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大学毕业后,我迟迟没找到工作,就回了老家。
我爸人脉不错,竟然给我搞到一份事业编工作,博物馆岗,还包吃住,直到报道那天我才知竟是保安。我打给我爸,问是不是搞错了?我爸说,搞错鸡毛啊,学哲学还挑三拣四的,干你的保安去吧。听起来隔着电话都想给我再来记头槌。我进退维谷,只好在合同上签了名,亲手将自己卖出去。
当保安的第一天,博物馆正在布置新的特展,将要展出的是一座贵族女性墓葬,陪葬品大多是一些陶器、铁器,造型都很别致可爱,像是小孩子会喜欢的,也出土了零星几件工艺极高的玉器,而墓主人的身份却尚未考证,颇有几分神秘色彩。我历史学得一般,很多细节看过便忘了,毕竟我的任务也不是研究任何故事,只是当个门神,陈设价值远大于实用价值。这都什么年代了,小偷早就纷纷转行了,要么搞电诈,要么从良送外卖,总之大家日子都不是很好过。
大家都很忙,而忙人中的闲人最是难当,我鼓起勇气主动提出要帮忙,很快被回绝,明知大家应该是对新人客气,但还是觉得颇有些自取其辱,独自倚门消解了一会情绪,也算是终于为自己找到一点事干。
展厅里灯光打得很暗,同我的心情一样惨淡,忙碌的人群也显得异常遥远。就在这时,我忽然瞥见一个奇怪的人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身黑衣,远远看过去,就像一片影子从黑暗中浮现。
我怎么才注意到他,我想。真是奇怪的装束,哪有人会穿着一身汉服过来布展,可整个人又仪态堂堂,与服饰的适配程度很高,活脱脱一个古代人的样子,让人很难不多看几眼。可周围的一圈人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大概是某个有特殊癖好的同事,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吧。
他在人群中来回走动,看上去颇为忙碌,实则一件事都没做,派头很大,连个展台的抽屉都懒得顺手推进去,让人不禁疑惑这到底是同事在浑水摸鱼还是领导在微服私访。
他在某个展台前驻足良久,直到那一刻——
“喂,你要干什么!”我指着他,突然大喊了一声。
当时所有人都望向我,也包括他。他停住动作,手堪堪就要碰到那个文物,也险些葬送我为期半天的职业生涯。他看向我的时候,目光闪过一丝惊异,这个瞬间不足以使我看清他的样貌。他转身想要离开。我当然没理由放过这个可疑分子,立刻冲上前去,那身黑衣很容易就将他再度复原成一片影子,我紧盯着他,不敢有半点松懈。
我奋力穿过人群,原本凝滞的气氛开始骚动不安,然而不过是一晃眼的功夫,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任凭仔细搜遍每个角落都找不到。展厅的门只有一扇,而他绝无可能从我身边逃走。
我看着那暗色的墙壁,惶惑地回顾着刚发生的一切。
我肯定没有看错,可是人呢,那个人……就好像就凭空消失在了这个空间里。
等回到员工宿舍已经是天黑了。实打实站了一天,身体非常不适应蓝领岗位,差一点就要动用四肢行走,我摸黑爬到沙发上躺倒。前面吃晚饭时,有人问我看到谁了,一惊一乍的。我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便有意说得含糊,像是在对暗号,他果真摇了摇头。我不敢再乱讲了,只好说那大概是场地太暗,我看错了。
只有我看到他,这很不应该。上班第一天就碰到了怪事,我心里有些发毛,头上也感觉凉飕飕的。想到这里,那个黑色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你看看,太邪门了。”我自语道,“我不会是撞鬼了吧。”
“你怎么躺在我腿上。”他说。
我这才惊觉眼前之人是确有其人。“我草,我真的撞鬼了!”我几近凄厉地喊了一声,旋即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冲去开门,但门死活打不开,我急得满屋乱窜,立刻逃到桌子下,又觉得此处施展不开,无疑是自投罗网,沉吟一秒钟后当即起身,头顶猛地照上一磕,在轰然巨响中,我连人带桌翻倒在地。
“……闹够了没有。”他说。
我没说话,极有可能是真晕了。于是他又说,“你一定做了不少亏心事。”
“你这是污蔑!”我当即起身反驳,“古往今来谁被鬼缠上了不害怕——嘶。”
我坐在地上,形状痛苦地抱着头。但是很无端的,心里也没那么怕了,腾挪着去把灯打开,这才看清楚他: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得……还挺周正,面上蓄了胡须,看起来病恹恹的,感觉身体素质并不佳,不像是恶鬼会有的样子。
我大着胆子问,“你是谁,缠着我做什么?”
“魏文帝。”他说,“你是这些年来第一个能看到我的人。”
“噢,魏先生。”
“……我姓曹。”
几轮下来我才明白,此人,不,此鬼自称是魏文帝曹丕。死了太久,也没有一个实体,差不多所有记忆都消散了,现在除了记得自己姓名和亲爹是曹操以外,其余事一概记不得,对自己为何还在此间逗留也颇为疑惑,像是得了很严重的阿尔兹海默症。据他本人仅存的印象,可能是在等什么人,结果等得人都忘了都没等来,听起来比尾生抱柱还要痴情几分。
“不对,”我一拍大腿,发出很响的一声,自以为是华生抓住了盲点,“你凭什么证明你是魏文帝,你和这画像长得也两模两样的。”
我举着曹丕词条的百度百科给他看,他很仔细地看了看,说,“有哪里不一样?”
这话从这张脸上问出来实在很像一个钓鱼问题,我很诧异地说,“这还用问吗,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想想还是补了一句,“你比这画像要好看点。”其实好看得远不止一点,我没好意思说,一方面不想白给人当鱼,另一方面这样显得我有些变态。
“原来是这样,”他说,“我连自己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我一愣,立刻打开前置摄像头,那个画面里竟然真的只有我,没有他。我这才意识到他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又赶紧回到页面上研究了一下,才发现这画居然是唐代人画的,没见过本尊还把人画成这样,这简直是以讹传讹。我的脸立刻烧起来,看来我和唐代人都闹了很大一个笑话。
“既然你真是魏文帝,”我看着他,很不可思议地说,“那你是已经当了1800年孤魂野鬼吗?”
