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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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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03
Completed:
2026-06-03
Words:
35,292
Chapters:
4/4
Comments:
10
Kudos:
39
Bookmarks:
8
Hits:
601

【纯司】彗星来

Summary:

“不知为何,你的表演令人难忘。”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神明大人,有我来给你幸福吧。
遥遥的祝愿,天光大亮,世界粲然高悬,向神明献出那指尖,明浦路司对命运展露微笑。

【我们终会再相见的。】
他望见金绿色的眼睛。

Chapter Text


1.
会有比眼下更糟糕的处境吗?明浦路司想。

此刻他正被人紧紧攥住领口,那件本就做工粗糙的工作服隐隐发出绷裂的脆响。醉酒的客人似乎已深陷“枪打出头鸟”的偏执情绪中无法自拔,沾满烟酒气的手指一下下戳着眼前的胸膛,似乎这样就能彰显出自己的强势。

“喂!你这家伙多管什么闲事!”

“这位客人,十分抱歉让您不快。但本店是正规经营场所,请不要做出逾矩的举动……”

不远处的女孩蜷缩在沙发的一角,那件本就布料稀少的抹胸上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吊带歪斜滑落肩头,只能独自埋着头默默抽泣着。现场一片狼藉,黏腻的酒液在地板上蜿蜒,周边是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明浦路司在被摇晃的时候还勉强抽出一点精力去想,要是这件衣服被扯破,自己的薪水要倒搭多少才能置办新的一套。

他个子高挑,站在那里比起服务员更像保镖。虽然远远一望略显清瘦,但走近便能看清,藏在白色衬衫下的是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平日里那些想揩油的客人在被制止后大多会心怀忌惮从而收敛行径,但今日似乎稍微有些不幸,已经被酒精麻痹大脑的男人根本不管不顾,摇摇晃晃地再次向金发青年发出怒吼。

“你的意思是我手脚不老实吗!!啊?把过错推到客人的身上,是谁把你这种家伙招进来的?”

由于男人的声音太大,嘈杂的音乐已经无法阻拦怒吼的传播,有不少人正朝着这边看来。在事态迈向更糟糕的境地之前,明浦路司只能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弯起眉眼、用公式化的笑容迎接这份尖锐的怒火:“实在非常抱歉……”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为什么把脸蒙上啊?难不成长着张见不得人的脸?”

神经骤然紧绷,牵动周身肌肉猛地陷入僵硬,冷汗从脊背缓缓滑落。那醉鬼似乎笃定了自己看法,毫不客气地伸手想扯掉眼前的口罩,在即将触及的瞬间被金色偏头躲了过去。

不可以暴露相貌。明浦路司竭力将男人与自己剥离,按在那人手上的力道稍稍加重。他一边慌乱地低声致歉,一边试图抽身脱离。可他低估了对方的蛮力,被激怒的男人非但没有松手的打算,反而高高举起没有抓住衣领的手臂,下一秒沉闷的巴掌声便随之回响在原地。

“谁让你碰老子的!你们店里管事的在哪儿?这事现在没完!”

他这一下力道不轻,直接将金发青年的面颊打得偏向一边,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浮现出一片刺眼的红痕。更糟糕的是,本该好好挂在耳朵上的口罩耳绳被这股力道整个掀开,黑色顺着重力滑落,露出半张青涩的面庞,眼下一点若隐若现的黑痣此刻完全暴露在迷离闪烁的霓虹灯光下。

“喂。”

在周边的同事见势不妙上前拉架之前,一抹墨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争执的中心,在昏暗灯光下也能看出白皙的手指握紧男人刚刚行凶的手腕,手背上似乎隐约可见暴起的青筋。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独特的魔力,让人忍不住双腿发软,从心底生出被支配的恐惧。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醉汉一下子变得萎靡,他惊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的面孔,却又强撑着开口,声音沾染上几分颤巍巍的恐慌。

“你、你是谁……”

这份无力的反抗很快被掐灭在喉咙里,只是被藏在黑发下的金色双眸轻轻一瞥,便像是直面蓄势待发的猛禽,令人脊背发寒。生理本能发出警告,催促着身体立刻逃离。

明浦路司只觉胸前一松,抬眸望见男人脸上已经褪去酒精上头的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正常的惨白。

