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知道今晚项目组聚餐肯定躲不掉喝酒,尹大协没有开车。把喝醉了的同事挨个塞进出租,组长都半边身体坐进了车里还在缠绵地拉着他的手说话,他哈哈哈嗯嗯地应付过去,终于把人送走,独自站在路边,一时间有些放空。他知道自己喝了多少,还没有到极限,但再多一点就有点危险,现在头脑尚且算清楚,可以感觉到一种喝完酒后平静的快乐,尽管仍然是疲惫的。
他没急着打车回家,松了松领带,漫不经心地沿着路走了一会。汉南洞这个时间仍然很热闹,灯火璨璨。面容姣好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地聚集,站在路边谈笑。空气里混合着酒精、烟草与香水味,谈不上令人讨厌,只能说这座城市就是这样。尹大协也想从口袋里掏烟出来抽,只摸到缠绕起来的工牌,才想起刚刚在聚会上已经把烟散完了。
他平时习惯抽柠檬爆珠,同组的女同事都很喜欢拿,因为焦油味没那么重,也因此被男性同事吐槽:你小子根本没那么需要抽烟吧,难道是为了受欢迎?明明脸已经够好用了!他也只是笑笑:前辈想受欢迎的话可以尝试一下戒烟哦。
真的是不需要抽烟吗。尹大协在心里懒懒地想着,偶尔也会有想要依赖着什么来转移视线的心情吧。打车回家的路上从汉江上穿行而过,他降了半窗,任夜风流窜进来,遥遥地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
距离租的公寓还有几步路,尹大协就在这下了车,准备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完烟再步行回家。这片算是住宅区,入夜了之后比较安静,尹大协自从开车上下班之后就少有走这条路的时候,此时才发现附近原来有一个江畔的小公园。如果早上能起得来的话来这里晨练还算不错吧,尹大协正漫无目的地想着,突然被花坛边蠕动的一团黑色物体吓了一跳。因为是夜晚而对面又穿着深色衣物,尹大协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是流浪汉吗?蠕动的黑色物体缓慢地直起身来,迷迷蒙蒙地摘下卫衣兜帽,刘海下面一张白净的脸,缓慢地睁开眼,呆滞地看了一下尹大协,就并没有别的反应了。
是个相当年轻的男孩。虽然体格在那里,尹大协猜测他不会超过二十岁。
“是在这里睡着了吗?”他不禁觉得好笑。
对面的人毫无回应,就好像在缓慢开机一样,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这样很危险吧。”尹大协又说。
“不关你事。”男孩有点不耐烦地说。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的脸。”尹大协盯着那张脸多看了两眼,确实是很难让人不去注意的长相呢。
“你认错了!”
好凶!是有起床气吗,尹大协哑然失笑:“这不是搭讪的台词哦,如果是搭讪我会说更高明一点的话的。”
对面的人好像懒得回答,或者是根本没听进去,终于开机成功,拍拍裤子转身就走了,一副游荡的鬼魂样。
很莫名其妙的没有礼貌的人。尹大协在心里评价,不过像这样长得好看的人有恶劣的性格反而是常见的事情;又想到他这样真能顺利回到家吗,这么迷糊的样子。尹大协自认为是个怕麻烦的人,没什么路边捡人的爱心,无所谓地耸耸肩,正准备走了,余光看见花坛边有张什么卡片,他走过去拾起来一看,是张学生证。
照片上的脸还要更年轻一点,却并没有照出本人的英俊来,是因为照相时也没睡醒吗?尹大协笑眯眯地想,那时候还嫩得像个中学生一样呢。
2
徐泰雄今年二十岁,从仁川到首尔上学,两年前在明洞陪姐姐逛街时被星探递了名片,开始进入到模特行业。
做这行当然是有比较严苛的条件,比如饮食上的限制,又比如基本上无视了劳动法的超长连续工作时间。前者徐泰雄还算能够适应,他本身就是骨架纤细不宜长胖的类型,至于后者,他只能抓紧一切时间睡眠。
昨天是拍摄日,他在补妆时睡,候场时睡,被经纪人用纸扇敲醒。摄影师很满意,说就是要这样带着朦胧的怒意的眼神。下班后他又一路睡到地铁上,失去了出站的全部记忆,梦游似的走到租的房子附近的小公园,想起前几天遇到的那只受伤的黑猫,寻觅无果,便坐在花坛边等它。等着等着又睡着了,醒来时天都黑透了,一个竖着头发的奇怪男人站在他面前,讲了几句很白痴的话,具体的他都没听懂,还没醒,好像有捕捉到什么搭讪之类的关键词。这种事情他从小见得多了!成为模特之后更是听到了无数次的“好像在哪见过你”,他的经纪人,也就是他同校毕业的学姐教他说,这种时候统一回复“你认错了”就可以。哼哼,他也有他的话术!
