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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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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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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仁‖趁熄灭前

Summary:

周荣视角。
推荐bgm:《三千年前》——关淑怡
周荣觉得,他和胡建仁并非什么很高级的关系,最多只是两只飞蛾。他不受控的非要玩火自焚,胡建仁脑子有病要先替他烧成灰探探路。就这么简单。
周荣最烦蛾子。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警告:文中一切与佛教观点有关内容均不认真考究,不可信,基本上是作者胡乱捏造的。

 

  周荣偶尔会去寺庙,他不信这个,但会去,就像很多有钱人一样,捐一些钱以示仁慈,不过若是真仁慈,前面也不会用缀手段二字了。

  他第一次说去庙里捐钱,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胡建仁当时跟他讲完眼下荣城重要的几个项目进展,正低眉顺眼等大王发音时,就听到特响亮的一声“啪”,周荣抄起他刚递的文件当着他面拍死了一只蛾子。建仁的面还有别的意思,毕竟他也没有什么面子,就算这些年有一些,在周荣面前,也是没有的。 只是胡建仁看着当时这只蛾子心里莫名感动,希望他老板拍死的不是一个不来自哪飞来的蛾子,而是胡建仁的同类一样。

  周荣不管胡建仁又琢磨什么,他嘴巴小,也不算薄,这张嘴和那些典型上位者的锋利薄唇钱很不一样,但同样致命。比如现在,周荣很致命地说:“我要给哪个庙捐点。”

  胡建仁感觉自己的额角快从他头顶跳到西天去了,不懂周荣这是要取什么经。最顶级的董秘胡先生笑了下,移动眉毛附近的被割把要跳走的额角安抚回来,嘴上也没闲着,顺着周荣说好,这查哪个庙缺钱还不会被去和尚把钱吞了。

  周荣疑惑地侧头看了他一眼,点点桌子让胡建仁把那死蛾子清走了,胡建仁没意会到,还以为老板在酌情佛法。 于是周荣只得大嘴巴一声,从宽大的办公桌后探出身子去抽抽纸。没够到。子弹飞到了不远的地板上,周荣那虫子弹了,像一片被雨打湿的枯叶一样贴在地上,那不的水痕想粘到他心上,周荣一阵看到烦躁,不明白胡建仁要查那些东西还好。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不用,随便挑一个就行。

  不缺那点钱。

  这句话听着刺他耳了,胡建仁想,我这回离婚贪点。

  于是随便选了现在寺庙寺庙。古朴的绿意,有种沉默的潮湿,胡建仁没上几年学,也不怎么读书,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他拎着包,缀在周荣十五侧半步,仰头看他老板伟岸的背影——于胡建仁的个头而言伟岸不是一个溜须拍马——周荣来寺庙穿的还是V领,早上让他好说歹说从大V领换成小V领,好歹没再露着胸毛。两手插在兜里,外面穿的还是大一个码的oversize风衣,这些天他总是补着说以前的衣服太紧,胡建仁专门量过,他没壮一点,甚至还瘦了一些,但顺着虎毛捋,把衣柜里从前裁量得体的高定全换成了这些潮男必备款。现在,周荣穿着今年新换的裙子,撇撇嘴挑了下,扭头跟胡建仁眉头表示满意,至少空气通畅。

  没过一会就不满意了,管事和尚——住持,荣哥——说他们不缺钱,还劝周荣去医院说他脑子有毛病。周荣嘴狠狠抽了两下,还要和跟尚继续装,德合十东施效颦,说是真心想学佛法,不知道哪里得罪大师先道歉了。他不想扭头所以庙听说荣城天小欺负就和尚,让外人传一阵他周荣估计要举行灭佛活动了。反倒是胡建仁这下忍不了了,也按照昨晚临睡前紧急补习的和尚知识小贴士教的那么称呼了,张嘴罚找秃驴。他长忍得他就不能忍,更关心这地方是他的,胡建仁一边装出一副粗俗混混样,一边在心里感慨这就是职场啊。

