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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夜雨息,怡红风又起。
这是李箱在红楼一梦里玩到的第二天。
李箱不经常打游戏。但这是顶级科学研究——关于梦境集体潜意识和多元宇宙理论的新赋能。据说同样的全息游戏每个人玩到的都会不一样,并且有概率重现复原真实历史事件。李箱对多元宇宙理论比较有了解,作为其他领域的著名研究学者,也被拉入了相关课题组。
李箱要试一试吗?同组拿着游戏头盔这样问。李箱很感兴趣,也想不出理由拒绝。
进入潜意识之海的……量身定制的游戏?
李箱期待。会是什么样的呢?
…………………………
所以,李箱进入了《红楼一梦》。
……这个是,养成游戏么?他有点傻眼。
我,带小孩?
面前小朋友看着他,一黑一青的眼睛看着他带着点好奇和警惕。孩子长得很可爱,李箱几乎想捏他脸玩,他对自己这个想法都觉得出乎意料。
“你是……新来的管家吗?”小孩问。
李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装束,也变成了和他如出一辙的古装,心下想,大概是吧!应该是游戏给他安排的角色。
李箱有点没招,现在哪有人还生孩子?他自然没带过孩子。但看起来面前这孩子还算好带。至少长得算乖巧可爱。
“应该是……吧?”他小心翼翼地问。好尴尬。但游戏退出键始终是亮着的,他随时可以逃跑。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孩子自我介绍道,我叫鸿璐。李箱忙也看着背景和任务,表示自己是这里的新…管家?
鸿璐听到他是新来的管家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有点可怜地解释袭人不理他后就没人管他了,问李箱是不是新的来照顾他的人。
“你今年多大?”
“十一……哦不,今天十二岁了。”
“今天?今天是你的生日?”李箱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啊…”
回忆着红楼背景文化的习俗,李箱去小厨房给他下了碗长寿面。
这孩子好可怜。都没人给他过生日吗。
李箱托着腮想。
但是有些烫,鸿璐的表情变得可怜起来。
“李箱……”他叼着面条的嘴巴含糊不清地念李箱的名字求救。
李箱凑过去,给他的面条夹起来,轻轻吹。
“这样就不烫了。”
小孩的表情显得欢快起来。
“李箱来自哪里呢?U巢?P巢?”
“都不是。是一个很远的地方。”睡前,李箱给他盖上被子。“要叫我李箱哥哥。”
“李箱哥哥。”粉雕玉琢的小孩乖巧的喊。
………
…
“所以你晚上还有一场生日宴?”
“…我不喜欢。”鸿璐干巴巴的解释。
“莫非要表演才艺?”李箱打趣他。
鸿璐扁了扁嘴。
“没事,你就给他们说表演外国语言!”
“……你就说———make 鸿园 great again!”
“没可鸿园个锐特跟?”鸿璐懵懂地重复。
“对对对。”李箱恶狠狠点头。他说的是韩文但这这里好像每个人都能听懂,同理鸿璐的中文也是如此…但——他就不信这里还有人懂英文!再不行他也略通日语!
“好怪哦!”鸿璐撅嘴,“李箱,天上的仙人都这样说话吗?”
“叫我李箱哥哥!”李箱头疼,这回怎么就不叫哥哥了!
“好的李箱。”
鸿璐笑得眼睛弯弯——这孩子已经演都不演了。
反正无论他怎么做,李箱都不会生气。李箱对他好温柔呀。
………
…
这天生辰礼,拜完长辈回来,鸿璐带回来一只仓鼠。
原是他人送的,不是鸿璐想养。但毛茸茸小仓鼠被塞到鸿璐手掌心时他真切地发慌,温热的小东西拱着它的掌心。若他不收下它,他都不要它,这样一只小小仓鼠又如何在大大的鸿园里活下来?