所以完全没想过第二天会接到那个陌生人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年轻男人说:“还记得我吗?昨晚在公园里遇到的,不是做梦哦。”
那一刻徐泰雄还以为遇到了什么跟踪狂变态,对面语气又这么轻松,真是让人讨厌!他还没来得及挂断,对方又继续说:“昨天捡到了你的学生证,徐泰雄同学。”
徐泰雄的手在卫衣口袋里寻觅了一番,纸巾,钥匙,耳机线,学生证果然不知去向。这样说来,证件的背面确实有他的联系方式。不是变态啊。他干巴巴地应了声,对面竟然轻快地笑了一下,瞬间又让他心里的谢意烟消云散了,这个人果然很奇怪吧!
“如果你今晚有空的话,我把东西给你。”
徐泰雄想了想,他办理校外住宿后进学校确实都要用到证件刷门禁,之前上一张学生证丢了被挂到校内SNS的二手市集上拍卖,那样实在是更烦人——现在的世道真是险恶!
于是徐泰雄回答:“可以在昨天的公园见面。”
那就这样说定了。男人好像还想说什么,徐泰雄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叫他的名字——尹大协,于是对面匆忙挂断了,“晚上见。”
结果晚上并没有在约定的时间见到。尹大协打电话过来说临时有个会议,可能要加上一会班时,徐泰雄已经到了公园。被放了鸽子他并没有太生气,随口说,既然你住在附近,今晚总要回家的吧,我会等你。
徐泰雄言必有信,坐在昨天的花坛边不紧不慢地吃了一个在便利店买来的金枪鱼三角饭团,然后绕着这附近的街区找了一会那只黑猫,还是一无所获。天气很快就要热起来,如果再不带它去治疗伤口,很可能会感染其他并发症。但是见不到它也没有办法。徐泰雄盘腿坐着看了会体育比赛的直播,又有点昏昏欲睡,直到被车辆按喇叭的声音叫醒。
他抬眼,勉强辨认出刚停在路边的那辆车里坐着的是昨天那个男人,与此同时,旁边的树丛里有被惊起的一个黑影飞快地逃窜而过,是那只黑猫!徐泰雄从小运动神经发达,顾不上管尹大协的反应,跳起来向小猫追过去。
3
折腾了一番,最后徐泰雄和尹大协一起捉住了那只神出鬼没的小黑猫,还好没有被挠到。这猫凶得很,徐泰雄不能保证自己一个人上阵能全身而退!尹大协把猫拎起来让徐泰雄检查伤口,后腿上果然有一块血痂,和黑色的毛发纠结在一起,看起来可怜得紧。
尹大协不知道怎么的也能从徐泰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心疼的表情,还是说,人果然是看脸的动物吗?不知怎么的就说出来自己有认识的朋友是宠物医生,离这里大概开车半小时的路程,现在去大概还能赶在营业时间内。
徐泰雄眨眨眼睛跟着上了车,看见扶手箱上放着自己的学生证,自觉地拿了塞回到卫衣口袋里。
“还放在那里,很容易弄丢的哦。”尹大协余光看见了,边打转向灯转弯,边笑着说。
这个人怎么加了班心情还这么好!
“不会!”徐泰雄酷酷地哼了两声,双手插口袋。
尹大协的车载香薰是某种柠檬香,或许还有鼠尾草的涩味,不让人讨厌。在这种清洁的气味中不知怎么,徐泰雄也没能睡着。他扭头看后座上那只猫,可能是有些晕车还是什么的,此时也老老实实地趴在尹大协从后备箱里找出来的纸箱里了。
还是很乖的嘛。尹大协看看徐泰雄又看看猫,这样想。
所幸小猫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健康问题。医生给它做了全套的检查和驱虫,处理完伤口后给它套上伊丽莎白圈。小猫会暂时住在宠物医院里,后续会和社区的动物保护组织联系,看看能不能寻找到领养的家庭。医生这样说明。
徐泰雄脸上出现了有些纠结的表情,但也只是一瞬。
解决完这一切后尹大协提出送徐泰雄回家,因为是顺路,所以徐泰雄没有拒绝。而且太晚了,可能根本就赶不上末班地铁。
尹大协见徐泰雄并没有一上车就陷入昏睡,明显是有在想什么事情的样子,于是轻声提问:“有想过要领养小猫吗?”
