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
何衍朝摸黑爬上六楼,手里攥着被班主任退回的数学竞赛报名表。他在家门口站了三十秒,听见里面电视机嘶哑的响声,然后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拧开了门。
客厅里烟雾缭绕。何建国歪在沙发上,脚边倒着两个啤酒罐,正用充血的眼球盯着电视购物频道。何衍朝弯腰换鞋,动作轻得像猫。
“站住。”
何衍朝的脊背僵住了。
“几点了?”何建国没看他,声音像生锈的铁锹刮过水泥地。
“七……七点四十。”
“学校五点半放学。两个小时,你去哪鬼混了?”
“老师留我……改错题。”
啤酒罐被捏扁的脆响。何建国终于转过头,那张与何昶希有三分相似却更粗糙凶狠的脸上,横肉抖了抖:“你跟你那个妈一样,满嘴谎话。”
何衍朝下意识后退半步。他能闻到父亲身上混合着汗味、烟味和酒味的腥气,像某种野兽的领地标记。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拳头先落在肩膀,然后是肋骨,最后是脸。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
但今天没有。
何建国只是踢了踢茶几上的外卖盒:“去把碗洗了。何昶希那个兔崽子又死哪去了,让他买包烟买到现在。”
何衍朝如获大赦,抱着塑料袋钻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镜面般的瓷砖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右眼下方还有三天前留下的青紫。他低头看了看报名表,把它揉成团塞进裤兜。
何衍朝是跟着妈妈来这个家的。那会儿他才十五岁,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说“我们有个新家了”,拉着他敲开了这扇门。何建国站在门口,满身酒气,上下打量了他妈一眼,那种目光让何衍朝浑身不舒服。何昶希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用一种很沉的眼神看着他。
后来他妈受不了何建国的拳头和嗓门,没过两年就跑了,留下了将将十七岁的何衍朝。他有时候想,他妈走的那天晚上有没有在门口站过,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想过回头。后来他觉得不想了,想多了难受。
何昶希是二十分钟后回来的。何衍朝听见门响,然后是鞋底拖沓的声音,接着是一包烟摔在茶几上的闷响。
“你滚去哪了!让你买包烟,还以为你像你妈一样死外边了!”
“买回来了,能闭嘴吗?”何昶希的声音低哑,带着刻意惹人厌的漫不经心。
“你他妈怎么和你老子说话的!”
何衍朝把洗好的碗摞进橱柜,听见客厅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何建国把茶几掀了。啤酒罐滚到厨房门口,他蹲下去捡,这时看见何昶希斜倚在走廊阴影里。
黑色的旧T恤,领口大得露出锁骨。何昶希的左脸肿了一片,颧骨处有擦伤的痕迹,显然在之前已经挨过一顿。但他的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点餍足的懒散,像一只刚撕咬过猎物的狼,舔着嘴角的血。
四目相对。何衍朝先移开目光。
“哥,你的饭在锅里。”
何昶希没应声,径直走进他们共用的卧室。门没关严,何衍朝能看见他倒在床上,T恤下摆卷起,露出一截精瘦苍白的腰腹,上面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鞭痕、烫痕、烟头烙下的圆疤。他盯着那些伤痕看了两秒,然后被客厅里何建国的吼声拽回神。
“何衍朝!把地擦了!没长眼睛吗!?”
他垂着头去拿拖把。卧室里传来何昶希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别他妈嚎了。”
何建国抄起遥控器砸向卧室门。何衍朝闭上眼睛。
这就是他们的夜晚。
何建国摔门回屋之后,客厅安静下来。何衍朝把地上的啤酒罐捡起来,踩扁,扔进垃圾桶。茶几被掀翻了,花生米洒了一地,他用扫帚扫干净,又把茶几扶正。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身体还残着的紧张。
他拖地的时候经过卧室门口,门还是没关严。他往里看了一眼,何昶希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台灯没开,走廊的光照进去,只够看清他的轮廓。他们被安排共用一间卧室、一张床,在同一个屋檐下。
何衍朝把拖把放回卫生间,洗了手,走到卧室门口。他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何昶希没动。
何衍朝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床,在靠外的这一侧躺下来。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躺上去就没什么空余了,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何昶希身上那股碘酒和血的味道又飘过来,混着他衣服上洗衣粉的香味。
“报名表呢?”何昶希突然开口。
何衍朝愣了一下。
“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何昶希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你拿了数学竞赛的报名表,又没交。”
何衍朝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外套口袋,摸到那团被揉皱的纸。
“我不想参加。”何衍朝说。
“为什么?”
