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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你嘛。”
今村的开场白总是同一句话，仿佛这是个理所当然的结论，和秋天到了枯叶就会落下一样水到渠成，也不需要劳烦任何人费力。黑泽总是说，拜托你在有要紧的事的时候再来约我吧——总是在见面以后这样说。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拒绝今村的请求。这孩子好像从来不会拐弯抹角似的，即便地球上的大多数人都默认张开双臂是拥抱的预告、凑近脸颊是亲吻的预告，但今村一定还是会直截了当提出来：我想要抱一下。
那好吧。相反地，黑泽极少给出积极的答复。具体原因他自己没思考过，隐约觉得可能是不习惯肢体接触的个性使然。今村的拥抱十分坚定，说得更不留情面一些就是实在太用力，即便不是次次都让人呼吸困难，把所有重叠的骨头都压在一起带来的痛觉还是难以避免的。
“好喜欢黑泽先生身上的味道……”今村夸张地深吸一口气，黑泽觉得他简直就像正在嗅探什么东西的狗。
“我今天没用香水吧。”黑泽发誓自己不是在装傻。紧接着他想到，在某部举世闻名的小说里，主角谋杀了若干位年轻女性，从尸体中提炼香氛——所以说不定人体真的可能自然散发出什么令人愉悦的气味。作者不厌其烦地提及主角其貌不扬、阴险恶毒，但黑泽倒是有些欣赏他的钻研精神，当然钻研精神以外的部分还是免了。
不过假如原原本本把这一情节告诉今村，他肯定会吓得够呛。今村天真地接过话题：“黑泽先生的香水确实也都很好闻，但是什么都不用的时候闻起来反而更安心呢！”
“你还挺有研究的。”
按照黑泽的经验，在这之后往常今村都是说，亲一下嘛，或者开始滔滔不绝讲起最近的见闻：潜入谁家结果发现橱柜里摆满了卡通玩具，也可能只是昨晚在电视节目里学到了什么动物的特殊习性，无关紧要的琐事。即便和大西一同前来，今村还是能面不改色提出同样的请求，这一点让黑泽多少有些意外。
“像你这样，大西不会不高兴吗？”虽说黑泽实际上可能也没那么关心，但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
“这种程度没关系啦，若叶的说法是‘难道你去摸路上遇见的猫咪我也要不满吗？’”
“你们两个在这方面能达成共识，真是难得。”结果又把我当成猫了啊，而且亲一下居然和摸猫咪被分类到同一级别。
但这孩子提出了从前没听过的要求：“摸一下头吧！”
“首先你要把我放开。”黑泽试着扭动手臂，提醒今村自己的双手还被他箍在怀里。
今村发出很遗憾似的叹息结束了这个拥抱：“小时候身边的大人们都喜欢这样做，但自从我开始窜个子之后就没怎么被摸过了，可能因为不再是稍微抬手就能碰到头顶的身高了吧。”
“你现在也没比我矮，但还是要我做这事。”今村顶着一头柔软的卷发，黑泽猜测绵羊身上的触感也和这类似。
“需要的话，我蹲下来也行！”
完全听不懂重点啊，黑泽强忍住叹气的冲动：“真是孩子气的要求。”
“幼稚点也挺好吧？毕竟说到要成熟，就总是会产生复杂和疲惫的印象。”
“那你觉得我很累吗？”先不提这个毫无反思意识但的确具备自知之明的想法，黑泽对此还真的有点好奇。
“我希望黑泽先生能有机会休息一下……”听得出来今村又开始多愁善感。
黑泽只能苦笑，那就不要总是找我见面啊。
“说起来，从没听过黑泽先生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呢。”
“因为你没问过，而且我没有提过的事情可多了。”
“那就说一说嘛！”今村的表情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学生。
“说真的，没什么值得讲的。和人们印象中最常见的那种童年应该没区别。”
黑泽本来只是想用这个说法搪塞过去，但稍微回想便会发现的确并非如此。在夏天跑到户外去捉过蝉和蜻蜓吗？没有。和同班同学参加过棒球赛吗？看来也没有。
