Work Text:
學士帽被風吹進漢江的那天,柳河玟跟著朋友跳上了往海邊的火車。
車廂裡擠滿和他一樣年輕的臉,空氣中飄著燒酒和防曬乳的味道。他穿著最普通的那件白T,在搖晃的車廂裡很顯眼,像誤闖雨林的長頸鹿。
「你真的一次都沒去過音樂節?」都銀虎瞪大眼。
柳河玟笑著說他不懂那些東西。
下午兩點,沙灘主舞台的人群擠到警戒線旁邊,電子樂的節拍心跳捶著胸口,柳河玟實在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裡擺。
然後音響切換成很低很沉的節奏,人群就開始騷動。他的視線越過一顆顆人頭,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從側幕走出來。白色背心,金色的中短髮,怎麼看怎麼顯眼。那人隨手打開台上的水杯喝了口,懶洋洋的,底下所有尖叫都只是普通的風吹過。
「韓諾亞!就是他!我跟你說過的那首《Princess》就他的!」都銀虎瘋狂拍柳河玟的手臂。
光束啪地打亮舞台的那刻,柳河玟終於看清那張臉。很鋒利的眉骨弧度,側臉彷彿是很薄的刀在深夜裡一筆一筆畫出來的。但那人笑起來的時候,臉頰的鋒利全被揉碎了,變得彷彿小孩子張揚又開心,好像還能看見飛散的亮粉。
然後他看見他按下播放鍵。
巨大的重低音如海浪般砸下來,所有人同時開始跳動,螢光棒和手機燈匯成光堆。喧鬧和嘈雜呼嘯而過,柳河玟仍然站在原地,他的眼睛被釘在舞台中央那個人身上怎麼也移不開。那人彎著腰在DJ台後面飛快撥弄按鈕,肩胛骨形狀在背心底下若隱若現,汗水沿著他的側臉滑下,在燈光底下亮成碎掉的星星。
台下有人對著DJ台喊名字,好幾次聲音都啞了。韓諾亞偏頭看向那個方向,瞇起眼睛笑了一下,還比出小小的愛心。
柳河玟想,原來這就是音樂節,有人在舞台上發光,然後其他人在那一刻都心甘情願變成飛蛾。
都銀虎湊過來,「河玟你臉怎麼紅成這樣?熱嗎?」
「太陽曬的。」
柳河玟把背包塞進都銀虎懷裡,開始往人群深處擠,穿過那些汗濕的肩膀,想像自己是逆著江流的鮭魚,一直擠到離舞台最近的第二排。
那人比他想的矮一些,但這個念頭只閃一下就過去了。DJ在舞台上站著的樣子很自在很篤定,一隻知道自己很漂亮的狐狸。背心的下擺塞進褲腰,腰線雖然窄但感覺有力。柳河玟移開目光,耳朵燙得堪比腳底的沙。
韓諾亞正在做兩首歌的銜接,嘴唇跟著節奏無聲地動,偶爾咬唇。他的眼睛掃過台下,掠過每張仰起來的臉。
柳河玟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因為那雙眼睛隔著舞台的燈光和人群蒸騰的熱氣看過來,剛好打中他的眉心跟心臟中間某一條直線。
音樂變成了背景。
然後DJ移開目光繼續做他的事,柳河玟的心臟卻再也沒有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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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諾亞很少在演出中途分心。
舞台上的每秒都是算好的,他把每次演出都當成一場很仔細的仗來打,什麼時候抬手、什麼時候換歌、什麼時候對台下笑,都是試過、檢查過無數次的。
可能是今天的夕陽太濃了吧,都把整片沙灘染成橘紅色。韓諾亞耳機裡的節拍器響著,眼前有幾千張模糊的臉,音樂節周遭的打的光照很強,他其實沒辦法看得太清,不過這一切都很正常。
然後他突然在人群裡看到一顆頭,比旁邊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就好比麥田裡突然長出一根電線桿,對,電線桿,頂部還纏繞很多黑線的那種。
那人的髮型很普通,黑髮妹妹頭瀏海,鼻樑挺直,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烏黑卻亮得不像話,帶著幾乎可以說是單純的專注。那種眼神韓諾亞見過幾次,但這雙眼睛裡多了點別的東西,初生之犢被什麼東西打中之後恍恍惚惚的樣子,蠻好笑的。