一直被死死攥紧的领口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绷紧的神经只顾得上遮掩方才意外暴露的样貌,也根本没心情去找对方讨个说法。就在他拉起垂落的口罩准备重新戴上的瞬间,冰凉兀地贴于面颊之上,令其不由得看向这份触感的来源。

方才出手解围的黑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把视线转了过来,虽然面上一片平静,但不知为何,明浦路司仍从那张精致的面孔上捕捉到一丝震惊和复杂交织的神情。他总觉得对方有几分眼熟,但晃眼的灯光折磨视觉神经,一时之间竟无法从记忆里找出正确的答案。

那点冰凉正是眼前人的指尖,那人轻轻摩挲着印在指痕里的黑痣,只吐息之瞬便缩回手去。

“……”

出乎意料的是,明浦路司并没有觉得厌恶,心底甚至有点留恋那份凉意。口罩被他重新戴好,覆盖回原来的位置,许是脸颊被掌掴过后火辣辣的刺痛太过清晰,他下意识想要借着这份微凉,稍稍缓解皮肉间灼烧般的痛感。

啊,应该道谢的。

他想,声音刚挤出喉咙,被制住的醉汉却抢先一步发出呜咽声。那家伙难看地扭动着身躯,用尽力气去扳开黑衣男人紧扣住自己的手掌,仿佛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明浦路司立刻缓过神来,在对方因剧痛跪倒在地前急忙上前劝解:

“那个,非常感谢您出手相助!可以先放开这位客人了……”

皎月沉默着挪动,他的确是松开了手,但随即又立马抓住明浦路司——这次是带着风雨欲摧的沉重氛围,不由分说地将人向外拉去。明浦路司的视角余光瞥见那人已经严重瘀血的手腕,他还没来得及停留,身体便被强硬地拉扯,被迫离开这混乱的现场。

“等等、那个——请等一下!”

他的声音并没有让那人停下脚步,只能踉跄着被连拉带拽地拖到了后门外的小巷。这里的环境不比前厅处光鲜亮丽,脚下杂物堆积,周遭脏乱不堪,狭窄又昏暗的巷尾深处隐隐闪烁着彩色的灯光。

尽管如此,眼前的男人依旧是那般耀眼夺目。他只是简单地伫立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与周围破败的环境隔开般展现着丝毫没有被影响的魅力。黑发在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再稍稍向下便能对上正死死盯着这边的美丽眸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浦路司稍微有些混乱,方才那一巴掌让他的大脑天旋地转,晕眩感翻涌着上来,带来呕吐的生理冲动。但他仍是晃晃脑袋按捺下不适,湿润的蜜色眼眸直直撞入充满窥探的金色里。

“抱歉……我们认识吗?”

2.

夜鹰纯现在很想抽烟。

得益于某人的坚持,这种冲动自去年以来已经很久都没有过,然而此时此刻、处于人头攒动的逼仄中,积压的旧习不由分说膨胀起来。
室内昏暗幽微,斑状的光色攀着四壁徐徐挪转,一回回一圈圈,紊乱昏沉的空气惹人厌烦——自己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正欲离开的时候,却在余光中瞥见了熟悉的金色。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霎时间复杂的心情如同烟雾般缭绕蜿蜒,难以忽视、由着漫漫的喧嚣而愈发鲜明——截然相反的气质、相比之下太过清瘦的身形、略长的金色发丝、哪怕戴着口罩也能一眼认出——过往的时空。不知为何被带到这里的自己、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

他迈开步子,视线沉沉锁住那个身影,终于在逆行倒错的时空里找到锚点:醉鬼在无理取闹,周遭被搅乱成一团,那孩子又为了保护他人挺身而出了。被揪住衣领的青年一而再再而三地道歉,低声下气,挣扎之际却反而被扇了耳光。
夜鹰纯的瞳孔骤缩,沉闷的声响钝钝炸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抢在所有人之前狠狠擒住那只手,青筋暴起、被握住的手腕撕出皮肉绷紧和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男人显然被这气势所震住,被锢住的地方疼痛欲裂,血液阻塞、指尖已经开始发麻发紫——恐慌之中他对上金色的日轮,分明是差不多的身高,慑人的暴戾却自上而下睥睨着自己,冷峻的视线沉甸甸,落下来,像看一滩死物。

“喂。”
“你在干什么?”

