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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温饱思淫欲。
安稳和平的时代造就了花柳街的繁华,在有着不夜城之称的江户吉原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奢华氛围被烘托到了极致。
夕阳西下,点亮的灯笼将整条街道都映衬得灯火通明,夜晚是适合寻欢作乐的时间。
只不过到了白天,连最热闹的游女屋都会回归散漫和宁静。
以日落时分作为分隔线,早与晚的吉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对于习惯于昼伏夜出的游女们来说,天亮了就意味着能休养生息。
没有再刻意地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华丽姿态,懒得精心化妆的游女穿着朴素的单衣连发髻都梳得松松垮垮,三三两两地伏在向阳房间的窗边晒太阳。
位于吉原长街最中段的那间青楼叫作四季屋,其所拥有的游女人数在吉原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有不少王公贵族都是这里的常客。
而被称作四季屋招牌花魁的女人,有着白樱之名。
修长的手指宛如圆润的白玉、肌肤如雪般细嫩的白樱从矮柜的抽屉里取出烟具,一头乌黑的长发好似瀑布流淌在半裸的后背上,傲人的双峰从领口大开的素色单衣中跃跃欲出,樱色的双唇无需胭脂的点缀,纤细的手腕和脖颈很容易激发男人的保护欲。
“杰,有空的话帮我去西屋拿一下香粉。”白樱打开了窗户,对着蔚蓝的天空轻吐出一口烟气,用懒洋洋的语调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手书。”身穿浅蓝云纹和服的女童推开侧屋的拉门走了进来,尚未进入变声期的声线雌雄莫辨。
虽然穿着女装,但夏油杰是彻头彻尾的男孩子,他从有记忆以来就生活在四季屋,听说是婴儿时期被老板娘捡到的缘故。
再小的男孩也是男儿身,按道理来说实在不适合居住在青楼里。
然而膝下无子的老板娘一时心软,想着反正年纪小的时候只要男扮女装一下就能蒙混过关,于是就把夏油杰留了下来,如今满打满算也是顺利度过了十个年头。
成为游女就意味着很难再有机会享受天伦之乐,想要创造出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美貌就必须付出代价,再加上服用避免怀孕的药物会对游女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因此面对突然出现的孩子,几乎没有人能够拒绝。
大部分的女性都有母性的一面,哪怕是在青楼中以卖身为生的游女,面对襁褓中的幼子都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热情。
虽然夏油杰本是孤儿,没人知道他的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情况,除了一个缝在襁褓上的名字外他身边什么都没带,但他反而机缘巧合地得到了复数份的母爱。
只是在青楼,年满十岁的女孩都到了适龄,有必要开始进行走上游女道路的课程。
想要成为游女,第一步当然就是成为游女的侍女。
在如今的吉原里,对游女的管理并不是全权由各家青楼的所有人负责,而是必须在政府名下的倾城局进行统一登记。
要知道青楼是个人多嘴杂的地方,如果被人发现夏油杰什么事都不用做的话迟早会引起怀疑,所以今年开始他就当上了白樱的贴身侍女。
因为白樱是花魁,有资格能接触到她的人非富即贵,让夏油杰待在白樱身边就能回避掉很多闲杂人等。
客观来说夏油杰长得一点都不女相,狭长的双眸锐利清冷,巴掌大的瓜子脸早就脱离了婴儿肥的圆润,单薄的嘴唇窄如柳叶,即便常年身穿女装给人的第一印象依旧是英气十足,最容易让人眼前一亮的还要数他那头柔顺光滑的黑发。
偏偏他的相貌还算上乘,甚至由于和花街里常见的美女类型都不太相同的缘故,意外地被备受期待了起来。
无奈之下,老板娘只好对外宣称夏油杰是个哑女,希望以此来打消那些多余的期待。
当然,在吉原没人会以真名示人,成为侍从后的夏油杰同样得到了来自白樱赐予的艺名。
“哦对,你现在是哑女来着。”像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白樱抖了抖润泽如玉的肩头轻笑起来,她抬起手虚空招了招。
默默走到凌乱地摆放着些许画作的桌前,夏油杰拿起搁在砚台边缘上的毛笔,弯腰从乱糟糟塞满了纸团的垃圾桶里捡起一张长方形的边角料,随后来到白樱身旁。
接过毛笔的白樱在被夏油杰用双手托住的白纸上写下了香料的字样,用毛笔的尖端点了点不远处的柜子。
夏油杰从柜子里取出装有白樱名章的锦囊口袋,自己往纸条上敲了个方方正正的印。
“还要顺路买点其他东西吗?”将纸折叠起来放进袖囊里,夏油杰确认地问,他记得白樱这人哪都好,就是容易想一茬是一茬,属于脑子上的丢三落四。
“我想想……嗯、暂时没有了。”白樱扯开一个懒洋洋的笑意,舒展开身体的动作让岌岌可危的领口又滑下去了些。
实在有点看不下去的夏油杰皱起眉头绕到白樱面前,面无表情地伸手将她几乎走光的胸前衣料拉严实了些。
白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张嘴轻咬住烟嘴瞥了眼夏油杰,似笑非笑地捏了把夏油杰比看起来更软乎些的脸颊。
“你果然还是小孩子呢。”用指尖点了下夏油杰的鼻尖,白樱弯成月牙形的眼眸流光四溢。
当个小孩子有什么不好?
走出四季屋的大门,炫目的阳光让夏油杰不由自主张开手掌阻挡在眼前。
路边的樱树时不时会飘落下粉色的花瓣,木屐踩在地上发出了哒哒哒的声响,白天的吉原街道上没有那么多的来往行人,偶尔才会有一辆慢吞吞的马车经过。
出了吉原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居民街,连人都变得多了起来,路边有不少小贩在摆着地铺吆喝,打闹的孩童在街边嬉戏,胆大的麻雀在路边蹦蹦跳跳地啄起掉在地上的米粒。
西屋是一家专买胭脂香料的店铺,因为有不少进口产品的关系价格在同类商铺里算得上是昂贵,所以主要的客源都是来自吉原。
除了大批量的定制每月一次地会送到吉原去以外,有不少的游女要是有额外的需求也能向西屋订购。白樱所求的香料就是一种来自西方的进口香包,这种香包在味道上并不出众,相反是清淡到几乎很难察觉,但就是拥有提神的神奇功效。
夏油杰撩起门帘走进店内,贩卖香料的店里总点着熏香,每次来的味道都不太一样。
店家显然不在店堂里,空无一人的店铺内有阳光渗透纸窗洒落在地板上。
不能开口呼唤的夏油杰屈起手指敲了敲木质的柜台,很快就从后面传来一声男人的应声。
“原来是小椿,替白樱花魁来拿香料?”长相和蔼的中年男人从后堂走了出来,一看到夏油杰就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夏油杰点点头,从绣囊里拿出白樱的手书递了过去。
“其实用不着这种东西也没关系,你是白樱花魁的侍女不会有人认不出。”话是这么说,老板还是接过了手书放在了台面上,转身从货架上拿过一个精致的黑漆木盒。
虽然老板的话是一种夸赞,但在夏油杰听起来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
在青楼拥有一副能让人记忆深刻的样貌不一定是件好事,尤其是对夏油杰这种身怀秘密的人来说,引人注目只会增加他的负担而已。
用生疏却不失礼貌的微笑作为回应,夏油杰把包裹好的木盒抱进怀里。
怎么说都是从小到大在那种地方长大,耳濡目染地学到了很多方便讨好人的技巧,遇到不想要多闲扯下去的客人时四季屋里的姐姐们就会一边这么笑着一边早点进入正题,正常情况下的男人们都会傻乎乎地闭上嘴。
果然没有再多说什么的老板笑得意味深长地给夏油杰塞了包金平糖,不怎么喜欢糖果的夏油杰倒是没有拒绝,谁让四季屋里有不少游女都很喜欢这种甜甜的小零嘴。
即便没少以跑腿的名义独自离开四季屋,实际上夏油杰并不喜欢出门。
被人用仿佛在打量商品一样的眼神盯着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花街的人有着独特的打扮方式,为的是能一眼就和一般人区分开。
游女正统的接客方式都是要在所在的青楼被指名,但按照那种方式从客人那得到了钱只会有小部分到游女本人手中。
会成为游女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的是被家里卖到青楼,有的是家中落魄不得已出卖自己维持生计,有的是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工作,真能乐在其中的少之又少。
从开始游女的工作起就等同于是签了张卖身契,想要解除契约的只有两种方式,要么是自己攒够足够的钱,要么是被人以等值的金额赎身。
大多数前来寻欢作乐的人都不会想娶一个游女回家,难得遇到了真爱的情况不是没有,在吉原能被传唱为美谈佳话的完美姻缘好歹也有那么一两桩,但大部分的游女想要脱离苦海都得靠自己的努力。
若打算尽快离开青楼,从实际的经验来看最好的途径就是成为花魁。
能当上花魁的人往往都是德才兼备,品德、美貌、勾人的身躯缺一不可,娶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回家做侧室非但不会被讥笑,还会被同道中人羡慕。
假如没有这个实力的话,想要在短时间赚取更多的钱就得接私活。
从规则上来说做这种事当然很危险,一旦被逮到的话不仅会获刑,至今积累下来的钱财都会被全数没收。
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总会有人不介意用更少的钱找女人快活一次,只要不搞得大张旗鼓的话其实一般也不会有人去举报这种情况。
而游女之间的竞争当然是人越少越好,有人真想要不计一切代价离开的话她们都不会去绊手绊脚,在不牵扯到自身安危的前提下她们还会互相打掩护。
花街并不禁止游女在白天外出,所以就算是想外出接客的话能找的机会也有的是。
久而久之,这种默契导致了从吉原里出来的女人都会受到明晃晃的打量。
以夏油杰的年纪,他远不到能出台的阶段,然而就是的人偏好幼子,因此那种恶心的视线他每次出门都会毛骨悚然地感觉到,如同梦魇般怎么都甩不开。
一门心思就想尽快回去的夏油杰没有走近道的打算,他曾经为了节约时间走过一次近道,穿梭在无人的小巷里一旦听到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就会变成一件很恐怖的事情,而且回去之后四季屋的姐姐们也纷纷来警告他不能贪图一时的便利。
“男人里可有不少野兽,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连总是笑嘻嘻的白樱都少有地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告诫夏油杰,足以证明问题的严重性。
总觉得自己又被开除了性别男行列的夏油杰听得是一知半解,不过他一直有好好地在遵守姐姐们的教导。
走大路的话除了会绕些远路外,最让夏油杰困扰的便是他时不时就容易碰到些小麻烦,谁让人多的地方就时常会产生摩擦。
大概是因为夏油杰在四季屋里是类似团宠的地位,游女们对他宠爱有加,他天生又是那种有恩必报的性格,所以整天都在这里帮忙那里帮忙的,逐渐地就养成了他没办法对有困难的人坐视不理的习惯。
就算他每次出门都会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闲事,真要是遇到了他又总是动作比脑袋更快,结果就是倒霉的那个人往往会变成他。
这次一定——
夏油杰连念头还没想完,耳边就传来一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好你个小兔崽子!跟我见捕快去!”
几乎是本能地,夏油杰停下脚步,挣扎了片刻之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
有热闹的地方自然少不了看热闹的人,好在夏油杰个子小,他一猫腰就钻过了围观的人墙。
发出训斥的人是馒头铺的老板,而被训斥的人也很显而易见。
看起来是和夏油杰差不多的男孩子一脸满不在乎地咬着被做成了兔子形状的白馒头,丝毫没有因为馒头铺老板的怒意而动容半分。
夏油杰有些惊讶,毕竟在混迹于花街的他看来,这个男孩都是不可思议的好看。
男孩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满目的白,纯白的头发、比白樱还要白皙的肤色、白底的和服上点缀着几只暗红色的蜻蜓。
之后是蓝,男孩的眼瞳是比天空还要清澈的蔚蓝。
长得白白净净、自带婴儿肥的脸颊因为鼓起的腮帮子而显得更加圆润,浅红色的嘴唇嘟囔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左顾右盼,似乎都没有把馒头铺老板放在眼里。挺直的背脊一看就知道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说不定都是武家之后。
“都说等下会儿给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烦。”明明拿了别人东西却反而像被冒犯到的男孩嫌弃起馒头铺老板的吵闹,不满地皱起眉头。
说到底就是一个馒头的事,原本老板的火气也不至于这么大,平常不是没有附近调皮捣蛋的小鬼头跑过来偷拿他摆在外面当样品的馒头,反正都眼熟了只要去找他们家长就能要到钱,偶尔连他都没注意到底是谁拿的时候最多就是一笑了之。
毕竟孩子嘛,坏心眼是没有,与其说是偷东西倒不如说是贪玩,他的店里有个小盒子就装满了孩子们给他送过来的回礼。
这次之所以气急败坏,除了对男孩很面生外,最主要的还是男孩的态度。
“你这个……你这个……”老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个区的捕快统领夏油杰见过几次,说实话他对那个人的印象不是很好,以前也听别家的游女说过那家伙是个动作很粗暴的人,被他看中的游女往往会落得一身乌青。
夏油杰打量了下男孩的细皮嫩肉,寻思着从腰间的布囊里用指尖捏出几文钱。
单手夹住手中的包裹,夏油杰朝馒头铺老板走了过去。
然而心思全在男孩身上的馒头铺老板压根没发现夏油杰的靠近,他泄愤地猛地抬起手臂,却不小心撞到了刚伸手想拍一下老板的夏油杰。
突然的变故让夏油杰都没反应过来,好在他抱紧在怀里的包裹无碍,只是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啊、抱歉!”这下馒头铺老板慌张了起来,哪怕夏油杰现在只是侍女,他在名义上都是四季屋未来的商品,普通人家根本赔偿不起造成的损失。
好在夏油杰也就是吓了一跳,并无什么大碍,他起身安抚着拍了拍馒头铺老板的手臂,再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钱币,指了下从始至终都在束手旁观的男孩,将掌心上的钱送到老板面前。
“也不用……”老板连忙后退半步,看上去还有些心有余悸的后怕。
不过夏油杰表现得也很坚持,一退一进的拉锯战没能持续太久,不想惹是生非的老板收下了钱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店里。
似乎是听到了些许风声,几名身着打扮差不多的捕快手持十手往这边赶来,听出脚步声不同的夏油杰连忙拉起站着一动不动的男孩挤过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墙跑进了阴影弥漫的窄巷口。
“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远处传来捕快强硬的询问声。
“没什么大人,刚看小孩子玩呢。”不想惹事的居民如是说。
一路小跑着拉住男孩穿过四通八达的窄巷,夏油杰保险起见多拐了几个弯,之后才带着男孩离开了巷道。
你该走了。
夏油杰松开了男孩的手,面朝男孩用手比划起来。
“什么?”仍然是一副波澜不惊模样的男孩看不懂夏油杰的手语,他着实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
自认为见过各色美女的夏油杰冷不丁地发现他和男孩站得太过靠近,没由来地,一抹不起眼的绯红在他的脸颊上化开,他一时不知道要把视线往哪摆。
近距离地扫过几眼不是没有让夏油杰获得更多讯息,男孩的衣服面料很好,是很高级的那种,证明了他的家庭非同寻常。
住在这附近的大人物都有什么样的家世,在青楼里算是饭后闲聊的谈资之一,旁听过不少的夏油杰很确信他应该不是本地人,而且他之前说话的口音和江户本地的也有些细微的不同。
既然如此,在一个不太有可能成为花街客人的陌生人面前,夏油杰就没有继续装哑的必要。
正当夏油杰想开口,从不远处的巷子里钻出一个醉醺醺的男人。
“呦,这不是椿嘛?在这里私会呢!”走路摇摇晃晃的男人调笑道,暧昧的视线在夏油杰和男人之间来回晃悠。
立即闭上嘴的夏油杰再次拉起男孩的手,无视了哈哈大笑的男人,想先走远点再说。
让夏油杰有些意外的是,刚刚在馒头铺老板面前表现得很抗拒人靠近的男孩被他牵起手的时候倒是没有挣脱的意思。而且他走到哪男孩就跟到哪,可惜他的后脑勺没有长眼睛,不然他会看到的就是男孩落在自己身上饶有兴趣的眼神。
该说是运气不佳还是流年不利,走到哪哪就有人的夏油杰憋了一路都没能找到好的时机,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先把男孩带回了吉原。
“哇哦~”女人们的惊呼此起彼伏,本想走后门的夏油杰被等候多时的老板娘逮了个正着,一进门就惨遭围观。
老板娘责备地看向夏油杰,不动声色地分开夏油杰和男孩牵住的手,冲一旁使了个眼色,一群跃跃欲试的女人就欢欣鼓舞地把男孩团团围住。
“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哪来的?”从白樱那听闻夏油杰外出多时的老板娘把夏油杰带到就近的房间里,小声问道。
“路上碰到的。”夏油杰不好意思地低头盯着自己脚尖。
“带回来做什么?”老板娘眼力很好,她一眼就看得出男孩不会是一般人。
“我摆手势他看不懂,把他留在那边又不是很放心,所以我想姐姐们可以跟他说清楚。”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太好的夏油杰底气不足地回答。
“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老板娘嘀咕,但还是摸了摸夏油杰的脑袋,从他怀里拿过包裹,“自己的麻烦自己应付。”说完就把夏油杰推出了房间。
“小帅哥你在什么名字啊?”
