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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RK800从零开始的人类生活
Stats:
Published:
2026-06-04
Updated:
2026-06-19
Words:
17,758
Chapters:
2/?
Comments:
4
Kudos:
4
Bookmarks:
2
Hits:
42

【康纳中心】仿生人类的哲学命题

Summary:

听说汉克的搭档做梦了。
真的假的,仿生人能做梦?

Notes:

多篇章,慢慢写,因为要上班。
我觉得应该是HE,除非我上班疯了。

Chapter Text

自从那场震撼全底特律市乃至整个美国的仿生人自由革命结束之后,康纳便不再主动返回模控生命“待机”,而是选择在汉克家里“作息”——那边的高层和脑子里的“阿曼妲”当然不同意,那又怎样,康纳拥有自我意识,他可以自己做决定,就好像每一个走在底特律大街上的人类。碍于当下的舆论,模控生命不会明目张胆地抓他回去。

至于汉克同意康纳随他回家这件事,听起来很震撼,对吧,那个老警官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捡小孩回家的友善类型。当然,当然,没道理这么一帆风顺。这要回到11月中旬,那段刚刚从混乱中平息的某日正午。

2038年11月19日

正午12:07:56,底特律警局办公室。

“哦老天爷,我那里可没有供你充电的地方,尽管我从来没见过你充电。”听到这样富有主见的请求,瘫在办公位上的汉克面对桌子对面探着脑袋的康纳摊开手,发出惊呼,像听到相扑会做饭了一样诧异。

“这个你不必担心,警督,我自带的电池足够维持一百七十三年不间断地运作,我仅仅是想要一个能起居的地方,”康纳忽然觉得自己的要求或许有点过分,为了表达真诚,又自作聪明地添了一句,“警督家的厕所墙角也可以。”

汉克立马坐直了,左右张望了几下确认没有人看向这边才躺回去。尽管没有看懂汉克拉长的脸上那抹不可思议究竟代表什么情绪,但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理解错警督的意思了。

两人对视了半晌,汉克泄气般的挥挥手坐正,“……算了,你要来就来吧。也省得你走在路上突然遭了绑架,带回那栋长得跟玉米似的破大楼,被拆个稀巴烂。”

康纳眨眨眼,“好的,那么就今天下午下班后。”话罢,他埋头去阅读电脑上的资料,不再回应,仿佛方才只是在交流工作而非生活琐事。

“呃,你可真是着急,又不是安排给你的任务。再说你现在也……”

汉克无奈地甩甩头,把下半句话当午饭咽进肚子里,重新凑到电脑前拿食指戳着虚拟键盘,如今连蹒跚学步的小孩子都不会只有两根指头打字了。

他究竟在忙些什么,汉克乜斜地瞄着旁边一本正经滑动屏幕的康纳,百思不得其解。对他来说这玩意不是随便扫描一下就搞定了吗?真搞不懂,他们这堆由无机质中诞生的新生命究竟是怎样的思考逻辑。不过他倒是不讨厌康纳这样做。

傍晚六点时分,得以从警察局解脱的汉克瞥了眼从他屁股离开椅子那一刻就紧紧跟在自己后头,并以相当自然的态度坐进副驾驶位置扣好安全带的面无表情的康纳——后者见状乖巧地歪了歪头——汉克不禁懊悔说出口的承诺,哀悼未来的生活。

之前办案时他就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现在回家也要跟着他,真的是……汉克半眯起眼睛,龇着牙,看起来有些难堪。

“警督,你似乎不太乐意,如果是我的请求使你苦恼了,我向你道歉。”

话罢,汉克连忙后仰,老古董的引擎发出轰鸣:“呃!啊……没有,倒也没有。”

康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扭回头面朝前方。

总觉得这小子从集中营回来后状态有点不太对劲,但汉克又不是那种能把坦率的关心表现出来的好性格,说到底过去三年可没有任何一个需要他表现出体贴的家伙存在。真是麻烦的仿生人,汉克轻推方向盘,使上左拐道,余光里康纳朝他看了一眼,但没有说话。

伴随新智慧生命的正名,底特律市几日的风雪彻底转停,路上满是半融不融的泥泞雪水。浓厚的云笼罩着城市,看不见明媚的太阳,头顶只有一片无趣的灰白色。

十分钟后,汉克把古董手动挡油车停在某条康纳不太熟悉的路边。年轻的仿生人斜着身子看了眼街景,趁汉克熄火下车前表达了他的疑惑:“我们这是去哪里?”