魏文帝说,“听上去比我的寿命长多了。”
我看着手机说,“也就多活了四十辈子吧。”然后又去把那两个数字减了一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怎么四十岁不到就死了,还那么年轻。”
魏文帝沉默了一会说,“可我明明还在这里,我反而感觉我活得太久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上除了一点困惑,几乎没有足以称得上是情绪的东西。是太久了,久到记忆都没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存在,无论是活着的40年,还是死后的1800年,时间在他身上化作了极为荒谬的概念,可是谁又能明白这一切呢,恐怕这世上只有他自己了。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就上前想去拍拍他肩膀,扑了空,差点摔第二个跟头。
魏文帝是一个很纯正的鬼魂,可以从房间的任何实物中穿过,包括我,并且周身遍布一种很森然的寒意,可一旦看过去,又和一个真正的人没什么差别。我举着手机,方便我们一起查阅百度百科,他的头一凑过来,就会和我的头重叠在一起,于是半颗头就这么从我眼前横穿过去,从视觉效果上看,我们俩大概很像山海经里的肥遗化身人形。
思及此我立即弹开,翻箱倒柜找出大学时候用的二手ipad,光开机就花了一分钟,使我感觉有些颜面扫地。但魏文帝却看得十分新奇,问我它们有什么不一样,另一件指的是手机,我和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他听完投以赞许的目光,叹道:“如果我父亲当年也能拥有此二物,打仗时一定如虎添翼。”看来古人的观念真是比现代人宽容太多,我们大家都要多多地向古人学习。
魏文帝坐在沙发上,不愧是当过皇帝的,看起来派头很大。而我猫着腰举着ipad,好似被当成宦官使了,不由得生气,一屁股坐他身边。坐下来又感觉有点心虚,总觉得他要发作,可是他没有,大概死了太久,也有点忘了当皇帝的感觉。坐了一会又冻得不行,到底还是不能靠鬼太近,再度恢复了宦官姿势。
我说,“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他皱着眉头,似乎对一切都感到陌生。
不知为何,我好像可以理解他。一个人毕生的功业被挤压进千余字里,几分钟就可以看完,如果是微言大义的史书,更是寥寥数语,可有谁的一生能真正被如此写尽,人又要怎么用这些干瘪的文字去拼凑回一个完整的自己。于是我叹了口气说,“哥,你这情况太复杂了,李昌钰在世都很难办。”
魏文帝说,“你叫我什么?”
“噢,”我说,“我见人都喊哥,聊表亲近。”见他站了起来,我犹如一个小弟般贴上去,问,“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魏文帝心态挺好,应该是早就习惯了,说,“想不出就不想了,明日再议。”
我点点头,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明天还要来找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
他回头睨了我一眼,倒没有被这句话惹恼,目光里反而带着一丝怜悯的意味,他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成语,叫做阴魂不散。”
我的喉结不禁滚动了一下。已知的事实是他已经存在1800年了,假如我能活到一百岁,那就意味着我还有七十多年都可以看到他,这是最好的结果,保不准还有些更严重的……果真是阴魂不散了。白天要给人打工,晚上还要给鬼干活,人没权没势就是这样的,像超市里的泡面,谁路过都可以锤一下。
话虽如此,其实不屈于这层淫威,其实我也会愿意帮他的。在人间,18年都是很惊人的,足以使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何况1800年,既然等了那么久,我也没有理由不帮他找到那个意义。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那时候你在干什么,就是我在展厅看到你的那会儿。”
魏文帝说,“我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东西。”
“是你的东西吗?”我问,“你难道认识那个墓主人?”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在回答哪个问题,兀自道,“但它不在我这里,所以也可能不是,但应该是,到底是不是呢。”这话说得并不想让任何人听懂,看我一脸大惑不解的样子,他又问,“你是这里的护卫?”
护卫一词听起来比保安高级不少,于是我点点头,当即认领这个身份。“难怪,”魏文帝顿了一顿,“那不说了,说了你也不知道。”
我当场语塞,怎么古代人也搞职业歧视,真是完全被看扁了,心里非常不服,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是有理有据,且皇帝面前不可造次,立刻扁扁地走开了。
见他准备要走,我心里有些着急,还想和他说话,再一次缠上去,不依不饶地问,“你上哪儿去,鬼也要大晚上睡觉吗。”
“当然要睡觉,”魏文帝说,“生前若不久睡,死后当要长眠,有时候我一觉醒来,一个朝代都覆灭了。”
看来是个过劳死的鬼,现在倒很反常地养成了良好作息。我奇道,“那等你醒来,我俩岂不成同类了。”
他哼了一声,“你倒是比我还着急。”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不待人反应,转身便走,我还想叫住他,可他黑色身影一晃,转瞬便消失在墙壁中。
不对,怎么还是在骂我宦官。
我后知后觉,当场怒了,本来打算捶两下墙聊以示威,想想脑袋的遭遇,遂又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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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忽然被推开,一缕风雪尾随着卷进来,化作青砖上的点点湿痕。来人躬身跟在侍从后,头发和棉裘上都落满细雪,乍看上去颇为苍老。
那时,他正要向外赶,车马仆从都已备好,来人仿佛是特意算准了时机来找他的,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抬起头,倒是一张年轻的脸庞。来人道,“将军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他快步迎上去,一身朝服已穿戴整齐,朝服不新也不旧,应当是再三思虑过的选择。他扶起来人,眉眼间都是欢喜,像是有很好的事将要发生,“仲达,你来得正好,听闻父亲大军将抵郊外,我正欲去迎接,你是否与我同去。”
来人推辞道,“懿稍后自往,就不与将军同行了。”
他一怔,随即恍然,笑道,“是我糊涂了,你我不可同去,还是你思虑周全。”又问,“那仲达此时来找我,是为何事?”
来人以目光示意,待左右侍从都退下,才低声道,“懿冒雪前来,只为提醒将军三件事。”在得到他的默然应允后,来人道:“其一,将军留守邺城半载有余,而在出迎之际,当先尽人子孝道,莫要彰显居守之劳,以安丞相之心。”
他道,“然。”
“其二,丞相归来必过问政事,邺城守备、粮草调度,虽是将军亲自督办,然陈述政务时,切记不可居功。”
他道,“然。”
来人近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其三,事关立嗣,万望将军早做准备,多多提防。”
“你是说……他?”他眉头微蹙,脸上的欢欣已然消失。
“可他毕竟是我胞弟,兄弟之间,我们最是亲近,他虽得父亲几分偏爱,却并无什么野心,”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半晌才又开口道,“更何况,父亲一向是最厌恶这些的,于我,也是一样。”
来人仿佛早已猜到他对此事的反应,不急不许道,“将军可还记得,春秋五霸之齐桓公,是如何登上君位的?当年齐襄公被弑后,齐国大乱,公子纠与小白争位,公子纠为长,且有才绝天下的管仲辅佐,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却终不敌小白之野心。”
“如若他并无野心,”来人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么,公子有没有呢?”