李箱哥哥,我可以留着它吗?鸿璐解释了一大通后,小心翼翼地发问。
…李箱沉默片刻,摸摸他的头说,当然可以养了。鸿璐,你才是怡红院的主人。
~鸿璐笑了。
“……”
“说到底,仓鼠和人又有什么区别呢。”鸿璐蹲着看已经被安置在小笼子里的仓鼠,发出令人难过的童言童语。
他人小小的,但是在仓鼠面前显得大大的,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趴在仓鼠面前,仓鼠接触到他的目光惊惶的叫了起来,在笼子里徒劳的挣扎奔逃,撞击栏杆,好不可怜。
鸿璐为此吓了一跳。
“仓鼠…”他有点无措和歉意的看着仓鼠,最后又好像承受不了这样的画面一样把求助的目光转向李箱。
“李箱……”
“我们给它建个大点的,笼子。不。干脆建个城堡,像仓鼠的大观园一样的漂亮府邸。这样他就不觉得害怕了,这地方也会比起笼子更像个家。”智慧的李箱大哥哥拍板决定。
买了一堆竹骨木架。鸿璐在练武之余叽叽喳喳地莅临画建筑图纸的李箱一人工作组巡查,下达工作指导表示要建成什么什么样。然而这小小的愿望没能真的成功实施落地。那天鸿璐又被暗杀,仓鼠死在它来到怡红院的第三个晚上。三进的大大冰冷怡红院并无这样一只小小软软的仓鼠的栖身之地。
……
在后院立了个小小仓鼠冢,再用三月时收起来预备泡酒的桃花花瓣盖起来。鸿璐从此就再也不养仓鼠,也不再养任何宠物了。下着细雨,李箱立着给他撑伞,看鸿璐蹲在他面前强撑着不哭,用他的孩童的手一点点堆土。
泥土嵌进甲缝里。
………
又是一岁。
“惜春没有生日么?那我分享给你不就好了?”鸿璐笑眼弯弯。
“好耶!鸿璐哥哥最好了!”
“惜春!!我们的生日!”鸿璐开开心心的说。
两个小不点在院里乱跑。那天是鸿璐少有的开心的一天。李箱也倍感轻松的笑。
……
这是鸿璐的第16岁。李箱开始咳血。
……最多再停留三年。李箱下了判断。再多,恐怕自己的脑神经会出现不可挽回的损伤。虽然他肯定不愿意退出,但停留时间也并非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即使是内测版,但游戏法确立后所有全息游戏都有基本的生命检测,他无论再怎么拖延,等到了临界数值时还是要被迫下线。
至于那个随时能退出的游戏按钮,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几年未曾想起来过了。
一抬头,居然是鸿璐无声无息的站在了床前,担忧的看着他。
小孩子或许对会丧失什么总有所预感。虽说鸿璐此时比起孩童更像是少年了。
“……李箱哥哥在咳血。”
“你看错了。”李箱淡定的欺骗小孩,他是自己养大的,骗起来一点儿也不心虚。
“他们都说李箱哥哥是天上来客,过段时间就会走。是真的吗?”
“不是。我不会离开你。”
“要拉勾!”
“拉勾?”
“这样。”
鸿璐牵过来他。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
和鸿璐拉完钩,李箱回自己的卧室睡一觉,希望睡一觉就别再咳血了,至少别在鸿璐面前咳。第二天早上一醒,却猛然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
是自己的现实中的居所。
“?——”掉线了。
李箱惊惶的意识到。
他立刻带上头盔。
头盔警告用户必须休息。
李箱心急如焚。咬着能量棒边啃边研究怎么改程序绕过限制去掉游戏强制下线的设置。所幸内测环境的防火墙还没那么弯弯绕绕,但还是花了半个小时他才重新登录。
一定要连接上。一定要连接上。他祈祷。
一定要连接上。
…………
……
………眩晕而过。是熟悉的天空。碧蓝浮云。伴着红墙黑瓦。李箱从枯井里爬出来,披头散发带着一身枯草叶杨絮,配合上苍白的面容和黑眼圈,活像野鬼还魂。
就这样狼狈,突然看见一人影遮住天光,过曝的阳光像全世界都打着青色滤镜补丁,而李箱聚焦了眼神才看清那长发青年的模样——是鸿璐。
长大了的鸿璐。
“啊……我长大了。但李箱哥哥却一点也没有长大呢。”
鸿璐轻笑,青丝遂随着他的歪头从肩膀上流泻下来。看得出来他已经完全是成人的身量,比李箱还高出小半头,这样一笑更是俊美无俦。
“李箱果真是天人呀。”
…他到底错过了他的多少年?
