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泰义”
那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郑泰义躺在树下的躺椅上,他循声望去。
树叶轻轻漂浮在水面上,夜晚的天空被遮上一层巨大的蓝色幕布,晕染开柔滑的光。
“生日快乐”
在庭院的中央,伴着夜色踏来的郑在义微笑的看着他。
站在树下的弟弟听到这句话后愣了一下,然后他说:”生日快乐”
“哥哥。”
他笑了起来
——
“所以这就是你不接我电话的理由?”
郑泰义和郑在义并肩坐在树下,郑泰义问道。
为了赶飞机而错过弟弟的电话。
郑在义面上挂着淡笑,点了点头。
“真没想到”
郑泰义对于哥哥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为表示无奈,他看着远处暗沉的天,心情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缓解。
从今天起床的那一刻,郑泰义就是被凯尔迎面而来的生日快乐给砸的头晕,随后是丽塔,再然后是彼得,甚至连此时远在南美的克里斯托夫都发邮件为他送上了诚挚的祝福。
可唯独这个世界上最该表示的两个人在这一天失联了。
一个是他的双胞胎哥哥郑在义,一个是他的爱人伊莱。
从早上开始他就给郑在义打了电话,但都没有接通。虽然有点小失落,但郑泰义知道他的哥哥此时也一定在心里祝愿自己,而另一个人......
“里格劳去哪了?”
“他上一周说是有事干,连夜跑去了英国。”
同样的从今天早上开始郑泰义对于电话就格外关注,基本一整天的电话都被他包圆了,但是从始至终都没听到那段可恶的声音。
虽然郑泰义无数次给自己洗脑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但是作为郑泰义唯一的爱人,他认为伊莱还是很有必要表示一下的。
当然这只是郑泰义从人文关怀和情感道德角度出发的想法,并不掺杂私人感情。
看见突然沉默下来的郑泰义,郑在义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
“怎么了吗?”
“没有”
“话说回来哥,你过来那人不会不开心吗?”
这里的那人已经不用指明说是谁了。
“他去北美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了,暂时回不来,再说我出行并不需要他准许”
也对哥哥名义上是他聘请过去的研究员,又不是什么囚犯,郑泰义心想。
“我今天还以为我哥哥有被某个不法分子绑架了.......”
这一次郑在义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摸了膜泰义的头。
“干嘛.......?”
“这里硬要说被绑架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叔叔?!”
做梦都没有想到在自己生日这一天,旷别已久的家人们竟然突然出现在面前。
“都到齐了呢” 跟在郑昌仁后面的凯尔笑着探出一个头。
“生日快乐泰义”
微风轻轻吹起耳边的鬓发,郑泰义在夏夜的傍晚,在快要结束的生日,收到了千里之外的祝福。
——
“泰义晚上不要吃东西,对胃不好”
郑泰义默默放下手上的甜点,丽塔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郑在义。
郑在义眨了眨眼,他被丽塔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也放下了手上的甜点,唯有坐在一边的郑昌仁坐在座位上吃得嘴边都是碎屑。
不顾丽塔刺人的目光,郑昌仁问郑泰义 :”里克呢?”
“他去英国了,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可以回来”
郑泰义莫名感觉嘴里有点苦涩的味道,决定一会要好好刷一下牙。他有些恹巴,站起身往楼上走,打算去睡一觉,其它什么的明天再说,在踏上二楼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丽塔叫住了他。
“泰义”
“嗯?怎么了吗?”
郑泰义不明所以地看向她,丽塔思考一会,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她问泰义:”二少爷给你打过电话了吗?”
郑泰义愣住了,他可以察觉到叔叔看好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顿时结巴的不知所措。
“额...那个...还没”
哥哥有点好奇的样子,他侧过身子,看着莫名慌张的弟弟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朝叔叔叹了口气。
“需要我帮你吗?” 丽塔收起桌前的茶盘,问泰义
“不...不用” 他挠了挠头,转过身遮住泛红的面颊,像个被蒸熟了得大虾。
说完他就落荒而逃地跑进了房间,一进到房间他就像只着急的蚂蚁一样,到处打转。
“真是的,你慌什么?”
他不断用手拍打着泛红的面颊。
不就是一个生日祝福吗,他从小到大收到的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还缺他一个?!
冷静下来后,郑泰义坐在床尾,双腿在床柜间摆动,视线原本在看着地板,最后又转向床头柜上的电话。
低头又转头,低头又转头,低头又转头。
如同陷入故障的机器,不停的执行着一个错误的程序。
“啊啊啊啊啊,一直看电话干什么?”郑泰义捂住脸,无力地躺倒在床上。
手指缝间露出半只眼睛,眼珠在眼眶里左转右转,正当他想要干些什么的时候,房门被一段规律的节奏敲响了。
门外传来哥哥的声音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郑在义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一边衣架上悬挂的衬衫,很大一看就不是郑泰义的尺寸,随后又看向在床上的郑泰义,见到他疑惑地看向他,叹了口气说:”我以为你们是分房住的”
郑泰义愣住了,跟着郑在义视线看向衣架上的衬衫,意识到什么,然后尴尬地低下头说:”是那家伙硬要和我挤在一起,说什么...我房间的风水好...”