殿内的烛火忽然开始晃动,或许是风雪更大了,隐约间能听到落雪的声音,仿佛雪也落到了殿内,落到了他身上,他久久不语。
“公子,可曾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所立下的志向。”来人望着他,神色依然谦恭,却并无退让之意,将双手交握于身前,紧紧贴住额头,俯身下拜。
“……懿,不敢忘。”
他看着来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今天是特展开幕第一天,来了不少游客,头发稀疏者占据了较大的比例,并且素质普遍较高,大概都是历史方面的学者,看来人对于过去的问题总有诸多疑问。而根据我昨晚的经历,许多疑问就算把当事人叫来也解决不了,讲到这里,当事人还真过来了,说曹丕曹丕到,要是我许愿也有那么灵验就好了。
魏文帝混迹在人群里,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们远远打了个照面,他便朝我的方向走来,让我觉得自己颇有排面。那些人要是知道魏文帝本尊正从自己身上穿过去,估计要不由分说将其逮住。但或许比起我,他们才是更能帮到他的人。我忽然又有些沮丧,当即决定购买几本史料恶补一下知识。
但现在并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候,我拼命向他使眼色,可能因为动作幅度颇大,像是站岗途中突发疾病,围观群众大惊失色,纷纷绕行,再看过去,魏文帝也被成功吓走了,也算是曲线救国。
刚下班,上午网购的书就已经快马加鞭地到了,不禁感叹到底生在了一个好时候。回到宿舍,发现魏文帝又坐在昨天那个位置等我,老爱盘在同一个地方,行踪又极为神秘,还总在别人的地方来去自如,简直跟猫一样。他看到我,刚想开口,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好几眼,“你好像长高了。”
“真的假的。”我不疑有他,摸摸头顶,又给我疼得面目扭曲,确实是长高了,顶着这么大个包谁都能长高。魏文帝摇摇头,投以一个同情的目光,看起来很像是在耍我,但我没有证据。
他迅速切入正题,“我昨晚做了个梦。”
“等一下再当周公,”趁着气氛不错,我打断了他,清了清嗓,先把我昨晚睡前的考虑和盘托出,“皇帝大人,你让我来帮忙可以,但是事成之后,你打算怎么谢我?”说着,我把刚买来的几本史料也拿到他眼前晃晃,“为了帮你,我也是下了血本的。”
魏文帝没答话,忽然很古怪地看着我,看得我有点发怵,以为他是生气了,刚想说我开玩笑的,他又开口,“你想要什么?随葬品如何,里面可能没什么好东西,那时候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此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出手也颇为大方,显得十分莫名其妙,和猫突然抽风一样。
“这我要是拿了,不得蹲大牢蹲到死。”我赶紧摇头,但是心里十分喜悦,忍不住开始畅想起来,想要的太多,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不着急,事成之后再说吧。皇帝一言既出八马难追。”
魏文帝道,“竟然向鬼许愿,真是世间第一人。”
我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如何,你比我有能耐就行。”皇帝就是皇帝,脸上虽然没笑,但听了这话,整个鬼也显得容光焕发不少。
“说回正事,”魏文帝开口,终于使对话步入正轨,“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叫司马懿,我昨晚梦见他了。”
“噢,司马懿。”我重复了一遍,心里正盘算着那件事该不该告诉他。
最终还是坦白了,“其实我昨晚也做了个梦。”
“我好像……也梦见你们了。”
这事儿着实离奇到家了。在我陈述完大概的梦境后,魏文帝头一次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们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决定暂且搁置这个问题,把注意力聚焦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魏文帝对着墙看ipad,我看纸质书,ipad被调成了自动翻页并且用透明塑料袋挂墙上,很像大学宿舍里会出现的装置,充满了底层人民的智慧。我看着这情形,心里五味杂陈,感到自己是一个很落魄的丈夫。
中途他让我调了两次速度,他读得太快了,古代人在此事上体现出极大优势,在他看完全文的时候我仍然第二页辗转,非常着急,就好像考场上已经有人交卷了但你选择题还没答完,但我也不知道和他急个什么劲,明明记忆都是他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好你个司马懿,让我做的事,自己也做了。不让我做的事,你还是做了。”
他如此点评一句,看样子是想起了什么事,猛地抬起一只手,又愤愤然地甩下,可能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拍不着任何一张桌子了,只好背着手在我眼前走来走去。
什么做了没做。我刚想让他给我讲讲,又觉得此时开口多半是撞枪口,非常不妥,把话吞回了肚子里,继续独自与这古奥的文字缠斗起来,翻到第三页才发现原来有中译中,阅读速度终于有了显著提升。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了解清楚始末,简直是火冒三丈了,怒道,“太可恨了!”忍不住替他拍了桌子,义愤填膺地说,“司马懿,好一个奸贼!”
此时魏文帝已然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气消了还是气疯了,我继续说,“什么野心不野心,我看他野心才最大,他一直都装得这么人模狗样的吗,你难道一直就没有怀疑过他,你怎么没在那时候就杀了他?”
“怎么能杀呢。”魏文帝睁开了眼睛,“在那种时局,杀了他,处境反而更危险。”
见他这个态度,我胸中气血更盛,“可他辜负了你,他偷走了你们毕生的心血。”
魏文帝目视前方,依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就好像在讲述一件同自己无关的事一样,“我和他认识太久了,也太近了,近到谁也看不清彼此面目。我不知他是何时有反意的,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了一生,在这件事上我和父亲都判断失误了。”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假如……我能制衡他更久一些,哪怕只是十年,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的手并不细弱,有剑与缰绳磨出的茧,是充满力量的一双手,足以在很久的未来一展宏图。史书上说,他是暴病而亡,死亡没有留给他多久时间做准备,也没留给他太多折磨,死亡只是轻轻带走了他,也带走了大魏的气数,或许他就是大魏,大魏就是他,个人的命运与国祚在那一刻便难解难分。
不知为何,即便知道有这样的结局,我也很想握住那只手,或者被那样的一只手紧紧握住,我想成为那只手里很好的一把剑,随时等待调遣。“你恨他吗,”我说,“你想找他报仇吗。”
魏文帝说,“我早就死了,司马懿也早就死了,可它又在哪里。它可以是魏,也可以是晋,我们都只是一个短暂存放它的容器,它不会真正属于任何人。”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喃喃道,“……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
有一瞬间,我觉得他说的对,合理且正确,完全道出了历史的真谛,但更多时候,我却完全想不通,一个1800年前的皇帝怎么会真心实意地这样想,他曾站上那个绝无仅有至高无上的位置,却告诉你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好一个历史虚无主义者,我想。
我很不解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忽然笑了,这是我头一次看到他笑。他说,“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根本不适合当一个君王。”
我为他产生了太多的不平和遗憾,听到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泼下,真是令人心寒无比,“我本来就不是,倒是你,你江山都被篡了,还来笑我,唉,你这人。”
魏文帝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也没说。
“所以你要找的人不是司马懿,”我说,“你对他倒是很宽宏大量。”
“怎么,”他立刻发问,“我对谁不够宽宏大量?”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话,支吾一阵,自知理亏道,“我随便说的,你大人有大量,别生气。”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魏文帝,我实在搞不明白。”
魏文帝说,“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总之,都过去了。”
他倒是看破了,可我还没看破,我与他面对面,却仿佛隔着万丈红尘,他叹了口气,像个世外高人一样,背着手转身走了。
我仍不死心,总觉得司马懿的事不应该这么简单揭过去。很快我就查到此人竟还恬不知耻地葬于首阳山,就在魏文帝边上,只差没合葬了,此举也引发了后世对他们关系的诸多猜想。我很愤怒地去和魏文帝告状,他听了,无语了一下子,骂了一句“老贼”。我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不是,没了?”“不然呢。”“你不生气?”“死都死了,还在乎那些干什么。”
我很受伤,感觉自己像个挑拨离间失败的小人,看来无论如何也只有我一人会为此事生气。
后面几天没什么进展,魏文帝没有想起什么,也没有任何人做梦。有关司马懿的事,我还想继续问他,又觉得这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其实令我不快的已经不全是司马懿,而是他本人,他对此事看得太开了,显得旁人为他打抱不平的情绪十分徒劳,像是对着虚空打拳,但当事人自己都不在乎了,我的在乎也就没有意义。
我抽空的时候也会看史料和作品选集,选集里还有他爹和他弟的诗赋,本来想买的是魏文帝个人的集子,看到价格便被立刻吓退。我又将此事同魏文帝告状,他却只淡淡道一句洛阳纸贵,话外倒是颇为满意的样子。我很震惊,原来他还留存了一点晋代的记忆,倒把大魏亡了的事全然忘了,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随手翻开选集,问他,“那天司马懿让你多提防的弟弟就是他吗,看他诗作得那么好,其他能力肯定都不怎么样,难怪最后是你当了皇帝。”
当时魏文帝正在阅读自己的文集,时而频频点头,时而眉头紧锁,我不太理解,搞过文学创作的朋友或许会有所共鸣。文集是我从网上给他下的盗版,想来也不算盗版,毕竟本人也没收到一毛钱版权费。在我以为他看得太专心没注意我的话时,他忽然问,“你觉得他的诗作得很好?”