“哪来的啊?”
“和椿怎么认识的?”
“今年几岁了?”
七嘴八舌的问题吵得五条悟脑壳痛,被一种素颜美女包围丝毫不觉得高兴反而越来越烦躁的他捏起鼻子忍无可忍地大声道:“离老子远点,好臭!”
一时间,大堂寂静无声,游女们惊慌失措地检查起自己的浑身上下,直到垂头丧气的夏油杰走了过来,换了个目标的游女们又一把将夏油杰围在中间。
“椿!姐姐们身上有味道吗?”
“很臭吗?”
“哪里有臭味??”
臭?什么臭?一下子被问到了的夏油杰不解地嗅了嗅,他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欲哭无泪的游女可怜兮兮地追问,夏油杰又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被夏油杰的反应安慰到的游女面孔一变,气冲冲双手叉腰质问起还捏紧鼻子的五条悟:“好端端的你胡说什么!”
“就是臭啊。”五条悟逃一般地躲到了夏油杰身后,他脸上的痛苦实在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演技所为。
我身上没有而姐姐们身上都有的……
动了下脑筋的夏油杰从一位游女的腰间摘下一个香囊,拿到五条悟面前指了指,五条悟立刻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绕到了他的另一边。
为了让自身能散发出香味,游女平日里都会随身佩戴香囊,大部分人只会夸奖这种味道好闻,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臭来形容。
夏油杰把香囊还了回去,连游女们都恍然大悟了。
等体贴的游女们把随身的香囊都摘掉了之后,五条悟的扭曲表情总算有了些缓和。
虽然是闹了些不愉快的误会,不过游女是最不会记仇的那类人。
有着绝美外貌的五条悟再次收获了游女们的热烈欢迎,只是心有余悸的五条悟这下学乖了,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紧紧黏在夏油杰身边。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话题又回到了最初。
“五条悟。”
“从哪来的?”
“京都。”
“和椿怎么认识的?”
“……你叫椿?”还算配合的五条悟转头看向夏油杰,他才意识到这原来是一个名字。
差点不知道要点头还是摇头的夏油杰最终还是小小地点了下脑袋,哪怕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五条悟都知道他是男生,然而待在四季屋里的他就只能是椿。
“这里是哪里?怎么全是女的?”反客为主的五条悟环顾了下四周,他在四季屋里竟然见不到任何一个男人的存在。
“悟还是小孩子,不知道这地方很正常,暂时还是不要知道会比较好哦。”面对天真无邪的五条悟,游女们都动了恻隐之心。
做鸟兽状散开的游女们回到各自的屋子,不一会儿纷纷从房间拿出了一个竹编的盒子,里面装有各种各样的甜食,其中除了有来自客人的馈赠外还有不少是她们外出买回来又舍不得吃的囤货。
四季屋里和夏油杰同年纪的侍女就他一个,近年花街的发展速度太过膨胀,青楼的数量翻了不止一倍,初入花街的女人会选择的往往是那些报价更高的地方。
短时间内四季屋没必要再频繁地补充新资源,好苗子都是可遇不可求,有白樱在四季屋就还能强盛好几年,正在培育中有机会成为下任花魁的游女人数也有好几个,要不是有夏油杰这个特殊情况,都没必要设置年纪这么小的侍女。
没能从统一口径的游女口中知晓答案的五条悟很快就被琳琅满目的甜食吸引了注意力,因为夏油杰不怎么喜欢甜品,这让游女们第一次体会到了投喂的快乐。
本来看五条悟和姐姐们相处得还算和谐,就想去瞧瞧白樱那边有没有事要做的夏油杰刚起身就被五条悟警觉地一把抓住了手腕,比划了半天手势照样得不到正面回馈的夏油杰认命地老实坐了下来。
“时间差不多了。”老板娘用力拍了下手掌,打断了和谐的茶话会氛围,前一秒还笑容满面的游女立刻换上了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收拾起自己的竹编盒快步离开,“椿,你也该送客了。”瞥了眼五条悟,老板娘用不容拒绝的语气下了逐客令。
有什么重要的事即将发生的气氛在四季屋里蔓延开,到处都是匆匆忙忙的身影,五条悟吞咽下嘴里的糖糕抹了把嘴。
做事有始有终的夏油杰不光是送五条悟到四季屋的门外,还指引着带他走出了吉原,他抬手指了下五条悟先前经过的馒头屋方向。
五条悟看了眼昏黄的天色,没有怎么扭捏地就和夏油杰道了个别转身离开。
站在原地目送五条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的夏油杰没有马上回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和自己同龄的男生他长这么大是第一次遇到。
要是我不是椿的话,说不定我们能成为朋友吧。
夏油杰忍不住想,他不讨厌四季屋也不讨厌姐姐们,对他来说那就是他的家,她们都是自己的家人,为此他可以让自己成为虚假的椿,不然他就有可能没办法继续待在这里。
陌生的惋惜并没有在夏油杰的心中停留太久,对他来说这不过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而已。
等夏油杰回到四季屋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的不在是温和体贴的姐姐们,而是一个个华丽妖艳的吉原游女。
浓妆艳抹的妆容掩盖了她们原本的面容,繁琐且沉重的发饰插满盘起的发间,华贵的衣装正是最精美的盔甲。
收敛真心,挂起堪比面具的笑容,以无懈可击的姿态步入她们的战场。
女人是看起来很柔软其实一个比一个坚强的神奇生物呢。
打心底很尊敬姐姐们的夏油杰来到了白樱的房前,还未敲门就听到白樱还是那般懒洋洋的声线隔着门传来:“椿,进来帮我梳头。”
今天有安排啊。
夏油杰默默地拉开门,一抬头就看到白樱已然换好了袖口和裙摆处都盛开有团簇樱花的黑色和服端坐在梳妆台前。
“白樱大人,今晚想要跳什么舞呢?”从化妆盒里拿起梳子,夏油杰执起白樱的长发小心地梳理起来。
白樱本是舞伎,最开始当上花魁的时候还是卖艺不卖身,只不过后来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到最后就破罐子破摔了起来。
“就藤娘吧,没有想跳其他曲目的兴致。”白樱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让白樱抱有希望又希望落空的男人是附近的一位贵族,从白樱还未成为花魁前就已经是她的常客,现在也同样如此。
每当那人要宴请宾客时,都会找白樱前往宅邸跳舞,白樱也一如既往地会跳一曲藤娘,似乎就为了以舞曲诉说出那无声的悲哀。
夏油杰帮白樱梳了个相对没那么繁重的发型,但叮叮当当的钗饰照样插了满头。
“这次你也去吧。”敷衍地照了下镜子,对夏油杰的手艺很放心的白樱冷不丁说道,她从放有各种发簪的木桶里抽了一根挂有紫藤花坠的簪子插进了夏油杰的发团里。
假如夏油杰想要做实自己的假身份,成为艺伎是最好的选择,老板娘考虑的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早两年就让夏油杰学起了三味线。
在这弹奏方面还算有天赋的夏油杰还得在身体没长开前学起跳舞,而白樱就是最好的老师,因此才会安排夏油杰成为她的侍女。
作为舞者被邀请的白樱不需要走路过去,有马车停在四季屋门外等待。
抱着装有三味线的琴匣,夏油杰跟着白樱上了马车。
从马车狭小的窗口往外看去,倒退的风景浸泡在夜色之中。
“杰。”白樱凑到夏油杰耳边,“在舞台上不要和任何人对视,明白了吗?”她没有想让夏油杰回答的意思,从宽大的袖口探出手指按在夏油杰的唇上,他只能点点头。
擅自离开客居差点造成了大混乱的五条悟像个没事人一样回来了,无视了满地的鸡毛回到了给他准备的客房里。
吃了很多甜点的缘故让他没什么胃口吃晚饭,连准备丰盛的豪华晚宴他都没动几口。
父母带着他千里迢迢地从京都来到江户,说实话五条悟是很不乐意的。
这里两个同龄人都没有,和他年龄相仿的仆人看到他就双脚打颤,太过无聊的闲暇时间促使他溜了出去。
椿那里晚上不能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五条悟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皮,能一口气吃到那么多种类的甜品在京都都很是难得。
饭后这家的主人说是准备了一场表演,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这家里的两个露出了那种很是猥琐的笑容。
“吉原算是我江户的特色之一了,这四季屋的白樱花魁当真绝色,先前更是对家父是情有独钟。”带着点炫耀的口吻,年长的那一个侃侃而谈起来。
“花魁是什么?”听到了四季屋的五条悟猛然回过神,他记得椿带他去的那个地方就写着四季屋的招牌。
见五条悟年纪小,那人清了清嗓子没有说个明白,五条悟不满地皱了下眉头。
好烦,还不如回去睡觉。
吃饱喝足就开始犯困的五条悟动起心思考虑起要怎么半路离开,被布置成宴会现场的餐厅一侧的槅门被相继拉开,原来隔壁就是提前搭建好的舞台。
一股淡淡的香味飘散进来,五条悟前一秒还在昏昏欲睡,下一秒就打起了精神。
再怎么谨遵白樱的教导,发现五条悟的时候夏油杰还是愣住了。
余光瞥向夏油杰的白樱甩开绘有紫藤花图案的折扇,啪的一声轻响成功提醒了夏油杰所在的场合。
跪坐在不算柔软的坐垫上,不想分神的夏油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弹奏起手中的乐器。
坚持完整场舞蹈的五条悟一到结束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可惜被眼疾手快的父亲逮了个正着,及时地制止了他这种不礼貌的行为。
等五条悟好不容易脱离苦海,早就离场的白樱和夏油杰已然乘坐马车离去。
不过老子好像没什么能问的。
这才想起来他所知的椿是个天生的哑女,五条悟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想要追上去。
心底的疑问一个堆一个地叠加起来,让五条悟有种深陷于云里雾里的不爽感。
走回客房的路上,五条悟灵光一闪,重新回到了会客间。
还没散场的酒会仍在进行中,五条悟跨过喝得东倒西歪的人找到了先前说话说一半的那个本家少爷。
“喂,花魁到底是什么?”五条悟锲而不舍地问。
“花魁?就是游女啦。”那人口齿不清地回答。
“游女?”还是有听没有懂的五条悟刚想再问下去,低头就发现那人身子一歪就睡了过去。
搞什么……
五条悟泄愤地踹了他一脚,气呼呼地走了。
明天一定要问清楚!
暗自握了握拳头的五条悟站在远侧上抬头望向夜幕上的银白明月,月牙的形状好似夏油杰笑得很是无奈时的眼眸,不知为何夏油杰的面容在他的脑海里久久没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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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出门在外的缘故还是单纯就是枕头不舒服的缘故,五条悟睡得不是很好,早上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
短翘的头发乱糟糟地蓬开,打着哈欠的五条悟挠了下后脑勺。
五条氏在京都不是一般的贵族家庭,从血统上和当今的王族血脉属于远亲,只不过自从有了幕府后王族早已大权旁落,连带着贵族们的日子也没有以前那么好过了。
家中的老一辈对于家族今后的发展产生了分歧,五条夫妇带着儿子离开京都美其名曰走亲访友,实际上就是出门散散心。
他们落脚的这户人家早些年和五条家有生意上的来往,因此他们来到江户后得到了盛情邀请,原本他们没打算到江户走一遭。
在五条悟这个年纪会剪短发的一般都是农民家的孩子,他从小就是离经叛道的家伙,觉得梳理头发很麻烦就擅自剪了一头清爽的短发,觉得武士刀很有趣就没少和门下的武士混在一起,总喜欢一个人往外跑,比起大鱼大肉更喜欢街边甜点。
身为贵族之子,五条悟的品行在长辈的眼中满是瑕疵,针对他教育的缺失转头又是五条夫妇被念叨,尤其是在家族内分歧日渐严重的现在,五条家主简直快变成了夹在中间的受气包,他头脑一热就带上妻子孩子连夜上演了一出离家出走。
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客家的早饭是不亚于晚宴的丰盛,五条悟随便扒了两口就正大光明地晃进后厨,打包了一些餐后甜点。
贵族餐桌上常见的甜品和外面不同,很讲究造型的精美和搭配,味道不一定比不上随处可见的三色团子。
按照艺术品思路捏成的和果子看起来是好看,尝了一个的五条悟砸吧着嘴评价不好不坏。
“悟,你又要一个人出门?”五条家主将双手插在袖口里叫住了走在庭院里正寻思着要不要摘点花的五条悟。
啧,早知道走后门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父亲的五条悟露出了不耐烦的小表情,站在旁廊上的五条家主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里不是京都,你带上一个侍从。”很清楚就算阻止五条悟,他等下也会找机会翻墙或者从其他途径溜出去的五条家主命令道。
四季屋里没有男人,五条悟不认为是个巧合。
才不要。
从昨天客家儿子提到四季屋时的语气,已然察觉到什么的五条悟一点都不想带着男人前往四季屋,但明面上拒绝的话父亲只会强行给他安排更多的护卫,因此他嘴上还是答应了下来。
特地挑了个看起来笨手笨脚的武士,五条悟走了正门出去。
兴许见五条悟还是个孩子,心里也觉得照顾小鬼很麻烦的武士想要满足五条悟的好奇心,主动搭起了话:“少爷,你想去什么样的地方呢?”