3.

“抱歉…我们认识吗?”
五分钟后的明浦路司再回想起自己这句话,简直想找个洞钻进去。

周围的空气肉眼可见的要结冰碴子,面前的男人沉默一瞬、随后沉沉叹口气——似乎是一种类似失望和无奈的心情。虽然也是表露负面情绪的行径,却不如刚刚在室内般令人感到窒息。看着这样的对方,明浦路司心底涌出一些莫名的歉意。为什么呢,总觉得很眼熟。他下意识避开对方的目光,狼狈地垂眸,眨眨眼试图把生理的泪意逼回去。视线在昏暗杂乱的宇宙里找不到落脚。燃料不足的飞船无处可泊,只好讪讪回到原先的位置——再抬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轮皎洁的月亮。

“…应该吧。”

相当不耐烦的回复呢。
对方似乎无心继续这番对话,皱着眉,端着打量探究的神色向自己凑近一步。

“脸,我看看。”
按道理来说这种请求应当征得明浦路司的同意,然而夜鹰纯实在是和礼貌不太搭边的人,因此这话并不是征询。
要揭开口罩的指尖径直探过来,男人的手纤长有力、骨节分明,在绮丽的月色下仿佛被赋予了俘获人心的魔法。

【不可以暴露相貌。】躲避的想法再度闪过。对方的速度分明不快,明浦路司却怔怔被钉在原地,扳不出气力、连轻微的侧首都做不到——应该没事吧?那魔法蕴含着无与伦比的、令人信服的力量,让20岁的、被疲惫浸透的神志无可违抗地卸下心防,明浦路司轻轻松了口气,鬼使神差放弃了躲开的念头。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仿佛被扬起尘土终于奔向地心的牵引,他垂下眼,乖顺地站在那儿任由对方检查。
于是遮挡面庞的布料被卸下来,原本若隐若现的黑痣现今端端躺在面中,琥珀温和颓然,一盈宁静的光辉,在月色下静谧呼吸着。

 

“刚刚……谢谢您。”
被打的地方仍然火辣辣烧着余温,血色汇集,现在估计已经肿了一大片。很难看吧……羞赧后知后觉咬上来。明浦路张口想说些什么,脸颊却被对方扳过去——按在肌肤上的凉意熨帖,自己在被堪称细致而全面地观察着:脸颊、眼底、面中痣,力道虽然称不上轻柔,却奇迹般把痛感和麻木都点散开了,冰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让人想起冰面。

“黑眼圈好重。”
“对不起……”
月色倾倾拥向自己,眼前的人俊美非常,精致的五官落在小巧的脸上,简直天神恩赐一般的容貌。明浦路眼睁睁看着对方探究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也太近了吧?此起彼伏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堪称亲昵,明浦路心底警铃大作、恍若大梦初醒,呼吸一滞,慌忙向后撤一步,终于从夜色的蛊惑与掌控里挣扎出来。

“抱歉,我真的不认识——”
…有差这么多吗?眼前闪过无数次恋人因为自己露出额头而怔然的脸,这下夜鹰纯真的开始不耐烦了——然而,要他对现在面前这可怜的青年置气,也绝无可能。因此他又长长叹了口气,烦躁心疼掺着点埋怨,认命地捋开了额前的发丝。

额角的白色绽开来,分明是柔软的发丝,却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芒,隐没深空之中的彗星定定一闪,直直投奔向眼前愕然的青年——全宇宙仅此一份的藏品此刻陈列在眼前——明浦路大脑宕机,他愣愣睁着眼,滞缓地确认着、却因为确认而不敢继续思考下去。是吧、那标志性的白发,金色的眼眸、绝对是那个人。

怎么可能?
“顺便,也是你未来的恋人。

4.