这个回答非常跑偏,要是我多考虑几秒钟,或许就领会其意,但当时我没多想,非常没脑子地回道,“是挺好的吧。我还看到有人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
魏文帝重复了一遍,“曹子建?独得八斗?”
听到他这反应,我才惊觉自己一脚踏进了雷区,他把头凑过来看我的书,“哪里写的,我看看。”语气很平静,但是说不出来的诡异。他把序言看完了,期间没有说一句话,那序言乍一看写得很端水,但在我看第二遍时也发现了不对劲,他肯定察觉到了。我登时冷汗直冒,只希望能把作者从书里拎出来,同我一起接受雷霆雨露。
魏文帝又读了几首诗,像读自己的诗一样专注,期间几乎没有任何表情。这不是读诗应该有的反应,我想,倒像是在和这个曹子建较劲似的。但曹植应该挺喜欢他的,总要把各式各样的他塞进诗里,轻巧从容的一笔,神态却定格得恰到好处,和我目所能及的他没有任何不同。
雷霆雨露最终并没有来,我莫名觉得这是魏文帝认可曹植的一种表现,但是他在试图不透露出任何迹象,仿佛认可了这个才华横溢的弟弟,自己就要失去什么一样,可很多事情越是想藏,反倒越是明显。
我继续往后翻,不小心多弹了几页,刚好翻到《文帝诔》,我感叹道,“又是写给你的,看吗?”
他没说话,目光已然落在书页上,很快转为震惊。我疑惑地低下头,下一秒,四字句有如惊涛骇浪一般拍进我眼中,我刚看了几行,就产生一种溺水的感觉。此时魏文帝也抬起头,以掌覆目,说,“不想看了。”
过了会他又说,“打开,再看看。”
看了几眼又让我再合上,再打开,就这么非常折腾地把诔文读完了,场面很像是两个李安共同观看《处女泉》,一起动弹不得且大受震撼。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作者应当是在一种极为复杂极为痛苦的感知里成文的,魏文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是觉得这东西太不符合他的文学审美了。
我问他,“那你想起什么了吗。”
魏文帝在按自己太阳穴,鬼竟然也会头痛,“弟弟太多,不记得了。”
他说的应该是真话,虽然这个弟弟一出场又没给他留下好印象,但我发现,在他不爽的时候要么当场发作,要么不吭声,却从不会撒谎。
他忽然问我,“你觉得我有可能找的是他吗?”
“怎么会呢,”我低下头,胡乱翻着手里的书,“他给你写了那么多诗,但你从来没给他写过,看起来也不怎么在意他,所以肯定不会是他。”
魏文帝沉默了一会,可能也认为很有道理,起身又去欣赏文集去了。我仍坐在原地,心里无端地很难过,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大概是还沉浸在那篇诔文的巨大悲伤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又幽幽地飘来一声,“才高八斗?”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看来这茬他是要很久才能缓过来。
很快我就知道,他的在意早有端倪,他们恐怕从小就被拿来比较,无非是抬高一个,贬低一个。后来他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的时候,或许心里早已有了很多不平。我也开始明白“才高八斗”为什么会使他如此不满,这个评价与其说在赞美曹植,倒不如说是在目空所有文人,即便是曹植本人来了,恐怕也不愿听到这种话,更罔论是总站在天平另一端的他。
但我还是很吃惊,一个人能对篡位之事都显得极为大度的同时,又如此在意后人对自己弟弟随口的一句评价。为了安抚一下他的情绪,当晚我还是网购了一套昂贵的魏文帝文集放在家中展示,以示这个家中的文学权威,同时,决定明天下班后先不回宿舍,绕道去市里买点东西,看史书上说他爱吃葡萄,于是我决定给他买个葡萄味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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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明月正高悬,石阶上落满苍白的光。
木门忽然被推开,发出极轻微的吱嘎声,火苗被轻轻拔长,后又恢复原样。他定在原地,注视着昏暗的房间,似乎在等待夜的寂静从四面八方再度涌来。
这里没有任何人,守夜的人已经按他的吩咐退下了。房内药气弥漫,是久病缠身的气味。他站在床榻边,榻上的人长发凌乱,似乎在发着高热,呼吸急促而浅,一节手臂从被衾里滑出来,细瘦得如同森然的白骨。
他的背极轻微地耸动一下,是他在叹息。那叹息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惊动他自己,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叹息,可是他在叹息。他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朝着床榻走近了一步,正缓缓抬起手。
在即将触碰到那病容的瞬间,他忽然停下来,大梦初醒一般。床边立着一面铜镜,映照出自己模糊而惶惑的脸,也映照出病榻上的人,此刻他们看起来亲密无间,一样模糊而陈旧,他们映照在一起,仿佛就能构成一段很好的往日。
镜中的身影在缓缓靠近。他长久地看着镜子,又一次伸出手,落下指尖,在病榻之人的面容上游移,几乎有些急切和贪婪,仿佛他所注视的不再是人,而是一个画面,一个昏黄的、安全的死物,随即将手掌覆上去,铜镜上留下一层薄薄雾气。
很快,雾气消失了,他也消失了。榻上的人一动未动,或许没有拆穿他,又或许根本一无所知。于是当他忘记这一次触碰时,世间便再也不存在这一次触碰了。
“回来晚了。”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
确实,天已经彻底黑了,平时我回来天总是还没有黑透,一眼就能看到他,几天下来,我们都已经很习惯彼此存在,很平淡的人鬼情未了。我腾出一只手把灯打开,这次魏文帝换了个位置盘着,看来确实等了挺久。
“给你买了好东西。”说着,我很小心地从背后捧出蛋糕,是一个紫色的库洛米,千岁老人当然不可能认识库洛米,但我觉得他们在气质上呈现出微妙的相似之处。他低头看了眼蛋糕,又看了看我,很疑惑地问,“给我的?”
“当然,”我点点头,又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这不对,你要怎么吃?”
魏文帝又低头去看蛋糕,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世上恐怕并没有可称得上稀奇的东西,但对于一个死了很久的皇帝就很不一样了。他很稀奇地摸了摸那个口袋,手果不其然穿了过去。我很失望,感觉自己又做了件蠢事,只是叹口气的功夫,发现他已经把蛋糕端在手里了。
我惊得眼珠子都掉了。于是他解释说,“能吃,这算贡品。”遂大快朵颐起来,看样子挺久没吃到像样的贡品了,边吃边点评道,“这尊鼎造型还挺特别。”
我这才注意到他把库洛米拿倒了,描述得也不可谓不形象,立刻以手掩面,不敢有多余动作,憋笑憋得很痛苦。袋子里的蛋糕还在,也不知道究竟在吃什么,可能是在吸食蛋糕的灵魂,也挺好,还能给我留下一具遗体享用。
大嚼完一整个库洛米后,便火速去整理仪容仪表,吃得很小心,但胡子上还是沾了一些奶油,由于照不到镜子,只能用手摸,整个过程很像猫洗脸,我欣赏了一会,忽然觉得心里十分不对劲,便欲盖弥彰地拿了本书看起来。
好像又该说正事了。我们两个并排坐在沙发上,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微尴尬。最后魏文帝先开了口,“所以,这次的你也梦到了?”