  那声秃驴没叫到底,被住持打断了,老和尚扭过来对他说自己认得这种症状,眼底没有羞辱出来只有一片拳拳病患一方之心,劝他趁早带周荣去精神科挂号。

  “那病可磨人。”和尚说。

  这第一天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胡建仁怕老板真对和尚能,揽着他生长的山门。

  回去以后,胡建仁有天晚上鬼使神差去搜那老头说的病名,长长一串,真叫他记下来了,从前上学的时候他怎么背书也背不会,但其实脑子不错,记周荣的事记得很清,可能是从前心思不在读书上。搜出来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了,第二天顶着俩大黑眼圈琢磨怎么劝周荣去看医生,想着大不了被周荣打死也要劝。

  然而比胡建仁死谏来得更早的是胡建仁以为周荣那已经结束的想一出是一出,他荣哥说非要把钱送到和尚手里不成。于是又去拜访,又被拒接,再去拜访,再被拒……没被拒绝,周荣挑衅和尚说他是诸葛亮再世,老人笑着说他只是喜欢3这个数字,麻烦周荣跑那么多次不好意思,强留他俩吃素的要死的斋饭。周荣是哥大开大合的人,自然饮食习惯也是如此,吃完了之后颇有几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空虚和困惑,但又确实吃饱了。于是顶着一头问号和胡建仁又一次出了山门。

  从此以后住持常常来请他去小坐,多是听讲经少有放他在山里转着玩喝茶闲坐的,好像真把周荣当有钱信徒对待了。可惜周荣去了几次就嫌烦不再愿意往返,于是常常打发胡建仁帮他代课,老师的一番教诲全进了胡建仁装满金银财宝的肚子里,胡建仁就在焚香的味道里给自己洗脑周荣没病,他不愿相信他的大哥真的有可能患病,只想躲起来借其他事情假装忙碌忘掉此事。

  又过了些日子,三江口变了一小些人跟周荣斗法,天气也热了起来,某次又摔砸了周围所有的东西之后,周荣盯着容城天下顶层大落地窗突然想到楼下开他的车回家,等电梯太慢了,他就迈着步子靠近窗户,直到被玻璃的反光闪了下眼才回神。周荣心里生出很多不可一世的自信,这些东西在他胸腔里不停的膨胀,差点把心脏都挤走。却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在此之前从来不觉得异常,直到他的大脑觉得跳楼比坐电梯更快更方便。

  三江口的夏季烈日下周荣在空调房里突然打了个寒颤,胡建仁这时正好进来,看到他发抖还以为是空调温度调太低了正要去按中央空调的控制面板,周荣说,去医院帮我挂个号吧,建仁。

  他没说要挂什么,胡建仁愣在那儿不敢动了,周荣就从他的反应里意识到胡建仁比他先很多时间发现他的异常,他想怪胡建仁为什么不说,走到秘书身边,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周荣知道,他能理解胡建仁的自欺欺人,甚至有点被这个态度取悦到,只是还没悦一会儿,就被患病的无力吞没。

  于是脾气更加怪异了。

  从前恨不得绕着这寺庙跑,得了病之后反倒真觉得这地方不错,植被旺盛,夏日也有几分凉爽,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老而旺盛的树,耳边只有风声和树叶沙沙摇晃,像海浪。在这山林里,周荣那颗躁动的大脑好像被泡到海水里一样安静了下来。于是那个夏天,他总是花钱把所有人都清出去,常常赖在殿里不走,不跪也不拜,往蒲团上一盘就不挪坑,四仰八叉地像一只翻了肚皮的蜥蜴,霸占着一群蒲团——这位大爷嫌一个不够他瘫,于是抢走所有的垫子铺在身下一动不动地倒在巨大的佛像脚下。