如果这是整蛊游戏的话就好了。

作为追逐神明脚步近十年之久的究极粉丝,明浦路司有自信能倒背夜鹰纯至今公开的所有信息,也正因如此,这张面孔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存在。世界上再没有人拥有那样一双蛊惑人心的金色眼眸,冰上的王者即便踏足于地面之上,也无法抹灭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高雅气质。

恋人?他浑浑噩噩的大脑把这个词咀嚼了几遍,翻来覆去,几乎要在自己二十余年的人生里找出读音相近的字眼来搪塞。但那个虽未自称、浑身上下却都写着“我是夜鹰纯”的男人只是站在他面前,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在向外昭示着本人心情不佳的宣言。

……绝对是某个同样憧憬金牌得主的角色扮演爱好者吧。

这样想着,明浦路司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只要仔细端详对方面貌,便能发现更多的异端——比起现役时毫不逊色的容颜被时间描绘出成熟的魅力,月环似的眸子下是一道薄薄的细纹,但这非但没有破坏整体的美感,反而增添几分独特韵味。虽然这样说不太礼貌,但如果真要让明浦路司做选择的话,他更相信眼前人是金牌得主血脉相连的兄长,而并非夜鹰纯本人。

也许是被殴打过后的脑部后遗症作祟,又或者是刚刚那白芒闪入眼眸的瞬间太过刺目,劳累过度的脑细胞无法正常地运作,连带操控身体的功能也变得迟钝。这种戏言怎么可能当真?他忍不住暗自苦笑,嘴角扯动伤口带来刺痛,牵着那一片的皮肉也叫嚷着抽痛起来。

“您和那位有名的花滑选手很像呢……”

思来想去,他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来这样一句话。

只要对方笑着说 “我在角色扮演” 或是 “那是我亲戚”,明浦路司都有把握不失礼貌地应对。至于方才那句突兀的发言……毕竟这里喝醉的人并不在少数,也有人是醉酒后不明显的类型,想来不过是是酒后戏言罢了。

“当然像啊。”

男人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来什么——看轮廓似乎是烟盒,但他只是摩挲着包装,并没有拆开的意思。那张精致的脸别向一旁,嘴边发出轻微的咋舌声,不假片刻又再次望了回来:

“因为我就是本人。”

“……唔!”

冲击。

明浦路司无法形容那一瞬的感觉,浑身上下的细胞开始喧嚣着躁动,一股不同于疼痛的温度蹿上身体,将脊背也一并烘烤得滚烫。他现在肯定出了很多汗,不然为何有液体滑落脸颊,不间断地冲洗仍隐隐作痛的肌肤。

“你——”

他看见男人睁圆的眼眸,一直以来像是月食般半敛的金色此刻绽放出满月的光辉,眼底似乎正浮现出诧异的神情。黑色的影子动摇般轻轻晃了下,那声冲出喉咙的呼唤被人为压回唇内,取而代之的是探上面颊的冰凉指尖。眼前水雾弥漫,司这才恍然发觉,滑过唇侧的酸涩并非汗水,而是满溢而出的泪珠。

比起流泪本身,在近似偶像的年长者、同时也是帮自己脱离困局的恩人面前失控落泪这件事更让人羞赧不已。他想抬起手臂抹掉那些泪水,却无法抗拒那人的动作。柔软指腹小心翼翼地避开指痕,轻柔地擦过眼底拭去水液,宛若在擦拭珍宝般认真且执着。

“……谢谢您。”

压制住即将失控的呜咽声,暗淡的太阳还是下意识地选择逃离。明浦路司一向不善面对他人的好意,哪怕此刻神经正在紧绷的边缘摇摇欲坠,他也仍躲开那根试图将其拉出深渊的蛛丝。

夜鹰纯很少被拒绝——甚至可以称得上没有。除了在金钱方面的给予外,他从未得到明浦路司如此直白的抗拒。恋人青涩的面孔半数隐没在阴影里,只有微弱的光芒打在脸颊一侧,刚好映出与肌肤格格不入的红。青年抬手用衣袖抹去泪痕,记忆里充斥着活力的甜蜜双眸充满死寂,眉头落寞地低垂。前所未有的愤怒翻涌着在胸腔内咆哮,这种许久未曾光临的焦躁感如洪水猛兽般吞噬着他的理智,几乎将视野所及之处布满血色。

——啪!

一声脆响回荡在巷内,声音不算大,但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因哭泣而微微发怔的明浦路司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地追随声音的来源,就看见刚刚还被男人攥在掌心的烟盒落在脚边。脆弱的纸质物无法承受成年男人的全力投掷,在接触墙面的瞬间就挤压变形,可怜兮兮地躺在地面上。

“烦死了。”

“抱、抱歉!”

