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早上七點二十三分，校門口的風紀檢查已經開始了。
洪知秀站在校門左側，手裡拿著登記板，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端正，深色背心也穿得平整，外套掛在手臂上，袖口乾乾淨淨，連名牌都別得剛剛好。
他整個人像是「服裝儀容標準範例」本人。
也因為這樣，他站在一群趕著進校門、領帶亂塞、襯衫外露、頭髮睡到翹起來的學生之間時，顯得格外不好親近。
旁邊的糾察隊低頭看了一眼登記名單，忍不住嘆氣。
「今天尹淨漢應該又會被你記吧？」
洪知秀沒有抬頭，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那人小聲說，「每天都剛好卡在你值勤的時候來，然後每天都不好好穿制服。」
洪知秀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尹淨漢是不是故意的。
太知道了。
那個人前一天晚上還在訊息裡笑著跟他說，明天要不要賭看看，他到底會先被記襯衫、領帶，還是背心。
洪知秀當時只回了他一句：你敢亂穿，我就照樣登記。
尹淨漢回得很快。
——那你要親自幫我整理嗎？
洪知秀看著那行字，差點把手機扣在桌上。
想到這裡，他抿了一下嘴角，強行把表情壓回平靜。
校門外很快傳來一陣腳步聲。
尹淨漢踩著早晨的陽光從斑馬線那頭走過來，書包單肩背著，襯衫鬆鬆垮垮，領帶掛在脖子上，像只是怕被沒收所以象徵性地帶著。最上面兩顆扣子果然沒扣，背心也不見蹤影。
偏偏襯衫裡面又很乖地穿了一件白T。
就是那種讓洪知秀最生氣的穿法。
要說他不守規矩，他又知道裡面要加白T。
要說他守規矩，他從頭到腳沒有一樣是對的。
更過分的是，尹淨漢明明看見了洪知秀，還笑得一臉無辜，慢悠悠走近。
「早啊，風紀股長。」
洪知秀低頭，在登記板上寫下他的名字。
尹淨漢偏頭看著他寫字，語氣很輕：「又記我？」
「襯衫扣子。」
「熱。」
「領帶。」
「還沒睡醒，手不聽使喚。」
「背心。」
「忘了。」
洪知秀終於抬起眼看他。
尹淨漢站在他面前，眼尾彎著，頭髮柔順地落在額前，明明整個人乾淨得要命，偏偏制服穿得像剛從哪裡逃出來。
洪知秀看了兩秒，聲音很不客氣。
「尹淨漢，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長得好看就可以不用遵守校規？」
旁邊幾個學生聽見這句話，立刻憋笑憋到肩膀發抖。洪知秀一個眼神掃過去，那幾個看熱鬧的學生立刻跑掉，不敢再多做停留。
尹淨漢卻像是很認真地想了一下。
「沒有啊。」
他低頭靠近一點，聲音壓得只有洪知秀聽得見。
「我是覺得你幫我整理的時候比較好看。」
洪知秀手裡的筆尖差點戳破紙。
他面無表情地把登記板往旁邊同學手裡一塞，伸手抓住尹淨漢的領帶，把人拉到校門旁邊比較不擋路的位置。
「低頭。」
尹淨漢很聽話地低頭。
這種聽話才是最可惡的地方。
平常老師叫他把扣子扣好，他笑一笑就混過去；主任叫他把領帶打好，他下一秒就能消失在人群裡。可是只要洪知秀開口，他就會乖得像真的沒有半點脾氣。
洪知秀替他把領帶抽出來，重新繞過，手指穿過布料時，指節不小心擦到尹淨漢的喉結。
尹淨漢低低笑了一聲。
洪知秀立刻抬眼。
「笑什麼？」
「沒有。」尹淨漢垂著眼看他，「覺得你今天好兇。」
「你今天也很欠我登記。」
「昨天你不是這樣說的。」
洪知秀手一緊。
尹淨漢的領帶瞬間被拉緊，他悶咳一聲，卻還是笑。
「咳……Joshuji。」
「閉嘴。」
