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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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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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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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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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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池雨故远】关于华山论剑胜负论中三个典型人物的探访与解读

Summary:

华山论剑将至,为了让陈哲远获得最终的胜利。宋雨琦和陈哲远踏上了一条寻访前辈高人,讨教获胜经验的路。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华山论剑,武林好儿郎的舞台。跃跃欲试的年轻人,拿着最好的剑,骑着最快的马,为那武林榜榜首的位置,拼一把男儿汗与血。但新皇治下,重文轻武;江湖之内,纷争不断,接连几届华山论剑,竟都没选出让人心服口服的武状元。

    又一次华山论剑近在眼前,江湖中人都在等待着一出好戏。不知今次,胜出的会是云白公子陈少侠,还是玉面修罗张公子,亦或是昊然剑侯小侠?江山代有才人出,属于四大公子,三小剑客的时代已经马蹄渐远。但江湖中,总会有新的传奇、新的故事,在风中被书写。

   但无论谁得魁首,江南的春天依然如约而至。世人都道江南好,正是江南最美的时节。花红柳绿,莺歌燕舞,年轻的少侠骑着马儿,蹄声年轻而轻快。这是个人人都会感到开心的时节,连白发老者在明媚春光里都年轻了几分。

   但陈哲远并不开心,他不开心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皱的比他倚着的树干还厉害,看着人也像老了几岁。虽然他才十八岁,再老也不会老到让人心酸的岁数,但宋雨琦想他还是笑起来好看。

   宋雨琦总是微笑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眼睛和眉毛都弯起来,像天上的月牙。她总是感到开心,她觉得这世上没什么让人难过的事情。关关难过关关过,就像阿玛家养的牛儿,这处的水草吃完了,就会找下一处的。就像草原的冬天再难过,几个月后也会冰消雪融,开出缤纷的花朵。就像她又能看到陈哲远,从萧索的北方到如茵的江南,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人了。

   不过少年人现在看起来有麻烦,所以连笑都笑不出来。这让宋雨琦感到有些难过,她的头低了下来,连辫子上叮叮作响的铃铛也不再轻盈晃动。但下一秒,她又蓦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天下没什么黑暗能抵得过她眸里的光亮。铃铛清响,天下没什么事能打败无所不能的宋雨琦。

   她打算从躲着的树后走出来,装作不经意地走到陈哲远面前。然后晃晃叮叮响的辫子,笑道:“这不是哲远哥吗?好巧好巧。”

   打了招呼接下来就容易了,她可以顺势询问陈哲远烦恼的事情。听完转转眼珠,拍着胸脯道:“那我来帮你,就像你当初帮我一样。”

   宋雨琦舒了口气,作势迈开了左腿。倏而,旁边两人的对话打消了她的计划。

   “那不是云白公子陈哲远吗?他似有什么烦心事。”

   “莫不是今次华山论剑,要推举新的武林榜榜首?”

   “那确实该烦恼,我看几位少年英杰,实力只在毫厘之间。”

   “何况此次除了榜首冠冕,还有独孤大侠留下的《长红剑法》剑谱。据说练成了,就能独步武林,称王称霸。”

   “那确实是让人感到心忧。毕竟谁不想成为天下第一呢?”

      两人脚步渐远,宋雨琦的心却沉了下来。她想,天下第一,那是比所有所有人都要厉害,厉害得全天下只剩下他一个高高手。那确实是值得烦恼的事情,聪明如她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做到。

   但宋雨琦是不喜欢烦恼的人,她摇摇头,银色的铃铛在风里轻轻响动。惊扰了不远处的陈哲远,他抬眸,正看到微笑着的宋雨琦,笑盈盈地向自己走来。比这盎然春色还明亮几分,特别是听到那熟悉的铃铛声,他蹙紧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陈哲远道:“是你,雨琦弟弟,你长高了。”作势要摸宋雨琦的脑袋,被少女一闪身躲开了。她不悦瘪嘴,嗔道:“我如今已经过了挽发礼,你可不许再叫我弟弟了。”

    陈哲远眯着眼笑,似是想起了过去把女孩认做男孩的过往。时过境迁,记忆里那个个子矮小,脸颊被草原的太阳晒得黑乎乎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但也不能怪他认错,谁叫那小孩一开口是有些沙哑的声音,像极了正处在换嗓期的少年。他们在草原上策马狂奔,宋雨琦指着远处的牛羊骄傲道这些以后都是我的嫁妆。可如今她为何又会出现在这相隔千里的江南,和自己不期而遇?

   陈哲远的回忆是被一阵咕咕声打破的,他凝眸,面前的少女蓦地红了脸。宋雨琦摸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问道:“哲远哥,可不可以先请我吃一顿饭?我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现在饿得要命。”

   陈哲远低头,看到宋雨琦风尘仆仆的袍子。原本的白色已经变成了五颜六色,她那双漂亮的牛皮靴子也磨出了一个洞,露出光溜溜的大脚趾。她一定赶了很久的路、吃了很多的苦,才从风急天高的塞外来到繁花似锦的江南。想到此,陈哲远的心一瞬间变得很软。他从来是个心软的人,连面对挑战他的刺客都只会用剑柄把人敲晕。于是他也心软地没有询问宋雨琦离家的缘由,大概时机到了她自然会告诉他的。

   他又下意识想摸宋雨琦的脑袋,和在草原的时候一样。但他又想到,宋雨琦已经是过了挽发礼的少女了,他又悻悻收回了举起一半的手。他问:“你想吃些什么?是万寿园的鳝丝面,还是古坊斋的桂花糕,亦或是楼外楼的龙井虾仁?总不能是明月阁的西湖醋鱼吧?”