似乎完全认为自己是造就对方心情不佳的罪魁祸首,垂头丧气的狗耷拉着脑袋致歉,丝毫没有察觉那人的脸色随着自己低头的动作愈发阴沉。夜鹰纯只觉齿根泛痒,翻滚的火焰没有熄灭的趋势,反而灼烧得更加旺盛。

“我说过了吧——我是你未来的恋人。”

没想到得到的回应是先前认为是戏言的内容被再提及,明浦路司稍显诧异地抬起眸子,他身高分明比眼前人高上一头,姿态却莫名像是从低处颤巍巍仰望主人的犬类。

“那个……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眼看着青年的眸子闪烁,那张见面起就让人不快的双唇又要说出火上浇油的话语,夜鹰纯就不假思索地抬起掌心堵住声音的来源。明浦路司全然没有察觉这份突然的袭击,整个人踉跄着被抵到墙边,气息因惊慌而不稳,温热气流尽数打在掩盖于唇上的手掌。

“明浦路司,”男人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伴随着胸腔扩大的心跳声一同钻入耳朵,“你要验证一下吗。”

5.

验证?验证、什么的,怎么验证…?
奥运金牌得主的面庞贴得极近,薄薄的唇瓣一张一合,魔法师再度施下的咒语。

“唔、dajskdnqic……!!”
大概是因为心底的焦躁感,无意识地,夜鹰纯施加手上的力量越来越重:搭在面庞上的指节微微扣紧,小指的指腹摩挲着碾过面中痣,随后陷进柔软的、还有些发烫的脸颊肉里——明浦路的下半张脸被严严实实埋进对方的手掌,下颌被虎口与食指的合力牢牢锁住,动弹不得:嘴无法张开,被近乎蛮横的力道捂着。张嘴的努力徒劳无功,只能挤压出些滑稽的音节。

一切都太过于超现实了——夜鹰纯超现实,来自未来的夜鹰纯很超现实,来自未来自称恋人的夜鹰纯更是超超超现实。因此,让我们原谅这个连续两周每天只睡三小时、被超现实冲昏头脑的明浦路司吧,簇拥的泪意仍未褪去,视线水雾朦胧,在愕然里结成大颗水珠,明浦路司的眼泪泛滥成灾,再度顺着重力啪嗒啪嗒掉下去——水珠润成水片、浸入两人紧贴的皮肉,连累着夜鹰的指缝都濡湿。

啊……把他的手弄脏了。明浦路司歉疚又惶恐,奋力睁圆眼,企图敛回这么些不争气的不成熟。然而使用过度的眼睛在长久的劳累和冲击性的情状中已然被拧坏,此刻的琥珀收缩着涣散、简直要失灵——银色的光斑沿着神经、浮游生物一般在眼前游走,啊、原来这就是眼冒金星的感觉啊……千万颗彗星从夜鹰纯的发旋里发散出来,不讲道理的奇迹,蔚为壮观降临着,如果这时候能够向神明大人许愿的话,愿望可以被实现吗?

许是看见面前人神色松动,卡在下颌的禁锢终于被松开,明浦路司张着口,堪堪得以喘口气。

“你喜欢我吧?”

!
对【夜鹰纯】的感情、是喜欢吗?
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一点——自从见过这个人的表演后,见过那决然、壮丽、暴烈而纯粹的美丽后,就再也无法忽视冰面了——这样的感情,这样的执着,难道可以被称之为喜欢吗?仔细一想,自己为了追逐这横亘了整个青春的背影,自从14岁以后就已经心无旁骛,把全身心都献给了冰面——行进至此的、被引力牵引而改变的一生,递交为呈堂证供:如果这样愚蠢的执拗也能被划入爱意的证明的话——明浦路司哑然,滞涩的心盈着空落落的恋情漂浮起来。
如果这可以被称之为爱的话。

“……是。”
他听见自己说。
“那就简单多了。”