  有些年轻和尚看不下去,劝他他也不理人,像挥走蚊子一样赶他们,说自己都花了钱了想怎么躺怎么躺,气得有个二十出头佛学院来实习的小孩念着六字真言絮絮叨叨地在院里走来走去。住持则是不动如山地坐着,像一尊安静的石像,周荣把人气走了正乐着,支起脑袋就看到老人好似永远不会被激起波澜的模样,心里生出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烦闷,重重的把脑袋磕在蒲团边缘的石砖上,青石将大地的凉意从后脑勺传进来,周荣烦着烦着竟然安静了。

  那后来他再闹了几次,也没人再来搭理他,那个佛学院的大学生离他远远的抄经,周荣后来几乎没在院里和他打过照面,觉得无聊,也就不再闹了,沉默着和满院满山的绿意相处,就当缓解眼疲劳了。

  他常常跑寺庙里去,几个发小都深感惊奇,郎博文一直是他们中公认的迷信分子,陆一波胆小,急了什么神都敢拜,叶剑是人民公仆信奉的是马列毛,唯有周荣,从小就混不吝,什么也不信什么也不敬,他爸妈从前给他去庙里观里都求过符,他一向嗤之以鼻,一次没戴过,全扔在老家旧屋的就抽屉底。周荣从来都是觉得老子天下第一的那个,不可一世的魔王,嚣张的傲慢的,和佛教的关系是超度都难的生物。因此听说他要“皈依佛门”纷纷跑去相见,生怕哪天再见面周荣连寸头都没了就剩一个光秃秃的头顶。

  三个人都是来陪了没两整天就跑了,要么有事要么嫌无聊,周荣也无所谓,自己乐得清闲。只是后来,胡建仁常常前一晚加班赶着处理完工作,第二天抽一早上来和他一起坐着吃一顿斋,早餐铺的队也不插了,大马路上车也不停着碍事了,美其名曰给老板交代工作,屁颠屁颠起个大早开到城郊。有时候周荣也不懂他。

  周荣不爱去别的地方,就乐盘在大雄宝殿里,也不是真的要拜谁,说实话他甚至都不认识这里哪怕一尊像,只是觉得这大殿很是霸气,待着舒坦,不愿再挪坑,有时候住持也劝他去念念经,周荣说他不识字不去。

  有次赖在殿里听住持敲木鱼念心经,听得他昏昏欲睡,四面窗户都闭着,室内盘着盈盈绕绕的香烛味,周荣无意识的乱转眼珠,看到有只不小的蛾子跌跌撞撞奔向蜡烛的火苗,突感被火舌熏着的热浪朝他面中袭来,这殿内蒲团微凉青石一瞬间都不再闲适,周荣像被打火机燎着屁股一样大叫一声弹了起来。

  而诵经声不停。

  周荣在这佛殿里小小的冈瓦纳被破坏了,他讨厌蛾子。一直以来都不喜这种飞虫,翅膀上的纹路怪异,生命的模式也颇为膈应,他甚至很敏感地觉得单单念出“蛾子”两个字都感到毛毛的触感嚣张地游过他的皮肤,但这只在他眼前即将被烛火吞掉的飞蛾竟然无端端掀起周荣少见的同情心。他因为长久地不使用这颗心,已经无法分辨这份情绪,只是在他承受疾病的身体上映照成为一种通感。周荣感觉眼珠也热热的,好像也被那火熏到了。

  住持又念了遍经。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周荣扭过脸去,不再看那死去的虫。

  “什么意思。”

  长者没有回答,只是招他到跟前来。二人对坐,周荣发现面前的是一张滑向衰老而自在坦然的脸,时间作用在人体上的力量比他得病之后的灵魂还要沉重,他从前张扬霸气,飞在天上不怕被太阳灼烧,如今想飞却飞不起来了。周荣想过无数次,问过无数次,这就是衰老吗,身体的思想的灵魂的,在命运前被迫滑下去,而面前的人只是坦然地展示那些痕迹。