   宋雨琦咽了口口水,觉得自己的肚子变得更饿了。她摇摇头,问道:“就不能是全部都吃一遍吗?”

   陈哲远怔楞了片刻,不免笑了起来。他接过宋雨琦沉甸甸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没有想象里重。但也是,小小的包袱怎么能带来草原的野草茫茫,牛羊成群?

   “那哥哥就带你全部吃一遍。”他道,冲宋雨琦扬了扬下巴:“我来请客。”

   宋雨琦用力点了点头,蹦蹦跳跳跟在陈哲远后面。春光正好,河豚正肥。

 

   龙井虾仁、清炖狮子头、腌笃鲜、葱爆鳝丝……甚至还有一大盘西湖醋鱼。让宋雨琦瞪大了眼睛,她在草原长到十五岁,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吃食。像是阿玛小心翼翼放在柜子里的首饰,捧在手心都怕摔碎。

   陈哲远示意她趁热吃,自己却只点了一碗阳春面。不加肉也不加蛋的阳春面,街边小店三文钱一碗的阳春面,在楼外楼却要卖十五文。

   “你不吃吗,哲远哥?”宋雨琦问,嘴里却没闲着,塞了一嘴东坡肉。不知道是不是饿极了,她觉得这肉比她在挽发礼那天吃得烤羊肉还要更香。

   陈哲远看着她,脸上露出笑意,道:“没事,你吃吧,我不是很有胃口。多吃点,可不要因为怕把我吃穷了,而不好意思。”

   宋雨琦咽下嘴里的肉,用力摇了摇头,头上的铃铛随之作响。她道:“你比我大好几岁,又高这么多,才该多吃点。”

   陈哲远摇头,脸上露出黯然的神色,道:“有时候,不是你想吃就能吃得下去的。等你大了,自然就懂了。”

   宋雨琦不虞,她最讨厌被当做小孩子。她边吃,边摇头,回道:“我不懂,我达达说过,无论何时,吃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只有吃饱了,才不会有想不完的烦心事,不会有过不去的坎。”

   她偏着头想了想,想到今天路人的交谈,补充道:“而且想必当初的独孤大侠,也是每天吃得饱饱的,才能从万军从中取可汗首级吧。”

   陈哲远笑着看她,眼神里颇是有几分佩服。他道:“看来你一路上见识不少,竟连独孤大侠的名字都知道了。”

   宋雨琦挑挑眉,得意道:“那是自然,我还听说了华山论剑、武林榜,还有四大门派,八大高手。以及霹雳刀吴大侠和诗舞翩翩刘女侠和离了。”

   陈哲远失笑,忍不住道:“那你可听说过我的事?我在这江湖上可有几分薄名?”

   宋雨琦歪着脑袋,故作苦恼地思考了一番,才笑盈盈地道:“云白公子陈哲远,多少江南少女的梦中情人。即使在声名赫赫的新四大公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俊杰。”

   宋雨琦拍了拍手掌,冲陈哲远鼓励般点了点头。陈哲远哑然,耳根泛起热意,他轻咳一声道:“你这样夸我,倒让我受宠若惊了。”

   宋雨琦夹起一筷子鳝丝,不信地摇了摇头,辫子上的小铃铛也左右摇晃。她道:“我不过把其他人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怎么就让你受宠若惊了?”

   陈哲远托腮,目光转向窗外。他喃喃道:“可能是因为其他人夸我的时候,不像你这样真心实意。”

   宋雨琦头也不抬,继续吃她碗里堆满的珍馐。她含糊道:“既然如此,干嘛还要在意那些人的夸奖?”

   陈哲远叹了口气,悠然道:“因为你身在这江湖之中,就难免要面对所有人的目光。夸奖也好,诋毁也罢,都是身不由己。”

   宋雨琦心里一紧,像是被绳子之类的勒了一下。她想起挽发礼时她被带到所有人面前,从一个个魁梧的、牵着马的草原少年中走过,那些人审视她的目光,让她感到不舒服。

   他们说:“中原人的混血,身子板就是瘦弱。”

   他们说:“中原人的女人,看起来就不好生养。”

   他们说:“中原人的杂种,连骑马射箭都做不到。”

   她气急,夺过其中一人的弓,跃上另外一人的马,掏出马鞍边箭筒里的箭,对着不远处的标靶,十发十中,惊呆了刚才还闲言碎语的众人。

   她骄傲地仰起头,等到的却不是如陈哲远一样真挚的夸奖。沉默了一阵,那群高大的草原少年低下头窃窃私语,说:“中原人,真没有礼貌。”

   宋雨琦垂下眸,把弓和马还给它们原来的主人。她蓦然很想念陈哲远,想念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中原少年,他虽然没有草原汉子高大健壮,却能一拳打败作乱的野牛,将最野性的马儿驯服,在她被中原客商诬陷是偷东西的贼而百口莫辩的时候,挡在她面前,满脸信任地道:“我相信她,我可以为她担保。”

   她还记得那是她第一次知道陈哲远的名字,面上稚气未退的少年凛然道:“我叫陈哲远,哲人日已远的哲远。”