“参加也拿不到名次。报名费要五十块钱。”
“钱的事不用你管。”
“怎么不用我管?”何衍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下去,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一个月打工的钱全贴家里了,你怎么办?”
“何衍朝。”何昶希打断他,侧过头来看他。走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只没受伤的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我问你,你想不想参加?”
何衍朝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当然想参加。数学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科目,初中的时候老师就说过他脑子好使,就是不够用功。上了高中之后他更没心思学了,家里的事情把他压得透不过气,但数学不一样,做题的时候他能忘掉别的东西,脑子里只有数字和公式,安安静静的,谁也碰不到他。
但五十块钱太贵了。何建国每个星期给他们兄弟俩的生活费加在一起也就一百块,要管两个人的早饭午饭和家里的晚饭。何昶希下了课还要去餐馆端盘子,一个月多拿三四百块钱,全填进家里了。何衍朝看着他哥手上被烫出来的疤,看着他越来越瘦的脸,五十块钱怎么都张不开嘴。
何昶希等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摸过何衍朝的校服外套,从兜里掏出那团揉皱的报名表,展开,铺在膝盖上。走廊的光线不够亮,他把报名表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明天交上去。”他说。
“我不——”
“我说了,钱的事不用你管。”何昶希把报名表折好,塞进自己的裤兜里,“你只管把试考好。别的跟你没关系。”
何衍朝看着他。何昶希的侧脸在暗光线下显得很瘦,颧骨高耸,下颌线锋利,嘴角的伤口凝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痂。他嘴唇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下巴上也开始冒胡子了,像是什么时候突然就长大了。
何昶希把报名表收好,重新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哥。”何衍朝叫他。
“嗯。”
“你脸上的伤,我帮你擦擦。”
“不用,洗过了。”
“碘酒呢?”
“别弄了。”
何衍朝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从电视机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碘酒和棉签。走廊那头传来何建国的呼噜声,时断时续的,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何昶希已经侧过身去,面朝墙壁了。
“翻过来。”何衍朝说。
何昶希没动。
“何昶希。”
何昶希翻过身来,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何衍朝在床沿坐下来,把碘酒盖子拧开,棉签伸进去蘸了蘸。
“手拿开。”
何昶希把手放下来,搁在枕头边上。何衍朝俯下身,把棉签按在他嘴角的伤口上。
碘酒碰到破口的地方,何昶希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吭声。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何衍朝仔细看着他的脸,眉毛很浓,眉骨高,鼻梁挺直,眼窝比一般人深一点。有人说何昶希像混血儿,长得不像他爸,可能像他那个已经死了的妈。
何衍朝没见过何昶希的妈妈。他来这个家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快两年了。何建国很少提她,偶尔喝醉了会骂两句,说什么“短命相”“克夫”,何昶希听见了也不会吭声,就是眼神会变,变得很沉很暗,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天空。
何衍朝换了根棉签,把他下巴上干了的血迹擦干净。他的动作很轻,指节几乎贴在了何昶希的皮肤上。何昶希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衬着嘴角的伤口和颧骨上的青紫,显得格外刺眼。
何昶希的呼吸变了。
何衍朝一开始没注意。他正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然后低头拧碘酒的盖子。拧了两下没拧紧,他凑近了看,这时候才发现何昶希的呼吸比刚才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很多。
何衍朝抬起头。
何昶希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看着他。那只没受伤的右眼里的光变了——不是疼,是另一种东西,又深又沉,像要把人吸进去。何衍朝被他看得后背发紧,那种眼神太有压迫感了,像要吃了他一样。
何昶希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何衍朝也跟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薄被下面,何昶希的胯部顶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何衍朝第一次见到这个情形的时候,吓得差点从床上摔下去。那时候他刚来这个家没多久,何昶希被他爸打得半死,躺在床上浑身都在抖。何衍朝以为他被打出了什么毛病,心跳得咚咚响,手忙脚乱地想去叫何建国。何昶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何衍朝又怕又慌,但就在那一片混乱里,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何昶希不是不会疼,不是不会怕,他的身体会不受控制,他有他的弱点。那个发现让何衍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样的兴奋。
后来何昶希要把他的手推开,声音哑得不像话,说了句“别碰”。但何衍朝没听他的。他把何昶希的手拨开了,自己把手伸了过去。那是他第一次主动。
何昶希没有挣扎。他躺在那里,用那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的眼神看着何衍朝,但他的手没有再推开。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一个秘密。何昶希从来不会开口让何衍朝帮他,但他也不会拒绝。有时候何衍朝觉得何昶希在等,等他主动,等他先伸出手。何衍朝每次都恨自己会伸出手,但又控制不住。
现在这个秘密又摆在了他们中间。
何衍朝没有躲开。他就坐在床沿上,看着何昶希,手里还捏着碘酒的瓶子。何昶希也没有躲,他就躺在那里,薄被下面的弧度越来越明显,呼吸越来越重,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嘴唇抿着,眉头微皱,像是在忍什么。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走廊那头何建国的呼噜声。