  住持没有看他,他早知周荣的相是为何,这个三十多岁的青壮年人类并不难读懂,和这院里的草木飞虫没有分别,和他钟爱的青石板没有分别。所以那蛾子的命运才会震慑到他。

  于是老和尚开口作喻,在这份周荣不知道发没发觉的平等里生出想要点化这个不着调的俗人的念头。

  周荣在一个下午突然间摸到了点皈依佛门的门槛,那木头的门槛上有小刺。

  和尚端来那盏烛火,火苗在移动的作用力下微微晃动,看起来想要从蜡烛上逃走,停下来时,火苗也就慢慢安静下来,继续乖顺的当一簇火。和尚同他讲,飞蛾扑火的命运和人是一样的,蛾子被趋光性的天性驱使,不断的扑向致命的火焰,整个种群都这样无限次的轮回。住持抬眼看他,说人也是这样。在无明中疯狂地贪着各式各样的欲望,愚昧而不知,万千执念扇着翅膀,把人也送向那火焰,在六道里沉浮轮回,不断经受一次又一次扑火。因而他们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无所求才能抵达彼岸。

  周荣的大脑替他总结,他的心却只识别到了一堆叽里呱啦。

  心烦都烦死了,于是周荣挥挥手说师傅别念了,自己蹬着人字拖踢里踏拉的走了。一开门,看到下午少见的胡建仁守在外面,在给大殿前的香炉上香。

  胡建仁那年脸上没有12年那样挂肉,20代末尾的皮死死贴着骨头,不是瘦脸,五官也非利偏钝,然而因为年轻,留着的周荣看来很非主流的长发遮蔽的阴影下也传达出十分锋利的锐意。虎牙是他的兵器,29的年岁是他的吴钩。佛门重地,胡秘收起在他面前常常露在外面吹风的兵器,在佛殿前低眉顺眼,烟雾缭绕里,周荣竟看出虔诚来。

  心一下子刺挠起来,周荣觉得那是好奇,凑近去问他还信这个?

  胡建仁说不信,来都来了。看到他扭过来又把兵器呲出来,一点和危险不沾边。

  周荣又追问他求了什么,胡建仁眼珠滴溜溜转地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说实话。周荣被他把兴趣勾了起来,高出小二十公分的个头投下些压迫感逼迫。然而胡建仁向来在他面前老实谄媚,咧着嘴低头任盘玩,这次却不肯低头了,解释说因为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然后抬头亮着眼睛讨好的笑笑。

  住持刚好出来,听到这句接话说倒没有这个规矩。心念一动,十方皆知嘛。胡秘书剜了他一眼,心里暗骂死老头多嘴,面上则跟在老板屁股后面打着茬走了。

  那大概是他们公开来这里的最后一次,漫天遮蔽的巨树目送二人背影,没有风刮过。

  后来胡建仁把头发剪了,常穿行政夹克和足力健,给荣城办成了大大小小很多事,一过三十肚腩也冒了一点出来,周荣把一只金镯套在他腕上说尺寸自己不合适懒得退,那明显对胡建仁而言更不合适的镯子在胡建仁抄起那瓶洋酒砸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撞在腕骨上的闷响。等到再见到胡建仁时,周荣发觉他又瘦了好些。

  那些没见到胡建仁的时间里,周荣总是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一只很大个的蛾子乱飞不知道要去哪,四周一片黑暗虚无,无光无风无声也没有其他生命存在,他的精神病在这反复袭来的梦里越来越严重,胡建仁在里面学习共和国法律,没人管他是不是该吃药了,曾经被胡建仁嘱咐过要盯着他按时吃药的人早被这精神病吓得收拾铺盖滚蛋了。精神状况每况日下,于是睡眠就更加多梦,严重时连着好几天一直反复做同一个梦。周荣火气很大,有天意识到自己又在重复做梦的时候直接被气醒了,三江口夜晚很长,他躺在大床上看到房间忘记拉窗帘,外面是无法被看清的黑暗,一时间似梦如幻,不知道到底是虚是实。古有庄周梦蝶,今有周荣梦蛾,周荣觉得说不定是被他拍死那蛾子轮回回来来索他的命了,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不知道怎么拐去又想起了胡建仁,想起他从前一直神神秘秘不让他知道的那个香炉前的愿望。