   她后来她知道,陈哲远这三个字在江湖中人里的含金量,不啻于一道金口玉律。云白公子出声担保的人,即使是街边的乞儿、烂醉的赌鬼,也会让人高看三分。

   宋雨琦就这样踏上了去中原的路,不顾阿玛担心的劝说,和奶奶愤怒的拦阻,跨上了陈哲远驯服的那匹如今已很乖顺的小黑马。她来自中原的达达倒是一言不发,他最后嘱托:“中原的江湖风云莫测,你一切小心为上。”

   达达递给她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尘封多年还能印出达达疤痕密布的脸。达达指着自己左眼的疤痕道:“这一刀,就是来自曾经我最信任的人。在江湖里,即使是最信任的人有时也会变得不能信任。”

   宋雨琦颔首,接过了达达的礼物。但她心里想的是,陈哲远永远值得信任。大不了,她还有几百只牛羊等着她继承,她还可以找一个很好的男孩子,不管是草原人还是中原人,一直生活在一起。

   云白公子大概是放不下中原的繁华和她去大草原度过余生,她只是想趁春光正好,青春正酣的此时,再去见他一面。如果有能帮上他的地方,即使是一点点,也算弥补了心里的遗憾。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达达从小教给宋雨琦的道理。

   看着一桌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宋雨琦又苦恼了起来,她突然发现,自己又欠了陈哲远一顿饭。她本想来还情,谁承想反而越欠越多。她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陈哲远看她吃完了饭,自己也放下了筷子。他碗里的阳春面凉了,却还剩下一半,他敲了敲桌子,问道:“吃饱了?那我们去四处转转?”

   宋雨琦想陈哲远一定还在为华山论剑的事烦恼,才会连清汤寡水的面条也只吃了几口。而自己却像是几天没吃饭一样,一下子把其他的吃的都消灭了,花的还是陈哲远的钱。她顿感愧疚,又有些无力,初到中原的她也不知晓要如何才能帮助陈哲远在华山上夺魁。

   宋雨琦抿唇道:“谢谢你的饭,哲远哥。我有什么能帮到你吗?”

   被宋雨琦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愣,陈哲远皱了皱眉毛,而后展颜笑道:“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帮助呢?”

   宋雨琦想了想,回道:“因为你连一碗什么也没加的阳春面都吃不完,所以一定是有什么烦心事。在草原上的时候,你可是一口气吃完了三块烤小牛腿肉,连我达达都吃不下。”

   陈哲远摸摸鼻子,回避了直接回答宋雨琦的问题。他反问道:“那你觉得我需要的会是什么呢?”

   宋雨琦蹙眉,思考了半晌,信心笃定地道:“变得更强,比另外三大公子更强、比这江湖里所有人都要强!才能惩奸除恶,行侠仗义,整肃江湖。”

   然后接过独孤大侠的《长红剑法》,从此成为武林的新一代传奇。这一路上见过了不少江湖豪侠,也遇到了声名赫赫的其他公子,但宋雨琦还是觉得,只有陈哲远配得上这个荣耀。她素来是个自信的女孩子,对自己认定的事确信无疑,她觉得陈哲远会成为天下第一,那陈哲远就是会成为天下第一。

   陈哲远释然一笑,他勾起唇角道:“如果这是雨琦需要我做到的事,那我就会做到。”

   宋雨琦眨眨眼,下意识觉得陈哲远这话听起来古怪。但她还来不及反应,陈哲远就拉起了她的手腕,不容拒绝道:“所以现在不能再闲着了,离华山论剑已经没有多久了。”

   陈哲远的手掌粗糙而温暖,指腹的老茧摩挲着宋雨琦的皮肤,让她感到一丝滚烫在周身蔓延。幸好陈哲远背对着她,没看到她绯红的脸。她咬咬牙,还是没挣脱开陈哲远的手,小声问道:“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陈哲远头也不回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去找一只狐狸精,他可有点难找。”

 

   狐狸精不是真的狐狸,狐狸精也不是一个女人,相反,狐狸精是一个男人。一个蓄着胡须,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陈哲远和宋雨琦找到他时,他正在钓鱼。

   狐狸精钓鱼不用鱼饵,而是用的沙子,沙子遇水融化了,他就捏好新的沙块缠在鱼钩上,重新抛竿。宋雨琦忍不住对一旁的陈哲远道:“他真的能帮你吗?他看起来脑袋不正常。”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只有她和陈哲远能听见,但隔着二十步之遥的狐狸精轻咳了一声。不悦道:“小姑娘,可没有这样腹诽前辈的。”

   宋雨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躲到了陈哲远的身后。陈哲远挑眉,笑道:“好了,你这个死老沙可别摆前辈的架子了。这次来是有正事。”

   叫老沙的狐狸精收起了鱼竿,不紧不慢地背上空空的鱼篓,才往他们的方向走。他站定,摸着胡须细细端详着陈哲远和他背后的宋雨琦,须臾,大笑了起来:“你说的正事不会是要请我当主婚人吧?”

   陈哲远和宋雨琦一瞬间都红了脸,宋雨琦羞得鞭子上的铃铛叮当乱响。她看了眼自己身上红色的裙子,是陈哲远在街上最好的成衣铺里帮她买的。她听说在中原,新娘子也会穿红色的衣服,比她身上的裙子还红、比夏天傍晚草原上的火烧云还要红。但她喜欢红色,所以陈哲远也就给她买了红色的裙子。陈哲远擦了擦额角的汗,怒道:“老不正经的,是为了华山论剑的事。”

   老沙一挑眉,不可置信地打量着陈哲远,道:“华山论剑?这可不像你的一贯作风。”

   陈哲远正色道:“受人所托,才来一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老沙眯起眼,举起了右手食指,前后摇晃着。宋雨琦看他意味不明的笑容,突然觉得他确实有点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成了精的狐狸。老沙道:“你小子,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想到我这个老骨头。”他摊开手,无赖道:“空着手来的?”