“超市,你总得买点生活用品吧,”汉克推开车门,门框与他的发丝擦过,一阵冷风绕过汉克壮实的身体,吹到康纳脸上,“今天不是星期五,人应该没那么多。”

“我是仿生人,呃,异常的,我不认为我能用上人类的生活用品。”康纳的目光追随着汉克的身影绕过车头。

后者拉开前者的车门,不知道他干嘛要强调一下自己是“异常的”,汉克懒得琢磨:“哪来这么多话,先进去看看,你怎么就知道你没有想买的?”

“好吧。”康纳选择听从指令。

正如他所说,即使康纳是个拥有自由意志的异常仿生人,他归根结底还是居住在这样一个精致的机械躯壳里。人类的牙膏不适用于他的复合材料牙齿,再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进食,牙上自然不会有食物残渣和结石。他从出厂这三个月以来吃得最多的是案发现场的血液。哦当然,有必要说一下,依赖舌尖的检验手段被汉克严厉禁止了。当然,有必要再说一下,康纳还是会偷偷干,出于习惯,以及如果被汉克发现好像比较有趣。

“如果要购置生活用品的话,从左手边过去会比较快。”康纳说。他已搜集到该大型超市的布局和商品总览,只需汉克一句话。

“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想法了吗?”

“没有。”

也许他不应该为难一个仿生人学会人类的生活方式,尤其是把脑子觉醒懵了的仿生人,“行吧,那随便你。”

真是他妈不可思议,他居然在跟一个仿生人逛超市,放到上个月他打死都不会相信。汉克如同面对一个懵懂的孩子,饶有兴趣地瞧着前面推着购物车,左右仔细观察货架却什么都不拿的康纳,心想他肯定没来过这种地方。

待他们走到生活用品区,这孩子竟出乎意料地面对床单货架停下了脚步,抱着膀子摸着下巴沉思。

“想体验躺着睡觉?”汉克见他终于有反应了,上前露出打趣的笑容。

康纳被误解了似的赶忙摇头解释:“不,不是。我在想你家的床单该换新的了,汉克。”

“……?”他的回答使汉克的上扬嘴角立马垮了下去,哑口无言,“见鬼,你转型家政类了?”

“我的确是跟马库斯聊过这方面,但,没有,我这个型号,RK800没有空间再搭载家政模块了。更换你的生活用品只是我的个人判断,汉克,出于对你健康和舒适的考虑。”

独居中年人挥舞着叫道:“哦天哪,不需要,不需要!你少操我的心,康纳,我还没有残废到需要别人照顾生活的地步!”话说这仿生人怎么一口一个名字叫这么顺溜。

康纳抬抬眉毛,微眯起眼睛,露出几颗牙齿:“真的吗?那我建议你先减少酗酒的频率。”

汉克一边为康纳重复的唠叨不耐烦,一边为自己能看出他的笑容发自内心感到无奈,“够了,够了,在管我的生活之前,不如先解决一下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额角的灯圈转过一轮黄色,又顺滑地转回蓝色,他侧着脸与汉克对视。

“不然呢?我不是很欢迎有心事憋着不说的租客。”汉克刻意漫不经心地把话说的严重了些。

康纳立马挪开视线,用不着观察LED灯,只需瞄一眼这个外表二十七八,实则出厂仅三个月的仿生人那副无辜的模样,汉克笃定他在纠结。

他确实有够踌躇,连路都走不动了。汉克超过康纳两步刹住脚,转身等待他作出决定。这个角度能看到右边的灯了。

居然是红的。

汉克微皱眉头,想着要不要别让他说了。每个人总有点希望它烂在肚子里的心事,这太正常了,就像科尔,其实他没有教育他的道理。

“我……”康纳凝视着他的手,结束了他的思考进程,“我好像做梦了。”

上一秒还在考虑多照顾康纳的心理,下一秒他抛出来的心事直接给汉克听怔住了:“什么?”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数据整理程序出了错误,进入待机状态后将信息擅自解构重塑,组成了我预建过但没有经历过的画面。”康纳始终没有看着汉克的眼睛,“就像人类做梦的原理。”