  一时间窥私欲爆棚,折磨得周荣抓耳挠腮,正主还在里面关着接受劳动改造呢,他也只能申请探视,坐在胡建仁对面的玻璃正襟危坐言辞凛然,吓得胡秘还以为工作没了,赶紧隔玻璃捋捋老虎毛,结果就听大哥问:你那次许的愿到底是什么?

  到底那天没被他问出来点啥,时间却插了翅膀迈开腿跑得飞快,转眼,胡建仁就又站到周荣面前了。

  胡建仁出狱那天周荣又做了那个怪梦,四周终于不再是完全的黑暗,不知道多远的远处微微透着一点暖光,周荣在梦里乐得怒振一下翅膀,准备欢天喜地的奔着光亮飞去。

  但他飞不过去,像鬼打墙了一样。

  那蛾子,在这片黑暗里徒劳的挣扎着翅膀,没有方向,没有边界,那道亮光似乎是世界上最小的骗局,一只蛾子独有的海市蜃楼,只是摇摇晃晃地在不远处闪着光,而他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所谓的不远处。周荣在梦里被无可奈何的巨大的无力感魇住,像孙猴子压在五指山,有七十二般变幻也无法脱逃,比他庞大很多的东西将他死死困住,他不知道是什么,周荣花了十几二十年时间从一只小小的蝼蚁爬到荣城集团的最高层爬到三江口的风口浪尖上屹立多年不倒,在这梦里又一瞬间变回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虫子,只能在这没有边界又不得脱逃的黑暗里发狂。

  他汗津津地从噩梦里惊醒,希望破灭被困住的无力感让周荣又惊又怒,他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命运吗?周荣不信这个。

  少眠的红血丝几乎要蔓延到黑眼珠,他想自己恐怕现在和一只野兽没有区别,周荣抹了把眼,有一滴不知是汗还是泪的东西掉在那里。仍然是三江口的深夜,自从胡建仁进去后他几乎没有在太阳升起之后醒来过,周荣就这么伸展开他的长手和长脚,占据了整张大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等天亮。至少今天,胡建仁会出来。

  周荣心想,胡建仁出来就好了。

  他还以为这噩梦是对胡建仁的思念症候群。

  胡秘书回归社会生活的日子对周荣来说确实好过了不少,重新回到了往日那样衣来伸手药来张口饭来发现胡建仁早已先他一步吃上了的日子,周荣捏着本不知道从哪捡的旧书坐在主位,无语又好笑地看着胡建仁十分不客气地吃掉了小女仆端来的第一份饭,像从前一样,这个事实让他心底涌起一阵磅礴的安心,于是放任自己的眼睛多盯了会儿秘书先生。胡秘书被盯毛了,还以为一年之后他已经不能先周荣一步吃饭——他早晨醒来总是容易饿,饿得发昏胃里空荡的反酸,大概是肠胃从来就比旁人脆弱几分。胡建仁第一次被允许入住这栋庄园和周荣共进早餐的时候就被他老板发现了这个弱点,从此老板特许他不用等任何人想吃就吃——胡建仁不敢赌,人心隔肚皮,又最易被时间侵蚀,就算是为周荣出头,他当初那事办的也不够干净。胡建仁馒头也不嚼了,堵在嘴里塞得慢慢的小心翼翼地看周荣,他从来不敢赌自己在周荣心里分量几何。

  周荣看他那样就想笑,无语至极就会想笑,伸长胳膊卷起手里的破书照着他秘书头上就是一敲,骂他进去一年饭都不会吃了?胡建仁被打出一个嗝,周荣又撇着嘴嘱咐他慢点吃,他才把心放回自己的肚皮深处,再定睛一看,心又要跳出来。