   陈哲远叹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说道:“武当的黑白鱼叶丸,告诉我华山论剑的时候,该怎么才能赢?”

   老沙欣喜地接过小瓶子,忍不住狠狠亲了光滑的瓶身几口。他随口道:“看在你这么大方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

   宋雨琦悄悄问:“那个武当的黑白鱼叶丸很值钱吗?是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神药?”

   陈哲远附耳低语道:“清微道长研制的钓鱼神器罢了,除了不好搞以外倒是不值钱。”

   老沙朝宋雨琦翻了个白眼,对他俩的对话了然于胸,他回道:“小丫头,你以为我为什么疯了用沙子钓鱼?说不清哪天我也能研发出沙溢鱼出大补丸呢。”

   宋雨琦呵呵一笑,心道这不靠谱的男人真的能帮陈哲远在华山论剑上获胜吗。

 

   老沙参加过十四次华山论剑,放眼整个武林都算经验丰富。虽然没有一次,他能坚持到最后一轮。

   在他年轻的时候,他一身白衣,风度翩翩,也是让万千少女倾倒的少年侠客。但他这个人有个缺点,就是胆小。因为胆小,比起剑术拳脚,他更擅长的是轻功,在怪石嶙峋,千仞万壑的华山绝顶,他撒腿一跑,其他人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但也因为跑得太快、跑得太远,他被取消了资格,只能远远看着他人夺魁。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一年又一年,他慢慢老了,腿脚也失去了往日的利索,闪转腾挪之间,他被摁倒在地。狼狈一转头,另一边被摁倒的是他第一次参加华山论剑时的魁首,鬓发衰败的昔日胜者冲他苦涩一笑,而后被涌上来的年轻人揍得面目全非。

   残忍啊,血腥啊,以前论剑即使再激烈也不会往脸上招呼。老沙不得不承认这江湖已经不是自己年轻时认识的那个江湖了。而他这把老骨头,还是收拾收拾去西湖边钓鱼吧。

   老沙抿了口茶,捋了捋霜白的胡须,衰老的脸上还能依稀看出玉树临风少年的模样。只不过现在的他胖了不少,也钝了不少,眯着眼看人是因为眼睛不好了。宋雨琦转头看了眼一旁的陈哲远,暗自想他以后不会也老成这样吧。陈哲远也会变胖吗?应该不会吧,毕竟他现在连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都吃不完,他大概会成为一个干瘦的老头子,但还是每天笑眯眯的。不过那时候自己也老了,说不定还会成为一个耳背的老婆婆,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扯着嗓子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宋雨琦禁不住笑了起来,头发上的铃铛也叮当作响。老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转头时却对上陈哲远笑意盈盈的眼睛。老沙问:“你们在笑什么?”

   陈哲远道:“笑你这个鱼都钓不上来几条的老前辈,却对如今的江湖有这么多了解。”

   老沙叹了口气,神伤道:“你以为鱼的江湖比人的江湖单纯,事实可并非如此。鱼知道一顿饱会换来没命,从不轻易咬饵。但人不一样,人为了那一顿饱,可是同类之间能打得头破血流。”

   陈哲远若有所思,看向一旁浑然不觉的宋雨琦。她坐在椅子上,晃动着双腿,无忧无虑地一如她发间清脆的铃音。她离这江湖太远,不懂世事险恶;她现在又离这江湖太近,因为离自己太近。陈哲远摸了摸下巴,对老沙道:“所以依你十四次参加华山论剑的经验看,要怎样才能赢?”

   老沙摇头叹息,看向陈哲远的目光充满惋惜,他道:“不能跑,跑太远等于自动退出了竞争;但也别不跑,不跑只会成为其他人的饵料。不要出手,出手图一时畅快,之后却有了更多的麻烦;别不出手,不出手是把自己的命放到了别人手上。”

   宋雨琦不快地瞪了老沙一眼,斥道:“你这说了和没说一样,弄半天无论做什么都是不对的。”

   老沙看了她一眼,最后幽幽道:“小姑娘,就和钓鱼一样,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对的。”

   陈哲远垂下眼眸,似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宋雨琦奇怪地看着他,心里想着即使是不值钱的鱼饵,白给这个满口废话的老狐狸也是浪费了。

   “你可以去找豹子头,他家的老大现在也该上学堂了吧。”在临走前,又在湖边支起杆的老沙吊儿郎当地朝他们道,“哲远小弟你也不小了,也该考虑人生大事了。”

   陈哲远朝他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道:“那也是华山论剑之后的事了。”

   他拉着宋雨琦,牵着吃饱了小黑马,往松江府找豹子头去了。

  

   豹子头以前是威震辽东的疾骋镖局的总把头,在华山上名扬四海。人人都以为,他会接过辽东大侠金钱豹的衣钵,成为一代豪杰。但在声名煊赫之时,他却选择退隐江湖,娶妻生子,虽然日常还会处理镖局事宜,却少在武林抛头露面。豹子头终究只是豹子头,离金钱豹还有全须全尾的距离。