正在思索要怎么甩掉他的五条悟突然转念一想,武士是本地人,对本地的事都应该很清楚。
“四季屋。”五条悟说完就斜眼观察起武士的反应。
“四——哎?那里不太适合小孩子吧……”看起来很老实的武士一听到四季屋就脸红了起来,昨晚有白樱花魁来跳舞的事在门下武士间早传开了,对于没什么资历的底层武士来说白樱花魁那就是天边的仙女,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很渺茫。
“为什么?”对于不明白的东西就是想要知晓,五条悟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他会对感兴趣的事物格外执着。
因为五条是个家规很严格的名门,五条悟接触过的异性不是家里长辈就是女仆,就算他偷跑出去家,和他年纪相仿的人都知道白色的男孩子是五条的少爷不敢靠近,所以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同龄的异性相处。
京都的花柳街距离五条宅的所在很远,离家也没有跑出过太远的五条悟在此之前都没见过花街,昨天短暂的吉原之行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毕竟游女们的性格和常见的女性都大不相同,被赞誉的那些温润典雅、内敛含蓄的品质在游女身上很难见到,她们就如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热情放纵。
明明就是很美好的事,不知为何被男人提及时总会伴随着一些让人不快的语调。
“这该怎么说呢……小少爷知道花街吗?”贵族子弟是有不少很早熟的人,武士不太确定地问,他一低头就对上了五条悟无比纯粹的蓝瞳。
“不知道,卖花的地方?”只能从字面意思来理解的五条悟摇摇头。
“这么说也可以,只不过花街卖的花就是那些女人呢。”在武士的理解里,男人嘛,不管是什么年纪会对这种事感兴趣都很正常。
“能买走?”眉头皱起的五条悟脚步一顿,他的脑袋里蹦出了夏油杰的身影。
“不算,一般都是买一晚上。”武士说着摸了摸下巴,他无意识上扬的嘴角似乎在浮想联翩着什么。
这下五条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晚上不能去四季屋,那显然是她们的工作时间,至于一晚上会做什么,在他浅显的认识里就是唱唱歌跳跳舞之类。
“那花魁呢?”从武士那收获良多的五条悟追问了起来。
“花魁当然就是其中最厉害的那个嘛,价格也是。”至今为止就远远望见过白樱一眼的武士流露出了羡慕的语气。
归根结底就是需要钱,五条悟身上没带着钱,他又不是在家里,和父母外出的吃喝拉撒都有父母兜着,哪会提前想到要带钱出门。
思索着要怎么开口问父母要到钱的五条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吉原,他完全忘记了要甩开武士的原定计划。
吉原的青楼在白天都是不上工的,除非是有人愿意出比夜晚多一倍的费用来当作额外的出场费,休业中的吉原说到底就是比其他地方更多香粉味的普通街道而已。
四季屋的老板娘姿势妖娆地坐在门口抽烟,瞥见五条悟的时候眼皮一跳。
“姐姐早。”五条悟扯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嘴甜地喊起老板娘,老板娘咬着烟嘴居高临下地打量起他,半响后她拿开烟管呼出烟气,用烟斗敲了下门柱。
被放行的五条悟开开心心进入了四季屋,试图浑水摸鱼的武士则被眼神锐利的老板娘烟管一横拦了个正着。
“你家少爷丢不了,不放心就在外面等。”老板娘朝着另一侧的门外摇晃了下脚尖,明示武士只配看门。
武士羡慕地看了眼距离温柔乡就一步之遥的大门,老老实实地蹲到一边欲哭无泪。
五条悟的到来理所应当地再次引起了热烈关注,有了经验的游女们纷纷把挂在身上的香囊留在了房间里,谁不喜欢长得好看的小男孩呢。
和开开心心的姐姐们相比,夏油杰的心情就要复杂很多,一方面他没想到五条悟还会再来,另一方面他又要装哑巴一整天,总结来说就是喜忧参半。
能和同龄人一起玩是不错,但……
夏油杰看了眼身上穿着的女式和服,强烈怀疑……不是,很确信五条悟就是把他当作女孩子看待了,这虽然不能怪五条悟看走眼,然而对他来说总归是心情复杂的。
这算欺诈吗?应该不能算吧!
内心有点动摇的夏油杰抱头蹲在二楼的围栏前。
“那个孩子今天又来了哦。”拖着长长的裙摆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白樱来到夏油杰身旁,将手肘撑在围栏上托着脸颊往楼下看去,如同生怕夏油杰没有发现那样恶趣味地提醒道。
关于昨天四季屋来个小客人的事她还是从其他游女口中得知的,怎么说都是夏油杰从外面带人回来,游女们难免会格外地关切。
舞蹈开场前夏油杰的失神白樱不是没有注意到,她在跳舞的时候也在留意五条悟,几乎全程五条悟的视线都没从夏油杰身上挪开过。
自从成为花魁以来,白樱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无视过了。
昨晚在舞台上灯光有限的缘故白樱没能观察得太仔细,这么一瞧就能发现五条悟确实不是一般的好看,用得天独厚来形容都不算夸张,再加上能被以自己的舞蹈作为接待的客人八成是地位显赫的名门之后,作为梦中情郎那绝对是最完美的范本。
只可惜夏油杰并不是真正的女子,他们这段从误解中展开的关系没什么发展成青楼佳话的潜质,当作是黄粱一梦更为合适。
“反正那孩子早晚会离开,你也不用太有心理负担。”像是猜到了夏油杰的纠结一样,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致的白樱离开围栏伸了个懒腰。
“姐,为什么在舞台上不能和人对视?”工作场合以外的时候夏油杰不会刻板地喊白樱为大人,白樱虽贵为花魁但其实也就年仅二十二,十岁的时候被卖进四季屋作为花魁而培养,在夏油杰婴儿时期彻夜不眠地照顾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在四季屋和夏油杰最为亲密的人除了他的养母老板娘以外,就要数白樱了。
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是想培养成花魁,白樱在出阁前都没有正式地接待过客人,不过光是她的美貌就足以让不少人花重金只为见她一面,无需和客人纠缠至天明的那些夜晚让她能空出时间来照顾夏油杰。
“嘛,那是我个人的经验之谈。舞台是个很特殊的地方,站在舞台上的人便能成为主角。而当上了主角就容易产生种错觉,把观众理所当然的注视当成是独一无二的憧憬。”
曾经,白樱爱上了一个她想象中的男人,她受过的伤害全因为幻影而起,事到如今她早就能心无旁顾地嘲笑起幼稚的自己。
一入花柳,爱情就会变成比金钱更加奢侈的存在,男人在这里只会把女人视为商品,很少会有人真的能爱上器物。
“不过这不是和我无关吗?”扬起脑袋的夏油杰还是不明白白樱为什么告诫自己。
“弟弟,你现在躲在这里的样子就很像深陷恋爱中手足无措的少女呢。”白樱轻笑着,伸手拍了拍夏油杰的头。
“我才不是在躲。”夏油杰嘟囔着反驳,他捏紧衣襟眼神游离。
“昨天晚上被盯到连耳尖都通红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啊。”拉起从肩膀滑落的衣领,白樱大声自言自语着转身回了屋。
是我。
找不出任何反驳点的夏油杰绝望地捂住脸。
等五条悟把他带出来的樱饼都分发完之后,夏油杰总算磨磨蹭蹭地下了楼梯。
“椿。”一眼就发现夏油杰的五条悟表情一变抬手冲夏油杰挥了挥,捧着樱饼都舍不得下嘴的游女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十足地结伴离开。
总觉得被姐姐们误解了什么的夏油杰憋着口气无法当场解释,他硬着头皮对着五条悟招了招手,做了个过来的动作。
五条悟屁颠屁颠地小跑到夏油杰面前,夏油杰直接拉起五条悟的手往楼上走去。
在没办法语言交流的时候,行动就是最好的沟通方式。
正常人会没事往青楼跑吗?
夏油杰没见过多少正常人,会来花街的男人都正经不到哪里去,像五条悟这样的小孩按道理来说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管年纪多大,男人就是男人,夏油杰这样的特殊案例在花街都不多见,他是见惯了游女们在悠闲时间为图舒适穿着暴露的模样,从小到大的生活范围就这么大,该见过的不该见过的都看了个彻底,事到如今早就没什么新鲜劲头了。
但五条悟并非如此,长得再好看他也是男人,和姐姐们频繁亲密接触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既然老板娘愿意放他进门,应该是看出他对游女来说属于无害。
夏油杰的房间就在白樱的房间旁边,中间有一扇能够随意挪移的拉门相隔,白樱在白天时候不太爱动,这个点不是在晒太阳就是在作画,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小唱几曲。
夏油杰的屋子是个很简陋的单间,侍女在青楼里基本等于是打杂小工,能得到多少工钱全靠侍奉的游女心情,因为没有直接从客人那获取报酬的途径,所以还算不上是完整的商品,充其量就是展示品。
未到年纪前,按照四季屋的规矩,哪怕是客人有特殊的需求都不会允许侍女接客。
身为白樱的侍女免不了会被别有用心地打量,谁让在花街能成为花魁侍女的一般都是默认会以花魁作为目标来培养。
并没有在按要求学习琴棋书画的夏油杰只学了弹琴,他的三味线弹得已经是有模有样。
即使侍女的房间不会被外人参观,但夏油杰的房间里依旧没有太多偏向男性的物品,唯一的玩具是放在墙角的手鞠球。
第一次进来的五条悟大大方方地环顾一周后发现夏油杰靠窗的桌上摊着一本习字本,夏油杰来到窗前用木条架起被推开的窗扇。
“你识字?”五条悟想到了一个不用说话也能交流的好办法。
开完窗的夏油杰回到五条悟面前坐下身,点点头。
“那你在老子的手心写字不就好了。”翻过手掌展示给夏油杰的五条悟伸出手指隔空比划了一下。
夏油杰看了眼五条悟的手,又看了眼五条悟,半信半疑地握住五条悟的手背。
[这样吗?]
他用指尖在五条悟的掌中写下自己的疑问。
“没错没错!”除了有点痒兮兮外,只要夏油杰慢慢写的话五条悟就能对应上大概的意思。
[你来做什么?]
夏油杰在五条悟的手掌一笔一画地书写起来,他总算有机会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不解。
“找你啊。”五条悟盘起腿,他受不了长时间的正坐。
找我……我这也没什么有趣的啊。
面对五条悟明晃晃的笑脸,夏油杰拘谨地左顾右盼了一番。
“你昨天晚上弹得很好,本来想昨天就和你说的,结果老子出来的时候你都已经走了。”夸奖的话语脱口而出,五条悟没什么和同龄异性相处的经验,但夸人总归是不会错的。
初次登台没有让夏油杰紧张的主要理由是他很清楚自己的伴奏仅仅是无足轻重的小配角,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一个五条悟,搞得他全程都放不下心,还不小心弹错了几个音调。
犯了错还能得到夸奖,对自我要求严格的夏油杰来说是件足以羞愧的事情。
带着点微不足道的小斥责,夏油杰脸红了起来。
[白樱花魁才是昨晚的主角,你光看我干嘛。]说到底因为心神不宁而犯错的是自己,夏油杰只是在迁怒而已,但他又不是真的有在生气,甚至心底还有点难以言喻的欢喜。
“你好看呀。”都不知道白樱跳了什么的五条悟笑嘻嘻地说。
[别胡说。]还是第一次被人夸外貌的夏油杰没好气地摇摇头,不怪他觉得五条悟在说玩笑话,谁让五条悟平时不可能不照镜子。
单论外表,在五条悟面前能说好看的人真没几个。
“真的,椿比花魁好看一百倍!”五条悟还以为是自己的语气不够有说服力,他强调着抬高了音量。
“咳咳。”就在隔壁的白樱眼皮一跳,故意咳嗽了两声。
要玩两小无猜那一套是无所谓,但被质疑业务能力就不在白樱的容忍范围内了。
被听到了……
可以想象接下来自己要被笑话多久的夏油杰脸颊通红,他拉着五条悟的手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写些什么才好。
好在五条悟这人从前就很擅长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他是个不会冷场的家伙,夏油杰虽然没什么有过同伴的经历,但和五条悟意外地能玩在一起。
五条悟教夏油杰叠纸鹤,教他玩丢沙包,两人还在四季屋里玩起了捉迷藏。
闹腾了一番后五条悟枕在夏油杰的腿上听他练习三味线,晚上没有睡好的困意让他打了个瞌睡,弹了一半发现五条悟睡了过去的夏油杰蹑手蹑脚地把三味线放到了身边的榻榻米上。
这应该算是朋友吧。
夏油杰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内心的催促轻轻揉了下五条悟的脑袋,柔软的白发磨蹭在他的指间,让他抿了抿嘴唇。
一到傍晚,五条悟就适时地离开了,他站在四季屋的门口牵住夏油杰的手说明天还会再来。
“明天呢。”老板娘起身站到夏油杰身边,顺着夏油杰的视线看了过去。
沐浴在夕阳里的五条悟背影是显而易见的纯白,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哪怕年龄相仿,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无疑是两个世界的人。
昙花之所以美得如梦似幻,正因为瞬间的花开花谢使得转瞬即逝的美好被映衬得弥足珍贵。
及时行乐是花街游女之中时常流传着的一句话,虚情假意的爱也好,逢场作戏的真情也罢,把每个夜晚都当作全新开始的话,沉溺进去也没有什么不好。
“明天你和他出去玩也没关系。”敲打掉堆积的烟灰,老板娘说完就走进了四季屋里。
老板娘的话让夏油杰抬起头,他还以为养母会反对将这段不健康的关系继续下去。
低头扫了眼自己不太方便行动的打扮,已经在思考起要穿什么好的夏油杰站在四季屋的门口直到灯笼亮起。
关于儿子这几天一出门就直奔花街的事,五条家主第一时间就有所耳闻,接待他的客家家主还用很担心的语气又对他旁侧敲击地说了一次,回到客房后他就被怒气冲冲的妻子堵了个正着。
当然,五条夫人的版本内容要更加详细,连五条悟到底是在和哪个小姑娘走在一起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上次来过的那个小姑娘!黑头发那个!
对着丈夫抱怨的时候五条夫人双臂抱胸,身为大家闺秀的她很不喜欢花街那种放浪的地方,在来之前就和丈夫约法三章过,以至于五条家主至今都没去过号称男人美梦的吉原。
谁能想到看住了大的却漏了小的,得知五条悟天天外出是跑去花街之时可把五条夫人气了个够呛,往难听点说这件事是家族耻辱。
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五条家主心意已决,他觉得是时候找五条悟谈一谈了。
“悟,过来一下。”等在门口的五条家主一看到从外面回来的五条悟,就抬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拽走。
老子这几天不是安分守己的?
五条悟很迷茫,他上次被父亲这么提走的时候还是他往烦人的舅舅橱柜里丢了狗屎那次。
好歹是贵族门第,连客房布置都很是讲究。
五条家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满头问号的五条悟已经跪坐到双脚发麻了。
一般来说五条悟不会如此乖巧,他没有跑路的唯一理由是他还打算向父亲借钱。
听说明天晚上有个夜祭,得知夏油杰从未去过祭典的五条悟就想带夏油杰一起去,为此他需要钱,虽然他还没向老板娘打听过价格,但按照武士的说法花魁是最贵的,同理花魁身边的人应该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悟,你知道吉原是什么地方吗?”就想测试下五条悟的五条家主终于开了口,确信了儿子的反常后他决定对症下药。
“知道啊。”五条悟偷偷摸摸地换了个坐姿。
五条家主是看到了,不过他也没有指出的打算,对于五条悟的回答他一挑眉。
小孩子哪能懂这些呢。
“你母亲对你近日的行程很不满。”
她会不满的事情多的是。
五条悟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五条夫人对待他一向来都很严厉,至于听不听当然还要看五条悟的心情。
“再过几日我们就该启程回家,你差不多也能收收心了。”
“几日?”五条悟警觉了起来。
“三日。”
那还赶得上。
暗自松了口气的五条悟不是没做好要离开的心理准备,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不要留下太多的遗憾,反正等他长大些还能再来这里。
“既然这样的话,父亲,借我钱。”没有太多的铺垫,五条悟直奔主题。
“哦?你终于肯放弃不知从哪个下人那学来的粗鄙之语了吗?”五条家主何尝不知道五条悟故意使用那些很难听的说话方式就是为了气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有求于人的时候不放低姿态怎么都不可能达成目的,五条悟是目中无人但他可不傻,要到钱才是他的首要任务。
对于五条悟为什么要借钱,五条家主不可能想不到,但他还是拿出了钱袋丢给儿子。
越是强迫就越容易激起逆反心理,五条悟的问题一旦离开这里就不会再成为问题,与其让他变得抗拒离开还不如满足他的想法。
比想象中还要顺利的五条悟一边觉得惊喜一边疑神疑鬼地偷瞄了眼父亲,手上抓起钱袋的动作倒是干净利落,像是深怕父亲会反悔那样。
隔天,五条悟来到四季屋,没有照惯例直奔夏油杰的房间,而是找到了老板娘。
“姐姐~”五条悟用甜甜的强调喊了声老板娘,眨巴起水灵灵的大眼睛发出眼神攻势。
再楚楚可怜的姿态老板娘都见怪不怪了,对于五条悟的段数自然不可能会有些许动摇。
“何事?”老板娘眼皮都不抬一下,认真地对起账本。
“我想买椿一晚上要多少钱?”自觉捧出钱袋的五条悟问得很是老道,不过从内容就知道他完全是一知半解。
要是换做是另一个人问出这个问题,都肯定会被老板娘打出去。
老板娘舔了下指尖翻过纸页,用毛笔的尾端挠了下头发。
“你想带椿去哪?”老板娘目测了下五条悟手中的钱袋里大概会有多少钱。
“祭典。”五条悟没有隐瞒的意思,毕竟他本来就是这个打算。
“给我。”放下毛笔,老板娘朝五条悟摊开手,五条悟很干脆地把钱袋放到了老板娘掌心。
就算有所猜测,拉开口袋后的老板娘还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倒出将近一半的金额后,老板娘把钱袋口袋拉紧丢还给五条悟。
“早点送她回来。”不许夏油杰在外过夜的老板娘郑重其事地警告道。
接住钱袋的五条悟二话不说地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跑去了楼梯口,一溜烟地窜上了二楼。
“椿!去祭典了!”省略了敲门的步骤,五条悟兴奋地拉开了夏油杰的房门。
刚换好衣服的夏油杰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回过头,幸好从五条悟的脸上他没看出什么异样。
祭典?什么祭典?