汉克曾说仿生人是现代科学的奇迹,其实是种精明的冷嘲热讽。而异常仿生人的出现,或许让这几个字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底特律市的街道上。

“然后呢?”汉克两步跨回来,拍拍孩子的后肩,示意他边走边说。

“自检永远显示一切正常,”康纳迈开一小步,“但是昨晚……”另一条腿跟上,“我看到了根本不属于我的记忆,这没法用数据整理疏漏来解释。”

“是什么记忆?”汉克耐心地引导康纳,这不太像他,但退一万步讲,他好歹是个长辈。

“我……我梦到马库斯被耶利哥的人赶走,我们在模控生命大楼负49层与康纳60对峙,耶利哥抗争失败了,后续赶到的我成了异常仿生人的首领,”康纳最终仍选择了用那个字来形容他的异常情况,“……然后自杀了。”

“……”

不得了。汉克的脑子立马蹦出简短的感慨,他此前对仿生人的觉醒没有个确切的概念,局限于认为他们产生了自己的想法,认为自己拥有生命,犹如初生的婴儿。然而,和现实大相径庭的虚构内容不是梦是什么?况且还是噩梦。这再次超出了汉克的认知范围。

“呃,行……我很高兴你能把你的心事说出来,”姑且先回应一下,该说不说,这让他稍微有点不适应,“这种情况发生多久了?”

“从集中营回来的当晚开始。”

“持续了一个星期?”

“确切地说是每次待机的时候,”康纳微微蹙眉,“而且内容越来越……诡异,我有些担心以后。”

汉克若有所思地点点下巴,“也就是说,你这一周看起来古怪得很,原来是在苦恼这事?这和你要来我家的事有没有关系?”

“算是有吧。我想拜托你,汉克,帮我注意一下我的待机状态有没有什么问题。”康纳抬起棕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汉克。

康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汉克哪有拒绝的机会。换句话说,如果他要拒绝,意味着他要赶走一个每次睡觉都会做噩梦——甚至愈演愈烈——的孩子。这不扯淡吗!汉克家里远没有拥挤到不能多住一个人,他本人也没有身体脆弱得不能帮他照看夜晚的情况。

“你倒是早说。”

“我认为我可以自我调理。”他那张脸确实写着“我认为我可以”,可惜就结果而言,不太可以。

“可拉倒吧。”汉克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康纳睁大他无辜的眼睛,表现得很意外:“喔,难道很明显吗?”

“我几十年警察又不是白当的。”

“明白,我们走到收银台了。”康纳停下脚步,望着几米之外正在辛苦工作的仿生人们,又低头观察空空如也的购物车——哦,不对,有包床上四件套,康纳到底还是拿了:“看来我们只顾着说话,完全没在购物。”

汉克翻了个白眼,掩盖他也才察觉这件事:“再去逛一圈吧,我在这等你。”

“你没有想要的东西?”

他耸耸肩,“本来到这里就是要给你买东西,我当然不需要。你成为了人,生活上的琐事肯定得自个解决,对吧?我不可能像监护人那样手把手教你过日子。”

“好吧,你说得对。”康纳缓慢地点头,仿佛脖颈的零件生锈了。

反正噩梦和去处的事情均有了一定发展,康纳自认为他可以放松些,体验一下为自己购物是什么感觉。人类几乎每天都在做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却很新奇。

“等我几分钟,我很快回来。”康纳推着购物车转身离开。

“嘿,你得知道,超市直到明天都不会关门的。”

静下心来重新走了一圈,康纳发觉自己距离汉克口中的“成为人”大抵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因为他没法想象自己未来的自由生活中究竟有什么需求:指甲不会长长,所以不需要指甲刀;耳道内不会生成耳垢,自然也不需要掏耳勺;皮肤层脏了用水冲冲即可,用不着沐浴液……

最后他又推着只有一包床上四件套的购物车出来了,并荣获汉克一句脏话。

“我真他妈服了。等你认为你需要的时候自个网购吧!走了。”

“等一下,我结个账。”康纳弯腰拿起床上四件套。

载着有心事未结的仿生人回到自己家,汉克的心情有些微妙。其实满打满算才认识了这个小子半个月,从一开始见到他就烦到现在要带他回家,无论是谁来看都会不约而同地感叹一句“态度是不是变得太快了”。汉克没有办法,当下的结果不是他能左右的。主要是他确实“不仅仅是一台机器”。