我犹豫着,还是点点头,“你好像进了谁的房间,但什么都没干,最后摸了摸铜镜子就走了。”
魏文帝沉默了一会,“我应该干什么。”
我赶紧说,“别干,别干,这样很好。”
魏文帝当即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半天没说话,又十分不爽地背着手走了两圈,可能是看在蛋糕的面子上还是放了我一马。也确实,太莫名其妙了,做梦差点做到人家床上去,既使我的品德看起来十分低劣,也使我很容易就被做掉。
但眼下把我做掉也没什么好处,于是他颜色稍霁,又坐回来,问,“你觉得这次是谁。”
“太暗了,实在看不太清楚,”我摸着下巴忖道,“但那么晚了,你理应只在后宫出没,这个人不是你的皇后,便是妃嫔。你们可能闹了一些不愉快,你又拉不下脸去找她,所以才会在深夜有这一出。”
见他没有提出异议,我继续推测道,“我记得你和你的妻子关系不太好,会是她吗?”
魏文帝微微皱起眉,几乎是下意识唤了一声,“……阿甄?”
这是一个很好的反应。于是我们当即决定趁着周末去甄后的墓地一探究竟,确切来说,是我做的决定,魏文帝自那之后始终保持着沉思的表情,却偏偏什么都没想起来,自愿放弃了在此事上的话语权。
史书上对甄后的记录不多,无法拼凑出这对帝后的完整始末,而魏文帝和甄后的关系也堪称一落千丈的典范,从情深意笃到几近反目,可以说关系再差的夫妻几乎没有了,连当事人回顾完一番都不禁感叹:我为什么要下诏,为什么又要追回诏书,到底是怎么搞的。
是啊,怎么搞的。我想,人最难以理解的,莫过于过去的自己了。
去安阳的火车票我就买了一张,主要原因在于魏文帝没有身份证,是个黑户,次要原因在于这几天我莫名其妙花了太多钱,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我们一起跳上绿皮火车,我本来打算让他自己找个空位坐下,但是放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他又只是盯着我看,让人很有压力,公共场合我不便同他友好磋商,只好把位置让给他。
这个位置很快就被人盯上,我赶紧把人拦下,说,“这里有人了。”
那个人大为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座位,又看看我,但最后也没说什么,走开了。
这样的事故还发生了几回,这御前护卫真是当得不胜其烦。火车慢吞吞地经过了好几站,我连连叹气,左摇右晃,左脚换右脚,像一头累极的企鹅。魏文帝没看我,但是不久后也走开了,我等了几分钟,发现他没有回来的迹象,终于坐了下来。邻座的人忽然看向我,微微点头,投以经验老到的目光,仿佛这座位压根不是我的一样。我捏着火车票,无法解释太多,闭上眼睛,接受了这沉默的殊荣。
一直到下火车魏文帝才再次现身,行踪诡异,也不知刚刚是在车顶还是车底。天气在路上就逐渐转阴,似乎快要下雨,在买伞和买花之间,我还是选择了后者,想着万一他们真的有机会相认,总要有一些烘托气氛的东西。
之后又倒了好几趟车才到门口,我打了几通电话,终于让看守把门打开。当我终于看到那个土堆时,很错愕地想,这怎么会是一个皇后的坟墓,路边野坟恐怕都比它更规整几分,可这里竟然埋葬着他的妻子。我把花束轻轻放到她的墓前,雨这时落下来,落在我身上,落在花上,花还是很好的花,可人一淋到雨,就会丧失一些力气。
魏文帝一直都没有说话,这一路我时不时要回头看他,很怕他突然间就消失了,好像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是会消失的,明明这几天我们一起做的正是这件事。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个土堆,像是在哀悼自己的往事,那段往事除了他和甄后之外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了。而她就葬在这里,仿佛被所有人抛弃了,也抛弃了所有人,她把一切都葬在这里。
“可她不在这里,对吗。”我说。
“她不在这里。”魏文帝过了很久才说,“她已经永远不在了。”
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地落在我身上。雨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无端地想,雨落到地上,归于河流和海洋,等待着升腾,再一次成为雨,或许从古至今,这世上只有一场雨,这场雨却要不依不饶地落在我身上。我感觉自己好像一枚钉子,被深深地摁进土里。我忽然很想问他,你也被淋湿过吗,鬼魂也会被雨淋湿吗。
但最终也没问,什么答案都不会让我好受一点。
我没有看他,把他安放在视野边缘,很模糊的一道虚影,却足以让我知道他还在。可他不是魏文帝。我闭上眼睛,毫无办法地想,他分明不是魏文帝,站在我眼前的,不过是一个茫然无措的鬼魂。可他终究会走回那个身份里,他会再次成为真正的曹丕,不再需要我,不再有我,这就是我们的全部意义。
“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我听到自己说。
他没有拒绝,我便继续说下去,“从前,有个人叫做俄尔普斯,他的妻子去世了,他决定去冥界找她。冥王被他的琴声打动,答应让他的妻子重返人间。但必须遵守一件事:在走出冥界前,绝不能回头看妻子一眼。俄尔普斯答应了,妻子跟在他身后。就要走出冥界的时候,他忽然怕妻子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
倾斜的雨线穿过他的身体,他似乎感受到我的视线,抬头看向我,我看起来应该狼狈极了,他的手臂动了一下,说,“你淋湿了。”很快又问,“然后呢?”
“然后,他就永远失去了妻子。”
气氛又沉默下来。这实在是个很不合时宜的故事,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心里很是后悔,人怎么能蠢到给鳏夫讲鳏夫故事。魏文帝却出乎意料地神色平静,就好像这个故事只是一阵风从他耳边流过去,他置若罔闻道,“以前也有个人总喜欢和我说神话故事,说了好多。可他不知道,我从来不相信神话,也不相信鬼神。”
我说,“啊?”然后很勉强地笑了一下,“会是谁呢,总不能是我。”
魏文帝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手心,所有的雨水都从那只手里穿了过去。他轻轻地说,“可是我现在都相信了。”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天,他没能从死亡手里把她抢回来,也或许是她迫切地主动地奔向死亡的,那是有关她与死亡的故事,我们谁都不会知道。在这世上,有太多人把她想象成洛神,可我不这么想,洛神被洛水永远困住了,而我希望她是自由的,她应该已经自由了。
“我们走吧,”他说,“我要找的人不是阿甄。”
我感到自己松了口气,湿淋淋地跟在他身后,这意味着他暂时不会消失了,又忍不住想,为什么呢,对你而言,到底还有谁是更重要的人?