【不好好传达的话,这个人绝对不会懂的。】夜鹰纯向前一步。

入秋的季节,两双唇瓣都太干燥,明浦路瞪大眼,呆呆地、厮磨着柔软的嘴唇——这怎么会是真的呢?滚动的琥珀蒙上薄薄的皮肉,逃避着的视线,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顺从本能地紧闭上眼睛——唇齿间润出水、吻印住吻,不知所措、情愫被挤着掉在地上。
于是再干燥的沙漠也要涌出新泉,暧昧的、端着潮气的呼吸切切交织,融为一体、好让这证明不要干涸。
二十岁的唇舌张皇失措地受着“恋人”的牵引,柔软的蚌壳一样轻而易举被撬开的齿关——明浦路呜咽一声,在交融的唇舌间拼了命想撤回来。然而扣在后脑勺的那只手不容置疑,口腔内部空间逼仄,柔软的内壁,粉色的宇宙被搅乱呼吸——
要喘不过气了……颤巍巍掀开眼帘,鹰隼的羽翼丰满、睫毛密而长,金色的眼眸正灼灼凝望着自己,真实的触感,真实的一切,哪怕再不敢相信也不得不承认,真空苍茫的宇宙被撕开一角、氧气、星星、泪水一股脑涌进来,烙在脸颊上的血突然发烫,密密麻麻、烧得自己如坠冰窟。

被那个【夜鹰纯】吻了。
被那个【夜鹰纯】看见了现在的自己。

张皇、困顿、受挫,夹杂在浮沉中的疲惫的自己,人头攒动的空间里梦想的轮廓和氧气一样稀薄,被虚掷的时光、生存与理想共同的胁迫,无法呼吸,但更无法放弃。

如此不堪的自己,凭什么被这样圣洁的人所爱呢?不懂得,不明白——这副样子、如果说最不想被谁看到的话,就是这个人了——此刻却被强硬而温柔地对待着、被好意地迁就着。被掰开被打量的狼狈的自尊,好像忽视或者抗拒就可以不去想痛苦的瞬间。自卑如水银泻地。明晃晃,无论如何都不想接受、自惭形秽的、令人煎熬的恋情。

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呼吸被松开了。

“——喂,明浦路,怎么在这儿?九号桌那边……呃。”

6.

被瞪了。
面前的场景堪称诡异:一个神秘的黑衣男人,和一个抽抽嗒嗒的夜总会服务生——前者面色不虞、心情看起来糟糕到极点,隐在墨色镜片背后的金绿色瞳眸,仿若是把无机质的月光锻在一起的弯刀,幽而亮、正泛着慑人的锋芒;后者看起来则像是刚大哭过一场,因为抽噎和呼吸不畅而泛红的眼眶与鼻尖,沁满泪水的金色虹膜在粼粼的夜色里闪动着,大片大片的太阳雨、淅淅沥沥、糊得满脸都是。
看起来实在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欺负和被欺负啊。没问题吗、明浦路?

“脸怎么样?没伤着吧。”

“田中小姐!刚刚的事情……抱歉。”
女人叹了口气,抬眼,语气虽然严厉,但眼神里并没有流露出责怪:
“道什么歉?我们这里是正规的场所,又不是什么满肚子下三滥的人能为所欲为的地方……制止部分客人不正当的行为,维护其他人的合法权利,也是我们的义务——只是以后最好要圆滑点,尽量别引起正面冲突啦。”

她的眉头松开,抿出个宽慰的笑,
“所以没什么要道歉的。你做的对。”

沉默。
然后是呜咽声。

“田…呜…田中小姐!谢谢您——!”
不得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爱哭。眼看着新来的服务生脸上又要开始漏水,女人赶忙打岔,把视线投向在场的另一个人:哪怕全身穿着无比沉闷的黑、也掩不住不俗的气质——总觉得有点眼熟呢,啊,是刚刚那个把明浦路拉出去的先生啊……不过被瞪的时候真够吓人的。

“请问这位是…?”
“恋人。”

大概是因为看到了勉强算合理的处理方式,夜鹰纯浑身带刺的气场稍微柔和了点,此刻迫于急切的心情纡尊降贵开口,先于支支吾吾的明浦路回答了关系的问题。

真的吗?田中移目看向还在努力擦干眼泪的明浦路,后者脸色憋得通红,一张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实在是像要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讪讪闭上嘴。

“工作什么时候结束?我要带他走。”

“!那个、夜鹰先生,不行的啦!”打一份工挣一分钱,认死理的明浦路说。

被提醒随身带的卡似乎发挥点作用,夜鹰纯咋舌,从内侧口袋摸出来一张黑卡,“把他借我会儿。”

“?先生,我们这里不提供那种服务呢。”

全都乱套了。明浦路司可怜的大脑在肉眼可见地尖叫,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视网膜里又在炸星星,整个人看起来飘飘然,眼看着就要变成一张比夹在夜鹰纯指间的卡片还要薄的纸。

[刚刚还制止完别人,转眼就被现身说法什么的,也太奇怪了!!]