  周荣卷来卷去的那本书,是他的。

  进去前几年,周荣还乐意去那寺庙里坐上一坐,因为担心那神秘的疾病,胡建仁在那段时间里病急乱投医了很多东西,跟着周荣去那庙里的时候,他胡建仁是真的认认真真礼了不久的佛,虔诚恭心地抄了很多经书。周荣现在手里那本,是他正经花钱在那寺梨买的教材,从前日日夜夜看着不觉得,如今拿在周荣手里胡建仁才发觉,短短一年他竟然把那薄书翻阅到侧边黑灰纸页薄脆的程度。

  周荣看他表情不对,抛了个疑问的眼神。

  胡建仁深知职场如何应对老板,不想答的问题用关心的方式抛出一个新问题来回答,所以他回复周荣说,荣哥怎么最近又看佛教的东西。

  表情眼神恳切真诚,传递一种对老板身心的关切之心。

  周荣顿了顿,没同他讲自己做的噩梦,只是摆了摆手。

  晚上他倒在床上,为了给胡建仁接风他让手下人把全屋的贴身用具全都换了新的,倒在上面身体还有些不适应,于是睁着眼有点高兴地寻思今晚不会再做噩梦了。

  凌晨四点不到,周荣忽的睁开眼,额角是梦里挣扎出的薄汗,气得当即从床上弹起来兜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就要出门。经过窗子的时候发现外面天光将亮,天还早,想起昨夜胡建仁留宿,恐怕现在还睡着。

  于是一直坐在屋里那把巨大的老板椅里枯等到胡建仁出去上班,才把脸色甩给庄园里的所有人,抢走司机的钥匙自己开车上了山去质问和尚。

  那和尚不欲为他解惑,说能回答他的从前早已说罢,这回只是领着他在那座他久不到访的寺院里转来转去,周荣根本不记得上次住持同自己讲过什么人生道理传授过什么无上智慧,他上一次走前曾经幼稚的发誓说不会再回来,那时那些巨树无动于衷,他回来也无动于衷,今日三江口无风。只是周荣在他其实称不上熟悉的院落里转了几圈之后,整颗躁动的心竟然有缓缓安静下来的趋势,面上虽然不显,住持却看出周荣和以前没有区别,脾气比人更像兽,好懂。

  周荣装得老神在在,背着手正要顺着路线离开,突来一阵风,没有三江口的今天被这阵风吹开了旁屋的木门,周荣似有所感的回头,看到一只白蛾在他眼前闪了一下,胡建仁端坐里屋抄经。

  周荣不解,被他抛之脑后的那件秘密重新提到记忆前方,胡建仁到底在信什么佛?他不是佛教信徒周荣早就知道,他们都不是,只是一群在俗世欲海里浮浮沉沉,要如住持所说众生搅和在这无边的轮回里的人,谁值得胡建仁虔诚至此?他不解,也不爽得很,进去很是霸气的揪走了自己的秘书。胡建仁被他吓了一跳,正要解释,他却不想再问了。

  周荣这次走前又一次很闹孩子脾气的发誓再也不来了。一米九的人走得极快,胡建仁在身后辛苦小跑才勉强跟上,那阵风没有再停下,那些老树这次在他们身后树叶沙沙晃动起来。

  那天回去,周荣让胡建仁把自己放到枫林晚,下车前胡建仁战战兢兢地提醒他说,荣,荣哥,现在是白天……

  周荣懒得理他,翻了个白眼走了。

  他带着自己的怪梦怪情绪找发小问了一圈,陆一波说荣哥是不是庄园里闹虫了,给他推荐了一家治虫很厉害的公司。他走前给淇经理买了盒脑白金送去,周淇露出个尴尬又幸福的表情,周荣嫌碍眼赶紧跑去下一家。郎博文在家里打街机,哒哒哒的回他他认识个解梦很厉害的大师,当年洋洋出生前他做梦梦到一条大蛇,后来他弟朗博图就考上国外研究生了。周荣听得嘴抽抽,没问怎么他弟出生他做胎梦。