何衍朝把碘酒瓶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绕过床尾,走到何昶希那一侧。他在何昶希身边坐下来,伸手抓住被角,把被子掀开了。
何昶希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挡,但没抬起来。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何衍朝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伸了过去。
何昶希的呼吸猛地一滞,后背弓了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床单被他揪起一个皱巴巴的角。何衍朝隔着睡裤按着那里,能感觉到那种滚烫的温度和有力的跳动。
何衍朝的手动起来,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生涩。他低着头,没有看何昶希的脸。他的目光落在何昶希的小腹上,T恤卷起来,露出那道被皮带抽出来的紫红色的肿痕,肿痕边缘的皮肤泛着青黄色,是快好了又添了新的。
何昶希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何衍朝的手腕。何衍朝以为他又要推开,以前何昶希有时候会这样,尤其是最开始那几次,他会抓住何衍朝的手,僵持几秒,然后松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但这次不一样,何昶希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也没有推开,就那么抓着,力气大得何衍朝的手腕发麻。
何衍朝抬起头,对上何昶希的眼睛。何昶希的眼眶泛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衍朝没有停。
他把手从何昶希的抓握里抽出来,何昶希的指节在他手腕上刮出几道红印,然后重新覆上去,这次直接伸进了睡裤的松紧带。
何昶希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头往后仰,后脑勺抵着枕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哼。何衍朝能感觉到他腹部的肌肉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像被电击了一样。
何衍朝握住了那里。滚烫的,硬得发疼的,和他自己的不太一样,更粗,青筋更明显。他的手小,堪堪能圈住。他上下动了几下,感觉到何昶希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颤。
何昶希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不是抓手腕,是抓住了何衍朝的肩膀。他的手指陷进何衍朝的肩胛骨里,抠得很用力,指尖隔着T恤的布料掐进肉里。何衍朝吃痛,但没有躲,反而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感觉到何昶希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上,又急又烫。
何昶希突然翻了个身,把何衍朝压在了身下。何衍朝的后背砸在床垫上,震得他闷哼了一声。何昶希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脑袋旁边,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肩膀。他的脸离何衍朝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何衍朝看着他的脸。他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的血痂在刚才的动作里又裂了,渗出一小颗新鲜的、红色的血珠。他的呼吸又重又乱,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何衍朝身上。
“何衍朝。”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何衍朝没说话。他的手还握着何昶希的性器,那个东西硬邦邦地抵在他自己的大腿根上,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热得发烫。
何昶希低下头,把脸埋进何衍朝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着何衍朝的皮肤,干燥的,起皮的,带着血腥气。他的腰开始动,一下一下地顶进何衍朝的手心里,动作又重又急,床板被他顶得咯吱咯吱地响。
何衍朝侧过头,看向走廊的方向。门关着,走廊那头何建国的呼噜声还在继续,没有任何中断或变化的迹象。何衍朝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不该松这口气。
何昶希的腰动得越来越快,埋在何衍朝颈窝里的脸越来越烫。他咬着何衍朝的衣领,牙齿隔着布料硌在锁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压痕。何衍朝的手被他带着上下动,手腕酸得快要使不上力,但他没有抽开。
何衍朝自己的身体也在发烫。他的小腹绷得很紧,裤裆里也顶了起来,硬邦邦地抵着何昶希的大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到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的脸烧得厉害,耳根发烫,连呼吸都变得不太对劲了。他不想让何昶希发现,但他知道何昶希一定感觉到了,两个人贴得那么近,什么都藏不住。
何昶希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抖了几下,闷哼了一声,声音断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何衍朝感觉到手心里一阵湿热,那些东西溅在他的手指上、手背上、甚至溅到了他的校服裤子上。
何昶希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压在何衍朝身上,像一块被抽走了骨头的肉。他的呼吸还在喘,一下一下的,打湿了何衍朝的衣领。
过了大概半分钟,何昶希撑起身体,从何衍朝身上翻下去,仰面躺在旁边。他的眼睛半闭着,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何衍朝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些东西黏糊糊的,在台灯的光线下反着光。他在床单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门口。