“当时的小黑泽一定也是优等生吧。在同龄人中很受欢迎吗？”今村换上了称赞小朋友的口气。
黑泽想问他：这个称呼方式是怎么回事？
“对于前一个问题可以说大概算是，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而且因为经常抱着很厚的书看，还会被大家评价‘这家伙究竟在装什么很厉害的样子啊’之类的，虽说其实只要尝试一下就会发现并不是什么太难懂的作品，而读书的目的也可以总结为只想找个不需要太耗费体力的消遣方式而已。”
“听上去好难熬……”今村瞬间变得垂头丧气，不知情的旁观者大概要以为他也亲身经历了这些，“没有朋友很寂寞啊，小黑泽会觉得委屈偷偷藏起来哭吗……”
“我不记得干过这种事。”黑泽回答得斩钉截铁，“而且会那样评判别人的孩子本来也无聊至极，根本没什么结交的必要。”
“这么酷啊！但果然还是希望能回到那时候去和小黑泽交朋友，这样大家也就不敢排挤黑泽了……”
黑泽看到今村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可保证不了那时候的我会同意哦。无论大人还是周围的同学，面对和多数人的不一样小孩子，都喜欢说‘这家伙根本不符合孩子的定义，得矫正过来才行’，或者‘这家伙根本不符合孩子的定义，干脆把他当成敌人好了’。但其实没有任何东西是因为有定义存在就去按部就班照着定义生长的，说到底只是人多势众的一方在一厢情愿罢了。”
“所以才讨厌定义这个词吗？”
“当作很多类似情况累积的结果可能更合适。”
今村没再作声，重新贴近黑泽的身体，鼻尖抵着他从刘海中间隐约露出的前额。呼吸吐出的潮热气流让黑泽忍不住眯起眼睛，他想过后退一步躲开，但稍微想象一下今村脸上的表情就又开始迟疑。不对吧，这种小事不该忽视掉吗？他只好盯着今村的上衣领口看，布料上的花纹在阴影中变得黯淡模糊。
“然后我就自认为叛逆地拒绝了同龄人那样鲜艳可爱的打扮方式。可能讨厌零食也是这样养成的习惯吧，没想到在之后的人生里都保持下来了。那时候还真是头脑简单。”说实话，黑泽只能通过所剩无几的回忆去推测儿时大致的想法。对此他唯一确定的是，当自己意识到童年已经离开了这个身躯时，并没有产生什么惋惜或者不舍的情绪。
“看来小黑泽很让父母放心哦，不像我小的时候，总是因为吃太多糖被老妈骂。”
“其实无论我表现怎样他们都会是完全相同的反应，也可以说是毫无反应。”
永远坐在教室角落低着头读书的孩子，不会许愿想要卡通文具的孩子，膝盖上从没有过因为玩耍摔出的淤青的孩子，老师提到时都会露出纠结神色的孩子，一个人盯着花坛边上落单的西瓜虫的孩子，走在路上经过和果子铺时蹙起眉毛的孩子，在学校和在家中都同样沉默阴郁的孩子。是因为喜欢孤独所以才拥有这样的童年呢，还是因为这样的童年才喜欢上孤独呢？黑泽对今村忠司式的多愁善感向来兴致不高，比起如是显得顾影自怜的疑问，他觉得还不如对今村说：因为嫌大家太麻烦，我到了青春期变得连学校都懒得去，想不到吧。
遗憾的是今村没给他这个机会，而是径自扭过脸去用力吸着鼻子，黑泽挺担心他会把鼻涕眼泪之类的东西沾到自己的头发上。“真的好想陪小黑泽一起长大……”
“我家那位的说法是，‘如果能和你一起成长，大概对你对我都能缓解不少不安定的感觉’。说不定你们之间能产生什么共鸣。”
“空虚的时候拉住黑泽的手，被针对的时候帮黑泽反击回去，难过的时候擦掉黑泽的眼泪，这样现在的黑泽先生就能变成更开朗的人了吧？”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从结果来看，无论如何更容易伤心的人都是你。”
“因为想哭就能哭也是小朋友才能享受的特殊优待啊，把悲伤进化掉的话，变得开心的能力也会一起渐渐消失的。”
“这样吗。”黑泽不确定这个结论有多可靠——应该和这孩子的脑回路一样，刚好一半准确一半乱来？
但他倒是很清楚今村希望能拥抱得更久些。黑泽一反常态紧靠上去，用嘴唇迅速贴了贴对方的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