   他住在松江府一处静谧的园林里,陈哲远和宋雨琦穿过层层叠叠的假山造景,终于来到了庭院深处的花园。豹子头正在和儿子女儿玩蹴鞠,他一用力,蹴鞠越过花圃往陈哲远和宋雨琦的方向飞去,宋雨琦勾脚,蹴鞠呈一个漂亮的弧线飞回了豹子头脚下。

   “姊姊好厉害!姊姊踢得比爹还好!”五岁的女儿忍不住拍手,豹子头苦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带你弟弟先去读书,爹一会儿再和你们玩。”

   两个孩子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走之前还依依不舍地望向宋雨琦,似在说想和她玩。陈哲远冲同样面露不舍的宋雨琦笑了笑,赞道:“你还真是讨小孩子喜欢。”

   宋雨琦吐了吐舌头,回道:“可能因为我之前还被你当做小孩子吧。”

   被揶揄了的陈哲远清了清嗓子,对来到面前的豹子头提出了来意。

   “老沙那老家伙真会给我找麻烦。”豹子头叹道,接过侍女递来的西域天蝉丝做的手帕,擦拭额角的汗水。西域天蝉丝一寸就值千金,却被他当做擦汗的用具。而置身会客室,更是能察觉豹子头的奢华,一副金丝楠木的桌椅,镶着螺钿,五斗柜上珍宝斗奇,从青花到青铜器,文玩砚台和紫砂,都一副富贵景象。主座背后正悬着一副笔力遒劲的字,云:富贵于我如浮云。

   连茶具都是上好的汝窑青瓷,从陈哲远口中得知价格,宋雨琦差点一失手把那比自己还贵的杯子打翻在地。和她的局促不安不同,陈哲远还是悠然自得的样子,悠然到像是在自己的家里。他呷了口杯中的茶,评价道:“这季的明前龙井不如上一季香。”

   豹子头乜了他一眼,笑道:“是因为这就是上一季的,不知疾苦的闲人还不配喝我的新茶。”

   宋雨琦顿时蹙起眉毛,生气地盯着豹子头。她很想对陈哲远说这茶我们不喝了,什么明前龙井明后龙井,还没她带来的羊奶酒好喝。但陈哲远悄悄摁住了她起身的动作,陈哲远冲豹子头友好地笑了笑:“敢问前辈,什么叫不知疾苦?”

   豹子头用指甲刀磨着指甲,一时没有回答陈哲远的问题。他慢条斯理地把长长的指甲磨平,又掏出帕子把指甲刀擦拭干净,往手指上吹了一口气,才意兴阑珊地道:“我十八岁的时候,还是疾骋镖局金州分局的一个小镖师,脑袋别在裤腰上,过了今天没明天。五年后,我升任金州分局的总镖头,八年后,我成为辽东总局的副总镖头。直到我三十岁了,我才坐到现在这个位子上,享尽这个位子的人应该享受的一切荣华富贵。但是我还是不满足。你可知为何?”

   陈哲远神色淡然,回道:“因为人总是贪心的,即使得到了一百,也想要一千、一万,甚至所有。”

   豹子头戏谑一笑,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向陈哲远,道:“因为总有像你这样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的年轻人,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十八岁的自己是多么可笑。”

   陈哲远道:“但你的儿子女儿总有一天也会长到十八岁,也会有人觉得身为威名赫赫总镖头儿女的他们很可恶。”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赧然道:“嫉妒是不对的,人总没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就像没法选择自己余生会经历的疾苦。”

   宋雨琦的心漏跳了半拍,鼻间莫名有些发酸。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陈哲远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豹子头注视着陈哲远,目光和燃烧的火一样。但陈哲远的表情依然平静,他只是静静握紧了宋雨琦的手。良久,豹子头仰天大笑,雄浑的笑声打破了房内的死寂。他笑得眼泪流了出来,布满皱纹的眼角涌出更多皱纹,侍女像浑然未觉一样帮他擦去了眼泪的泪水。豹子头凌厉的眼神重又望向不动声色的陈哲远。他问道:“所以你又有什么疾苦?”

   陈哲远哑然一笑,回道:“不知被前辈你指着鼻子骂不知疾苦,算不算一种疾苦?”

   深夜独战十个绿林匪徒,差点命丧山林是否算一种疾苦?为了救人从悬崖坠落,差点武功尽失是否算一种疾苦?被诬陷欺世盗名,名不副实,走到哪都被人指着后脑勺骂,是否也算一种疾苦?

   ……

   陈哲远不常想这些事情,他下意识不去想,因为越想会越觉得委屈、越觉得这江湖没有意思。直到他在草原上遇见一个女孩,大大咧咧像男孩子,却美丽得和夏夜明月一样的女孩,她会坦然对他说:“虽然我爸爸是中原人,我妈妈是草原人,但我就是我。我就和这草原上的牛啊羊啊,天上的太阳啊月亮啊是一样的,饿了就吃草,到时间了就升起。为什么要去管其他人是怎么看自己?”

   但陈哲远做不到和宋雨琦一样,这江湖的风雨把他打湿得太透。他只能极力不去思考有关疾苦的问题,去探究那些目光背后的隐情。但他只知道,如果宋雨琦想要他成为天下第一,那他就去成为天下第一。

   陈哲远望着豹子头无辜地笑,在江湖上说一不二的郑总镖头却像是被打了一拳般不愉快。他皱眉,朝陈哲远挖苦道:“那只能说你吃的苦还不够多。”

   陈哲远扯起嘴角,问道:“一定要吃很多的苦,才能在华山论剑上获胜吗?”