我们没有在安阳逗留很久,本来还应该去他父亲的墓前看一看,可是魏文帝不知为何拒绝了,只说没有必要,我觉得有点可惜,但当事人都不愿意,只好作罢。在路边吃了碗不加葱的阳春面后,又一次长途跋涉地赶往火车站。公交车上的空调坏了,一直在打风,衣服没吹干,倒是把头吹得非常痛,简直雪上加霜。返程路上吸取教训,早早把魏文帝安顿在我的位置上,并在扶手上挂了件外套,以示领地,自己则在就近范围迅速抢了个空座,一轮下来,感觉自己是个很可靠的仆人。
后来不知为何越来越坐不住,整个人面红耳热,应该是发起烧来,又紧急把票换成了卧铺,终于不必再为这朝不保夕的座位忧心。被乘务员拎走的时候我下意识拍拍他的肩,结果当然没拍到,后面有人推搡着,我来不及回头,只昏昏沉沉地想,这一别,我们该不会要失散吧。
列车摇晃个不停,伴随着周遭此起彼伏的噪声,我头昏脑热地倒在床铺上,犹如一块浮木,在醒梦间浮沉。隐约间还能听到雨打在窗上的声音,原来这场雨到现在都没停。
等意识再次浮现时,只感觉到一阵凉意拂面而来,驱散了我的很多不适。半梦半醒间,以为是车厢里的穿堂风,便朝着风的方向靠近一些。下一秒,我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恰好火车的轰鸣声同时响起,两种声音卷在一起,难分彼此。
是他吗。我想,会是他在这里吗。
当然不会有任何人回答我,此刻我已经完全清醒了,身体却僵持不动,晦暗的光线流淌在我的眼皮上,答案就在那里,那个答案分明已经近在咫尺了——
可是,他那么别扭,一定不希望被我知道,我不应该让他难堪。而我也不希望没看到他,只等来一阵真正的穿堂风。
雨依然在下,我闭着眼睛,没有惊动他,也没有惊动任何可能,在意识消散之际,把他的身影永远停留在那个淌雨的窗前。
这一次我做了很多梦,战场、宫殿、奔马,都朦朦胧胧的从脑海中流淌过去,什么也看不清晰。醒来时火车已经到站了,我匆忙下车,他站在台阶边等我,用手按着眉心,原来人有的问题鬼一个也不落下。于是我笑了笑,此时汹涌的人潮从我们之间穿过,我看着他,心想,既然我在发梦,那么一定是他也在发梦了,看来火车实在不是一个适合睡觉的地方,那阵凉意大概也的确只是一阵穿堂风了。
夜很深了,回去的路上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我自己都很惊讶,我这辈子还没做过那么大胆的事,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去做的。一路上我都在考虑要怎么把这个决定向他和盘托出。明天恰好值夜班,夜晚正是干大事的好时候,临走前我让他明天凌晨时分来帮我一个忙。差使皇帝,听起来比我要做的事更大胆,但我觉得他会答应的,他也的确答应了,只看史书绝对想不到他是那么好的人,只有我知道。
整个博物馆里只有我一个人,漆黑一片。我打着手电在几个展厅里穿梭,巡视完一轮他还没驾到,便独坐在月光下,捧着诗集又读起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诗才是和我更亲近的东西,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它更熟悉的了。比起史料,我还是更喜欢他的诗,他把毕生的功业留给了史料,把心留在这些文字里,宽恕了拥挤在漫长岁月中的孤单灵魂,也宽恕了千年以后的我。
他出现了,像是从黑暗里凭空冒出来的,今时不同往日,看到他让我很有安全感。我把他带进监控室,告诉他要是看到有任何人,就朝着这里说话。他看了看那个亮着灯的对讲机,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问我要做什么。我笑了笑说,对你而言不是坏事,等下你就会知道了。
我一个人去保险箱里拿钥匙。安保本应不知道密码,是我第一天上班无意间看到的,其实没有人特别防备这些,有些东西本就是摆设,打开了一道,外面还有天罗地网等着你,没有人真的会去做这种事。打开保险箱时,我的心里异常平静,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我很清楚,又觉得那些与此刻的我全然无关。编号我早就记住了,于是我拿出了那串钥匙。
我长久地站在它面前。它静静地躺在玻璃展台里,美得我都要动容了,难怪无论多少次,他都要被它吸引。我把它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再次走上了那条漫长的折返之路,一路上只有我平缓的心跳声,我重新站在监控室门口,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他也知道我做了什么,很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轻轻地对他说,我们逃吧。
我们飞身闯进浓重的夜色里,很快一切便开始奔流,倒好像不是我们在跑而是这整个世界在向后退却,倒退回那些曾经无与伦比的好时光——人在拥有那些时光的时候,要怎么才能想到以后它们会变得那么残忍呢。我看不到他,却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那么近,我试图去抓住他的手,却只有风不断地从我指缝中穿过,可他明明就在我身边。请告诉我吧,我甜蜜且悲怮地想,我到底要如何自处呢?
月色渐渐消失,地平线尽头泛出熹微的冷光,是太阳再次升起的昭示。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把它拿出来,那块玉润而潮,浸满了我的体温,旋即转过身,把它高高举起。
“我拿到了——”我说。
“是你最喜欢的那块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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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有人来报,是邺城的使者。
厅上众人面面相顾,俱是不解。邺城与孟津之间有天堑相隔,如此舟车劳顿,想必是什么要事。
于是他问,“是谁的使者?”
对曰,“是钟大人府上来的。”
“钟大人……”他喃喃自语,忽然满是欢喜地转过身,“快请过来。”
他看着我,没有看向玉佩,仿佛根本看不到这个东西。他背对着晨光,眉目隐匿在黑暗中,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疯了吗?”
我低下头,盯着掌心的玉佩,将它安放到他的手里。玉佩没有坠落,而是藏进我们交握的手里,他的手好冷,这世上最冷的剑也不会更加冷了,可为何又那么让人眷恋——让我几乎想要再一次把自己的命运放上去。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说。
“是我梦见的,”我深吸一口气,解释说,“那天在火车上,我做了好多好多——”
他打断我,“可是我没有做梦。”
我没有说话。
“从第一天起,我就一直都在想,为什么你能看到我,为什么偏偏只有你看得到我。”
“你到底是谁。”他说。
来人已是风尘仆仆。他亲自上前扶起,双手接过木匣,并吩咐下去要好生款待。
打开一看,是一枚白玉螭纹玦,他极小心地取出来,拿在手里细细端详,收起木匣。玉玦白如凝脂,晶莹通透,精雕细琢,引得四周赞叹声此起彼伏。
有人犹疑着开口,“公子,此玉虽美,但钟大人这是何用意?”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古人云,绝人以玦,还人以环。钟大人在此时忽然遣使送上玉玦,这……”
他闻言并未恼怒,只是笑道,“非也,我早听闻钟大人有此古玉玦,心向往之,欲求而难言,特意寻人作说客,这才得来。”
左右这才释然,那人道,“原来如此,请问公子,是何人当此说客?”
“还能是谁,”他道,“当然是子建说之。”
那人恍然道,“如此说来,此非钟公绝公子,而是公子使钟公献玦,弟代兄劳,玦亦成环矣!”
众人闻言,皆大笑。司马懿独自立于一侧,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亦无欢笑。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忽然将手抽回去,我猛地一颤,好像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不敢开口,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曹植?”