冷静下来后,夏油杰的脑海里又冒出了一个疑惑。
听五条悟自豪地说起他买了自己一晚上的时候,扶额的夏油杰张了张嘴,差点想把“不是这么一回事啊”的反驳脱口而出。
[妈妈收你钱了?]
夏油杰哭笑不得地在五条悟手上写字。
“收了。”五条悟竖起了大拇指。
在老板娘看来,这些钱当然不是卖儿子的钱,怎么说她都好歹允许五条悟天天跑四季屋来还没有收过费,光补个最起码的入场费一点都不算过分。
但打着我的名义总觉得有点……
潜意识还是觉得五条悟就是上当受骗了的夏油杰一脸同情地看向乐呵呵没有自觉的五条悟,他想了想,打算给五条悟些许补偿。
[我新学了首曲子,先弹给你听吧。]
距离夜晚的到来还有一段时间,夏油杰起身从墙边拿起靠墙放置的三味线,终于想起自己仍然站在走廊上的五条悟哦了声抬脚迈进屋里。
说起来,老子马上就要离开了,是不是应该提前和椿说一声。
五条悟有点走神,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起床后从厨房里拿上甜品前往四季屋的行程,连四季屋里弥漫的香粉味他都快习以为常,而这一切会随着他离开江户而终止。
三味线不是什么稀奇的乐器,京都的演奏家也不少,然而能让五条悟听完整还不觉得无聊的至今为止都只有夏油杰。
唯一的听众不是很买账,身为奏者的夏油杰多少会受到些影响。
用并拢的手指按住颤动的琴弦,夏油杰转头看向五条悟。
乐曲的戛然而止拉回了五条悟的思绪,他本能地抬起头正好撞进夏油杰关切的眼神里。
“那什么,椿,过几天老子就要回家了。”五条悟低下头对了对手指,本以为是早有所料的事情所以不会为此而伤害,结果真说出口了却难免会有种恋恋不舍的惋惜。
不是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一天,五条悟是外地人的事实夏油杰从第一眼见到他时就知道,然而他还是愣了一下。
[京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夏油杰放下了三味线,拉起五条悟的手。
夏油杰没有离开过吉原,他从睁开眼的那一天起所处的世界就小到让他对外面的世界没有半点的概念,对于京都这个从五条悟口中知晓的地名,他除了能意识到京都不在江户外其他的就是一片空白。
“就那样吧,又高又大的房子比这里多,而且有很多老子讨厌的人,还有很多和尚。”五条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他生长的那个地方,虽然脑海里有很详细的记忆画面,但如何用三言两语来描绘却让他有些无从下口。
[和尚?]
“恩,没头发的。”五条悟对着自己的头顶画了个圈比划了一下,京都有好几个寺庙,平时在大街上就能看到有和尚行走往来,江户这边倒是很难见到几个,在吉原更是罕见。
想象了一下没有头发的五条悟,差点扑哧笑出来的夏油杰将指尖按在五条悟的掌心,他本想问五条悟什么时候回来,但在有动作前才想起来那边才是五条悟的家。
回家,就意味着他不会再来这里。
夏油杰的心沉了下去,他第一次对离别这个词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我对祭典很期待。]几乎是强颜欢笑地,夏油杰生硬地调转话题。
“要是很有趣就好了呢!”五条悟同样很期待,不过他期待的方向和夏油杰又有点不太一样,祭典在京都是件很普通的活动,大大小小的祭典一年四季都有,欢快的、枯燥的、无聊的,不同功效的祭典就会有着不同的体验。
五条悟对江户的夜祭不是很了解,连是为了什么而举办的祭典都一无所知,他光是打听到有祭典就兴冲冲地准备了带夏油杰夜游的计划,所以他现在只能祈祷夜祭会是个能让人开心的有趣祭典,他想要从夏油杰的脸上看到笑容。
“听说你要去祭典?”白樱很少见地主动拉开了通往夏油杰房间的隔门,刚解开腰带的夏油杰被吓得一个机灵,他手忙脚乱地按住开始下滑的布料。
夏油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紧闭起的门,因为他要准备出门要换衣服的关系,深知男女有别的五条悟就跑到了门口待机,但纸门的隔音效果着实有限,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对话外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还以为只是个没眼光的小少爷,这么看来还算能干。”丝毫没有想要压低音量的打算,白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夏油杰的房间,径直来到衣柜前伸手拉开抽屉。
老子听得见。
趴在围栏上的五条悟回头对着紧闭的房门做了个鬼脸,他和白樱的恩怨说来也好笑,是很彻底的小孩子闹脾气级别。
“作为我的侍女,在夜晚走出去不好好打扮一番,丢的可是我的面子。”正好欺负夏油杰没办法随便开口,白樱自顾自地在他的衣柜里翻找起来。
这件挑出来嫌弃太素,那件抖开一瞧又太稚气,完全不认为自己是在别人房间翻箱倒柜的白樱将夏油杰的衣柜搜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颇为不满地摇摇头。
“等着。”白樱将滑落身前的长发拨到肩后,甩下一句命令式的低语,啪地打开了房门。
听到身后有动静的五条悟立马回过头,没想到他看见的不是换好衣服的夏油杰而是从夏油杰房间里走出来的白樱,以及房间里背对门口双脚趴开坐在地上抱紧双臂防止和服从身上脱开的夏油杰。
被梳得很是紧致的发团将后颈和一小截后背暴露无遗,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涨红了脸,各自别开脸朝向不同的方向。
“妈妈,我第一次登台跳舞的那件衣服你收到哪儿了?”白樱往五条悟身旁的围栏上一探身,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四季屋里响起,她第一次登台的时候是十二岁,那时候她的身高和夏油杰这个年纪差不多。
“你要那衣服干嘛?”老板娘闻声走到大堂,莫名其妙地抬起头。
“椿今晚第一次出门,这不是个重要的大日子嘛。”情绪异常亢奋的白樱巴不得把这件事宣扬得全世界都知道,其他游女纷纷从屋里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姐姐,你难不成是偷喝酒了吗?
动弹不得的夏油杰只能在心里哀嚎,他现在正处于羞耻心即将爆炸的尴尬状态。
起哄这种事,一旦起了头,那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严格来说夏油杰的第一次和游女的第一次不能一概而论,除了五条悟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实际情况如何都不影响她们的调戏,反正五条悟也是个半吊子。
作为白樱的初次亮相,为她量身定做的和服自然不是一般的华丽精美,上好的选料搭配上等的手工,所制作出来的衣服堪比皇室质量。
无法出声抗议的夏油杰基本等于是不能拒绝,发出了反派笑声的白樱半强迫地给他换上了自己当年的礼服,连他原本梳得挺好的发髻都重新松开梳理了一遍。
只是,和华丽的衣装不同,久违地给夏油杰系了个发团的白樱没有给他插上任何的发饰。
然而这还是让夏油杰欲哭无泪,他又不是真的出阁,结果四季屋的姐姐们全都跑来凑热闹地欢送他,在花街能享受这种待遇的往往是被赎身离开的那些幸运儿。
唯一庆幸的事,游女们没有入戏太深,不然他现在浑身上下就应该多出很多饰品来。
“来,椿就交给你了。”白樱拉起夏油杰的手,交到搞不清楚状态的五条悟手中。
“哦、哦。”众目睽睽之下多少是有点害羞的五条悟牵起夏油杰的手,刚走出四季屋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什么情况??
五条悟有点懵,他不知道去个祭典怎么就有了种生离死别的即视感。
[别在意,姐姐们玩得很开心而已。]很难解释清楚的夏油杰头疼不已地选择不解释,不然要挨个解释的东西实在有点多,其中还涉及五条悟压根没有接触过的领域。
“那我们走吧!”五条悟似懂非懂,不过眼下他的关注重心全放在了接下来的祭典上,所以也没有深究的意思。
夏油杰赞同地点点头,涂抹上唇脂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3
夜祭是个很有祭祀意味的祭典,有不少人带着特制的木头面具围着篝火跳舞,对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小朋友来说看个热闹正好。
除了独特的舞曲外,在祭典上能买到一种裹满白色糖粉的糯米丸子,内心是黑芝麻馅的。
糯米丸子本身没什么味道,甜度取决沾了多少糖粉。
由复数的木条层层叠叠搭建成的四方形篝火堆在夜幕下熊熊燃烧,摇曳的火焰将映照出的人影扭曲成鬼魅的形状。
参加祭典的主要都是成年人,小孩子没几个,对附近的孩子来说这个祭典显然不在有意思的范畴之内。
朱红的鸟居伫立在通往神社的石梯上,台阶从山脚笔直延伸至半山腰,沿途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来回摆动,垂下的流苏挂穗晃晃悠悠。
入夜后的树林总会给人一种无言的恐惧,野生的动物们直到夜晚才会出来活动,就算没能亲眼所见,时不时从树林深处传来的悉悉索索声都会让人毛骨悚然。
春末偶尔能在野外看见零星一两只的萤火虫孤独地飞舞在草丛或叶片间,稀薄的云朵飘在天空中,明亮的月光挥洒向大地。
站在半山腰往下望去,最为亮堂热闹的那条街道便是吉原。
“有趣吗?”五条悟有点紧张地询问起夏油杰,对他来说这样的祭典是没那么有趣,不过他一直在留意夏油杰的反应,至少这一切对夏油杰来说都很新鲜。
再枯燥的东西,一旦是初次接触就能得到新奇的体验。
抽回眺望的视线,夏油杰看向五条悟,笑眯眯地点点头。
离开了举办祭典的神社,城镇里的街道上就要安静很多了,江户虽然没有在实施宵禁,但沿街的店铺一到傍晚就会纷纷关门,一到晚上在外面说实话也没有什么好逛的。
提着灯笼的巡捕会分队定时进行日常的巡逻,小巷里有别家放养的土狗在翻垃圾。
五条悟和夏油杰手牵手并肩走在河堤边的小道上,夏油杰的木屐夹绳有些磨损,这让他没办法走得太快。
“不然老子背你呗?”放慢脚步的五条悟见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再一次提出了他认为相当不错的建议。
夏油杰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先不说对他来说勉强合身的和服裙摆把下半身包得很紧根本没办法岔开腿,他深知自己的分量可不轻,更何况又不是到了完全不能走路的地步。
可惜。
不太意外地从夏油杰的固执中败下阵来的五条悟生怕重心不稳的夏油杰会不小心扭到脚,思来想去就松开了握住夏油杰的手,抬起手臂从他的后腰环抱住他的腰侧。
正好夏油杰抬脚踩到了一块扁平的石头上,倾斜的肩膀稳稳地靠在了五条悟的身前。
略显歉意的夏油杰一抬起头就看到咧开嘴的五条悟露出了一个未雨绸缪成功后的得意笑容,他突然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他在花街很常见。
女扮男装也好,对外宣称是侍女也罢,夏油杰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游女,说到底他是男生,早晚他都会脱离椿这个谎言成为真正的自己。
会像这样依偎在另一个人身边的模样夏油杰未曾想象过,让他不安的是他竟然不觉得抵触。
是因为见得多了对他来说这就是所谓的常态还是因为……
夏油杰没有再想下去,他阻止了自己的思绪。
马上五条悟就要离开了,不管有多美好的梦境都终有转醒的一天,现实就是他们的交集只是一个偶尔的巧合,迟早他们的生活都会回到未相遇前的正轨上。
无意识间,夏油杰用舒展开的指尖轻抚过自己的喉咙,不太明显的凸起感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进脑海。
被风浮动的云虚掩上月亮,银色的光辉蒙上了一层薄纱般的朦胧。
临近吉原,车水马龙般的繁华近在咫尺,光怪陆离的灯火让人仿佛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就到这里吧。]夏油杰停下脚步,他在五条悟的手掌上用很慢的速度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含义颇多的话语。
眼前的吉原不再是五条悟应该踏入的地方,夏油杰不想破坏掉他对这条街道存在的错误印象,最主要的是,他也是其中的一员。
在这里告别对他们来说都不突兀,夏油杰曾经也会把五条悟送到这边。
“但是老子答应老板娘会把你安全送到的啊。”五条悟当然没有答应老板娘这么具体的承诺,不过他实在不放心夏油杰的问题木屐,从这里走到四季屋的路不长不短,他来来回回地走过好几趟对那段路熟悉得很。
夏油杰摇摇头,在五条悟试图摆出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前竖起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把复杂的眼神深藏在眼底,脸上挂起了近乎完美却稍显生疏的笑容,夏油杰直视着五条悟的双眼,用不容拒绝的态度重新摇了下脑袋。
继续纠缠下去的话椿会生气。
意识到这点的五条悟闭起了嘴巴,就算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想惹夏油杰生气的念头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上风。
“那老子明天再来。”五条悟不再固执己见,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表情从夏油杰的脸上褪去,恢复成平日微笑的夏油杰揽住袖摆抬手揉了下他的白发。
挥手目送夏油杰走进吉原,五条悟转过身迈开步子,来自背后的欢声笑语就如同一只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背脊上轻挠,心痒痒的好奇充斥在胸腔之中。
哪怕白天的时候五条悟每天都来过吉原,然而一到黄昏时刻他就会离开,夜晚的吉原究竟是什么样子他至今都是一无所知。
那毕竟是夏油杰生活的地方,五条悟实在说服不了自己不去在意。
对于游女的事五条悟充其量只能算一知半解,无论他怎么问,得到的答案都很模棱两可,千篇一律都是小孩子不应该知道那些的敷衍。
就看一眼。
五条悟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他抬起的左脚落回了原地,好似恶魔地狱的喃昵在他耳边回响。
经不起诱惑的五条悟没能体会到夏油杰的用心良苦,他扭头跑回了吉原。
该怎么形容呢?
即使是从小就开始接受家中的文学教育,五条悟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所熟知的语言有多匮乏,他站在吉原的街道上脑袋一片空白。
浓妆艳抹的游女坐在宛如牢笼的木栏之后搔首弄姿,品头论足的男人们站在街上像是挑选物品那样审视着待客的女人。
浓郁的香粉气味发散在空气中,飘扬进了每一个角落。
久违地有了种想要捂住口鼻的冲动,五条悟皱起眉头打起了退堂鼓。
漆黑的小巷深处传来的女人的娇笑和粗糙的喘气声,倒映在纸窗上的影子交叠缠绵,三味线的曲调隐隐约约地响起。
这就是男人的桃源乡吗?