  最后一个是叶剑,周荣也不顾什么避嫌了,好大一个人往叶剑单位门口一蹲就是一晚上,快到凌晨,叶队长拖着步子疲乏地出现在他面前。听完周荣这个精神病的废话之后,叶队长把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起来的烟抽出来,捏在手里转过来问他胡建仁到底什么职位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搞懂,是不是干的活也太多了,你没违反劳动法吧?周荣顺着叶剑偏题的话辩解说没有没有他贪的也多。

  叶剑说诶是吗需不需要我把他抓走。

  周荣一听这话就不爽,瞪着两只眼珠盯着自己发小,骂他和他那个清高的老师一样贱,叶队长谢谢他夸奖。话到这儿一般也就结束了,偏生那天不知道叶剑这个孤独的老光棍哪根筋搭错了,看着周荣这样儿起了点他的心思。

  叶队长靠过来,戳戳他肩膀头子,你真怪啊你啊,守着那不知道几亩三分地跟个西方大坏龙一样霸占着,那什么欲太强!

  周荣说我得这个病就是会性欲旺盛。

  叶剑说我说的是这个吗。

  你跟他俩装也就算了,你跟我犯不着知道吗周荣,别装不知道我说的什么。

  叶剑走前嘱咐他说人家不欠你的,你悠着点吧。前半句尽了一个朋友的心,后半句尽了一个警察的责,点了点他公司要周荣收敛行事,出点什么事他照抓不误。

  周荣假装被他训得点头哈腰,被叶剑踹了半脚。然后俩人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说到底最后周荣还是半懂不懂。

  说他执念太强占有欲旺盛,周荣听得懂,不然也不至于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胡建仁本就是他财产里最大的一个,体重上。只是不懂这和蛾子有什么关系,他又不会扑火,周荣想,他怕热怕的要死。

  回了家,躺床上不想睡也睡不着就支起身子看闲书,还是那天早晨胡建仁变了脸色的书,他现在已经知道胡建仁为什么会紧张,想起这事,周荣又烦闷地哼唧两声。强压下念头逼着自己去那些方块字,书里给他传经说什么放下我执之类的话,周荣想什么啊,放下了怎么挣钱。

  那天最后他已经不记得是怎么睡着的,后面的日子像开了三倍速一样快,好像他一觉醒来三江口什么都变了,叶剑先死了张一昂又来了这座城市一时间翻天覆地,他冥冥中好像开了点什么窍只觉得自己奔着什么道一路飞驰,他有点爽,还有点怕。

  于是又动了取那寺庙坐坐的念头,然而人家关了山门说不对外开放,持续时间不定。于是他又去想冈瓦纳,想着想着更睡不着觉了,一通电话打过去叫胡建仁过来陪床。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害臊,然后胡建仁仍然夜里驱车来哄他入睡,仿佛提这要求的不是他老板而是他老母。周荣在他房门口看到胡建仁的时候恐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胡秘只是抬起脸冲他笑笑,最近发生太多事,他们两个人的脸都一样臭,周荣敏锐地从胡建仁脸上捕捉到一丝决绝,只是他不知这决绝来自哪里。

  胡建仁站在他床边看着周荣陷进去,没问到底要陪什么床。他爱裸睡,觉得布料都对入睡不好,胡建仁对此神色如常。周荣想爬起来问他很多事,怎么能这么自如到底在想什么上了我的贼船你后不后悔……他没说一句话,靠在一堆枕头里盯着胡建仁看,胡建仁安抚的冲他笑,伸手去够他床头的书,是那本佛学教材。胡建仁依然神色如常,空闲的那只手伸过来像哄小孩一样拍在他肩头,在念诵声里随着节奏一下两下的拍抚。