郑在义也被这个好笑的理由逗笑了。
对啊,谁能想到”疯子里克”原来也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郑在义走近床边,最后坐了上去,他看向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的弟弟笑了笑,伸出手扒了一下他。
“干嘛....?” 郑泰义的声音闷闷得,还是很尴尬的样子。
“你很在乎这件事吗?”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柔滑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延伸到布满褶皱的床铺。
“没有...” 这次的声音不但闷,还小。
他听见一声轻笑,羞恼地转身,看向那个罪魁祸首。
“怎么了嘛?”
郑在义的眼睛里像是被磨碎了得水晶,在月光下闪烁着盈盈碎光。
他问泰义 “你觉得爱情的距离是靠什么来界定的?”
“......” 郑泰义手往后撑起上半身,盯着窗外的夜空,开始认真得思考这个问题。
“爱情的距离?”
爱情哪来的距离呢?心脏又不是高速公路,也不是飞机航线,怎么测量距离?
“你知道吗泰义” 郑在义躺倒在床上,夏夜微薄燥意似乎也随之远去 “当我登上飞机的那一刻,我看着票根上中东到柏林间的那一条直线,我想到了很多。”
“从你见到我的表情,你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见到我时手上还拿着啤酒,不会还在睡觉吧。”
他没有看泰义自己自顾自地说着
“飞机启动的时候,我又想你现在在做什么?然后等开始飞行的时候,我想起了你之前给我寄来的相片,也是这样的,我想过要不要告诉你,但是我想你一定不想我告诉你。”
他转头看向郑泰义,郑泰义也愣愣地看向他
“所以我没有再想,想要睡一觉,但是还是忍不住地想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
你会不会震惊的连啤酒都扔出去,会不会把眼睛睁得快要掉下来,会不会说:”生日快乐哥哥”
郑泰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发出一声轻笑。
“那我的反应让你满意吗?”
郑在义看向头顶整洁的天花板说: “很满意”
郑泰义又笑了,这次不再是短促的笑声,而是嘴角上扬,连眼睛都愉悦地眯了起来。
“那这和爱情有什么关系呢?” 他在愉快的同时也感到疑问。
这是亲情吧?
郑在义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问郑泰义 “我刚才讲这些的时候你会想到里格劳吗?”
“他吗?”
“对”
郑泰义沉思下来,伊莱吗?
四周都是静谧的夜空,他似乎又回到塞得林的夜晚,微风轻柔地抚过眉眼,视线追随着夜空,时间好像并没有对宇宙留下夜色中的秘密。
伊莱的心跳再一次出现在胸膛之中,灼热的跳动起来。
此时身在英国的你?也会为我期待吗?
面颊被淡红色包围,郑泰义捂住脸,却依旧阻止不了心脏剧烈的跳动。
“看来我真是病了...” 郑泰义喃喃说到。
一边的郑在义看出了他的意思,眉眼间带着浅笑,他说:”这是亲情,但也是”爱”
这也是另一种”爱情”
“泰义你听说过老鼠乌托邦实验吗?”
“老鼠乌托邦?提这个干什么?”
老鼠乌托邦是指将八只健康的老鼠投放进一个有水有粮,没有任何困扰的试验室里。但可惜这个美好的乌托邦并没有按照科学家预想的样子,在第1780天时实验宣布失败,全部死亡。
“真是残忍的科学家们呢...”
郑泰义感概地说到,但随即又想起自己哥哥就是那残忍的科学家们的一员,而伊莱......
这么一看我好像没资格说这话,他又闭上了嘴。
“当世界变成一个乌托邦,需要奋斗的东西消失殆尽,种群反而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走向了灭亡...” 他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食物、水源、房屋、性欲什么都拥有了,但却还是走向了死亡”
“泰义你觉得他们到底缺少了什么呢?”
郑在义的声音仿佛从那跨越了一个世纪的沉默中驶来最后融化在夜色中。
“......”
对啊,他们到底缺少了什么呢?
当世界万物都变得沉默无声,当一个人世界被”平常”所包裹,当心脏的跳动变得可有可无。
他们会失去活下去的理由,同样在这浩大的苍穹之下,你我也可能会在某一天成为死亡名单上的一员。
“不会的...”
郑在义听见郑泰义轻微的呢喃声,他疑惑地转头。
他听见弟弟坚定的声音 ”不会的”
“不会什么?”