韓諾亞忍不住彎嘴角,那個男孩瞬間如觸電般瞪大眼睛,然後脖子一路紅到耳朵尖。
啊,還真的是初生之犢啊。
不過貌似也不能說是男孩,那個身高和肩膀寬度,還有白T下若隱若現的身體線條,分明已經是成年男人,但那表情又那麼乾淨,像一張還沒寫過字的傻瓜白紙。
演出結束的時候天已經暗一大半,漫天彩帶飄下來,韓諾亞鞠完躬直起身,目光習慣性掃過搖滾區那些熟悉的面孔,卻繞過所有人,往普通觀眾站的那區看過去。
那位電線桿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
也許韓諾亞只是有一點點失落,羽毛掉在水面上,連漣漪都還沒散開就沉下去了。
他準備走下舞台然後又聽到一個聲音,不是,在這種吵得頭疼的地方應該說是感覺到一個聲音,就那樣自己跳了出來。
那個聲音喊著他的名字,很短很快,好像第一次把這三個字放在一起唸出來。
韓諾亞轉過頭。
電線桿少年又出現了,在舞台右邊靠近柵欄的地方。他手裡舉著一根螢光棒,綠光把半張臉照得發亮。他發現韓諾亞在看自己,整個人被按下暫停鍵,連睫毛都不動了,綠光把他的慌張照得好清楚。
然後少年笑了。
那個笑容好小,只是嘴角微微彎而已,就像韓諾亞先前對他做的那樣,彷彿春天裡第一片葉子慢慢舒展開。韓諾亞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某種很柔軟的東西碰了一下,想起小時候在奶奶家摸到的小貓的肉墊,溫溫的,毛茸茸的。
他把右手從DJ台抬起,五指張開對著那個方向,只對著那個被綠光照亮的、臉紅得像番茄的高個子。
輕輕揮揮手,然後韓諾亞轉身走了。
螢光棒掉在沙子上,柳河玟忘了撿。人群慢慢散開,有人踩到他的腳,有人在喊下一場要開始了。世界在他身邊流動,他是顆被忘在岸邊的石頭。
「韓諾亞剛才是不是在對你揮手?」
都銀虎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沒有。」
「少來了,我看到他看了你好幾眼!」
柳河玟把螢光棒從沙子裡撿起握在手心,塑膠的邊緣壓著他的掌紋有一點痛。
「河玟啊?你中暑了?」
「沒事。」
他的聲音從手臂縫隙傳出來,隔了層很厚很厚的海水。
「就是覺得,夏天的海邊真的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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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公尺外的休息室,韓諾亞靠坐在化妝鏡前面。經紀人遞來行程表,他接過去隨便翻了翻,忽然開口,「今天入場人數多少?」
「主舞台大概兩三千吧,沒仔細算。」
三千人裡面的一個,韓諾亞不知道那個少年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會不會聽完就坐上夜車回到某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城市,然後把韓諾亞忘掉。
不過說不定少年已經忘了,早就快快樂樂在被別人搭訕。也可能少年正舉著另一根螢光棒,對著另外一個舞台的表演者露出那種讓韓諾亞心臟發軟的表情。
韓諾亞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卻是那雙被綠光照亮的、慌張又明亮的眼睛。還有那個笑太微小了,卻該死的要命。
他想了一下自己下次在這個城市演出是什麼時候,大概三個月後?好像有點太久。
他活了快三十年學會一件事:有些東西值得等,但有些人就算只看過一眼,如果錯過了,以後每一次想起來都會覺得很可惜。
韓諾亞不想覺得可惜。
於是他站起來把被汗浸濕的背心脫掉,換上一件乾淨的黑色襯衫。扣子一顆一顆扣回去,鏡子裡的人又變得體面、從容、無懈可擊,就這樣朝觀眾區的方向走去。
雖然最近做的這首歌他還沒想好名字,可是副歌已經在腦子裡重複千萬次,而現在每一遍都印有同張臉,同個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