  胡建仁声音平常压的低,为了震慑底下人,实际上本人的声线要细一些,有点像虎牙那样的俏皮,在这种细细的声音里周荣被他念得他心烦意乱,感觉自己好像又犯病了。因为他现在有点性欲高涨的意思。听金刚经还想这个,周荣你牛逼。

  听诵经当然不能想,但是对着胡建仁就可以想吗,周荣没意识到自己这个混乱的逻辑。

  不过大抵佛陀他老人家还是厉害的,在经文绕来绕去反反复复的内容里,他竟然听着胡建仁念着念着真要睡着了,快睡着的途中又记挂着胡建仁半夜被自己叫醒没休息好,半梦半醒时恍惚看到胡建仁歪在他床头,有只蛾子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飞进来停在胡建仁眼皮上,胡建仁抖了抖眼皮,没醒。周荣突然就很烦,迷迷糊糊把飞蛾抓下来弹走,嘀咕说最烦虫子。刚嘀咕完就听到胡建仁说梦话接他的话说没事儿荣哥我替你赶跑他们,挥了挥手,哼哼唧唧了一句他半听没听清的话。

  周荣重新睡下去前想记住那内容隐隐约约好像是什么“我替您……”。

  就着这句话,当天晚上又做了梦,不是噩梦,只是正常的一个梦。梦到胡建仁替他出头进局子的时候,叶剑来找他劝他别去找他师傅,讨不到好处也不合规矩,告诫他不要再挑衅法律,迟早会被太阳把他非得过高的翅膀熔断。那时他跟叶剑发牢骚说胡建仁这人这事办的太业余,埋怨说他不要命想替我死,周荣说,我踏马本来也没打算死!

  叶剑看他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只好叹了口气骂了句神经病走了。

  他继续做梦,梦里他好像跟自己说觉得胡建仁有病,周荣在梦里分析,他和胡建仁并非什么很高级的关系——这时候他终于肯承认他就是抱着最朴素的感情想要胡建仁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胡建仁的确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他们最多只是两只飞蛾。他不受控的非要玩火自焚,胡建仁脑子有病要先替他烧成灰探探路。就这么简单。

  周荣最烦蛾子。

  最烦蛾子的周老板梦到一个巨型蛾子顶着胡建仁的脸冲他飞过来,场景太有冲击力,害得周荣又一次惊醒,这次心里没有怒火没有烦躁,被那怪东西吓了一跳,心中却是平静的。周荣心想不会真和佛经有关吧,边寻思边把手从枕头下抽出来,碰到了一个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叠成小块块塞在小红包里的符,和抄的经书,都是胡建仁偷摸放的。

  

  周荣捏着这东西骂,妈的都怪胡建仁自己最近一直做这么违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破梦,看了一会还是仔细塞回去,开始在房子里大喊胡建仁的名字。

  胡建仁四脚朝不同方向飞快的跑过来,大叫说荣哥!荣哥荣哥!我来了我在呢做噩梦了吗荣哥——

  荣哥举起一个枕头砸向他,问他那个庙叫什么来着?

  “你还愿了吗?”

  胡建仁愣了下,捡起枕头走向他,说:“上次忘了……”那表情瞥着他,分明是说周荣上次搅和了他的事。

  周荣心里虚,尴尬地和他承诺说等那寺庙开门了一起去。

  嗯。

  胡建仁心里答应了他,想其实周荣不知道。他大哥以为他许是和心意有关的愿,胡建仁握着方向盘,心里下定决心,脚上发狠地踩着油门。其实不是,他许求菩萨可以让用自己的命周保荣他的命。

  再抬头的时候胡建仁看到那天下午香炉绕绕的烟雾里斜靠着柱子站定的周荣。

 

揭谛揭谛,波罗僧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吧,到那完全的彼岸,觉悟成就,修成正果。

 

Notes:

虽然没必要但是文中的寺庙原型是宁波的阿育王寺,有一段俩人关于阿育王的讨论正文没有位置放所以删去了因此正文也没有提及这个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