“哈哈哈……玩笑归玩笑,司君的话,今天还有四小时哦——”
[到底好笑在哪里啊?]

“嘛,算了,毕竟被打了,你今天好好休息吧?放心,不扣你工资。”
“哎??”

夜鹰纯轻微颔首。明浦路司来不及惊讶,身体忽而被强硬的力道扯走,脚步踉跄,被对方干脆利落地拽住手腕跨出小巷。

“夜鹰选、先生!我们去哪儿?”

“你家。”
金绿色的眸子沉沉,至高无上的神明大手一挥,甩下一道无可违抗的赦令。

“你,给我好好睡一觉。”

7.

竟然真的就这样被逼着回家睡觉了。

明浦路司在历经震惊、感激、震惊、战战兢兢后,终于是把未来的夜鹰纯领回家。
两人蹬着旋转的铁架楼梯爬上五楼,走走停停,最终停留在一间偏僻的房前。明浦路司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有渗出一层手汗,发凉,也在颤巍巍地发抖。他垂下眼,窸窸窣窣从挎包里摸出钥匙。二十岁的不体面,此刻从一层层咬合的齿轮里撕开:房间没有布局可言,勉力从薪水中挤出的出租屋很狭窄,从玄关进入一览无余,如此空荡逼仄,或许狭窄来形容都算是留情——一眼望得到头的生存空间,连同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现如今赤裸裸,贫瘠地摊开在那个人眼前。
他悄悄侧目,去瞥一路沉默的夜鹰纯。
腹中的忐忑无止尽翻涌,羞愧、无地自容、蛮横的生存绞住空荡荡的胃,燃烧的理想同火舌跃动,燎痛着那由憧憬生发的自尊。

他会感到失望吗?

——
然而对方,夜鹰纯,只是催促他去洗漱。夜鹰踢掉鞋子,随后径直走向室内,像只已然标记领地的猫,在整理得还算整齐的桌椅间干脆利落地坐下。

此刻的明浦路司洗漱完毕,换上用来被当作睡衣的廉价T恤,攥住被尖,把被子往脸颊上提——小时候为了不让自己被蚊子吵醒,他习惯把脸半埋进被子里。天生体温37度的国中生总把被窝捂得暖烘烘,皮肉下淌着的、暖和到堪称热乎的血,对于蚊虫而言实在是一顿大餐。嗡嗡嗡的吸血鬼们饿到头晕眼花,遂一个劲儿全要往热源的耳洞里钻。

于是苦了热源,明浦路司不堪其扰,本来因为打工与学业而就疲惫不堪的身体,竟然还总要被迫去听那些不饶人的噪音——一旦有噪音擦着耳廓划过去,后腰就总要因为条件反射簌得绷紧,反反复复,于是就再难入眠——果然还是要打死吧!可若要伸出手去抓的话,又往往扑空。干脆起床来一场决斗吧!可如果动作幅度太大,就又要吵醒身边的弟弟们。

所以只好把被子拉上来。明浦路司在不下十几次斗争后大败而归,他攥着被角用力捂住耳廓。十四岁的夏夜终于宁静下来。万籁俱寂,窗帘没被拉严实,晚风漫漫,沉静的夜色被拂动流转,蝉鸣夹着月光、夜晚的影绰渗进客厅一角,明浦路司轻轻阖眼,在昏暗的视野里看见些什么:
困倦,把意识涣散、把柔软的银色焕亮成一片广袤的银盘。
[明天就可以再去滑一次冰了], 他蜷缩身体,把痣蹭进枕头,抿着嘴轻轻笑起来。

家人绵延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最终还是没有和爸爸说啊,半梦半醒间他的意识悠扬而去,涟漪环环圈圈,柔软的夕阳绵延进记忆里的晚霞,
滑冰,最终还是没有和爸爸说啊。

夏日的夜晚,静谧的十四岁。
兀自作响的心跳,稍微显得有些寂寥呢。

——

“睡吧。”朦胧之间,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