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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短途旅行由多托雷提出,彼时他们正在实验室洽谈,突然听到他的邀请时,潘塔罗涅心里一惊,他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笑着道:
“我以为实验马上接近尾声,你会很忙呢,再说,你也不是爱旅行的人。
既然你都说了,我怎么会拒绝,对我来说,什么时候开始旅行都可以。”
“哦?我以为正逢年末,你应该比我还忙呢。”
“哪里的事,就算是再繁忙的资本家,也要给自己留出放松的时间,不是吗?”
这个天气并没有那么适合旅行,因为冬天已经来临了,不过两个人都没有选择往后推迟等待春天到来。考虑到多托雷的晕车,他们并没有去往很远的地方,而是敲定了距离至冬城不远的一座小镇作为目的地,这里人烟稀少,自然风景优美,是很适合悠闲度假的地方。
在来前他们便早早定下了计划,多托雷本来想邀潘塔罗涅爬山看景,该计划被潘塔罗涅连连摆手拒绝,不过多托雷说这话时调侃远大过认真。乘坐的列车驶离至冬城后,窗外的景致逐渐从钢铁机械的灰白过渡到覆雪的冷杉林。
在下车时潘塔罗涅拿上了带过来的胶卷,多托雷看到他手里拿着的胶卷相机,挑了挑眉,潘塔罗涅大概明白多托雷心里在思索什么了,于是回答道:
“好不容易来旅行一趟,肯定要记录一下。”
“我以前没看过你这样。”
“毕竟我活了那么久,有些东西总是会变的,比如我现在就很想抓住回忆。”
这座小镇确实不大,走到市中心也耗时不久,他们选择先去了这座小镇最高的建筑——钟楼,钟楼顶上风很大,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视野倒是开阔,整座小镇尽收眼底,远处的山峦覆着薄雪,近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潘塔罗涅靠在石栏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多托雷看了看那烟盒一眼,烟盒里还摆着六根烟,很好。多托雷心想,旋即问道:
“没想到你今天只抽了四根。”
潘塔罗涅顿了顿点烟的手,笑着道:
“和你在一起,我想少抽一点,多享受享受美景。”
这话说的有些漂亮,倒是有些难以辨别真假。潘塔罗涅在钟楼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护住火,深吸一口,然后吐出一缕白烟。这里的钟楼很高,高到连带着让他感觉吐息之间嗅到了天空与云朵的滋味,它们在他的身边悠然的晃动,不受时间的拘束而永恒的存在。他仰望着至冬少见的明亮天空,明明是那么悠然的画面,而他却心生一丝烦躁,他掐灭了烟,瞥了一眼身旁的多托雷,他目光如常,俯瞰着钟楼底下大片的小镇。
这样的时刻很是宁静,他们很难想象能在火烧世界树计划前还有这样平淡的时刻,此刻他们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并肩站在钟楼上,想到这里,潘塔罗涅拿出包里的胶卷相机,如果能将此刻留在胶片上,或许会比记忆中更靠谱。
“多托雷。”
“嗯?”
“我们拍个合照吧。”
多托雷欣然答应,钟楼外狂风作响,雪花飘飘,冷得潘塔罗涅举起相机的手有些微微发抖,该不会太冷了会冻坏相机了吧?然而很快一只温暖的手很快覆了上来,多托雷察觉到了。很快,快门被按下,他们拍下了合照。
实际上两人已经不记得上次拍合照是什么时候了,十年前,二十年前,四十年前?正常的时间刻度对他们早已不适用。
“好想看看拍的怎么样。”多托雷松开了手,笑着道。
“那得等回去洗出来了。”潘塔罗涅垂下手,两人朝钟楼底部走去,准备下楼,“而且不知道拍的怎么样。”
“哎呀,想想也知道不会难看。如果拍的不好呢?”
“那我应该会把它烧了。”潘塔罗涅边走边答。
临近黄昏,天气也变得越来越寒冷了,于是他们决定早早回到旅馆。回到旅馆,打开酒店的房门时,多托雷看了一眼潘塔罗涅,语气里带着一丝捉摸不定:
“你定的一张床?”