年过半百的警督不是没有怀疑过,康纳那些看起来跟别的仿生人截然不同、栩栩如生的细节会不会是模控生命费尽心血编造出来欺骗人类的谎言,为此他甚至心怀怨念地试探过。结果很显然,RK800-51从灵活的程序中萌生了自我意识。如此一来再回想他的那些毫无意义的小细节,汉克有点惭愧,只是“有点”。

汉克打开家门,相扑轰隆隆地撞过来,于主人抱了个满怀。

“嘿,相扑,我没法进门了。”汉克对忠诚的家人倾诉着甜蜜的烦恼,一人一狗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后面的仿生人能走进来,“听我说,咱家以后要多住一个人了,之后让他带你去散步。”

“汉克?”康纳听懂了汉克的话外之意,不能听得更懂了,“你是让我去吗?”

“你不愿意吗?”房主依然和他的大型犬亲密接触着,没有看向门口略显困惑的硅基生命。

“并没有,只是确认一下。”

康纳说完,径直向卫生间走去,并在前脚刚踏进去的刹那,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处细节,导致了较为严重的后果——他忘了汉克家没有洗衣机。

说是“忘了”有点不符合他机械身机械脑的本质,但他确实一直到刚才都没想起来这回事。因为他没有安装家政模块?实际上这种事情并不需要家政模块,只是没在这里生活过罢了。

他立马通上网络寻找附近的自助洗衣店,发现最近的店在几个街口之外,开车过去要五分钟。康纳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贴身用品,决定还是不要直接给汉克用了。

“康纳,你在干嘛?”客厅里传来汉克的叫声。

“要不要购置一台自动洗衣机?”康纳没有直接回答,他扭头望着已经躺进沙发里的后脑勺,在电视的光线中镀了一圈银。相扑趴在他身上,十分安静。

“我天哪,康纳,你要从来我家的第一个晚上开始干涉我的生活吗?”汉克震惊地挥挥手,回头跟小仿生人对视并质问道。

“我很好奇你以前多久洗一次衣服。”

“一个星期,好吧,一个星期。”汉克刚开口就后悔了,回答康纳的问题等同于把自己的生活剖析给他,接下来他那运作快过计算机的小脑袋瓜要计算出什么结果,汉克心里大约有个底。如果他真那么说,他一定会为他竖起两根中指,并附带一句脏话。

然而那仿生人呆住不动了,完全超出汉克的预料。他凝视着康纳,那圆形的LED灯,一圈一圈地转着明亮的黄色。

思考啥呢这人,这么投入。

“康纳?”汉克试着呼唤,考虑到康纳已被噩梦困扰七八天了,或许他的态度应该再温和些。

“我在听。”他抬头,目光从手中的床上用品挪开。

“想什么呢?”

“对工作和睡眠以外的时间的一切进行个性化的考虑和决策,是否就是生活?”

居然在想这么哲学的东西。汉克对这种烧脑的,没有标准答案的话题没什么兴趣,他转回头接着看电视上的无聊新闻:“大概吧,看你自己怎么想的喽。”话罢便不再分心给身后的动静。

把所有电视频道换了个遍,有点兴趣的播完了,没有兴趣的直接跳过。今天没有篮球赛事直播,正巧时间不早了,不看了。汉克按下遥控器,电视随即灭了屏幕,他起身准备回屋,没想到康纳竟还杵在卫生间门口发呆,而手里的东西不知所踪。

“康纳,你死机了?”汉克走到蓝圈的康纳面前。

康纳的视线飞速地点了一下中年人的脸,又立马跳到斜下方:“没有,我的系统运作良好,汉克。不用担心,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我只是觉得你站着跟个挡路的雕像似的。”

康纳左右看看,立马向后一步让出空位:“哦,不好意思,汉克。”

实际上他没打算去卫生间,只是路过这里关心一下新的同居人。被康纳搞得有点正式,汉克心生尴尬,干脆转移话题,往别处张望:“你是不是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生活这玩意随便怎么折腾,不存在正确与否。”