入夜,他低伏于案前,正在竹简上写着什么。女子进门,手中端着一碗羹汤,她跪坐在他身侧,垂目道,“公子今日很高兴。”
他应了一声,并未搁笔,半晌后才莞尔道,“既得美玉,又有佳人在身侧,为何不高兴。”
她抬起头,面容清丽而哀伤,“妾已经许久不见公子如此高兴过了。”
他终于看向她,面上笑意渐渐散去,“阿甄。”又看向那碗羹汤,声音忽然就冷下来,“累了便早点休息吧。”
她沉默不语,缓缓行礼,身体弯曲如半凋的花枝。待她走后,他已无再次提笔的兴致,又打开那木匣,白玉玦不在这里,已被安置在另外的地方,匣中还藏有丝绢,打开后是与他全然不同的字迹。
他读得极快,几乎是一眼便又将它合上,似乎不是第一次读了。他的笑意又浮现了出来,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那绢上只有寥寥几行:
奉玉为信,以复前盟。阿兄承我一愿,既纳此璧,虽千秋万载,亦不可负。
涉川涉野,别来岁暮。植瞻望兄仪,思心如结。惟盼会面之期。临素神驰,伏惟珍摄。
“虽千秋万载,亦不可负……”他缓缓垂下手,闭上眼睛,看起来在笑,却又不是,倒像是要落泪。可是,怎么会,怎么会呢?
“你让我等了多久,”他说,“1800年,你怎么敢让我等了整整1800年。”
可我不相信,我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在那千载万载的岁月里,在你沉默辗转的背影里,我一直看着你,我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却不敢相信你在等他,那个被厌弃了无数次的人也值得等待吗,鬼魂与鬼魂之间,也会生生错过千年吗?
我颤抖着说,“可我不是他。”
我不是他。我绝不是曹植。他早已随着失踪的遗骨永远化为了乌有,那个愚蠢的建安诗人,那个才高八斗的弟弟,上天不厌其烦地以命运铸就一个诗人的才华,就好像不甘心它们在幸福中白白浪费一样,就好像那是多重要的东西一样。我早就不是他了。这次我只想成为世上最不起眼的一员,只有褪去所有一切我才可以再度迎向你:没有血缘之争,更没有诗歌的巧言令色,于是我重新站在你面前。哥哥,如果我只有一颗心迎向你,你是否可以不要再闭上痛苦的眼睛?
我说,“曹植已经死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曹植了。”
他看了看我,忽然仰起脸笑了,笑着笑着便淌下泪来,“曹植,你知不知道,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总是在让我变成一个很可笑的人。”
“不是这样的,”我慌乱地说,“我以为你不愿意再见到他了,哥哥……”
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我下意识低头,想要闪躲,可他冰冷的手指只是穿过了我的发间,这种感觉让我很熟悉。
“你还是这样,像过去一样很怕我,和所有人一样怕我。这并不是你们的错,或许是我需要你们的畏惧才会感到安全。就像父亲那样,就像历朝历代的所有君王那样,在领会权力的奥秘之前,首先学会当好一个孤家寡人。可是,子建,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到底叩问过多少次苍天:为何我拥有一切,却又两手空空,我到底弄丢了什么。”他的手往下落,抚触我颈上的脉搏,“直到临死的那一刻,我才完完全全明白过来。”
他没有流更多的泪,那滴泪悬停在脸颊上,让他看上去好像一尊慈悲的神像。他还是我的哥哥,却又和记忆中的全然不同了,“好几次我看着你,都觉得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了。到底是谁呢,我一刻不停地想,却偏偏就是你,子建,偏偏是你带我绕了那么远的路。”
我看着他,却看不清他,我想要开口,却说不出任何话来,我感觉他就要消失了。
哥哥拂去我的眼泪,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等你吗?”
我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敢相信。我实在不敢相信。哥哥。
“子建,我还欠你一个愿望。”
哥哥垂下目光,去看那块白玉佩,又去看自己的手,轻轻地说,“……不,马上就是两个了。”
我惊慌失措地去抓他的手腕,却发现我的手再次从他的身体穿过,初升的第一缕光缓缓穿过他,刺进我的眼睛里,他正在开始变透明。我又要失去他了,我心想,我已经失去他太多回了,可老天,我分明不是诗人了,我分明已经不是诗人了啊。我的视线模糊,怎样也无法看清他,我竟然连他最后的样子都看不清楚。
他说,“子建,这一世,要好自珍重。”
不,我不要——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奋力向前奔去,他的背影就在眼前,可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我不断地呼唤着他,可我已经看不清他了,周围的世界愈发地亮,几乎变成了一个纯白的空间,我奋力向前奔去,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呼喊声,忽然那片纯白的素帷拂过我的脸好似一片快要被吹走的云,随即四周传来漫长而哀怮的哭声,于是我大梦初醒一般向前奔去向着他不断前进的灵柩奔去,子建快回去吧,他说着对我笑了笑却又很快转过身,然后他的车马御辇缓缓滚动着向西而去,向西而去,可我毫无防备地想着哥哥或许很快我又可以见到你了很快很快,我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在尘土弥漫中不断回望着而他与京洛以及那些年少轻狂的往事从我身后永远退去,可是我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哥哥难道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不要回头,他忽然说,你听着俄尔普斯呀请你记住在你走出冥界前绝不能回头哪怕只是一次否则
我的身体忽然不断向前倒去,如同被命运又一次推翻的巨石,顽固而不自量力。在将要失去意识的那一瞬,我惊惶地想,哥哥,千万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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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病初愈的第一天。
我不知道被谁送进医院里来了,护士过来给我量体温,告诉我,我发了高热,昏睡了一整天。我擦了擦汗水和眼泪,说我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可是一睁眼什么都记不清了。于是她笑笑说,发烧的就是会这样的,曹先生,请你好好休息吧,挂完这几瓶水就可以去办出院了。
之后我一个人去窗口缴费,掏手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滑出来,捡起一看,是一张去安阳的火车票,三天前出发的,我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我看着那张票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了一下,随后又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没人搀扶,只能很狼狈地用四肢爬到金属椅上趴着,脑子里胡乱地想,安阳,安阳,难道我是梦游着去的吗。
小病初愈的第二天。
我请了病假,休息之余顺便收拾一下宿舍。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出现了一些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比如放在最显眼位置的一套魏文帝集,比如散落一地的历史书,比如挂墙上的ipad,冰箱里甚至还有一个库洛米蛋糕,但我既不喜欢库洛米,也不喜欢蛋糕,表面的奶油摸上去已经风化了,非常死不瞑目,在白色生物繁殖前紧急运往垃圾桶。回来时又用钥匙反复确认好几遍,的确是我的住处,这些购买记录也的确都能在我的手机里一一找到,难道我发烧发失忆了,可我忘记的到底是什么呢?