五条悟的余光扫过栅栏里的游女,即使挂着满是诱惑的笑容,她们的眼神都像是在看着遥不可及的远方那样空洞,和四季屋那些活力四射千娇百媚的游女们截然不同。
究竟那些轻松的欢快是白昼的虚幻,还是待遇有别的缘故,陷入混乱的五条悟毫无头绪。
再怎么装饰得金碧辉煌,吉原的本质说到底就是个巨大的鸟笼。
冲击性的事实让五条悟顿时担心起了夏油杰来,他急忙朝四季屋的方向赶去。
走不快的夏油杰才刚到四季屋外,四季屋同样有必须在栅栏里揽客的游女,五条悟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那些熟面孔。
并非是第一次在夜里上街的夏油杰低着头充耳不闻周围的响动,他拖着行动不便的木屐不想引起注意,虽然来到吉原的客人大多不会胡来,但那不代表没有例外。
这时,一位醉醺醺的男人拦住了距离四季屋大门仅剩一步之遥的夏油杰。
瞪大眼睛的五条悟袖子都拉起来了,栅栏里一个游女贴身靠上间隙,拉下一侧肩膀上的衣领探出手托住男人的脸颊,用娇媚的嗓音和半露的白皙胸口转移了男人的注意力。
其他游女飞快地冲夏油杰做手势,夏油杰一侧身从男人的身旁闪过,身手灵活地溜进了四季屋,从他熟练的动作看来类似的情况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
伸长脖子的五条悟反复确认夏油杰是安全回到了四季屋里,这才长长地呼出了憋了半天的一口气。
那也太危险了!
逃一般的离开了吉原,差点被香粉的气味熏晕过去的五条悟烦躁地挠乱头发,一脚将路上的石子踢飞开。
又是辗转反侧的彻夜未眠,精神萎靡的五条悟坐在缘侧上生着闷气。
临走前却发现了吉原的真相,让五条悟怎么能冷静下来。
母亲讨厌吉原的理由,他或多或少有了些感同身受,对女性来说那种地方是很难和一切美好有关的词汇挂钩。
涂抹成大红的栅栏和黑漆漆的囚牢没有区别,之前武士把游女比作花的理由五条悟体会到了,那样的对待方式确实和买花相同。
“嗯?小少爷你今天不去四季屋了吗?”路过的武士远远就发现了五条悟,和五条悟相处了几天下来他发现这个外来的小少爷比其他贵族都要平易近人,至少他对待所有人的态度都是一视同仁。
抬眼瞥了眼来人是武士,无精打采的五条悟稍微坐正了些。
“问你个事。”五条悟拍了下身边的地板,示意武士坐下来再说。
武士谨慎地左顾右盼一番,这才取下腰间的武士刀坐了过去。
“吉原里的那些……”卡壳了一下的五条悟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含糊其辞地一笔带过,“人要怎么才能离开?”在他看来,夏油杰不离开那种地方肯定有什么无法离开的缘由,不然他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女孩子自愿待在那里。
“哦。”双手插在袖口的武士露出了了然的表情,他已经能猜到为什么五条悟会这么问。
爱情本就是个很暧昧的词汇,有人会因为一次亲密的肌肤相亲而深陷恋情,有人会醉心于柳莺般悦耳动听的甜言蜜语而投入真心,哪怕那都是建立在金钱交易上。
从五条悟天天往四季屋跑的殷勤中武士不是没料到会有这一天,小孩子之间的感情就要更加单纯许多。
但这样的初恋看起来再怎么美好,终究逃不过无疾而终的命运。
虽然武士对吉原了解不多,但会谈论女人的场合并不局限于吉原之中,茶座里、道场、餐馆里……但凡是男人聚集多的地方到最后总能聊到女人身上。
饭后余谈里话题度最高的当然是几位花魁,连同花魁的身边都是注目点。
那个叫椿的孩子,武士就不止一次在他人的口中听说过。
年纪轻轻就弹得一手三味线,在花街很少见的外貌类型让她受到了很多的关注,比同龄人更加高挑的身高同样成了她醒目的标志,唯一的缺陷就是身为哑女。
然而不介意这种事的大有人在,总结老说这种早早就拥有了话题度的好苗子还想要洁身自好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卖身的花魁就是比不卖身的花魁更值钱,男人来到花街就没几个是奔着当君子去的。
随着身价提升的当然还有赎身费,自古以来能维持清白之身离开花街的花魁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成为花魁更是别想着什么卖艺不不卖身。
游女的见习在未出阁前是没有资格谈赎身的,成为游女和成为艺伎在年龄上又有着不同的要求,游女最小要满足十四岁,艺伎则可以早一些,但相对而言,艺伎需要更多的时间才有资格获得赎身的机会。
如今风华正茂的白樱花魁正是作为舞伎出阁,年仅十二岁。
如果椿想要走白樱的路子,她最少也得在十五六岁才有可能被赎身。
到时候先不说五条悟会不会变心,就算他一心一意,五条家十有八九都不会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出这笔大价钱。
“小少爷,说句不好听,你还是放弃吧。”思来想去都是一声叹息的武士惋惜地抽出手拍了下五条悟的肩膀。
“放弃什么?”五条悟没好气地掸开武士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都不知道能做什么又谈何放弃,更何况他才不会放弃。
“椿妹妹大概率会成为下一任花魁,到时候她的赎身费可就是天价了。”
“赎身?”自动忽略了对自己来说没有用的讯息,五条悟精准跳出了关键词。
武士见五条悟神采奕奕了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帮忙解释了一番。
不就是钱。
五条悟一下子就重获希望,在他看来能用钱解决的都不叫问题。
以十五岁为基准的话就是五年后,在此之前他只要攒到足够多的钱就万事大吉。
“你要是真的心意已决的话,建议你要先和椿妹妹约定好。”倒不是说武士特别热心,五条悟说白了又不是武士的雇主,他给五条悟出谋划策最多就是成人之美,怎么都砸不了自己的饭碗。
原本就打算在离开前送点什么给夏油杰的五条悟从腰带里抽出从父亲手中得到的钱袋,他拉开粗略地点了下数额,随后取出一枚小判朝眼中冒光的武士晃了晃。
“带老子去这附近最好的饰品店吧。”五条悟说完,随手把小判丢给武士,武士飞快地抓起钱币塞进袖袋里做贼般环顾一周后才直起背脊。
武士领着五条悟来到了一家店铺,与其说是饰品店,倒不如说这是一家古董店,大门口就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瓷花瓶。
你确定?
五条悟怀疑地看向武士,武士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拿起柜台上的铜铃摇晃起来,哐当哐当的声音吵得隔壁都传来了骂街声。
“人是长嘴的,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来都玩我的古董铃。”一个带着单片眼镜看起来很是睡眠不足的年轻男人抱怨着从后屋走了出来。
武士介绍说这人是他的发小,最爱收集来自国外的东西,由于品味和眼光都不错的关系经过他手的商品在成色上远比专门的店铺要好上不上。
当地确实有不少手工的饰品点,但本地的饰品往往都是以铜为原材料,再好看的簪子都抛不开古铜色的陈旧感。
听闻五条悟要买发簪,店家进后屋取出一个雕花的木盒。
“这些都是来自海那边的大国,质地以白银为主,镶嵌的宝石色泽丰富,作为定情信物是个不错的选择。”店家一边说一边打开木盒的搭扣,将开启的木盒调转方向朝向五条悟。
“是礼物。”五条悟小声地反驳,脸色微微地泛红。
将钱袋里剩余的钱挥霍一空,五条悟接过被店家用绸缎包裹起来的发簪盒揣进胸口的衣料,马不停蹄地前往吉原。
再次来到吉原,心有余悸的五条悟对这里的观感已是截然不同。
朱红的栅栏后面纷纷被用木板遮挡住,显然是不接客的意思,也难怪他之前来的时候都没发现这些让他误以为只是装饰物的围栏有着其他的作用。
别家外出散步的游女神态都比晚上所见过的要放松很多,连笑容都更自然,有说有笑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招蜂引蝶时的妩媚。
在五条悟一如既往地走进四季屋时,老板娘从一旁伸手拉住了他的后领:“听说你要走了?”难得没有在抽烟的老板娘用审视的凌厉目光打量起五条悟。
“明天。”五条悟如实说,他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老板娘沉吟了半响,用手指夹出一张对折叠起的纸塞进了五条悟的腰带里,没有再多说什么就松开了手。
五条悟直到上了楼梯才翻出腰带里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从格式来看应该是一个地址。
这是想让老子寄信过来的意思吗?
尽会往好里猜想的五条悟美滋滋地收好纸条。
轻车熟路地来到夏油杰的房门前,自从不小心撞见夏油杰换衣服后他都会在开门前喊一嗓子告知自己的到来,今天他有了别的想法。
将耳朵鬼鬼祟祟地贴在纸门上确定房间里没有布料摩擦的声响,五条悟悄咪咪地将门拉开一条缝隙,最后一天的相处他想要给夏油杰留下一个惊喜。
蹑手蹑脚的动作没有引起屋里之人的注意,放轻手脚的五条悟很有耐心地将门一点点推开,直到刚好够他侧过身进入为止。
计划实施得很完美,五条悟成功瞒过了背对着门口坐在梳妆台前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夏油杰。
“嘿!”一路猫着腰的五条悟猛地从夏油杰的背后跳了起来,受惊的夏油杰仰起头,身体顿住的反而是五条悟。
夏油杰手持着一直细长的眉笔,笔尖晕染开桃红的色彩,嫣红的一抹顺着他略显上翘的眼角拖长尾巴。
“你、你为什么要化妆?”武士的话猝不及防地蹦出,五条悟一把抓住夏油杰的肩膀,因为惊慌而过于用力的力道让夏油杰有点吃痛。
放下手里的眉笔,夏油杰温柔地将手掌覆在五条悟的手背上,来自他手心的温度让五条悟老老实实地坐下身。
[你要走了,姐姐说要帮你送行。]从肩膀上拉过五条悟放松下来的手,夏油杰忧心忡忡地看向神情古怪的五条悟。
虽然是在四季屋里搭设的临时舞台,但要登台演出就得好好对待,再加上夏油杰也希望能在最后给五条悟留下一个好回忆。
要不是昨天晚上的擅自闯入,五条悟没道理会有机会误解,毕竟夏油杰跟随白樱前往客家的那晚他也有化过妆,连昨天外出前他还被白樱开玩笑般地涂上了唇脂。
这实在对心脏不好……
也觉得自己是太一惊一乍的五条悟干笑两声,他正处于大脑接受了太多信息而进入了敏感期,武士的好心劝导在无形间给他增添了许多的压力。
要处理好自己的心境,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源头解决。
不想再多等的五条悟从怀里取出那个精心包装的礼物塞进夏油杰手里,他板起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握住夏油杰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椿,等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赎身。”
徐张开嘴的夏油杰不知道要作何反应,他不认为五条悟真能理解赎身的意思,却按捺不住从心底上涌的暖意,连同欺骗了五条悟的罪恶感交杂在一起。
我应该告诉他事实。
夏油杰正想开口,从房外涌进了好几位盛装打扮的游女精准地扑住了五条悟。
“主角在这里!好啦不要打扰椿,来陪陪姐姐们如何~”不给五条悟拒绝的机会,一把将五条悟的脸按进自己胸口的游女冲夏油杰抛了个俏皮的媚眼,和姐妹们一起带走了发出呜呜声努力挣扎不已的五条悟。
被留下的夏油杰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才像回过神一样用轻颤的手指解开绸缎系起的结,看似寻常的木盒打开盖子就能看到躺在纯白丝绸上的银质发簪,镶嵌在最中间的宝石是一颗菱形的紫水晶。
为五条悟举办的四季屋限定送行会从午后持续到黄昏,连心情很好的白樱都跳了一曲。
吵吵闹闹的氛围让夏油杰实在找不到开口的时机,他郁闷地抱着三味线坐在角落。
“真是漂亮的簪子。”神出鬼没的白樱突然出现在夏油杰的身后,抬手戳了戳夏油杰发间的银色发簪,不管是从材质还是工艺都能看出这不是出自附近的工匠之手。
明知道白樱还什么都不知道,然而夏油杰的脸就是很不争气地变得通红起来。
白樱轻哼了一声,靠上夏油杰的身侧歪头朝五条悟的方向看了过去。
“你想告诉他?”虽然用的是疑问的句式,但白樱的语气很肯定。
“嗯。”夏油杰轻声回答。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收下?”