浴室里的晾衣杆上挂着他新买的床单被套。看来在他看电视的时候,康纳有出过门去付费洗衣房。呃,完全没听见。

“不,我不是在纠结这个,我……”康纳垂下眼睛,“我有点,不想切换成待机状态……”

汉克若有所思地抬抬下巴,原来是害怕噩梦,不敢睡觉,他能共情康纳,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夜晚充斥着痛苦的梦而恐惧于入眠。醒着要面对的现实,梦里接着反刍,恶性循环。显然,康纳的情况比他那时候要稍微好那么一点,至少白天一切正常。

“也许你只是休息的姿势不对。”他挑挑眉毛。

“姿势?我不认为改变待机姿势可以改善做梦的问题。”

“所以你试过吗?”

“没有。”

“试一下喽,今晚我就凑合凑合睡沙发,你在主卧睡。”

康纳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赶忙扫了眼右手边的房间,他本身就比较使劲的说话方式给他的话增添了一份不可理喻的味道:“我不能,汉克,我不能睡你的房间,这不合适。”

“哪来的合不合适,这是我家,我说了算。你走出那栋大楼以来三个月没睡过床吧,去,我房间借你一晚上。”

“仿生人不需要平卧休息。”康纳依然拒绝。

“无非是从站着变成躺着,你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汉克懒得跟他扯皮,他算是很了解这孩子的倔性子了。中年人扬起胳膊抓住康纳的肩膀,直接给他拖进自己乱糟糟的房间里。

康纳拥有足够的反抗汉克的力量,他在模控生命的对抗测试中能够扳倒一百公斤以上的肥胖人类,但他没有用。他任凭后者将他推进卧室里,目睹后者从柜子里丢来一条毯子,抱起床尾的一团被子,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晚安”,消失在门框右边。

汉克在关心他,为他着想。尽管康纳真的打心底觉得睡一张舒适柔软的床,对他的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善。但,正如汉克所说,试一试。

他仍保留了很多机械式的思维,下意识地抛却感情,只谈理性。没有像耶利哥的异常仿生人那样表现得那么自然。

康纳坐在宽大的床铺边,从未有过的触感刺激他臀部和大腿的传感器,数据传输至处理中心,得出结论——舒适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

他缓缓转动身体,抬起腿,哦,不对,应该脱掉鞋子再躺下。

将枕部贴合枕头,康纳笔直地躺着,两手平放机体两侧,把每个零件完全托付给这张陌生而包容的大床,柔软的床垫几乎要把他吞掉一般,怀着令人堕落的野心。康纳忽然深刻理解了人类赖床的原因之一。

今晚又会做怎么样的“噩梦”?明明只要不进入待机状态,他就不会“做噩梦”。这绝非明智之举,只能改变短时间的情况,没法长久的根除。

康纳闭上眼睛,黑暗中,浮于光学组件显示层的电子界面一点点淡化,“切换待机模式”依照呼吸频率闪过两次之后,他的意识无声无息地中断了。

错误的数据正在处理程序为他构建仿生人独有的梦。

面前是气质端庄而趾高气昂的阿曼妲。

她得意地昂着鼻子,说她已全面控制RK800-51的机体,此刻跟她交谈的只是最后一抹残留的数据,很快会自行消失。

康纳在这里失去所有辨识真伪的手段,随着阿曼妲的消失,他感到莫大的对于停机,或者说死亡的恐惧。他回忆起卡姆斯基说的那句话,抵住暴风雪向魔法石走去,他顺利脱离代码的强制性,收起手枪,让马库斯免于死亡。到这里,康纳心里的负担稳稳地维持在百分之三十左右。

康纳总感觉自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就是人类所谓的即视感。等待马库斯在仿生人大军前宣讲完毕,琐碎的事情忙完。他满怀期待,打车去汉克家,却从窗户里发现一张鲜红的桌子,和趴在上面对命运低头的人。

他大喊汉克的名字,打破窗户,挤进室内,不顾碎玻璃割伤他的衣服和皮肤层。相扑趴在一动不动的人旁边不作声,对康纳的闯入无动于衷。

自动触发的扫描显示尸体已经僵硬。自头部迸发的血液不再溢出桌面边缘,太阳穴开了个触目惊心的焦黑窟窿。人的死态总是狼狈的,汉克也不例外。康纳很快便放弃了。眼前这一幕在他的光学组件成像中无限远去又拉进,他扶住红色的桌面,勉强没有重心倾斜,黏腻的触感给自己的手染上恶疾一样的疼痛。音频处理器一并发生故障,频频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不该属于仿生人的极端情绪在他脑子和胸口横冲直撞,康纳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束手无策,机械地问远去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永远得不到答案。