“没房了。”潘塔罗涅神色如常的回答道。
真假与否多托雷也懒得考证了,他说啥他信啥吧。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呼作响,室内已经生起了炉火。潘塔罗涅换了衣服,侧躺到床上,听见身后之人的动静,房间的吊灯被关闭了,一瞬之间,他感受到自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这让他不得不仰头,多托雷双手撑在他的面前。
“要做吗?”虽然吊灯已经关了,但壁炉的火还是在烧着,这也能模糊的照清潘塔罗涅的脸庞,他紫色的头发垂在他面庞两侧,衬的他面色很是温柔。
“你想做吗?”潘塔罗涅笑了笑,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多托雷,似乎想看清多托雷心中所想。
“你觉得呢。”多托雷看着他,“我以为你的意图很明显,而且也没想藏,旅馆里多的是空着的双人间。”
潘塔罗涅没说话,沉默片刻或许已经表明了态度,于是多托雷吻了上来,他吻的倒是很轻,潘塔罗涅想可能是因为他们太久没有接过吻导致的,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就想轻一点呢?无所谓了。
他们多久没有做过爱了?那一定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久到让潘塔罗涅的回忆都落到了多托雷本体时期。让他好好回想一下吧,在赞迪克死后,应该就没几次了。他是和「35」做过的,「35」那时恨不得霸占自己的所有私人时间与空间。
而随着他身体越来越差,在一次中他差点晕厥在床上,连着生了好几天病,从那以后「35」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了。
潘塔罗涅有点说不清为何要做这件事,他含蓄而直白的发出邀请,多托雷欣然应邀,一切水到渠成。
难道是许久未得到满足的性瘾需要得到发泄?显然不是,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此时此刻,他心理上受着莫大的煎熬,对于即将奔赴远方的挚友,对于可能不久之后再也无法见到的人,他已然彻底理解了战争之中,上战场前那些情侣的行为,这是一种在死亡之前的最后一发吗?不,平心而论,他只是想和眼前之人再多留些回忆,尽管和他一起留下的回忆足够多了,但不妨碍再增添一些,人向来是不会满足的,不管他活了多久,也终归是人类。
“…你的神色很不好。”多托雷的手托住潘塔罗涅的脸,仔细端详着。
“..因为我很痛。赞迪克。”
多托雷停下了动作,轻轻的问道:“没事吗?”
潘塔罗涅摇了摇头,答道:“没事。”
“身体不是很疼。”
多托雷那么懂医学又那么懂他,自然知道怎么样不会让他感到身体痛苦,可惜心灵上的折磨难以被抚慰,而他只能不断通过抓住这个人的身体,证明他还存在和呼吸着,来减轻心灵的痛苦。进程仍在继续,间隙之时,多托雷突然问道:
“我想,抽烟的快感应该远不及做爱。而且一样伤身。”
“你想表达什么?”潘塔罗涅问道,他双手伸直捧起多托雷的脸颊摩挲着,他能感受到眼前之人炽热的体温,这让他很安心,“反正你要是死了,我就只能靠抽烟缓解压力了,与其在之后才不适应,我不如早早用抽烟来解压。”
潘塔罗涅不用想也知道这完全能满足「35」的占有欲,很快他就听到了潘塔罗涅带着笑意的话语,“亲爱的,你有点太会说漂亮话了。”
“什么漂亮话,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很明显多托雷收着了力道,毕竟他们还在旅途中,第二日他们就决定漫步于小镇郊外的湖泊旁放松心情。多托雷本以为潘塔罗涅会觉得太冷而取消这个计划,没想到一切都照常推进。至冬的雪景向来不赖,这里没有那么多机器装置,倒是完全能露出城镇的本色。
“我在很多年前来过这里。”潘塔罗涅勾了勾多托雷的手,示意让他牵着自己,“应该是两三百年的事情了。这个小镇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和我记忆中一样。”
“时间是件很奇妙的衡量维度,对于这些自然景观来说,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对于我们来说,我在这两三百年间建立新的货币体系,你在这么多年做的实验与窥探到的秘密更是数不胜数。”潘塔罗涅停下身,没松开牵着的手,而是示意多托雷给他点火,他又点了根烟,话锋一转,“不过,我想我无论建起怎么样的体系,总有变量都会游离于体系之外,给我带来巨大的亏损。”
“一个关键变量的缺失就足以让整个系统失去平衡。这不太符合我的原则,因为我对每一项核心资产,都倾向于长期持有。”
多托雷似是听出了一些他话外的意思,试探着道:“变量之所以是变量,正因为它不可控。你不是一直享受对这种不可控进行对冲吗?”
“不,对冲失败了呢?”潘塔罗涅掐灭了手里的烟,“我厌恶投资损失。尤其是……花费了数百年时间才建立的仓位。一旦清盘,就不是简单的账面亏损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很明显了,可是听懂了又能怎么样?多托雷没有回复,湖边的风从对岸的松林间穿过来,带着松脂和冰雪混合的冷香。潘塔罗涅的围巾被吹起了一角,他松开了手,笑了笑,“看来聊这些似乎显得格外无趣,我们还是聊些别的吧。”
但剩下的话题明显更加乏善可陈,因为潘塔罗涅兴致缺缺,不过对于两人来说,或许能够在林间小道悠闲的行走已经是一种平淡的自得。
而这场计划五天的旅行因为潘塔罗涅的胃痛而只进行了三天,在旅行第三天的凌晨,潘塔罗涅感受到腹部的剧痛,他蜷缩着身子,在想要下床时重重的摔了一下,惊醒了多托雷。
多托雷会将这件事归咎于他的行为,而潘塔罗涅则清楚的知道这应该归因于明知身体虚弱还要出去吹风谈心。总之无论如何,这场旅行不能再进行下去了,他们马上定了回程的车票,在路途中,多托雷看着潘塔罗涅静静望向车厢窗外的侧脸,问道:
“你在想什么?”