鸿璐递他一把手,让他从枯井里翻出来,摘掉他头发上的枯草叶把他从深井男鬼恢复成可爱可亲的李箱哥哥。比他高了小半头的这个鸿璐如往日一样引着他在怡红院逛。怡红院的光景大不一样。
袭人……
李箱心头一颤。袭人不见了。往日就算不说话。她也都会迎出来的。
鸿璐还是那样的微笑。但是李箱却突然感觉看不懂他了。
如果说以前的鸿璐是心如琉璃的赤子,所思所想都会摊开一张白纸。那么现在的鸿璐就像浮云一样捉摸不定。
“你的房间我仍给你留着。”
“想着李箱原是我生日许了愿才来下凡走一遭的天人,定是我心不诚少许了一个愿望所以才回去了,所以年年我都会许完愿来这里转转,以期能再遇上李箱。”
“果真如此。”鸿璐笑眼弯弯。
……所以他的每年的愿望都是许愿我回来。
这种感觉很糟糕。但是细密的疼痛还是蛛丝般啃噬上了李箱的心脏。鸿璐不过是个游戏人物。你为他发这样的疯,至自己的身体和健康于不顾。
值得吗?多可笑。
还是鸿璐看出来了李箱的愧疚痛苦,拍了拍他,“李箱哥哥,欢迎回家。”
…回家。
穿上他惯常的黑袍。鸿璐说自己学着给他绣了件红披肩,头发长起来了这样穿好看,很熟稔,像鸿璐还小似的,并不觉得他们之间过分近的距离有什么问题。他拉着李箱长到肩头的头发比划,李箱哥哥?这件衣服好看吗?他垂目专注地看着李箱。
好看的。李箱僵着被他几乎拥进怀里的半边身子回答。
鸿璐便又笑。
……………
……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鸿璐甩了甩关刀上的红色。绕是如此,刚刚对付暗杀时砍断敌人头颅溅了他一脸的粘稠液体并没有那么好清洗。鸿璐费劲的试着睁开左眼,刚刚没有来得及闭眼,糊了一眼睁开眼看不清楚了。
来了古代游戏里也并不会武的科研人员李箱默默从躲藏的床底披头散发地爬出来,拉着鸿璐去冲冲眼睛。鸿璐乖巧的仰着脸,李箱打了瓢水一点点往他脸上浇。
“能睁开眼了吗?”
“能。”鸿璐微笑。
“一睁眼就看见李箱哥哥,真好。”
鸿璐说李箱今年27。我今年26。
他说着又斟满一杯酒。
一晃十年,我长了那么多年岁,竟然还要叫李箱哥哥……他失笑。
李箱哥哥——你还走么?这次还骗我么?
烛光里,鸿璐醉了酒,对李箱伸出手来。
红烛影影绰绰。李箱几乎是呆呆地随他到床上,鸿璐引着他的手回眸一笑,颜色清浅的那只眼睛流淌水光,如红色床幔层层红色的湖光水影,鸿璐低头咬住李箱束发的发带解开,长发遂流水一样流泻了一床。
一夜无话。
……
………
数月后。
“我可能要走了。”李箱放下咳血的帕子,对鸿璐诚实的说。
鸿璐一滞。
“……至少让我送你一送。”
…………
鸿璐送着李箱。
与君一别离,相隔万里远。
归期盼何日,遥向梦里叹。
鸿璐站在红楼前,风掀起他的碧绿色衣角,蓝天白云红楼里,门框把他定格成一副画。他晴朗地展颜对李箱一笑。
再见。
李箱看见他的口型这样说。
…………
李箱点击了下线。
头晕目眩。
红光。蓝光。
救护车的声音。
同事问,李箱?李箱!你为什么不退出?能听到我说话吗?还好吗?
我…
李箱没有回答。他张口,吐出一口血。剧烈地咳嗽。
被抬上了救护车。
……
最后这个项目被叫停。李箱的情况仅仅是内测里唯一的个例。说深度映射时脑电波和游戏潜意识之海纠缠得太深,不及时脱离严重会发展成植物人。这是内测阶段,没人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于是整个项目都被叫停。又因为尚未看见经济效益反而风险如此大,启复无望。
在医院的床上李箱陷入了幻觉。他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这是在自己房间里,还是医院的白色病房,或者怡红院古风古色的小院?时而鸿璐坐在床沿担忧的看着他,再睁眼清醒点是医生举着手问他这是几。
6。这是6。医生,今天是几号?
鸿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三月三上巳节呀,怎么了李箱?不是说要一起去踏青么?