零下的清晨安静得令人窒息,空间压缩到只剩下破碎的窗户流通着空气。时间几乎停止了,和这个冬天,和汉克的生命一起,停止了。

直到某人的声音重新闯进康纳的音频处理器,使他以为仿生人先进到能产生幻听,而随即落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强而有力地通过窗口,把他从死寂的餐厅拖回现实。

“康纳!听得见吗康纳!”非常清晰的声音,说话人近在眼前。

“汉克……”眼前的代码迅速掠过视线,紧急退出待机模式几个词略过眼前,康纳重新睁开眼睛,看见汉克蹲在床边紧张地盯着自己,嗅觉组块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的酒精含量。他意识到刚才的一切画面是他的又一场噩梦,“我听得见。”

汉克松了口气,向后一倒坐在地上,床头夜灯的光将他浓厚的影子打在墙上:“呼,妈的,幸好进来看了一眼。已经没事了,孩子,醒了就没事了。”

纽约时间后半夜两点过三分,康纳自带的时间在视野左下角跳动,他“睡”了两个小时十七分钟。待机姿势不知何时从平躺转变成蜷缩,依心理学上来说这是内心不安的表现……用心理学可以解释仿生人的行为吗?

康纳久违地体验了一把“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他心有余悸地望着汉克,被命名为“后怕”的奇怪情绪翻涌上喉。自打成为异常仿生人,把运算的一部分效率转让给情绪,他就常有话卡在齿间说不出口,出于各种原因。

“汉克,你还活着……”他尽可能地挤出话。

“我天,你不会……操……”汉克意识到康纳梦见了什么,噩梦的内容竟然向他出手了,“够了,先别想了,先缓一缓吧,你的这个红得有点刺眼了。”他指着右额角。

“你玩俄罗斯转盘的左轮在哪?”康纳坐起来张望,把房间尽收眼底,没有扫描到那把手枪,很大概率在厨房或者餐厅。

“收起来了,”汉克忽然想到什么,警惕地凑过来,“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里面的子弹退膛,并且我建议那支左轮交给我保管。”他说。

“那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不用这么紧张。”差点以为这家伙想不开的颓废老警察摆摆手,仿佛在挥别过往的回忆,“好了,所以你想听一下你刚才是什么样子吗?”

康纳相信汉克:“是的,我要听。”

凌晨一点五十三分。

深夜是陷入情绪的最佳时间,汉克一如既往地趴在餐桌上对瓶吹酒,怀念着他逝去的爱子,看起来与过去没有什么不同。可汉克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康纳在主卧休息,这件事使他稍微有那么一丁点活下去的欲望。他说不上来原因,也懒得去剖析,反正多半是件好事。仿生人横空出世的那天,无论谁都想象不到如今的世界,真是种神奇的生命,不是吗?

恰到好处的微醺,内心不那么痛苦的状态,十分适合去睡觉。汉克一边抱怨着明天恐怕要被迫早起了,一边走进浴室,把沾了酒的胡子随意洗了洗。

面对镜子里逐渐衰老的面孔,汉克蓦地想起康纳下午拜托他的事情,他没有呼唤康纳,而是直接推门而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大概在枕头位置泛着一点红色的光,极其微弱,甚至不如窗外对面人家的电脑屏幕来的亮。本以为康纳没有明显的呻吟也没有乱扑腾,按理说是没什么问题。这样轻松的想法在捕捉到那一丝异常情况后被当场否决。

哪怕是亮着灯,也该是亮着蓝灯。

“康纳?”他试着呼唤。

汉克凭借对自己房间的了解摸黑绕过床,康纳睡在靠窗的床右侧,走近一瞧,果然是他的LED灯在剧烈地转动着红色,以其不做功能使用的照明,勉强可以分辨出康纳并没有枕着枕头。汉克赶忙伸手点亮床头的灯,康纳的全貌才彻底明朗。

没有梦呓,但眉头紧锁,双眼紧闭。没有梦游,但是身体竭尽全力地缩成一团。一副被外界压迫至极,可怜无助的模样。哦天哪,他这一整个星期做噩梦醒来之后这么大的肢体反应他就一点没注意到吗?