“我想到了「8」。”
随之而来的是多托雷的沉默,潘塔罗涅对于销毁切片一事相当不满,尽管他从未直接表露,但很多行为完全能表明这一切。潘塔罗涅的声音又在他耳旁响起了,“一般这时候,「8」会边拍我的背边和我讲些小故事,尽管这些故事既不温馨也不浪漫。”
多托雷努了努嘴,看着潘塔罗涅又从包里拿了根烟,“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做,还有,胃痛就别抽烟了吧。”
潘塔罗涅没采纳他的意见,点燃了烟,“其实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的。”
似乎是因为身体太痛了显得他兴致全无,语气也降了下来,从这次旅行结束后他们还能有多少共处的时光?潘塔罗涅并不看好这场计划能够顺利成功,他无力劝阻此事,也无法不为即将失去他而感到悲哀,总之,这些情绪交杂在一起,他必须点根烟,用习惯性的动作去麻木自己。
“那我做什么你会好一些?”多托雷的话恰逢时机的冒出。
潘塔罗涅有些晕,他的意识也随着疼痛而迷糊,靠在多托雷身旁,他淡淡的说道:
“那你握住我的手吧。”
那双温暖的手覆了上来,窗外是白雪皑皑的大片森林,这时他想到多托雷也晕车,可似乎被他靠着,不同于来的时候叽叽喳喳的抱怨自己头痛,现在的他真是安静的出奇,可能是知道潘塔罗涅也没有精力去接住他的情绪。
列车的车厢微微晃动着,飞速驶过沿线风景,此刻他感觉被窗框框住的快速移动的场景就像走马灯一样,至冬大大小小的地方他们几乎都去过,有些是和他同行,有些则是因为自己的工作需求,关于这些地点的回忆有些模糊而有些清晰,断断续续的串起他的旅程。
如果…潘塔罗涅用拇指轻轻摩挲起手上的戒指,不禁想。
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就好了。
算了,没有如果,没有这些根本不成立的假设,他们早已坚定的站在与世人相背之地,也终会走向自己所选择的命运。
潘塔罗涅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实验室,回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所,回到了这个一尘不变的地方,回到至冬城他的胃痛早已减轻不少,但多托雷还是仔仔细细的做了检查,确认不过是一次急性的胃病发作后多托雷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去须弥的时候应该要等到快开春了吧。”
“自然,不过也就是一个多月后的事情了。”多托雷晃了晃手里的试剂,“嗯…我想在临走之前还能再给你做几年的长生不老药。”
“..那你怎么打算?如果实验失败的话。”
实验室窗外飘着片片雪花,至冬又下雪了,至冬一直在下雪,潘塔罗涅心想。但这似乎给这些不变的事物增添了一些改变,或许一切保持原状更好呢?或许不追求那极致的改变会不会更好?他竟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冒出的这些想法,因为他的思绪自旅行开始后一直飘忽不定而抓不住,这些思考不过是大脑下意识弹出的信息而非真实的理性的想法。他突然有点想看旅行时的胶卷相机了,可惜他看不了,因为还没有冲洗过。
“胶卷洗出来后,给我看看吧。”多托雷避开了这个问题,顺着潘塔罗涅的视线提到。
“好啊。”潘塔罗涅没有重新提问,只是冲他笑了笑。
这个胶片机在离开实验室的第一刻便被潘塔罗涅拿去冲洗,他想先看一眼拍的怎么样,此刻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预感天气太寒冷可能会冻伤机子影响成像。他想,如果拍废了就不给多托雷看了。
很快胶片被冲洗了出来,他先将目光移到两人的那张合照时,他神色一顿,因为这张漏光了。
在靠近多托雷那一侧都因漏光变白,面具的边缘融进白光里,那纯白色像雪一样从画面左侧往右侧蔓延,在即将触及自己肩膀的位置堪堪停住,掩盖住了他的面容,画面中只有潘塔罗涅而不见多托雷,这张合照算是彻底拍废了。
他兴致缺缺的观摩着剩下的每一条,漏光废片只是少数,大部分还是保留着原本的景色。看着胶卷让他又想到了旅行时的回忆,从钟楼,小道,河流湖泊,再到两人一起散步的林间。
那时他突然有些后悔没多拍几张合照了,如果让他评价这场短途旅行,他会觉得挺失败的,不仅因突发情况而被迫中断,还因自己的疏忽导致回忆无法留下。一切都很不完美,到最后也没有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离开洗胶片的地方后,他缓缓的从盒里抽出了一根烟,吐出的烟与呼出的雾气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烟,哪些是呼吸的余温。今天这烟似乎格外呛人,吐出时带来了一股酸涩的刺激,沿着喉咙往眼眶方向渗,好像把他的眼睛呛的也起了雾。他不禁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雪水被挤下来,在眼角凝成了一颗透明的珠子。
他想,他们不太可能有机会再来一次短途旅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