…
摆脱了鸿璐那纠缠不休的幻象,做了一大通表格测试和检查后后,确定李箱没事才把他从医院放出来。再次回到家里已经是半个月后。
医生叮嘱李箱要告诉家人多看护他,李箱正要下意识说鸿璐会照顾我的,话未出口先淹死在嗓子里——他从来只是独居。只得答应下来应付过去了。和鸿璐在一起待的那几年到底还是在他心上留下了过深的印刻,他能回的家从来只有他自己一人。
……
鼓起勇气开电脑。梦一样的搜索史料。
他当初进入时并没有真的仔细阅读游戏说明,而骤然发现,这居然部分出自真实改编。
有是鸿璐的后人参与做的游戏。李箱眨眨眼。
姓贾。是贾宝玉堂妹贾惜春的后代。
贾惜春……李箱搜索。点进词条。
变成了超级厉害的大人啊。李箱查阅。
而下面的关联人物里,是贾宝玉。名字并没有写清,在贾字后面打了个两个问号,和惜春的人物关系也存疑。但是人物的工笔画像上非常明显的用绿色颜料点在了人物的左眼里。一说是笔误,另一说是用来表示此人左眼目盲。李箱却凭这一点断定,这是鸿璐。
真正要点开资料的时候,他又开始犹豫,几乎要坐立不安,并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阅读。
点开后,却愣住了。
史料记载不清……?
有一说法是,贾惜春有个手足残害的哥哥,另一个说法是她的哥哥,就是那位一世而亡的残暴的鸿始皇。
鸿始皇是鼎鼎有名的人物,虽然称不上是美名,即使是并非其国的李箱也知道这位异国皇帝。
以他为原型…?
原来还真是皇帝养成计划。
但说法立得住,时间线又对不上。李箱越看越入迷,也越疑惑。在这个贾家往事的兔子洞里越钻越深。
这部分史料记载不清,甚至有鬼神之说,怪力乱神之说,甚至于有真龙应龙转世还泪而尽之说,历史还和民间文学谣传混淆成一谈。而坐落于H巢的皇帝陵寝受着法规保护又禁止挖掘,真正的真相被笼罩在一团密云里。
鸿璐究竟是不是那个手段残暴无情的皇帝?他怎么办到的?又受了多少苦?
这些正史或野史小料里总把鸿璐形容得要么如悯然慈悲如神要么残暴嗜血如鬼,加诸了许许多多旁人硬是投射上去的想象。李箱读来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看来鸿璐并非算什么难懂的人。鸿璐也只是个小时候没有玩伴会伤心,大了也如每个人一样会渴望着爱的普通人而已。
这件事总这样盘踞在心头并不好受。李箱决定用掉剩下的年假,去H巢实地逛一逛。
李箱说自己是先辈的友人,很顺利的拜访了贾家,还和她们一起去贾惜春纪念馆逛了逛。
老人很吃惊。
说到旧事,已经模糊不清。再怎么口口相传也已经过了数百年了,中间又有战乱饥荒。但一些细节出乎意料地精确的对上了号。老人口中的故事…和李箱在在鸿楼里生活的细节一般无二。
李箱看着展柜里的怡红院的主卧旧檀木雕花步床发呆。
……是褪色的红纱帐,不是青纱帐。
……
但无论如何,都已经是过去了。
和贾惜春有几分类似的花白头发的老奶奶,拍了拍李箱的头。力度轻柔。
“孩子,都是旧事了。”
李箱没忍住,蹲在地上抱头哭了起来。
………
……一晃大半年过去,今天是6月6日,恰好是去交初稿的日子,地点不远,李箱决定今天走着去。
他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日头毒辣,遂把冲锋衣帽子带上。搓了搓手,蝉鸣得很聒噪。想着鸿璐这时候应该在吃长寿面,好长的一根,要一口气吃下去才行,这样福气才不会断绝。小时候小鸿璐一口气吸溜不完,会拉着他袖子央他把长寿面做的短一点。而大了鸿璐就不再这样说,只是笑眼弯弯的把整碗面都一口气吃光,然后看着他像在等表扬。
而今天是自己离开他后过的第一个生日。
……他还会坚持许那样的愿望吗?
鸿璐能活下去吗?最后他是早早夭折,还是成了那个传说中凶暴短命的皇帝,或者说已经飞鸟离空林一样出家云游了?
但想这些东西又有何用呢?历史上的事情已经成为定局,成为垒成当今历史进程和世界格局的一块砌好的深埋的地基,再难变易。
而那款游戏依托与和人类潜意识之海的沟通,复现的概率无限逼近于0。就连自己也无法打开第二次。掉线重连却结果只是过了十年那次完全是奇迹。奇迹是发生不了多次的。更何况整个项目组都已经被叫停。
李箱把手放进兜里,抬头看向绿叶,间隙透出了暑日的炎光,穿过他因着近日又忘记打理而稍长一点的刘海照进他的瞳孔里,使其因为收到光线刺激微微收缩。
于是李箱拿手挡住阳光,但正午的光还是太刺眼了,让他的眼泪簌簌的流下来,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太阳,无论如何也无法不流泪,更何况日光要靠伞来挡,而并非这样握不住任何东西的单薄的一双手。
……正因其徒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