洪知秀壓低聲音，耳根卻已經紅得非常徹底。
昨晚的訊息還留在手機裡，洪知秀到現在都還印象深刻，甚至連幾分幾秒尹淨漢發的訊息都記得一清二楚，沒辦法，這傢伙實在太欠揍。
尹淨漢說明天在教室想牽手，洪知秀說學校任何一個地方都不行。
尹淨漢又說那至少讓他看一眼男朋友，洪知秀隔了很久才回：「你每天都看得到。」
正當洪知秀以為尹淨漢不會回覆了，尹淨漢過了半小時又回：「不一樣。」
洪知秀不懂哪裡不一樣了，不都是同班還是同一桌的嗎？都已經坐在一起了。他追問尹淨漢，但對方沒有回覆這條關於「不一樣」的訊息。
明明他們在同一所學校，明明每天都能見面，可是偷偷交往這件事，讓每一次對視都像藏著不能說出口的秘密。校門口、走廊、教室後門、樓梯轉角，每一個擦肩而過的瞬間，都被拉長成只有兩個人懂的曖昧。
洪知秀替他把領帶打好，又伸手把他的襯衫扣子扣上。
一顆。
兩顆。
尹淨漢低著頭，安靜看著他。
「你每天這樣不累嗎？」洪知秀問。
「哪樣？」
「故意讓我生氣。」
尹淨漢想了想，說：「可是你生氣也很可愛。」
洪知秀扣到最上面那顆時，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
尹淨漢立刻改口：「不是，我是說，你很有原則。」
「尹淨漢。」
「嗯？」
「你今天都不要跟我說話。」
尹淨漢愣了一下，表情終於變得有點不可置信。
「為什麼？」
洪知秀把他的領帶結往上一推，推得端端正正，語氣平穩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因為我不想幫你寫英文功課了。」
尹淨漢一瞬間睜大眼。
「Joshuji。」
「在學校不要這樣叫我。」
「Shua。」
「也不要。」
「洪知秀。」
「有事？」
尹淨漢看著他，終於微微皺起眉，像是真的有點急了。
「我錯了。」
旁邊剛好有幾個同班同學經過，聽見尹淨漢這句話，集體回頭看了一眼。
洪知秀立刻往後退半步，拉開距離，表情恢復得比誰都快。
「進去。」
尹淨漢沒動。
洪知秀看著他：「還是你想我再記一次？」
尹淨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被整理好的制服，又看了一眼洪知秀手裡的登記板，最後只好妥協似的往校門裡走。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
洪知秀正低頭重新拿起筆，像完全不打算看他。
可尹淨漢知道他在看。
洪知秀每次裝沒看見他的時候，睫毛都會垂得特別低，嘴角也會抿得很緊，其實眼角餘光一直在偷偷注意他。
尹淨漢忽然覺得很想笑。
於是他趁著旁邊沒人注意，用手指輕輕勾了一下自己剛被整理好的領帶。
洪知秀果然抬眼。
尹淨漢無聲地對他做口型。
——等等見。
洪知秀看懂了，也正因為看懂了，他的耳朵又比剛剛幫尹淨漢調整衣服時又紅了一點。可他還是冷著臉，用筆尖點了點登記板，像是在警告他再鬧就真的記第二次。
尹淨漢笑著轉身進了校園。
上午第一節是英文。
尹淨漢坐在窗邊，課本攤開，筆也拿在手裡，可眼睛根本沒看黑板。他的領帶被洪知秀打得太整齊，整齊到他每低頭一次，都會想起早上洪知秀站在他面前替他整理制服的樣子。
指尖很涼，動作很輕，打得很仔細還很漂亮，堪稱服儀界模範生。
明明嘴上罵他，扣子卻一顆一顆替他扣好。
尹淨漢撐著下巴，看著洪知秀在一旁認真聽課整理筆記，其實洪知秀根本就不需要，那些筆記最終也都歸尹淨漢，讓他考試前拿去複習，但看他這樣子尹淨漢忍不住笑了一下。
坐在他後面的金珉奎戳戳他肩膀用氣音問他。
「哥你笑什麼？」
尹淨漢懶洋洋地轉頭看他一眼。