错过了拒绝时机这种借口,连夏油杰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是不是很坏?”嘴角泛起些许苦涩,连自嘲的笑容都变得勉强,夏油杰没有打算收敛音量,他甚至很期待五条悟会发现。
“傻瓜,人之常情而已。”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白樱起身啪啪地拍了两下手,“好了别闹了,小少爷想见的又不是你们。”说完还不忘从夏油杰怀里抽走三味线。
没觉得有被冒犯到的游女们笑嘻嘻地散开,总算能脱身的五条悟第一时间来到夏油杰面前。
视线从夏油杰发间的簪子下落,五条悟舒展开一个又安心又开心的笑容。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说的夏油杰和五条悟一同走在吉原的街道上,街边的青楼有人陆陆续续地把栅栏后的挡板拿下来,还有人在点灯笼。
“别担心,老子会给你写信的!”从游女那确认过老板娘给的地址正是四季屋地址的五条悟拍着胸脯保证。
[好。]
“明天老子走那条路出城,你要来送行吗?”忍不住得寸进尺起来的五条悟指了个方向,试探地问。
[不去。]夏油杰的回答也很干脆。
不来也好。
倒是不觉得失望的五条悟又看了发簪一眼,沐浴在橙黄色的夕阳中三步一回头地走走停停,伫立在原地的夏油杰小小地摆摆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五条悟的身影。
情绪低落的夏油杰回到四季屋,刚进门就被一个游女发现了异状。
以为他是因为五条悟的离开而伤感的游女安慰地抱住夏油杰,轻拍起他的后背:“杰,没必要太伤心。”
“结果我还是能没告诉他。”夏油杰低声喃喃。
游女放开夏油杰,她眨巴了下水灵灵的眼睛,脸上很快就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不过我觉得关于那点你也不用太在意,悟那样的小少爷很快就会忘记这里的。”面露难色的游女执起夏油杰的下巴,她们原本会起哄是单纯觉得小孩子之间的互动太有意思,可要是当真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吉原这个宛如被诅咒过的地方,不动真情的话就不会受伤,唯有游戏人间才能避免陷入绝望,即使夏油杰和她们都不一样,然而他就生长在这里。
“但是悟不一样。”夏油杰摇摇头,他知道五条悟会回来,因为他们约好了。
要是那孩子真能不一样就太好了呢。
轻叹一声的游女再次拥住夏油杰,打心底祈祷起来。
时光转瞬即逝,五年的岁月在弹指之间一翻而过。
就在五条悟离开的第三年,管理吉原的倾城局迎来了新的管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管事上任之初就对吉原的规章制度做出了不少的调整。
首先,考虑到游女的生活起居都是在青楼,少不了遇到要做体力活的时候,再加上女性先天性在武力方面很难和男性抗衡,一旦遇到找事的客人光凭青楼的女人很难应付得了,因此取消了青楼不得聘雇男性的相关条例。
一下子就没必要再继续男扮女装的夏油杰脱离了椿的伪装身份,以椿的双胞胎弟弟形象出现在了四季屋。
既然没必要再佯装侍女,老板娘也就没有让夏油杰继续学琴的意思,而是转头给他找了个相识的剑术师父。
随着夏油杰的到来,椿渐渐地减少了出现的次数,没过多久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不是每个见习都一定会成为游女,无法出阁的理由千奇百怪,花街的面孔来来去去,不见了一个侍女再正常不过。
似乎天赋就是学东西特别快的夏油杰转头以保镖的身份受雇于四季屋,颇具古典风格的英俊外表外加对女性格外温柔的态度让他在吉原深受游女欢迎。
相比较其他浪人时不时就会出现对游女动手动脚的恶劣传闻,夏油杰在吉原简直就是三好少年,再加上十分乐于助人,渐渐地连吉原以外的人都对他的名字略有耳闻。
从白樱隔壁的房间搬出来的夏油杰把以前穿过的衣服和饰品都留在了屋里,迟早会有下一个侍女住进这里,他唯一带走的只有五条悟送给他的那根发簪。
讽刺的是五条悟从离开后就像是彻底蒸发了一样,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仅剩下这根被夏油杰收进柜子最深处的发簪。
曾经夏油杰给五条悟写了一封信,他想把事实告诉他,但他不知道五条宅的地址,因此一直在等五条悟说好会给他寄来的信。
结果当然是没有,一年又一年的等待相继落空后,夏油杰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一个口头承诺如此认真确实可笑。
该说是不死心,还是不愿承认,夏油杰时不时会把发簪拿出来什么都不做,就是盯着发呆。
男人都是骗子,包括我自己。
深刻体会到这一点的夏油杰用力盖上盒子,转头望向窗外的蓝天。
“阿嚏。”骑在马背上的五条悟揉搓了下鼻子,此时他正在前往江户的路上。
原本对家族产业毫无兴趣的他自打从江户离开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仅对学习很上心,还早早就帮忙打理起家族生意,一度让父母怀疑他是不是中了邪。
既不上房揭瓦,又不偷溜乱跑,每天都是乖巧地待在家里或者商铺里,把天才的头脑发挥得淋漓尽致。
最可怕的是这还不是短暂的收心,五条悟把一个无懈可击的五条家继承人形象维持了足足五年之久。
就在五条夫妇欣慰地开始给儿子找媳妇前,其实一直在暗地里中饱私囊的五条悟总算攒够了他认为足够多的钱,连夜脚底抹油地溜之大吉。
没有咨询过老板娘椿的赎身费到底是多少算是五条悟的一个失策,他回到京都后才发现自己只能从武士口中的天价来给自己指定一个目标,谁让这种事又不能打造旗鼓地去打听,不然他的乖宝宝形象就要维持不住了。
赚钱嘛,说白了就是个撸羊毛的过程,经受的生意越多五条悟能撸的羊毛就越多,再加上很不幸他在数字方面是个真正的天才,所以撸了再多的羊毛非但没有让家族生意萎靡不振,反而有了蒸蒸日上的趋势。
对家里没有半点留念的五条悟走得很干脆,离家前他没忘留下一封书,宣称自己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其实没有星辰,五条家这段时间本来就要开展船运的全新业务,他前往江户的理由名正言顺,最多就是这件事本来轮不到他亲自负责而已。
马不停蹄地骑上了家里最好的马,从京都直奔江户的五条悟即将踏上他的目的地,光是想想都让他激动难耐起来。
“椿?啊、那孩子早嫁人了。”四季屋外,和五年前完全没有半点变化的老板娘冷着脸用漫不经心的口吻给了化为石像的五条悟一个致命的重击。
为了合理地编造椿消失的借口,老板娘想出了一个很少见但绝不会被怀疑的理由。
无法出阁的侍女有可能是基于自身难以弥补的缺陷,在这种情况下被视作残次品的侍女就会被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卖掉,由此尽可能减少投入的损失。
而侍女经常会伴随在游女身边,尤其是像椿这样身为花魁的侍女,有人会提前对她们一见倾心的也不是没有前例。
处理残次品往往都不会大张旗鼓,毕竟培养出残次品实在不是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静悄悄地消失很符合这种方式,哪怕被问起,只要用痛心的口吻提起都会因为被抱有同情而不再深究下去。
在四季屋的统一口径下,夏油杰和椿就悄然无息地完成了身份转换。
“哎??”五条悟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苦苦等待会迎来这么一个噩耗。
“走了就人间蒸发的家伙事到如今还出现做什么?”老板娘嫌弃地朝五条悟吐了口烟。
“我没……我不是寄了信……”欲哭无泪的五条悟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信?什么信?”脸色有了些许缓和的老板娘不再用瞪视罪人的严厉目光往五条悟身上戳。
“给椿的信啊!我每个月都会寄!”五条悟觉得自己五年的人生都失去了意义。
“……那你收到过回信吗?”想到什么般老板娘嘴角抽搐了一下。
虽然五条悟答应会给夏油杰写信的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但五条悟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从五条宅寄出的书信都会受到家族的监管。
五条悟要给哪里寄信,五条家一查就知道。
要知道五条悟可是本家唯一的独子,下一任的五条家主,这样一个身份显赫的贵族要是整天和一个游女藕断丝连那早晚会变成家族耻辱。
所以五条悟兴冲冲寄出的信都会遭到截胡,偏偏他把自己的聪明脑袋都专心致志地用在了如何赚更多的钱上,以至于他完全没发现自己从未收到过任何一封回信是件多么不合理的事情,未曾真正寄出过的信他就这么坚持了整整四年。
“……难不成我写错地址了吗?”后知后觉的五条悟紧紧皱起眉头,老板娘头疼地捂住脸。
事情变麻烦了。
老板娘双臂抱胸,烦躁地用脚掌拍打起地面。
椿出嫁的事早就达成了共识,无论五条悟现在去问谁都会得到相同的答复,要他一下子就接受身为男性的夏油杰和当初女装打扮的椿是一个人,怎么想都不太现实。
从夏油杰的身体进入发育期,他早晚没办法继续女扮男装下去。
骨架、体格、男性特征都从儿童的身躯中明显地分化了出来,即使不用担心声线变粗,长开后的夏油杰也不是光凭女装就能瞒天过海的了。
再加上夏油杰从小时候就很优越的身高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是突出,他如今的身高远远超过日本男性的平均身高,往哪一站都是最惹眼的那一个。
这一点,用在评价五条悟似乎同样适合。
小时候就长得惊为天人的五条悟在长大后更是稀世罕见的美男子,健壮的身材搭配目测比夏油杰还要高上一截的身高,即便他现在是一副天塌下来的沮丧表情,都不能掩盖他的美貌。
要是被这样一个走到哪里都必然会高调的人得知夏油杰以前女扮男装过还可能涉及感情欺诈问题,那绝对会成为四季屋的恶性丑闻。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回去吧。”老板娘铁了心地想要驱走五条悟。
失魂落魄的五条悟耷拉着脑袋,头重脚轻的步伐让他宛如幽灵一样飘开。
“妈妈,我刚刚怎么好像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悟少爷的人?”从外面买东西回来的游女不太确定地单手托着脸颊,她不过是在街对面听到有人惊呼美男子才条件反射地瞥了一眼,不经意间就瞄到一抹白。
对于五条悟出众的样貌,说实话见过他的人都很难忘记。
“你看错了。”用烟杆轻敲了下游女的脑门,老板娘斩钉截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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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晴空万里的好天气让灿烂的阳光没有半点遮掩地照耀向大地,绿油油的植被沐浴在刺眼的光芒中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行走在屋檐的阴影间,心情也被蒙上了一层雾霾的五条悟提不起精神。
唉声叹气也解决不要任何的问题,然而五条悟已经是束手无策了。
虽然换一个角度来说的话,椿终究是成功远离了吉原,但五条悟丝毫都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五条悟惦记着赎身的事?
除了是认为椿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外,更多的其实是私心。
小孩子某种意义上的确很单纯,五年前在五条悟离开前他许下承诺的时候是没有别的想法,他那时候连赎身在花街就等于迎娶的常识都不知道。
来自大人们的调笑基本都是为了起哄,那时候的五条悟说白了还不是很能理解,所以并没有把他们的话语放在心上。
随着年龄的增长,思念就如同一颗埋入心脏的种子,无需太多的滋养就能自然地长成参天大树。
见过的人不断增多之后,就连曾经不能理解的情绪都能得到解释,如今五条悟当然能确信他不仅仅是想让椿离开吉原,最重要是他想要带走她。
因此在得知了椿已然嫁人的消息后,五条悟实在找不出半点能自我安慰的借口。
长达五年的单相思以这种悲惨的结局告终,还是最没有挽回余地的方式,让五条悟至今为止的期望全数落空,这种巨大的落差感没人能随随便便就想通。
实际上五条悟不是没有察觉到端倪过,从未收到回信这点他本来也怀疑过,只是他转念一想大概是吉原这个地方不方便寄出书信的缘故,毕竟给了他四季屋地址的人就是老板娘,夏油杰没理由会收不到他的信。
对自己的判断太过自信的五条悟忽略了家族的干预,他这几年为了赚钱是做出了很大的改变,从改掉了自己不太礼貌的说话方式到不再和他看不顺眼的人针锋相对,他的内敛和无懈可击的表现没道理会引起父亲的怀疑。
说到底,还是五条悟太想当然,五条家主本就没必要刻意去怀疑他,拦截信件的事对五条家主来说不过是一声吩咐的事,他甚至都不会去看五条悟的信里到底是什么,因为不管内容是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五条悟傻乎乎地坚持寄,仆人兢兢业业地坚持拦,一来二去无论五条悟在家里表现得有多好,说不定压根没想到他还在月月写信的五条家主都能乐享其成。
正常人的逻辑就是寄出的信要是迟迟收不到回信,那不就意味着是断绝往来的意思?谁又能想到五条悟压根没忘这方面想,结果愣是给他自娱自乐外加自我感动了五年。
一旦坚定了信念都会不被外力所动摇,五条悟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起来不是不说他从小就很“目中无人”的糟糕性格给他打下了坚持的基础。
说实话,在从家里整装出发前,五条悟都已经单方面地考虑好了要和椿在什么样的地段买什么样的房子定居以及尽情地想象了一番两人快乐的婚后生活,假如江户距离京都再远一些,他说不定连四世同堂的画面都能脑补出来。
而现在,五条悟苍白的脑海里只剩下自己孤老终生的凄惨片段。
可恶,所以到底是哪个混蛋?
一边不愿意接受椿嫁人的事实一边又越想越气的五条悟停下脚步,他决定回去找老板娘问清楚,不管怎么样他这次来都一定要见椿一面。
五条悟刚一转身,好巧不巧地和一个迎面走来的醉醺醺男人撞到了手臂。
会在大白天喝酒的不是老酒鬼就是失意落魄的家伙,男人脸色呈现出不自然的猪肝色,对焦不准的视线往五条悟一晃,刚要发火的表情扭成不怀好意的讪笑:“呦,哪来的小美人。”
大概是正好在气头上的缘故,本就觉得晦气的五条悟额头青筋凸起,他斜眼瞥向个头只到自己肩膀的矮小男人,伸手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提向自己。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老子是不是你爷爷。”连有心改掉许久的粗鄙之语都冒了出来,五条悟干脆把男人当成了一个撒气桶。
“喂,那边有人在打架耶!”
手上抱着帮白樱从店里取来的包裹,夏油杰听到从自己身旁跑过的男人兴奋地招呼起同伴。
虽然夏油杰名义上是受雇于四季屋的保镖,不过在吉原里发生的大小事宜他能管的都会管。奉行的职责范围在整个江户,而且比起游女他们更重视贵族以及商人的利益,吉原这地方从很早开始就在被敷衍对待,有时候真出了事都得不到妥善的解决。
以前青楼没办法自行雇佣男役,在很多方面都是天然处于弱势立场,为了生存她们会尽可能选择明哲保身的策略,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这样的处事态度就很容易导致恶意的滋生,在接客后受伤的游女比比皆是。
如今,青楼能有了自己的依仗,对客人的品性要求就能提升上去,也让游女能受到最起码人身安全的保护。
所以这不算是夏油杰热衷于多管闲事,有一个武艺高强的保镖在维护吉原秩序的话多少就能起到一种警示的作用,说到底他只有一个人,很难做到面面俱到,一个足以震慑人的守卫形象比他每次等事情已经发生后再去把人狠狠教训一顿更为有效。
围着看热闹的人一发现夏油杰到来,自觉地就让出了通路。
老实说,夏油杰不是没想象过再见到五条悟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方式。
与其说是打架,倒不如说是五条悟单方面在殴打被他按在地上抱头求饶的男人。
五条悟长大了很多,和夏油杰记忆里的那个有点臭屁的男人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宽大的袖口露出的手腕肌肉结实,原本短短一层的白发也留长了些,现在看起来他的脑袋像是蓬松柔软的蒲公英。
而且五官长开了之后的五条悟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哪怕仍然是娃娃脸,给人的感觉都要成熟不少,俊美得很有侵略性。
五年的时光对他们来说都不短暂,夏油杰不是没有气馁过,关于五条悟。
那时候夏油杰用毫不怀疑的口气反驳了游女姐姐的预想,却没想到那真就是一语中的。
一想到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唯一一次哭鼻子就是为了五条悟,下意识捏了捏拳头的夏油杰认为自己应该先二话不说地给这家伙一拳。
但那是椿才有资格做出的举动,而不是夏油杰。
能指责五条悟是负心汉的只有椿,夏油杰是那个欺骗了他的人。
光是这么想的话,他们扯平了。
夏油杰觉得自己应该在五条悟发现他前转身就走,可惜他的脚还是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停下,你再不收手就要出人命了。”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夏油杰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五条悟的上臂。
“啊?”还没发泄够的五条悟恶狠狠地扭头,蔚蓝的眼瞳中撞进一个背光的人影。
单臂夹着一个包裹的夏油杰低下头,梳在后脑勺的乌黑马尾巴顺着他的后颈滑到了肩膀前,狭长的双眼在撇到五条悟的眼睛时第一时间挪开。
即便是相隔五年的时间,五条悟照样一眼就认出了夏油杰。
“椿——”眼中重燃起了希望的火焰,五条悟很是惊喜地张口。
“你认错人了,那是家姐。”夏油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五条悟,类似的谎话他说得足够多,早就能做到面不改色。
毕竟椿和夏油杰就像是镜子的两面,他们有着相同的样貌和本质,稍微敏锐点的人都有可能认错,双胞胎这个借口充其量能做到的就是降低违和感,一旦先入为主的话便能认同双胞胎就会很相像的概念。
更何况椿给人留下的印象最主要的还是女童样貌,和长大后的夏油杰一下子就能区分开。
什么跟什么?
五条悟的思绪有些混乱,眼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他心心念叨的椿,但他同样毫无疑问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能说话的男人,和椿各种对不上号。
没有在理会呆滞的五条悟,夏油杰松开手,既然阻止了打架事件他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没必要继续在这里逗留。
至于五条悟为什么会来吉原,夏油杰则是强迫自己不要去多想,反正每一个人男人都有来吉原的自由,随便他是自己来逛又或者是陪同别人来逛,总而言之把他当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客人就行。
想是这么想,能做到什么程度夏油杰自己都心里没底,于是他加快了些脚步。
“等等!”五条悟的眼里再也没有了被他揍成猪头的醉酒男人,他几乎没有半点的犹豫,赶忙追了过去。
不管再怎么混乱,唯有一点五条悟能肯定,那就是椿没有嫁人。
这家伙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没办法直接回四季屋的夏油杰开始在街上兜圈子,他甩不掉紧跟在身后的五条悟,要是突然跑动的话又好像是在不打自招。
可是吉原总共就那么大,最多就是四通八达,然而照这样下去他们早晚会绕回走过的路。
果然就应该无视他。
夏油杰很后悔,这狗皮膏药分明就是他自己去招惹上的。
当然,五条悟也不是单纯就在跟着夏油杰,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确认夏油杰到底是不是打算回四季屋,准确来说他一路都在思考自己的纠结。
记忆里的椿是个温柔体贴的哑女,很擅长弹三味线,平时都会挽着发髻,拥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狭长的双眼中嵌着清澈如水的紫眸,个头和自己差不多高。
而走在前方腰间佩戴者武士刀的男人,轻柔的声线很好听,梳着高马尾,拥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狭长的双眼中嵌着冷冽凛然的紫眸,个头比自己稍矮一些。
……分明就是一个人啊!