“去洗洗。”何昶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何衍朝站起来,光着脚走出卧室,走进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凉水下面冲。泡沫状的白色黏液被水冲散,顺着排水口的漩涡转了两圈,不见了。他把衣服上溅到的地方用水搓了搓,搓不干净,留下一块深色的湿印子。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口子,渗出一颗血珠,他用舌头舔掉了。他的脸还是红的,耳根也是红的,连脖子都红了一片。
他关掉水龙头,把手在毛巾上擦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校服裤子的布料薄,顶起来的弧度很明显。他深吸一口气,把裤子往下拽了拽,试图遮住一点,但没什么用。他不可能在卫生间里解决,何建国的卧室就在走廊对面,隔音差得要命,发出一点动静都能听见。
他只能忍着。
他在卫生间里又站了一会儿,等那个地方自己慢慢软下去。凉风吹在脚踝上,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何昶希已经把被子拉好了,面朝墙壁侧躺着。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照在他后脑勺上。何衍朝把灯关了,爬回床上,在靠外的这一侧躺下来。
黑暗重新涌过来,把整个房间都灌满了。
何衍朝面朝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何昶希的背。何昶希蜷缩着睡,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地顶起T恤,像一道起伏的山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后背上。
何衍朝盯着那道脊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他把脸凑到何昶希的后颈旁边,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他的头发。何昶希身上那股味道飘过来,洗衣粉的香味,碘酒的味道,还有汗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不好闻,但何衍朝闻到这个味道就会觉得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习惯的。可能是他妈跑了之后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在这个陌生的、不属于他的家里,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冷冰冰的哥哥收留着。他冷,他怕,他缩成一团发抖,然后何昶希会转过身来,把他整个抱住,下巴抵在他头顶上,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抱着,一直抱到他不再发抖。
何衍朝那个时候想,这个人不会丢下我。他妈把他丢下了,他继父打他,但他不会丢下我。
何衍朝把脸埋进何昶希的后颈里,鼻尖蹭着他的头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灌进肺里,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肩膀不绷了,手指也不攥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慢,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走。
他恨何昶希。恨他用那种眼神看何建国结果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恨他被打完之后身体起的那种反应让何衍朝不得不帮他,他恨自己在何昶希按着他的手往下的时候没有抽开,他恨自己手上沾着何昶希的东西的时候,裤裆里也湿了一片,恨他把何衍朝变成了一个会在半夜偷偷闻他味道的人。
但何衍朝更恨的是,他离不开。
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何衍朝知道何昶希是在替他挡。何昶希替他挡了太多次了,从他还更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何建国打何衍朝的时候,何昶希会冲过来把他挡在身后,然后自己挨那些拳头。何建国骂何衍朝的时候,何昶希会用更难听的话骂回去,把何建国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但何建国也不是傻子。他打了何昶希两年之后,慢慢发现这个儿子不太对劲。何昶希被打的时候不会求饶,不会哭,不会躲。他只是站在那里,或者躺在地上,用那双很深很暗的眼睛盯着何建国看。那种眼神不是仇恨,何建国见过很多仇恨的眼神,他自己就是在那种眼神里长大的。何昶希的眼神比仇恨更让人不舒服。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某种何建国说不清楚的、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像是何昶希在等他打过来,像是何昶希在享受这个。
何建国有时候会被那种眼神吓到。拳头举到半空中会顿一下,骂人的话会卡在嗓子里。然后他就会收手,把何昶希推开,骂两句“疯子”“跟你那个妈一样有病”,然后转身走掉。
但火气发不出去,总得找个地方发。何衍朝就成了那个接住剩余怒气的人。
何建国不打何昶希的时候,就打何衍朝。何建国被何昶希的眼神盯得发毛的时候,就把何衍朝从房间里拖出来打。何衍朝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何衍朝只会缩成一团,发抖,哭,求饶。何建国打起来没有心理负担,想打多重就打多重,反正打了也就打了,这个拖油瓶没有人会替他出头。
但他更恨的是,他知道何昶希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心里是高兴的。是何昶希先把火引到自己身上的,是何昶希自己找打的,何衍朝站在何昶希身后,看着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还好不是我。
然后他就会恨自己。恨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墙缝里。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鼻尖还蹭着何昶希的头发,手指搭在何昶希的腰侧,没有用力,就那么搭着。
何昶希听着背后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何衍朝的鼻息打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小动物在呼气。
何昶希没有动。他在等。等何衍朝彻底睡熟,等他翻身翻到另一边去,等他不要贴得这么近。
但何衍朝没有翻过去。他的脸一直埋在何昶希的后颈里,呼吸越来越沉,手指搭在何昶希的腰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体蜷缩着,膝盖顶着何昶希的腿弯,整个人像一只虾米一样贴着何昶希的后背。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