   豹子头轻笑,不屑道:“华山论剑的胜负,只和运气有关。而人生之路,是分不了真正胜负的。”

   陈哲远问道:“我看前辈声名在外,却置身事外当个富贵闲人,怎么算不了胜者?那镖局里的底层镖师,风餐露宿、孜孜矻矻只为赚一点镖银养活一家老小,哪天死了也没人知道,怎么算不了败者?前辈挂的字说’富贵于我如浮云’,但真正的富贵又怎可能说抛就抛?”

   豹子头抬眸,不无吃惊地看了陈哲远一眼。须臾,他道:“你对人生成败的评价,只剩下金钱与名利?”

   陈哲远苦笑道:“不是我的评价,而是这世上诸人,都是这样判断胜负。”

   豹子头道:“我与寂寂无名的底层镖师比,或许手眼通天。但若我与那皇亲国戚比,又是如何?夜郎国自诩领土广大,和大唐比又是如何?天天比来比去,所以才会不满足、才会永远想要和人比。”

   宋雨琦反驳道:“但那华山论剑,就是要比出个第一来。武林榜榜首,从来只有一个人。”

   豹子头默然不语,屋外传来稚童朗朗的读书声。是他的儿子女儿,他们正学论语,读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这让宋雨琦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陈哲远的自我介绍,他说他是哲人日已远的哲远。虽然读书不多,但那句诗还是莫名让宋雨琦感到悲伤。可能“远”这个字,本身就代表了分别。宋雨琦讨厌分别,并且是一去不返的分别。

   但如果远去的是怨恨与嫉妒,那肯定是件好事吧。她看向陈哲远,少年的表情一如往常的恬淡,他的唇角轻轻勾起,像是想通了一些事情。陈哲远道:“但现在的郑总镖头和十八岁的小镖师比,是胜了吧?”

   豹子头仰头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冲陈哲远得意一笑,道:“那自然是胜了。胜的可比那些武林榜榜首畅快,他们中有些人,现在已成了一抔土;有些人,虽然没有成一抔土,却烂成了一摊泥。而我现在,可还顶天立地地站着。”

   豹子头站了起来,抹了抹嘴边的茶渍,下发了逐客令:“好了,我要陪我的儿子女儿读书了,今晚,我还要带我的老婆去逛夜市。恕不远送。”

   宋雨琦有些着急,她拉住了陈哲远的衣角,示意他阻止豹子头。她急道:“但你还没说华山论剑该怎么赢。”

   说了半天,什么人生啊胜负啊富贵啊,弄得她脑袋疼。她讨厌中原人说话弯弯绕绕的模样,虽然陈哲远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她还是一窍不通,甚至更加混乱了。豹子头看了她一眼,难得温柔地软下了语调。他道:“我可不知道,我从没在华山上赢过一次。但小妹妹,你蹴鞠踢的不错,哪天可以再来,我们来比一比。”

   

   “简直是浪费时间,一连两个人都不会好好说话,你确定他们真的能帮你赢得华山论剑吗?”从庭院里出来,宋雨琦还是忿忿不平的样子,气鼓鼓的脸上泛着红晕,显得更加可爱。陈哲远凝望着她,忍不住扬起了眉毛,叹了口气,故作神秘地道:“是吗?我倒觉得他们已经告诉我很多了。”

   宋雨琦不虞地戳了戳他得意的脸,挺软,她甚至想伸出两只手狠狠往两边拽住陈哲远的脸。把他这个同样爱打哑谜的人教训一顿。但宋雨琦忍住了,她觉得现下还是让陈哲远论剑得胜更重要,既然陈哲远说知道了很多,那说明只是因为她不是江湖人,所以不明白江湖里的加密话语。她叹息:“但他俩偏偏都没有在华山论剑上赢过,那怎么教你该怎么赢呢?”

   陈哲远的眼睛亮了亮,想起什么般牵起了宋雨琦的手。他蓦地跑了起来,声音也因此飞了起来:“那我们去找那个赢家问问。”

   宋雨琦还来不及抱怨陈哲远最近牵自己的手牵得越来越顺理成章了,就被拉着,穿梭过松江府的柳媚花娇。

 

   邓超正在和鹿晗陈赫烤鱼,刚钓上来的新鲜草鱼,两斤六两,刷上邓超秘制的酱料,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散发诱人的香气。

  “我不仅钓鱼的技术比老沙好,烤鱼也比他好”邓超笑道,下一秒在看见走来的人影时,他脸上的笑蓦地僵住了,“但我这运气,怎么偏偏在饭店遇到了你这家伙。”

   陈哲远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问道:“驾临贵宝地正值饭点,请问前辈能不能给面添两双筷子?”

   五个人围在篝火边吃鱼,配菜是宋雨琦顺路摘的果子。酸的要命,涩的人挤眉弄眼,但正好可以解腻。陈赫朝鹿晗望了几眼,鹿晗朝邓超挤了挤眉毛,邓超清了清嗓子,问道:“哲远小弟,你来是为何事?”

   陈哲远把自己那块烤鱼放进宋雨琦的碗里,正色道:“三位前辈知道,这次华山论剑近在眼前,我是特意来向几位讨教获胜的法门。”

   陈赫左看一眼邓超,右看一眼鹿晗,默默咽了口口水,道:“那与我无关,我先闭嘴了。”

   鹿晗眯眼,摸着下巴问道:“你很想赢吗?”