小病初愈的第三天。
我又穿着保安制服回去上班了,过了新工作的磨合期,也便对个人命运安之若素。特展来的观众依旧很多,今天倒是有很多年轻女生聚在门口拍照留念,我有些好奇,隔着人群忽然看清这竟是东乡公主的墓葬展,可我总感觉不是这样的。东乡公主是魏文帝的女儿,难怪我家里会出现与他相关的书籍,但怎么想这一切还是毫无道理。
巡视中我注意到有个玻璃展台是空的,就去问同事。同事却说,那里一直都是空的,当时可能是数量对错了。我说,可是在我的记忆里,这里明明有一个,有一个——一到关键时候我的脑袋跟宕机了一样。同事拍拍我的肩说,别紧张,所有文物展品都在,要是少了东西,何止你,我们所有人都得卷铺盖滚蛋。我倒是还没想到这一茬,只是被另一些无端的感觉困扰,但在此时也只能摆出一个宽慰的笑来。
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我的确丢失了一段记忆,前后跨度不超过一周,但就我的生活来看,应该是段无关紧要的记忆,就像梦一样,哪怕是场惊天动地的梦,醒来后还是要慢慢忘记,重新走到自己的生活去。只是偶然间还是觉得很恍惚,感觉自己和一个极为亲密的东西拆开了似的。
时间很快就到五一,上了一个月的班,终于可以回家一趟。我家里高铁站很近,所以从未有过家属接送的优待。推开门的时候,他们都坐在沙发上,正在大吃坚果,听到动静,三只松鼠同时抬头看我。我愣了好几秒,将视线对准一处,说,“啊?”
爸妈和他面面相觑,仿佛在内部确认他们仨到底是谁更不对劲一点,最后他指着自己,很困惑地说,“你不认识我?”
我看着他,有种极为亲切的感觉,脑子却一片空白,下一秒,眼前忽然涌现出无数回忆,桩桩件件犹如走马灯般,光怪陆离,倏忽而逝,它们贯穿了我二十多年的人生,却让我产生一种新奇的错觉:仿佛我是第一天拥有它们,仿佛我是第一天才成为了我。
我摸了摸头发,很不好意思地说,“太久没见了,我还以为我是独生子。”心里颇为羞赧,但身体还是遵循着本能拱到他身边,“哥,你怎么有空回来,我感觉我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他看了我一眼,当即冷笑一声,“两个月多前,过年七天乐,我天天都在家。”说完又塞了个坚果给我吃,现在成四只松鼠了。
我很汗颜,结合近期情况,严重怀疑自己未必是失忆,而是提前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后来开始聊些彼此的近况,哥哥研究生刚毕业,马上要投入工作了,一说到这个我可是过来人了,很感慨地说:“哥,你是不知道今年工作有多难找,我找了大半年都没找到合适的——”个中辛酸正欲细细展开,我爸立刻接话,“早找好了,你哥节后也去你那个博物馆上班,当文物研究员。”
我第一反应是“真的吗?”,第二反应是拍案而起,还不待开口,我爸便嗑着瓜子说,“你拍什么桌子,你哥可是自己考上的,最近你们那儿办的公主展,子桓也全程参与了,哪像你。”又补了一刀,“和你的专业。”
我讪讪落座,手里剥着开心果,其实心里早就翻涌着很多开心。哥哥马上要和我去一个单位上班了,就像小时候和哥哥在一个学校上学,无论在哪里,有哥哥在,好像这人生的万千烦恼也轮不到我来发愁了。几个开心果仁握在我手心里,热烘烘的,我把它们都塞到哥哥手里。哥哥低头看看,吃了两颗,大概是笑了。
很难得的全家团聚的日子,外加庆祝哥哥加入工作,大家都拥有编制,未来也算是较为可期。厨房立刻忙碌起来了,有点小年夜饭的意思。我和哥哥很迅速地又被拆散,我被押送进厨房拣菜洗菜剥大蒜,还顺手炒了俩菜,我哥被安排出门去买凉拌菜,家庭地位孰高孰低一看便知。哥哥买来的凉拌菜里没加葱,因为我不吃葱,如此看来我在饭桌上还算保住了一定地位。
吃完饭哥哥立刻就去洗澡,感觉是上学期间留下的后遗症,我也有样学样地撤退,主要是逃避洗碗。谁料一打开房门我天都塌了,我房间完全变成了仓库,活动空间仅有一扇门的位置。我很震惊地说,不是,才一个月,至于吗。我妈小跑着过来,说哎呀,子建房间忘收了,今天上子桓那儿凑合一晚得了。我推脱道,这多不好,我和我哥岁数加起来都过半百了,怎么还睡一张床。我爸我妈听了,同时叉腰,怒目而视,我才自知失言,立刻拿着枕头跑了。
哥哥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翻他书架上厚厚的历史论文,讲的是三国。提到三国,我和我哥的名字正是取自三国的一对兄弟,据说他们曾有过一场很著名的世子之争,争斗的结果非常不好,不知爸妈起名时是何用意。或许也因为二人都是名冠当世的才子,对我们也有所期许,我哥尚且有此潜质,我却不得半分要领,偏偏与大诗人同姓同名,搞得我的成长经历非常尴尬。
我眼皮没抬,下意识对他说,“你怎么从那里进来?”
刚说完,我便怔了怔,抬起头。哥哥很好笑地看着我,“不然呢,穿墙进来吗。”又问,“你怎么在我这儿?”
“哥哥,有一个坏消息,”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转了半圈椅子,仰起脸对他说,“我的房间被征用,今晚我们只能抵足而眠了。”
“我也有个坏消息,”他俯下身,一字一顿地对我说,“绝对不行。”
他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商讨的余地,下一秒,便眼疾手快地一手抓过我枕头,一手欲拉房门。他的这套反应我早有预判,立刻拽着枕头的另两只角,整个人顺势环抱住,虽说是鸠占鹊巢,但我志在必得。他一只手不敌我整个人的力量,很快便被我拖拽到床上,乱七八糟地滚作一团,哥哥压在我身上,我以枕为盾,虽然挨打,但是免疫,也算略占上风。
忽然一块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我额头上,探头一看,竟然是块玉,此刻正用红线挂在哥哥的脖子上。我正欲要摸,哥哥立刻松开我,已经起身坐在一旁。
“这是从哪里来的?之前从来没见你带过。”我奇道,“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它……”
哥哥没有回话,似乎在等我继续往下说,可我最终还是没想起任何。那玉佩类似玉环的形状,却又缺了一块,圆满中的不圆满,好像人生无论如何都要有一些缺憾。我忽然心有所感地对他说,“哥哥,你知道吗,我前阵子做了好长一个梦,我似乎梦见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梦的最后他却消失了……可是等我醒来,连他是谁都忘了。”
“既然都醒来了,又何必在乎那个梦呢。”哥哥说,“在很多时候,记得并不是一件好事,人记得太多东西,就会拥有很多烦恼。”
“这倒也是,”我说,“可如果是你呢,会愿意忘记那些事吗?”
哥哥握着玉佩,看了看我,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那一刻,我忽然从他脸上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影子,那种感觉一闪而过,引发了我一些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失去了一些东西的同时又拥有了一些东西,在蔓延的悲伤之中,又体察到一种更为庞大的幸福。我有预感,那种幸福将蔓延我的一生。
我叹了口气,揶揄他说,“那你可要有很多烦恼了。”
“是啊,”他说,“让某些人没烦恼就好了。”
可这世上能有谁能没有烦恼呢,我想了一会儿,找不到答案,便不再想了。蹑手蹑脚地去把我的枕头码放好,哥哥捧了本书在看,没什么反应,应该是答应了,看来今晚睡觉的事我暂且不用烦恼了。
然后,这将会是一个全新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