无视掉根本性的性别差异,五条悟得出了结论。
比起椿怎么从女孩变成了男人,五条悟更想知道为什么老板娘要骗自己说椿嫁人了,连他本人都宣称椿是他的姐姐,其中一定有着很重要的理由。
“我说椿——”五条悟清了清嗓子,话没说完果不其然又被打断了。
“都说你认错了。”夏油杰脱口而出,虽然一说完他自己都在后悔,明明都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再打理五条悟了,结果对方一出声自己就把无视措施忘得一干二净。
“那我现在要怎么称呼你?”能搭上话就很高兴的五条悟将双手背到脑后。
皱起眉头夏油杰面露难色,不告诉五条悟吧,万一他追着自己一口一个椿地喊总归不是什么好现象;告诉他吧,自己的无视计策岂不是还未实施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思索在三,从大局出发夏油杰还是不希望五条悟再把他喊作椿,不然好不容易完成的身份转换说不定又会引起怀疑。
“夏油杰。”夏油杰不情不愿地回答。
杰。
五条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说起来也有些不可思议,他在刚认识夏油杰时就觉得椿这个名字一点都不适合他。
四季屋的游女都是以花名命名,花的绽放期总是很短暂。
椿花在贵族家的庭院很常见,五条宅就种植了不少,从冬季开起的红花点缀在枝头,花色秀丽脱俗,凋零时整朵花坠落进泥地里,壮烈且凄美。
柔美用来形容夏油杰一点都不贴切,夏油杰待人的温柔更多的是礼貌和尊重,他没有把五条悟当作贵族之子来看待,因此和他相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这个时代的阶级分隔很严重,连花街同样如此,花魁和游女有着云泥之别,不同等级的游女就会有不同的待遇,身份和人的价值直接挂钩。
四季屋的气氛很好不是因为吉原的氛围就是如此,鄙视链不仅在客人眼中存在,连吉原本身都逃不过。
在这种一板一眼的规则约束之下,夏油杰的存在就显得尤为珍贵。
想要忽视一个人的身份绝不是件谁都能做到的事,五条悟可以,所以他在周围的人眼中是个另类的怪胎,他会对夏油杰主动亲近起来就是基于找到了同类的欣喜。
“杰。”五条悟亲昵地喊起了夏油杰的名字。
夏油杰不想理他。
“杰~”锲而不舍的五条悟再接再厉。
夏油杰还是不想理他,并且再次加快了些脚步。
“杰!”深怕夏油杰会在自己眼前跑掉,五条悟先一步小跑起来猛然一个冲刺从夏油杰的身侧超过他,抬起手臂一把按向了墙壁,成功把夏油杰困在了他的双臂之间。
此时,两人正走在一条小巷里,夏油杰原本想利用错综复杂的地形甩开五条悟,他没想到五条悟会搞突然袭击。
试图按向刀柄的手蠢蠢欲动,从未真正放下过的恼火又唰地窜了上来,拒绝去看五条悟的脸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想揍他的夏油杰宁愿面壁思过。
对于夏油杰赤裸裸的抗拒,五条悟有些受伤,好在他转念一想夏油杰会不想理自己应该是信的误会导致的,会闹脾气就等于他很在意。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自己又有戏了的五条悟重振旗鼓。
总之,要好好解释清楚。
打定主意的五条悟刚想开口,落向夏油杰的视线不小心滑进了他的衣领,鬼使神差地,他凑过去在夏油杰的颈侧嗅了嗅。
“你要做什么?”夏油杰用手掌一把按在五条悟的脸上将他的头推开,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来自五条悟的鼻息让夏油杰如同触电般身体一颤,他万万没想到五条悟长大之后竟然会变成如此轻浮的家伙。
“你身上的味道还和小时候一样呢!”五条悟没有自己的举动不合时宜的自觉,他兴高采烈地宣布了自己的发现,被脸色铁青的夏油杰一手肘重击了腹部。
尚未全然舒展开的笑容中途扭曲成了痛苦,捂住肚子蜷缩起身子蹲下来的五条悟发出了一声可怜兮兮的呜咽声。
下一秒就涨红了脸的夏油杰不管不顾地逃走了,对他来说继续和五条悟待在一起才是最可怕的威胁。
夏油杰慌不择路地跑回了四季屋,连进门前老板娘的呼声都没有留意到,剧烈运动后的心脏宛如小鹿乱蹦般在胸腔里跳得欢快,急促的呼吸声让他体会到了大脑缺氧的晕眩。
啪的一声摔上房门,背靠着门跌坐下来的夏油杰抱住屈起的膝盖埋头在臂弯间。
可恶,为什么要出现啊!
脑袋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五条悟的面容,还是长大版的,夏油杰强忍住放声大喊的冲动。
“大白天的,撞鬼了?”慵懒的女声突兀地响起,白樱坐在窗台上,晃起垂挂下来的裸腿居高临下地看向夏油杰。
“姐,你为何在我的房间。”夏油杰没有抬头,他转头把额头贴在膝盖上。
“我的东西。”白樱朝夏油杰摊开手。
从怀里抽出那个硌人的包裹往榻榻米上一丢,夏油杰并不意外地听到了有瓶子轻撞在一起的响动。
“让你不要喝酒不是躲在我房间就能喝的意思。”冷静下来后,淡淡的酒味飘散在室内,夏油杰用手揽起贴在脸颊上的刘海直起了背脊。
“所以我才躲着啊。”手执一个大红酒盏的白樱淡然说道。
五年的时间在吉原之外也许不长也不短,在吉原里却是经历是世代更替,三十岁在吉原就属于大龄,历代花魁能做到二十七八都算罕见,而白樱正处于这个时期。
虽说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在步入老年期前性功能都不会有明显的衰退,但身体状态或多或少有些影响。
化妆会导致皮肤变差,不够注意就容易产生体态变形,白樱在保养方面做得算是不错,然而她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之所以在吉原花魁的更替很频繁,是因为这地方总会有更为年轻漂亮的女性。
想要培养出一个花魁不仅成本很高,天赋也是极其重要的因素。
四季屋有足够多的财力培养花魁,可惜能接替白樱的见习花魁仍然没出现。
在吉原,不是每家青楼都一定能拥有花魁,花魁不光是个标志,也是种品质的象征,有花魁的青楼和没有花魁的青楼在氛围上会差别很大,四季屋能保持现在这种自由散漫的风气少不了有白樱撑场。
所以,即使在早就有人愿意斥重金帮她赎身的前提下,白樱还是没有离开这里。
花魁的职责让白樱很劳累,她被禁止饮酒是因为酒对她的身体不好,但要是连这点乐趣都享受不了的话她的生活里就会只剩下折磨。
说教归说教,夏油杰是自己往房间里藏了酒的,比起让憋坏了的白樱到处去找乱七八糟的酒喝,还不如就让她在可控范围内小酌几杯。
“上次看到你缩成一团的时候还是小少爷在的时候。”四季屋除了白樱,没人会再提起五条悟,尤其是在夏油杰面前。
但白樱就像故意想戳夏油杰痛脚那样,三天两头就会拿五条悟说事。
“……他来了。”没有像之前那样无视白樱,单手托住脸颊的夏油杰泄气地叹声道。
“哦,倒是不晚。如果你是女孩子的话,这就差不多是你能够被允许赎身的时候了。”白樱轻摇了下酒盏,半透明的酒液在盏底晃动,抖碎了她的倒影。
“又不一定能上当花魁。”夏油杰低声喃喃,白樱的见解要建立在椿确实能成为花魁的前提,倘若是一般游女的话早两年就开始接客了。
“小少爷怎么想的我不好说,不过我认为那是必然的事,怎么说都是我的徒弟。”不是想夸夏油杰而是想自夸的白樱理直气壮。
某种意义上白樱和五条悟是同类人,他们互相看不顺眼说不定也只是同类相斥。
“所以,他现在能打几分?”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白樱舔了舔嘴唇从窗台上踩回榻榻米上,将手中的酒盏随手往墙柜上一摆,迈着婀娜多姿的步伐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裹来到门边。
给客人的样貌打分算是游女间的小小乐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比起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游女当然更想要接待符合自己审美的优质帅哥。
每个人的审美各有差异,偶尔会陷入争执时游女就会拉夏油杰来当公证人,要是连身为男性的夏油杰都认可的帅往往才是真的很帅。
被迫卷入了姐姐们的小游戏,久而久之夏油杰也养成了默默给客人打分的习惯。
“十。”用微乎其微的小声自言自语,理智让夏油杰至少要给五条悟的轻浮行径扣点分,不过他终究还是情不自禁地给五条悟打了满分。
“杰,有时候坦率点不是坏事呢。”白樱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就不是坦率不坦率的问题啊。
倾斜身子笔挺挺地倒在榻榻米上,夏油杰自暴自弃地躺了一会儿,烦躁地撑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到柜子前。
拉开抽屉,伸手从整齐地放好衣物的最深处掏出自己藏起来的木盒子,调整身体重心正坐起来的夏油杰打开盖子。
一封折好的细长书信从盖子上掉了下来,夏油杰放下木盒拾起书信铺展开。
得到了五条悟承诺的人是椿,然而椿已经不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如今存在于此的夏油杰对五条悟是全然陌生的另一个人,而且还是同性,他们之间不再会有嫁娶的可能性,要是五条悟不在意性别就足以说明他对椿也不是那样的意思。
到头来,也许被单恋的情绪所困扰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夏油杰一个。
将陈旧的束信用力握进掌中,夏油杰起身点起桌上的烛台,从纸张的一角燃起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了墨黑的文字。
接连吃瘪的五条悟嘟嘟囔囔着揉起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来到下榻的旅馆,他对夜晚的吉原还心有余悸,于是在失去了夏油杰的踪影后他就决定战术撤退。
并不是想不到在哪里能找到夏油杰,只是五条悟本就是先在老板娘那吃的闭门羹,事到如今再回去大概率也会被用相同的说辞打发。
“客人,晚饭给你送来了。”年轻的女佣敲响了门,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紧闭的房门便被缓缓拉开。
放在食案上的是很普通的三菜一汤,没有特别昂贵的菜品,被拍得严严实实的白米饭散发着谷物独特的香气,似乎是精心打扮过一番的女佣把食案放进房间就退了出去,神情娇羞地偷偷摸摸用余光瞄起五条悟。
不过五条悟显然是没有注意到女佣的暗送秋波,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按照原定计划,五条悟要做的事本该很简单,见椿、给她赎身、和她在江户安家,解决完头等大事后再去忙活家族生意,这样等父母收到消息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他就能开开心心地留在江户。
而现在,差点从第一步就卡壳的五条悟遇见了夏油杰。
不管夏油杰承不承认,他就是椿,五条悟对于这一点无比确信。
所以问题就来了,身为男人的夏油杰还有被赎身的必要吗?应该没有了吧。
更何况夏油杰随身佩戴着武士刀,那么他是作为浪人受到雇佣的可能性很大,换句话说他现在是有个正经工作的自由之身。
这么看来,五条悟的难点就剩下要怎么说服夏油杰和他在江户安家。
至于性别问题,事实上五条悟从未在意过,从他认定椿等于夏油杰起,是男是女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最重要的是他没嫁人就行。
不能四世同堂也没什么,反正五条悟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小孩子。
但说是无心之过,五条悟在这五年都没能联系上夏油杰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负心汉这锅一旦背上,光靠语言解释说不定都会被当作花言巧语。
再加上从老板娘那,五条悟已经感觉到了赤裸裸的敌意,比起自己,肯定是家人的话对夏油杰更有说服力。
看似距离达成目标只差一步之遥,但对五条悟来说这一步正是最为艰难的挑战。
到底要怎么从杰那里争取回自己的可信度呢?
孤军奋战的五条悟很头疼,他觉得眼下他最先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争取盟友,问题是他要上哪去找到足够可靠的盟友。
夏油杰是四季屋的宝贝,小时候就是如此,连一次普通的外出都会变得大张旗鼓,五条悟要是没点准备就踏进哪里说不定会被那群愤怒的姐姐们撕碎。
满打满算五条悟和夏油杰相处的时间都只有短短几天,他们的分别却有足足五年。
五年的时间能够改变很多事,五条悟可以说对夏油杰是一无所知,既然夏油杰拒绝承认他和椿的关联,那么他们儿时共同的记忆就和如今的夏油杰无关,说是今天刚认识的陌生人都不为过。
在这样的前提下,夏油杰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五条悟迫切地想要知晓。
总之,明天就朝这个方向努力。
做出决定的五条悟起身来到食案前,端起了饭碗大口大口地扒起饭。
从了解现在的夏油杰开始,是五条悟的计划。
最好打听这些的当然是四季屋,只是五条悟先尝试着前往了四季屋,毫不意外地被老板娘拒之门外。
失去了绝佳的收集情报场所,五条悟也只能退而求次。
这五年连吉原本身都有了不少的改变,原本吉原里除了青楼就是青楼,现在也如同一般街道那样开起了茶馆、旅馆,到了晚上这些店铺同样会提供特殊服务。
在吉原里兜了一圈后,五条悟找了家距离四季屋最近的茶馆。
哪怕是白天,茶馆里也坐着不少男人,其中有部分是附近青楼的雇佣,有部分是想在白天碰碰运气或者单纯欣赏下外出游女的好色之徒。
五条悟昨天揍人就是这间茶馆外,一进门还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男人嘛,好色和慕强都是天性,五条悟一坐下就有人捧着自己的茶杯凑了过来。
“听说你认识四季屋的椿?”梳着月带头的男人嘿嘿一笑,他身上虽然没带着刀,不过挂着印笼,可能是附近跑来溜出来偷懒的雇佣浪人。
“算是。”五条悟随便点了杯茶和一些茶点,他对茶不是很讲究,来茶馆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品茶。
会聚集在这里的说到底都是同类人,一旦挑起了一个有趣的话题就自然而然有人会加入。
椿在四季屋算是一个未解之谜,没人知道她到底是嫁去了哪里,也没知道她到底为什么没能成为花魁。
除了天生聋哑外,所有人都不知道椿还有什么缺陷,明明看起来就是未来可期,结果就是莫名其妙地逐渐不出现在人前。
“椿不再随白樱花魁出行好像就是她弟弟来了之后。”其中一人回忆道。
“实在太可惜了,看夏油就知道椿要是长大了肯定也是个美人。”
夏油杰在游女间的人气差不多能等同于花魁对男人们的吸引力,优质的相貌底子给人带来了浮想联翩的基础。
“毕竟是双胞胎嘛,最主要的是椿那类型的姑娘实在太少见,现在的新人好看是好看,就是软软甜甜的太常见了,总觉得没什么意思。”
“是啊是啊,可惜是个哑女。”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哑女只是不能言语而已,并不是不会发声,如同雏鸟一般的声音那可是别样的销魂。”
“你很懂哦?难不成你就是椿那位幸运的丈夫?”
“我倒是想。”
越跑越偏的话题已经走向了奇怪的集体意淫,忍无可忍的五条悟咔嚓一声捏碎了无辜的茶杯,刷地站起身。
“又打架啦又打架啦!”