“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还是不要随便决定要养什么吧。”徐泰雄冷静地说。
唔。确实是这样。尹大协点头。他以前也见过很多养宠物的人,看似很有爱心,其实随着他们转职、搬家、离开这座城市,就会将这些曾视为家人的小生命舍弃。
虽然很喜欢小猫但还是决定不要轻易地对待它们,徐泰雄是这样的人吗。尹大协微笑。
“你以前养过猫吗?”徐泰雄突然开口问,顿了顿又补充说,“你安抚猫的样子,很熟练。”
尹大协想了想,才回答:“养过一段时间。”
徐泰雄肯定地说:“和前任。”
尹大协微笑:“问这么清楚。”
徐泰雄了然:“哦,你被甩了,还失去了猫的抚养权。”
“讲话需要这么不客气吗,”尹大协无奈,“你甚至连句谢谢都没有跟我说吧?”
徐泰雄竟然很轻地抿着嘴笑了一下。对面有车打了灯开过来,照亮车内的空间一瞬,让人晃神,但尹大协确定那不是错觉。
徐泰雄说:“那我应该怎么谢你?”
他刚说完就看见了尹大协狡黠地眨了眨眼,当下就有后悔认真答复他的心情。
“好像让一个学生请我吃饭有些过份呢——”
“可以。”徐泰雄毫不犹豫地应声,他做模特的收入请人吃饭还不是小意思。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因为尹大协又笑起来。
车刚好停在了徐泰雄家的楼下,尹大协身体稍稍侧过来,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路灯微暗的光线打过来,一时间照得他半是笼罩在阴影中的眉目竟然有很温柔的神情。
他好整以暇地笑着:“你已经有我的号码了,下次有时间的话,不如试试主动打给我吧。”
4
后面一段时间徐泰雄都忙得昏天黑地。学委给他发消息威胁说,已经到了第三学年,按照徐泰雄的出勤率和学分可能毕业都会很困难,于是捉着他连上了几天课,指望他能靠临时补习应付结课考试,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睡觉。
然后又是一堆拍摄日程,他的工作邀约都是学姐那边在负责,他也很是信任她,所以她说绝对不能推掉的品牌方,他必须要打起精神来应付。这次是一个美妆广告,很多特写镜头,又要反复地补妆,在强烈的聚光灯下完全没有偷偷打盹的时机,就这样拍完一天,简直是精疲力尽。
就这样昏头昏脑地过了两个星期,徐泰雄终于抽空去宠物医院看了一下那只黑猫。是独自去的,想要结账时却被告之尹大协已经将费用结清,原来他前几天也才刚来过。
小猫恢复得很好,在玻璃房里活蹦乱跳,不安分地挠着脖子上的圈。工作人员告知徐泰雄,小猫还需要一边打完疫苗和绝育,一边寻找领养家庭,这可能是相当漫长的过程。徐泰雄点点头,在心里严肃地承诺会常来看它。
照顾小猫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孩,见徐泰雄还没走,就鼓起勇气和他聊天:“前几天来的那位,是你朋友吗?”
徐泰雄犹豫了一下。他和尹大协可以称为朋友吗?是失物招领和失物招领处的关系吧。
女孩见他面露迟疑,连忙解释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啦,就是前几天他来的时候,听到他在对猫说话……”
“他说了什么?”
女孩小心翼翼地说,观察着徐泰雄的脸色:“他说……‘他都不打电话来,是不是把我俩忘记了。’”
徐泰雄眼皮抽搐了一下,极力控制住了,因为他想要翻白眼的对象并不在这里。不知为何他甚至能想象出尹大协说那句话无辜的语气,也只是想想就觉得后颈发凉。难道这个人甚至能算计到工作人员会把对猫说的话转述给他这一步吗?总之可怕得很。
徐泰雄不是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只是懒得管那些社交往来的麻烦,更何况向来是他被别人追求,没人敢说要不要试试主动打电话给我,因为再蠢的人都知道徐泰雄肯定不会!要说对谁主动,他在心里想了一下过分自信的尹大协,冷哼一声,出了医院就打了他的电话,心里满是被算计后的不服气。
他走之前在心里对小猫说,我很快会再来看你,但这次我要先追捕他。很凶的小猫此时隔着玻璃门对他喵了一声,就当是心灵感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