不会什么?郑泰义也说不上来。他的人生好像从出生开始就被”平凡”所定义。
什么都很一般,就连伊莱也会在郑泰义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时沉默很久。
一般的容貌,一般的性格,一般的能力,也没有可观的财富,更没有像哥哥和伊莱那样可怕的能力。
除了性取向还算特殊,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美国的性别分类比郑泰义犯过的蠢还多。
那我有什么呢?
我和实验室里的老鼠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管了,不想这个。郑泰义就是这样与其折磨自己,不如先喝瓶啤酒。
他翻身从床上下来,从迷你吧里找出两罐啤酒,递给郑在义。
清脆的拉坏声响起,金黄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冰冷瓶身上水珠在掌心贴上湿润的标签。
“泰义?你觉得自己很平凡吗?”
“嗯......,相比起平凡不如说是普通”
郑泰义撇了撇嘴回答。
郑在义坐在床上盯着夜空沉思,郑泰义想他会不会再次说出吉祥天什么的。
但并没有,郑在义说:”泰义你怨恨过我对吗。”
不是疑问句
“......”
“对” 郑泰义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他在思考后点了下头,但紧接着他又补充道 “但我并不后悔。”
哪怕我因为你而死,我也并不怨恨。
“哥哥” 郑泰义看向郑在义,郑在义转过头看他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从来没有后悔过为你承受伤害。
郑在义笑了。
“当然...在一些极端情况下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怨恨的”
郑泰义用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朝他比划。
郑泰义思绪渐渐在夜色下沉沦,回到了在法兰克福的那个夜晚。
鼻尖浓郁的铁锈味,腿部沉重如同铅块一般的重量,嘴巴被铁棍堵住,内心无力的呐喊,但比这些更绝望的是爱人浓重的呼吸声在耳边炸响的那一刻。
他并非不惧怕伊莱手中的屠刀,只是相比起这个,爱人被他踹中小腿的痛呼更加令人在意。
在那个夜晚郑泰义为伊莱流的泪反而超过了自己。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死,是在伊莱对他的忠诚之下。无法面对这个男人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仿佛要死去的表情,更没办法想象自己马上要离开这个男人的事实。
所以在那一夜他抛弃了自己过去的所有,拼命争取着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现在想想真是如同做梦一样的场景。
郑泰义苦涩地笑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11:58】
郑在义跟随他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 ”你的生日要结束了,泰义”
“哥哥也是”
在今天仅剩的两分钟里,他们俩人一个靠在窗台边,一个坐在床上,默默啜饮着手上的啤酒。
只是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床头柜上的电话。
【11:59】
时针缓慢地转动,秒针在时间的赛道上飞快行驶。
“看来今天是收不到里克给你的生日快乐了” 郑在义鼻尖泄出一声轻音,他的语气淡淡的,有点为弟弟感到遗憾。
啤酒在唇间的味道似乎没有刚才香浓了,郑泰义没办法似的,甩了下头说:”这家伙就是这样...”
【12:00】
“叮——!”
下一秒电话铃声在房间里炸开,郑泰义一怔,接通了电话。
“......”
“......”
对面没有声音,郑泰义也没有讲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熟悉轻笑,还是那标准的读音,每次听见郑泰义都在想这家伙是不是偷偷练过。
“泰义” 那个被誉为疯子的男人说
“生日快乐 “
月色打在男人的脸上,郑泰义的睫毛上也坠上一两片月光。
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电话里的男人也不急,静静等待着。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伊莱”
我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他听见那个男人笑了一声说:”泰义,这是伦敦给你生日祝福。”
他说:”泰义,伦敦在下雨”
郑泰义看向窗外,似乎夜色也摇曳成无边的雨丝,洒落在这个男人银灰的发上。
此时爱情的距离相距930公里。
郑泰义听见男人的呼吸声里夹杂了浓郁的笑意,于是他也笑了。
他说: ”伊莱,柏林也下雨了”
——
当郑在义问他 “爱情的距离是靠什么来界定”的时候,郑泰义也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生与死
想到了距离,想到了时间,甚至提出将心脏延长的谬论。
最后,他想到了伊莱。
当郑在义提出老鼠乌托邦的时候。
郑泰义想到了自己平凡的宿命是靠什么来维持的。
他回答不会,可自己也说不上来。
然后他想到了伊莱。
当郑在义问他觉不觉得自己的平凡很渺小的时候。
他还是想到了伊莱。
我们的人生好像都是一个巨大的老鼠乌托邦,什么都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想到了你。
想你说话时的音调,想你沉睡时的面容,想你双手的温度,拥抱时的体温,身体交融时心脏炙热的狂跳。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爱情的距离,就是你我的距离。
平凡的解药,就是你的体温。
是横贯在我们生命中的激情。
——
因为有你,让我的人生更加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