「沒有。」
金珉奎狐疑地瞇起眼。
「你很怪欸，早上被記還笑成這樣。」
尹淨漢翻了一頁課本，語氣很淡。
「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金珉奎小聲嘀咕，「我只知道你最近每天被知秀哥記，還每天都很開心。」
尹淨漢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金珉奎越想越覺得不對，趁著老師不注意偷偷彎腰站起來一點，努力壓低聲音：「哥，你是不是故意讓知秀哥記？」
尹淨漢抬眼。
那一眼看得金珉奎立刻閉嘴。
「上課。」尹淨漢說。
金珉奎：「……現在是抄板書時間。」
尹淨漢：「那就寫。」
金珉奎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哥，你完蛋了。」
尹淨漢：「？」
「你喜歡被管。」
尹淨漢：「……」
金珉奎越說越覺得合理：「難怪你每天制服都穿那樣，你就是想讓知秀哥管你吧？」
尹淨漢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轉頭把英文課本往金珉奎桌上一放。
「這題會嗎？」
金珉奎低頭一看。
閱讀測驗。
他表情瞬間凝固。
「……不會。」
尹淨漢微笑。
「那你還是少說話吧。」
另一邊，洪知秀坐在他身邊，高度專注的情況下根本沒注意尹淨漢的情況，他的英文課本旁邊壓著早上的登記板。
隔壁走道的同學越過去瞄了一眼，忍不住問：「你今天又記尹淨漢喔？」
洪知秀嗯了一聲。
「他真的很誇張欸，每天都不好好穿制服。」
洪知秀沒說話。
同學又說：「可是他今天進教室的時候穿得蠻好的啊，領帶也打得很漂亮。」
洪知秀翻書的手停了半秒。
「可能主任在門口。」
「主任今天沒來啊。」
洪知秀：「……」
同學看著他，不明所以的看著他，還問他是不是記錯了。
洪知秀立刻抬眼，又是那個會讓人冒冷汗的表情：「怎麼了？」
「沒有。」同桌趕緊低頭，「只是覺得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錯。」他分明看見剛剛洪知秀那個令人冒冷汗的表情一收起來，嘴角好像有若有似無的笑。
洪知秀立刻面無表情：「我沒有。」
「你剛剛笑了。」
「沒有。」
「你有。」
洪知秀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語氣淡淡：「再講我記你上課聊天，影響周圍同學。」
同學立刻閉嘴。
洪知秀低下頭，假裝認真抄筆記。
可是課本上的英文字母一個個排在眼前，他卻莫名其妙想到尹淨漢早上低頭看他的眼神。
太近了，近到他差點忘記他們在校門口；太近了，近到洪知秀都能聞到他制服上洗衣精的味道；太近了，近到自己在幫他繫領帶的時候感受到心臟加快的跳動。
洪知秀其實很會忍。
從答應尹淨漢偷偷交往開始，他就比誰都清楚，在學校裡不能太明顯，不能讓同學看出端倪，不能讓老師發現他們總是在走廊盡頭多停留兩秒。
可是尹淨漢這個人很壞。他不明說，也不靠近得太過分。
他只是每天把制服穿得一團亂，然後站到洪知秀面前，笑著叫他風紀委員。
提前把秘密告知他，再把秘密送到他手裡，最後再逼他親自整理。
逼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碰他的領帶、碰他的襯衫、替他扣好扣子。
洪知秀越想越覺得氣。
真的很氣。
氣到他中午以前都不想理尹淨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