“康纳!醒醒!”汉克大叫道。

仿生人没有反应,汉克只能上手摇晃他僵硬的肩膀,沉重的手感似乎在指向“他没法改变康纳的姿势”。囿于噩梦的仿生人整个身体如同拉到最末端的弓弦,来到张力的极限,存在随时崩断的风险。

汉克对他又拍又晃,又叫唤,喊了得有将近半分钟康纳终于有了反应,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得放松下来。

客厅的时钟跳到凌晨两点零四分。

“你真没觉得醒来后有什么不对?”心情轻松之后,恼人的疲惫感悄悄爬上汉克的后颈。他往后一瘫,把所有压力给到沙发。

康纳诚实地摇摇头:“完全没有,所以我才寻求你的帮助。”

“多谢你的塑胶身体吧。要是我像你刚才那样,恐怕全身都散架了。”

康纳的视线直愣愣地晃来晃去——汉克曾节节攀升的日子里审问过不少这样的人,一旦停止对话就开始像苍蝇一样到处乱看,他们高度统一的特点是“极度不安”。面前的仿生人亦然,尽管他没有犯什么错。

静悄悄的房间里,康纳的情绪得以缓和,回到平时的状态。汉克盯着那转蓝的LED灯,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半晌,两人之间才再次对话:“汉克,你喝了很多。”

汉克狠狠地咋舌:“先管好你自己吧!”

“明白。”仿生人没有再多说,可能他没有多余的心力了。

“但愿你真明白了。”汉克没抱太大希望,这小子总是有自己的奇思妙想,不听他的。一提到这个就来气,老警官就职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搭档,他能举出八条甚至十条例子来。

康纳又陷入沉思。接近十一月下旬,底特律市气温更低了,中年人屁股坐得冰凉,起身挪到沙发里,不断在棕色的眼睛和不停变化的LED灯之间观察,然后他抬起视线。

“汉克,我有说过模控生命塔里还有八台未启动的‘康纳’吗?”

“没有。呃,算上你,算上那个家伙……”他指的是在地下49层遇见的那位已“报废”的康纳。

“一共有十台。”

过去一个星期,康纳为了搞清楚“噩梦”的根源,去云端载入了保存其中所有信息,想了解那些没有在现实中发生过的梦是否源自于同型号的记忆,包括那位康纳的数据。康纳51从而得知没能在阿曼妲那里知晓的此事:他是第一台,60是最后一台。

汉克扶了扶额头,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嫌恶:“呃,对。然后呢?难道他们他妈的要出来抓你回去?”

康纳睁大眼睛:“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我的数据整理程序故障,也许是RK800型号共用的云端发生错误了。”

“好,好,再通俗一点可以吗?”模控生命对仿生人的专有名词设置总能让汉克火大。

“你可以理解为,我的记忆随时可以上传,他们随时可以载入。理论上,我们的记忆可以互通。”他两手在太阳穴两边比划着。

“哦,好极了,所以那时候那台机器知道我们第一次在哪见面,就是因为那个什么云端,对吧?”汉克对模控生命的设计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没错。”

“那所有你的……”话到嘴边,汉克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代指其他八台康纳,“他们都启动了?按照你的说法,能使用云端的只有你一个人才对。”

“我不确定,噩梦转化成记忆自动上传了……除此之外我没有载入其他记忆。”

汉克打了个哈欠。

康纳突然起立下床:“你困了,汉克。剩下的有空再说吧,距离你的上班时间只剩下六个小时四十分钟了。”

“我又不是没有通过宵,大不了不去。”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但是你这个月迟到次数已经超了,福勒队长会——”

“睡你觉吧!”

失去耐心的中年人“噌”地站起来,打断仿生人,把他按回床上,自己三步并作两步离开卧室。房门砰然关闭,吓得外面的相扑叫了两嗓子,然后响起汉克安抚的声音。

康纳久久地盯着门板,尽管想起近日的噩梦依然心有余悸。好在以后有人能将他从中唤醒,不至于一梦到天亮。这应该叫做“安心”吧,仿生人努力为自己的情绪寻找合适的定义,不知不觉又闭上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