   陈哲远笑道:“有人很想我赢,所以我想赢。”

   鹿晗问道:“可是父母?还是亲朋?让我猜猜,必然是心悦的女孩吧。”

   他的眼神游移到埋头吃鱼的宋雨琦身上,笑而不语。陈哲远求饶般冲他摇摇头,柔声道:“还请前辈指教。”

   还没鹿晗回答,沉默良久的邓超摆出许久未见的严肃模样,拍了拍陈哲远的肩膀。道:“男人只有在面对心悦的女孩时,才能爆发出最大的力量。你有这份心,华山论剑你就赢定了。”

   这次不仅是陈哲远和宋雨琦,连鹿晗和陈赫都忍不住发出嫌弃的噫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鹿晗苦涩一笑,忽道:“但有时候,也会成为你的软肋,让你输的一败涂地。”

   宋雨琦抬眸,有些好奇鹿晗的故事,但陈哲远却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一旁的邓超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泛滥的柔情里,他开始讲述自己在华山上一剑震九州那次的经历:因为想起了那少女微笑的脸,而浑身充满难以想象的力量,把对面杀得落花流水。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簇拥上了最高的位子,人人祝福他是天下第一。

   “但要说究竟是怎么赢的,连我也记不得了。”邓超蹙眉道,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思考。他那年的武林榜榜首,奖品是一把冰川天女用过的金剑,他融了那把金剑,给老婆打了一副金首饰。

   “我也忘了,好像稀里糊涂就赢了。可能是因为我实在太强了。”鹿晗附和道,托着腮往嘴里塞烤鱼。他那年的榜首,奖品是一坛陈酿四十年的含香女儿红,他呼唤了一群朋友,办了一桌宴席,所有人喝得尽兴。

   “我那年啊,榜首是谁我已经忘记名字了。只记得奖品是一副刀枪不入的红绸缎,由妙手仙子织成,那个红啊,红得和成婚一样。”陈赫眯起眼笑了起来,似是回忆起年少轻狂的往昔。

    “那今年可不一样了,今年的奖品是独孤求败大侠的《长红剑谱》。谁拥有了那个剑谱,就能独步天下,一统江湖。”宋雨琦嘟着嘴道,虽然她也无法想象天下第一究竟是什么样。但她想,那大概等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娶哪家的姑娘就娶哪家的姑娘……怎么这么说有点欺男霸女的意思,所以为了避免江湖被胡作非为的天下第一搅得一团乱麻,还是让陈哲远做这个天下第一比较安全。

    邓超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他们来真的啊?为了吸引更多人参加连独孤大侠的长红秘籍都搬出来了。”

   鹿晗翻了个白眼,意兴阑珊地回道:“这世上哪有那种练一下就能天下第一的玩意,怕不是骗人的。”

   陈赫反驳道:“但别忘了,独孤大侠在的时候,可是货真价实的打遍天下无敌手。”

   他们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幻想着那个遥远过去里的大侠,一剑可当百万师,一出手天地间风云变色,万军中直取可汗首级,护得家国安康。那是真正的传奇,是所有江湖之人的终极向往,即使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看过他真正的脸,他的传说却一代代流传在江湖里,任由大家想象。

   沉默许久的陈哲远突然笑了一下,他打破了众人各色的幻想:“但独孤大侠最后还是死了,他那么强,总不能是被其他人打败的吧?”

   邓超皱起了眉毛,好像想通了其中一个关节:“独孤大侠,自然是老死的吧。虽然对一代传奇来说,这死法也太不传奇了。”

   “不对,不是说独孤大侠的长红秘法练到最终阶段,人可以肉身成圣,不老不死的吗?这也是即使每代人都有自己的大侠,到最后流传下来的,还是独孤大侠的故事。”陈赫驳道,一旁的鹿晗也赞许点头,接道:“你别忘了,临安钓叟在三十年前还在九华山亲眼目睹过独孤大侠一剑斩落九头雁的神迹。那可是临安钓叟,他不会说谎的。”

   “你怎么能确定那就是独孤大侠的手笔呢?别忘了,后来临安钓叟的成名技,也是一剑斩落十头雁。”邓超哂然道,把鹿晗和陈赫都说愣住了。他俩皱眉思索良久,喃喃道何必如此。

   “或许因为那时候的临安钓叟,还不是临安钓叟。而正因为看到了独孤大侠的神迹,他才有了自己的名字。”陈哲远沉声道,一阵风吹过,把篝火吹得沙沙作响。宋雨琦打了个寒噤,看向几人莫名严肃的神情,她蓦地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这江湖中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半晌,邓超笑了,笑声有些凄凉,他笑道:“二十年前,我还是武林榜榜首邓超,到现在,也只是邓超了。”

   鹿晗笑得更苦了,他拍拍邓超的肩膀,安慰道:“那也比我好一点,现在他们说起我,也只会说我和她那一段往事了。什么武林榜首,不过欺人太甚的虚名,倒让我们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他转向陈哲远,亮晶晶的眼睛像淬着夜晚的寒气。鹿晗问道:“即使如此,你还想在华山论剑胜出吗?”