夏油杰一出门就听到了不远处的呼声,强烈的即视感让他差点想要原地掉头,但不信邪的固执驱使他往茶馆走去。
凭借身高优势,夏油杰一抬头就越过人墙看清了状况。
怎么又是你。
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的夏油杰真是无话可说,小时候的五条悟就不是个稳重的主,曾经他们去吉原之外的镇上玩时被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屁孩用语言嘲笑。
毕竟是小孩子,嘴里念叨的都是从父母长辈那听来的话,他们觉得吉原的女子都是父母口中的卑贱货色,看到夏油杰就想展示下自己懂得很多,当然就被二话不说冲过去的五条悟狠狠揍了一顿。
要不是有夏油杰拦着,那几个小屁孩怕都没机会痛哭流涕地跑走。
基于动手的人是五条悟,普通人家是不可能去状告贵族子弟,所以这件事在五条悟在的那段时间都没有下文。
等五条悟走了,夏油杰之后再独自一人经过那附近时,他被人用石子砸到了头。
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回去后还是宣称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隔天半夜他往那几个小孩经常在玩的土堆里埋了一把钉子。
若是光报复夏油杰的话他说白了是无所谓的,但那几个人还仗着五条悟不在骂了五条悟。
因为有孩童受伤的缘故捕快登过门,可惜习惯于伪装的夏油杰演技很好,没有给人抓到把柄,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回过头去看,夏油杰承认自己是贸然了,他从中吸取了教训,却没想到五条悟还是曾经的样子,丝毫都没有长大。
一言不合就跟人打架是不成熟的表现,以五条悟这个两天打了两场架的频率,夏油杰很难看出他有什么长进。
算了,反正他也不会吃亏。
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都是单方面在揍人的五条悟压根不是需要被担心的那方,这一次夏油杰为了不重蹈覆辙打算袖手旁观。
然而,从远处传来的驱人用的敲击声是捕快到来的讯号。
昨天的事发地点在街上,围观的人光顾着看戏谁都没想到要去报官,但今天的事发地是在茶馆里,茶馆老板深怕这群人会造成他的财物损失,所以在骚乱一开始就遣人去了奉行所。
打架斗殴这种小事,尤其是发生在吉原内的,除非被当场逮捕,不然捕快都不会深究下去。
一旦被抓到,那多少就要吃点苦头。
五条悟这次不是大张旗鼓地以贵族宾客的身份前来的江户,这意味着他没有了特权。
无法坐视不管的夏油杰暗骂了自己一句,挤过人群一把抓住五条悟的手拽着他就跑向了就近的巷口。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硬生生拉走的五条悟瞧见了夏油杰来回摆动的马尾辫,他看向夏油杰拉住自己的手,亦如他们的初次见面。
也许,什么都没有改变。
五条悟冷不丁地就笑出了声,他用力握起夏油杰的手一个加速冲刺就超过了夏油杰,趁着夏油杰还没反应过来就强行牵着他没头没脑地往前跑。
这家伙发什么神经?
都不知道五条悟这是要去哪的夏油杰愣是跟着他跑了很长一段,长到他们都忘记了最开始究竟是为什么要开始逃跑。
并不是漫无目的的五条悟一鼓作气地把夏油杰带到了自己入住的旅馆后面。
“我现在住这。”达到目的地的五条悟停下脚步,他回身指了指斜后方的房屋。
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的夏油杰缓了下气,他发现五条悟仍然拉着他的手,而周围有行人在来往。
夏油杰试着抽开手,但五条悟攥得很紧。
不在意视线不代表就乐意被轮番打量,夏油杰没有放弃,再次抽了抽手臂,如此明晃晃的拒绝五条悟愣是能无视到底。
“你到底想怎么样?”夏油杰无力地放弃了,他实在搞不懂五条悟这个人的脑回路。
“杰,你想离开吉原吗?”五条悟乘胜追击。
“不想。”夏油杰回答得干脆利落,四季屋是他的家,在那的游女都需要他的保护,他本就是自愿留在吉原,他不相信自己以外的男人会用心地呵护他的姐姐妹妹们,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的结论由他来说更具有说服力。
“哦。”五条悟了然地点点头,此路不通就另找他路。
既然没办法和夏油杰组成新的家庭,那么五条悟能做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去加入夏油杰的家庭!
“你明天会在四季屋不?”不管是龙潭还是虎穴,都打算闯一闯的五条悟用真挚的目光盯着夏油杰。
很想说你这么问我就绝对不在的夏油杰迟疑了一下,和五条悟搞拉锯战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他又不是不知道五条悟在烦人的程度上无人可敌。
“我在。”也觉得继续逃避下去不是个办法的夏油杰选择了正面交锋。
“那我明天来找你!”五条悟笑得很开心,似曾相识的对话和小时候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说完总算是肯松开夏油杰的手。
施于手掌的力道消失无从,夏油杰非但没有松口气,心里反而像缺了一块。
没有说再见,扭头就走的夏油杰很清楚自己不过是在落荒而逃,而且是又一次。
第二天,五条悟一大清早就出现在了四季屋的门外。
“不在。”抢先开口的老板娘义无反顾地下了逐客令。
“他在的,我们昨天说好了。”五条悟不急不躁,有理有据。
表情总算有了变化的老板娘不太确信五条悟是在实话实说还是胡言乱语,假如是真的,那她就没理由继续阻拦五条悟。
“妈妈,请收下。”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钱袋的五条悟用双手捧住钱袋恭敬地递到老板娘面前。
谁是你妈?
不想凭空多个儿子的老板娘不客气地瞪了五条悟一眼,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钱袋。
老板娘点完钱,看向五条悟的眼神变得古怪了几分。
“最后一次机会。”不再堵在门前的老板娘侧过身子,不忘在五条悟抬脚迈进门前警告道。
终于,五条悟时隔五年再次进入四季屋。
四季屋里的装潢和过去没什么两样,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多了几张生面孔。
“啊!负心汉出现了!”一个打着哈欠的游女从五条悟面前走过,愣是清醒了过来,她抬手指着五条悟大声说道,不一会儿从各自屋里涌出来的游女们气势汹汹地把五条悟团团围住,知情的不知情的都没有错过。
我不是我没有我冤枉。
有苦说不出的五条悟摆出了无辜又委屈的神情,眨巴起水汽朦胧的大眼睛,就差咬个手帕角来辅助自己塑造出楚楚可怜的形象。
“你成家了?”双手叉腰看起来像是来寻仇的游女,一开口却是意想不到的质疑。
“绝对没有。”五条悟十分用力地摇摇头。
“来做什么?”另一个游女审视地问。
“找杰。”这一幕也似曾相识的五条悟熟门熟路。
“干嘛干嘛,又想丢下杰再消失个五年?”
“不会,我决定在江户定居了。”除非夏油杰有意去其他地方,不然五条悟哪都不去。
游女们互相面面相觑,彼此交头接耳了一阵。
“这次是真的喽?”游女捏了把五条悟软乎乎的脸颊。
“从来都是真的!”五条悟抬起手就想对天发誓。
“那你记好。”
来自游女的第一手情报果然既详细又完全,从夏油杰的喜好到日常惯例一应俱全。
其实她们也都明白,五条悟能再出现就是他没有忘记过夏油杰,那么多无疾而终的承诺都是以男方的彻底消失为结局。
有了底气的五条悟一下子就昂首挺胸了起来,他大摇大摆地走向楼梯口。
“不是那边,是那边。”见五条悟正打算往二楼去,离他最近的那个游女按着他的肩膀帮他调转方向。
不再是侍女的夏油杰自然没道理要和白樱继续当邻居,如今他的房间在一楼的最里侧。
我去了!
五条悟站在陌生的房门前冲挤在不远处张望过来的游女们自信满满地竖了个大拇指。
屋外有吵吵闹闹的响动夏油杰听得明白,他多少能猜到是发生了什么。
“杰,我来了。”还是没有敲门的五条悟边说边打开了门,如约哪里都没去的夏油杰披着头发坐在窗台上,他双臂抱胸扭头看向乐呵呵的五条悟。
日落时分,五条悟心满意足地走了,而夏油杰一走到大堂就被团团围住。
“如何如何?”闪着星星眼的游女连衣服都没去换,积极地勾住夏油杰的手腕。
“什么如何?”夏油杰莫名其妙。
“你和悟啊,你们今天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只是聊了天。”说是聊天,实际上都是五条悟一个人在喋喋不休,他似乎是想要让夏油杰知晓这五年来他经历过什么,声情并茂地讲了很多东西。
“哎?就这?”游女的脸上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就这。”不想知道游女们到底在期待什么的夏油杰无奈地表示,说完就催促她们到时间应该去做准备了。
接下来的几天,五条悟每天都会出现在四季屋,他雷打不动地找夏油杰聊天,不再出现过半点不恰当的举动。
收了钱的老板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暗示了夏油杰一下他们两个大男人整天在四季屋里不太好,于是夏油杰又开始和五条悟一同出门。
五条悟的准时报道让四季屋一下子就回到了闹腾的五年前,有些东西会随着时间的迁移而改变,有些则多年如一日。
这一天,夏油杰在起床时发现窗外是乌云密布。
“今天那家伙大概不会来了吧。”举着烟管的白樱又擅自跑到了夏油杰的房间,当着夏油杰的面打开了夏油杰存放清酒的柜门。
“本来就没必要天天来。”嘀嘀咕咕的夏油杰伸手把容易漏雨的窗户关了起来。
“喝吗?”从酒瓶里到处酒,白樱意思意思地冲夏油杰举杯,没等夏油杰回应就一口把酒灌了个干净。
似乎什么都很擅长的夏油杰唯独酒量很差,虽然不到一杯就倒的程度,但喝个几口他就会头昏脑涨。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外传来,有雨点搭在了纸窗上,深色的水渍晕染开。
“你们到底在期待什么?”趴在窗台上侧耳倾听雨声,夏油杰问出了积压在心底已久的疑问。
“你又在逃避什么?”没有回答的白樱反问道。
“我已经不是椿了。”宛如想要强调什么那般,心底已然动摇的夏油杰抬高了点音量。
“杰,再怎么样没必要吃自己的醋吧。”听乐了的白樱又往酒盏里倒了适量的酒,没有什么是比苦涩的恋情更美味的下酒菜。
“不是那样的。”夏油杰再次低语,重点从来都不是他的心情,当然他也不否认自己是羡慕过那个从自己身上诞生的虚假女生。
不会有什么再续前缘,这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了吗?
“看你自己和自己较劲是很有趣,不过看多了也会腻味呢……杰,怕你没注意到,悟在看着的人不是椿,是你。”白樱起身,带着满是酒的酒盏来到夏油杰身后,她伸手一把捏住夏油杰的鼻子,动作干脆利落地把酒全部倒进了夏油杰半张开的嘴里。
被呛了个正着的夏油杰发出了一阵激烈的咳嗽声,一点都没有负罪感的白樱放下空酒盏踏着轻盈的步伐哼起小调扬长而去。
在走道上,白樱和淋成了落汤鸡的五条悟擦肩而过。
拖拖拉拉的故事差不多该收尾了吧。
白樱在账房找到了老板娘,哼哼唧唧地往老板娘肩头一趴。
“满身酒味。”老板娘责备地刮了下白樱的鼻尖。
“妈妈,该准备红豆饭了。”白樱笑得像个天真烂漫的孩童,愣了一下的老板娘脸上浮现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被灌入喉咙的酒灼烧着口腔,夏油杰觉得苦涩的味道回荡在舌尖,即使和白樱相处了那么久他偶尔也会觉得那个女人说不定是真的脑袋有问题。
过不了多久,酒劲就会翻上来,不是第一次体会这个感觉的夏油杰很庆幸今天下雨,他不用考虑要怎么和五条悟出门的事。
刚想到五条悟,五条悟的声音就适时地从门外响起:“杰!我来了哦!”
“哈?你为什么来了?”都想闭目养神的夏油杰猛地睁开眼睛,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有点开始出现重影的视线里蹦出了一个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五条悟。
“刚出门就下雨了,我这么倒霉,你不应该心疼我吗?”有被夏油杰的训斥震慑到的五条悟嘟起嘴,他甩了甩被彻底打湿的脑袋,冰凉的水珠从他的发丝上滴落。
“你……不要弄脏榻榻米!”本想说你直接回去不就好了的夏油杰一看到有水滴在榻榻米上,当场就跳了起来,然而在酒劲的影响下,他脆弱的平衡感已然开始失去应有的作用。
过于猛烈的酒力让夏油杰一下子就陷入了头昏目眩的不适,踩在榻榻米上的脚却如同踩在了棉花上,让人找不到着力点,他很不自然地摇晃了一下,下一秒就受到了先前想要靠近五条悟的念头影响,身子像是不受控制了一样往前倾倒。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注意力就没从夏油杰身上移开过的五条悟第一时间留意到了夏油杰的异样,他一个跨步迈了出去想接住夏油杰,何奈夏油杰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咚的一声重响,搭配五条悟一声哎呦,两人摔了个结实。
榻榻米不是软垫,磕到后脑勺的痛不是一星半点。
自愿当了肉垫的五条悟龇牙咧嘴,眼角闪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大脑逐渐被酒劲麻痹的夏油杰趴在五条悟的胸口心想:我累了,是时候结束了。
于是夏油杰用脱力的手臂晃晃悠悠地撑起上半身,他摸索着确认好五条悟脸的方向调整好身体的位置,定睛一看后对准五条悟的嘴唇压了上去。
五条悟瞬间忘记了疼痛,他偷摸着捏了把自己的大腿,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没错,我就是这种心情,明白了吗?
眉头紧锁的夏油杰气呼呼地吻住五条悟,他受够了和过去的幻影纠缠不清,他早该把发簪连同不切实际的希望一同丢弃掉,而不是执迷不悟地自讨苦吃。
反正我就是……
夏油杰吸了吸鼻子。
正大喜过望的五条悟感觉到脸颊一凉,眼一抬就见夏油杰的眼里下起了小雨,吓得他连忙捧起夏油杰的脸。
“怎么了?摔哪了?”五条悟长这么大还没如此惊慌失措过。
“你为什么要回来。”夏油杰借着酒劲哭哭唧唧,反正他醒了也不会觉得自己这么丢人过,人都在发酒疯了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
“我们约好了啊。”抬手抹去夏油杰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五条悟摸了摸夏油杰发烫的脸颊,他从夏油杰一张口就闻到一股酒味。
不是说杰不能喝酒吗?是谁——
五条悟及时地想起了和他擦肩而过的白樱。
“没有约定了,我又不能嫁给你。”夏油杰的睫毛微微颤动,带起鼻音的腔调就像是毫无威胁的抱怨。
“谁说的,当然可以!”五条悟义正言辞道。
他没听懂。
对五条悟的回答很不满意的夏油杰将眉头皱得更紧些,用尽最后一丝思考,他还是决定用实际行动来让五条悟放弃。
所以夏油杰拍开五条悟的手,二话不说地又俯身堵上了五条悟的嘴。
直接走流程?好呀好呀~
完全误会了夏油杰意思的五条悟无比感动,经过他锲而不舍的努力,他总算可以如愿以偿了。
虽然五条悟在夏油杰以外是没有过丝毫的经验,但会做生意的人往往很轻松就能搞到那些少儿不宜的书刊。
这家伙绝对找过别的女人!
被反客为主的夏油杰迷迷糊糊地生起了气,只不过软绵绵的推搡动作并不能体现出真意。
关于男人为什么会是野兽这句话,时隔多年之后夏油杰终于有了深刻的体验。
雨后天晴,下了一整天的阴雨在隔天已然没了痕迹。
明媚的阳光蒸发掉了残留在背阴处的水气,就这雨水洗了通澡的鸟儿抖开蓬松的羽毛欢快地站在枝头放声歌唱。
夏油杰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榻榻米完蛋了,于是他翻过身给了还在睡梦中的五条悟一拳。
来自喉咙的疼痛感不光经过了酒精的灼烧,更主要的是他自己的失策。
完蛋了,这里的隔音超差……
私房秘话在青楼不是什么稀奇事,不如说天天晚上都少不了百鸟朝凤般的欢愉,然而夏油杰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加入其中。
脑袋疼屁股疼的夏油杰越想越火大,抬手又想给五条悟一拳,不过这次试图谋杀亲夫的举动没能成功,因为醒来的五条悟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
“看,约定实现了哦。”即使头发被枕头压得乱糟糟,即使还有些睡眼朦胧,但五条悟的笑容在夏油杰眼里就是前所未有的好看。
毕竟是满分的男人。
夏油杰松开了握起拳头,回扣住五条悟的手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