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们都没能活过冬天,却一起抵达了春天
人们总说崔杋圭像一只垂耳兔。
这种评价听起来似乎温柔,甚至带着一点亲昵的意味,可姜太显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却莫名觉得难过。
因为垂耳兔并不总是童话里的模样。
它们柔软,安静,漂亮得像被阳光晒过的云团,却也比许多生物更容易生病。骨骼脆弱,肠胃脆弱,连心脏似乎都比别人跳得更辛苦一些。
而崔杋圭就是这样。
他总在生病。
像冬天永远停留在他的身体里。
医院的白色墙壁、药片苦涩的气味、输液时液体缓慢滴落的声音,仿佛构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那些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导管流进血管,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日复一日地穿过他的身体,却始终没能真正把春天带来。
姜太显第一次陪他去医院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雪。
雪花落在玻璃窗上,很快又融化。
杋圭坐在椅子上等待检查结果,低着头,苍白的手指捏着挂号单。
太显忽然觉得,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垂耳兔。
不是因为弱小。
而是因为孤独。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候诊大厅里坐满了人,灯光明亮,广播不停播报着号码,可杋圭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声音都离他很远。
后来他们越来越熟悉。
熟悉到太显已经记住了杋圭每一种生病时的表情。
发烧的时候会发呆。
头痛的时候会沉默。
难受的时候反而会笑。
像怕别人担心。
又像怕别人发现。
有时候太显会想,原来人真的可以把疼痛藏得这么深。
深到连自己都骗过去。
而姜太显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如果说杋圭像垂耳兔,那么太显大概像一只流浪犬。
不是因为可怜。
而是因为总在受伤。
膝盖的擦伤。
手背的划痕。
肩膀的淤青。
那些伤口像季节性的植物,总会消失,又总会重新长出来。
他好像永远在奔跑。
永远在撞向什么。
永远学不会停下来。
有一次杋圭握住他的手腕,皱着眉问:
“这里怎么又伤了?”
太显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伤口其实并不严重。
甚至已经快要愈合。
可杋圭的表情却像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于是太显忽然笑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
“嗯?”
“你身上的药味比医院还重。”
杋圭愣了两秒,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很轻。
像风吹过树梢。
那天阳光很好。
他们坐在学校天台上。
云层缓慢移动。
远处有飞鸟掠过。
杋圭忽然说:
“太显。”
“嗯。”
“我们一起活到春天吧。”
那一瞬间,风好像停了一下。
太显转头看向他。
杋圭正望着天空。
眼睛里映着很浅很浅的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也许是因为冬天太冷。
也许是因为身体里的疼痛越来越频繁。
也许是因为人总会在某些时刻隐约察觉到什么。
像候鸟知道季节即将改变。
像树木知道叶子终将掉落。
太显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他们约定一起活到春天。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句话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
每当杋圭住院的时候,太显都会带着课本过去。
病房的窗户很大。
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有时候是阴天。
有时候下雪。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只有大片灰白色的云层堆积在天边,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杋圭经常睡不着。
夜晚对于病人来说总是格外漫长。
输液架立在床边。
仪器发出规律的声响。
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某种模糊而遥远的潮汐。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总会梦见很多东西。
梦见自己站在雪地里。
梦见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梦见一片巨大的草地。
梦里的风很暖。
可每次当他想要走近的时候,都会醒过来。
天还没亮。
窗外仍旧是一片漆黑。
仿佛春天只是个谎言。
只是疼痛在意识深处捏造出来的幻觉。
而太显守在旁边。
有时候看书。
有时候发呆。
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只沉默的流浪犬守着自己唯一珍视的东西。
他们很少谈论未来。
因为未来太远。
远得像雪后的地平线。
谁也看不清。
可他们仍然会讨论春天。
讨论草地。
讨论盛开的花。
讨论太阳晒在皮肤上的温度。
那些普通人随手就能抓住的东西,在他们口中却像珍贵的宝藏。
冬天越来越深。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树枝变得光秃秃的。
天空也越来越灰。
杋圭开始觉得疲惫。
那种疲惫并不来自身体。
而是来自灵魂。
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大雪里走了太久太久。
鞋子灌满冰水。
手脚失去知觉。
却仍然看不见终点。
他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
看着雪花飘落。
看着路灯亮起。
看着天色渐渐变暗。
时间像融化的雪水一样缓慢流走。
而太显陪在他身边。
始终如此。
直到后来。
冬天带走了一些东西。
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病房空下来。
走廊恢复安静。
雪终于停止。
人们依旧照常生活。
太阳依旧升起。
世界没有停下。
可某些故事却悄悄结束在了冬天。
很多年以后,也许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们。
不会记得那个总在生病的少年。
不会记得那个总在受伤的少年。
不会记得那句一起活到春天的约定。
可春天记得。
春天什么都记得。
当积雪融化的时候。
草地深处长出了两株野花。
没有名字。
也无人知晓来历。
它们只是安静地生长着。
并肩站在阳光里。
风吹过来的时候,细小的花瓣会轻轻碰在一起,像某种迟到了很久很久的拥抱。
天空蓝得透明。
云朵缓慢漂浮。
蝴蝶停落在花间。
远处传来鸟鸣。
阳光温暖得不像话。
这里没有药片。
没有病房。
没有伤口。
没有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只有草地。
只有风。
只有春天。
花瓣相触的时候。
仿佛有人正在轻声说话。
仿佛有两个少年终于穿过了那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他们没能按照约定活到春天。
可春天还是找到了他们。
于是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所有来不及实现的愿望,所有被雪覆盖的岁月,都在风里慢慢舒展开来。
像野花盛放。
像云层散去。
像太阳终于照进长夜。
而他们站在春天中央。
再也不会走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