   陈哲远笑笑,忽地望向了怔楞的宋雨琦。他的笑容很温柔,却也有些哀伤,他回道:“但总有人知道我还是陈哲远,那就够了。”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草原上又是一年春天,新出生的小羊羔身上还有太阳的香味。宋雨琦抱着腿,坐在石头上面,她辫子上的铃铛随风舞蹈,发出轻快的声响。

   她觉得自己不太开心,这很少见,她本该是这天下最开心的人。她有这一片茫茫草场、有做嫁妆的几百只牛羊、还有很多好青年的喜欢,但她却还是觉得不满足。她发现自己也对比起来了,老是拿那些来提亲的小伙子和陈哲远对比,越比越觉得比不过,越比越觉得嫁不了。阿玛嫌她眼光太高,但达达说不嫁也行。去了中原一趟,该看清很多事情了。

   那个冬天过去的时候,她收到了来自远方的来信。里面说,陈哲远真的在华山论剑胜出了,信里还说,陈哲远已经是这江湖里人人艳羡的天下第一了,连许久不出山的中原王,都要把女儿嫁给他。

   宋雨琦看到信,只是笑了笑,心里想着:真好,这江湖总不会再乱七八糟起来。但她又想到什么,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懊悔起和陈哲远分别的时候,忘记请他再来草原做客,让那些不可一世的草原男儿,看看武林榜首是什么样的气度。

   他们分开的时候,陈哲远只是帮她紧了紧马缰,嘱咐她平安抵达时报个信。

   “你真的不留下看华山论剑吗?会很热闹的,还有很多小吃摊,蓝凤凰的油炸五毒可好吃了。”陈哲远问道,语气里有隐隐的挽留:“江南的冬天也是很美的,你还没见到断桥残雪。”

   宋雨琦摇摇头,故作开心地说:“知道我有帮到你我就满足了。冬天要到了,我还要回去帮达达和阿玛照顾羊群。你如果胜了,也要写信告诉我。”

   陈哲远摇摇头,苦笑道:“到那时,怕不是我的信还没到,我的名字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从江南一直到塞外。”

   宋雨琦眨眨眼,不解地问:“那不是一件好事吗?你终于出名啦。”

   陈哲远笑笑,握了握宋雨琦的手,他的语气是以往没有过的温柔。他道:“那你可要记得,我是陈哲远,不是什么其他什么人、什么名字。”

   宋雨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扬起了鞭子,她发际的铃铛轻响,悦耳的声音像一阵捕捉不到的风。她在离去的马蹄里遥遥说道:“陈哲远就是陈哲远,宋雨琦就是宋雨琦,我们都要记住彼此的名字啊。”

   即使你变得比所有江湖男儿都要出名,被万千少女爱着,你也要记得一个叫宋雨琦的来自草原的女孩子。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很没礼貌的把她认成了男孩子。在华山论剑前,她蹦蹦跳跳、手忙脚乱地,算是帮你解决了一个烦恼……

   宋雨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再想连开心的她都不再开心了,都产生了幻觉,看到陈哲远正一脸笑意盈盈地牵着马朝自己走来。本该日理万机,到哪里都万人空巷的武林榜首正悠闲地朝自己走来,像是正走回自己日思夜想的家。

   宋雨琦用力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闭上眼,又睁开,耀眼的太阳下,那个只出现在回忆里的少年就这样站定在她面前。比她高大半个头的身体在她身前投射下一片阴影,陈哲远脸上的表情是一如往常的闲适。

   宋雨琦结结巴巴地问道:“陈哲远,你怎么来了?”

   陈哲远的手摸上了她的脑袋,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宋雨琦伸手想拍开陈哲远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却蓦地顿住了。少年宽大的怀抱不由分说将她笼罩。她全身发麻地投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拥抱里,被迫听着自己的心脏贴着陈哲远的胸膛,跳得正响。

   她嗫嚅道:“但你应该很忙,你应该去练长红剑法,然后独步天下。”

   陈哲远轻笑,把她抱得更紧了。他兴味索然地回答:“我没要那个剑法,太麻烦了。而且我有事要麻烦你。”

   宋雨琦挣脱开陈哲远的怀抱,红着脸问:“麻烦我什么?”

   陈哲远朝远处努努嘴,指着不远处在草原上撒欢的小狗,无奈道:“其实之前在江南就该问你了,结果跑了半天却忘记了最重要的这码事。那是我的狗阿瓒,它不吃蔬菜,只吃肉,胖的不行了。你天天和那些动物打交道,肯定知道该怎么改它这个毛病吧。”

    宋雨琦愣住了,她的脑袋嗡嗡作响,想起了江南明媚春色下,陈哲远始终蹙紧的眉头。她的脸更红了,如果有个洞她真想钻进去。她问:“所以其实你一直烦恼的事,不是华山论剑?”

   陈哲远瞥了她一眼,把跑到脚边的阿瓒的脑袋揉得一团乱遭。他诧异道:“为什么我要为华山论剑烦恼?”

   宋雨琦不说话了,她发觉自己真的做了一件很傻的事。傻到她只能低着头,任由陈哲远牵着她的手,招呼着疯玩的阿瓒,一起往她家的帐篷走去。四周是野花锦簇,绿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她的铃铛在风里摇晃,陈哲远牵着她的手热得发烫。

   许久,她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既然没要剑谱,那又要了什么奖品?”

   陈哲远转眸看她,黑亮的眸里蕴满笑意。他道:“一块刀枪不侵的红绸,红的比成亲还要红。我想只有这嫁衣,能配得上有几百只牛羊做嫁妆的女孩子。”

 

fin

   

   

   

 

   

   

 

   

  

   

   

  

   

   

  

   

 

    

Notes:

激情产出这对冷门但好磕的CP,2023年的节目,我竟然2026年才磕到,真是罪过。希望之后还能写更多属于他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