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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开始连夜落雨,丝镇的居民外出因此变少了,不得已出门的,也都步履匆匆,不多做停留。惠喜欢这个时节,潮湿阴暗又很安静,花一天捕食,后一天就能躺在他的小木船上休酣一整天不被人类打扰。他偶尔也会到镇上的市集看看,那里有趣的东西很多,但他一个都没买,因为他没有钱。
去的次数多了,街尾的婆婆见到他,会送他两个卖相不好有些碎掉的绿豆饼,馅料吃起来口感沙沙的不是很甜,他觉得味道不错。于是那一天他就会在后头的树上躲着,跟着这个婆婆回家,帮她抓房子附近的老鼠,巡逻一阵再离开。也算一举两得,老鼠拎回去晚上饿了还能吃。
这是一条居无定所的黑蛇。
锋利的指甲割破叽叽乱叫的两只灰鼠的皮肉,吮吸汩汩涌出的鲜血,残躯丢入河中,用清水洁净面容和手掌,躺在破旧但打理得十分干净的船仓里,阖上双目进入梦乡。
今夜的雨格外的声势浩大,晚风吹着破木船从芦苇丛里去到了湖中间。而惠像是躺进了摇篮一样,睡得十分香甜。
以至于睡够了,出了漏水的船仓,才发现木船荡到了湖中间。淋着雨迷茫地往岸边望,虽然他是妖,但除了力气大一点,牙齿和指甲锋利一点,什么也不会,也才化形60年,当然也就不会凫水,本体和原身都是,这很正常,惠坚定地想。
不过不论他做何想,也没有谁会指责他,毕竟他孤身一妖,谁也不认识。呆呆地坐在船尾,只能等船自己飘回去了,又得饿几天肚子。
“小黑蛇。”
比月光明亮的人倚在亭阁檐柱上,浅笑着看着他。
完全没发现附近有人的惠瞳孔猛得收缩变成竖状,又连忙变了回去,警惕地瞪视着那个一语道破他真身的人类。
“别紧张嘛,我们是同类。”蛇信在唇齿开合间吐出,唇角瞬间向后咧开,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风流贵公子的形象。
惠放松了一点,但同时他在考虑跳水逃跑,因为这只妖不仅能道破他真身,连自己的妖气都藏得十分严实,一定很强,妖与妖之间可没有同类的惺惺相惜,更别说大多数蛇都想着化龙,因此而吞吃同类道行助长自己实力的蛇妖可不少。
总之,不能再待在这座小镇了,不知道别处会有人给他饼吃吗?
白发蛇妖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雨却沾湿不了他的衣物,像是有一层无形的罩子覆盖在他身上,水珠沿着那层罩子向下流。
“我不吃你,浑身上下没二两肉,还不够塞牙缝的。过来吧,我带你离开。”
迟疑的纠结着,最终不想饿肚子的心占据上风,他伸出了手,白发抓住他,轻松一提溜,惠感觉脚下似有什么托了他一把,然后就飞进了这妖的怀里。如此他才发觉他的体型竟如此高大,估摸本体也不容小觑。
生存的本能又让他紧张起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也不顾还在落雨,一言不发地走出亭阁。
圈住腰抱起,笑眯眯地看着这小黑蛇拼命挣扎的样子,开口道:“怎么连句谢谢也不说,瘦不拉几的,请你顿饭食怎么样?”
“不用,放开我!”奋力去扯那只手臂,见他就是不松开,气急了的惠张开嘴,原本只是有些锋利的尖牙变长,尖端泛着一点点浅绿,这是他的毒牙,扭身咬向这妖的脖颈。
掐住惠的脸颊,椭圆形的瞳孔盯着他,蛇信一下一下扫过他的鼻尖,属于大妖的威压散发出来。
涎水从无法闭合的嘴里淌出,连成银色的丝线往下滴落。
“别惹我生气,好吗?”
无法说话,只好微微地点头,眼睛里满是无法掩藏的畏惧与不满。但悟不在意,只要他身体上不反抗就行,换了个抱小孩的姿势抱着这孩子,手掌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按在他背上,让惠窝在他肩颈处,恢复笑容,心情愉悦地回家了。
“碰”的一声把门踹开,悟喊道:“老头子!”
留着两片长长的八字胡的老人家佝偻着背“诶呦诶呦”地向这跑来,看得出他很着急,可那速度确实慢。
悟砸砸嘴,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跑了,你就在那听我说。”
“好,老爷。”
“让后厨做晚膳,送我房里来。”
老管事推了推眼镜,“嘶”了一下,道:“午膳才刚过一个时辰,现在就吃晚膳,容易积食呐。”
“我们是妖,还是蛇妖,积什么食!别看那捡来的破医书了。你要真去给人类治病,等你琢磨出来,人都死了。”这死心眼子老乌龟,平时也就算了,现在抱着个小孩,还要下他面子。
老管事哎了一声,不赞同地摇头道:“非也非也。人的寿数虽短,灵智却高。自古只见妖化人形,少见人化妖身,可见人自有其可取之处。多多学习,总无坏处。”
不想扯着嗓子在这和他理论了,伸手一指,厉声说道:“快去!半个时辰内送我房里来。”抱着小黑蛇气冲冲地跑了。
惠在悟身上趴得稳稳当当的,听着悟大喊的声音,默默把耳朵捂上了。
“小春找几套旧衣服来,小秋去打点热水。”
穿过庭院到了正房门口,捏着鼻子对迎上来的两个侍女说:“等会,你们是不是又捡了一堆没灵智的小蛇在身上,臭死了!”
小春小秋动作上倒是恭敬,规规矩矩听令站着,口头上却不服气,异口同声地说道:“一点也不臭,多好吃啊。”
“糟心。”悟拧着眉说道,也就手上这只小黑蛇合他心意了,忍不住捏了捏手上似面团般柔软的屁股肉,对上惠疑惑的眼神,不要脸皮地眨眨眼,又捏了几下。
“一边去不要你们伺候了,让小夏和小冬去找衣服,没洗澡别来我院里。”抱着惠去了汤泉。
“龟毛。”小春哼哼唧唧地小声道。
小秋手挡在嘴边,凑进小春耳边说:“老爷和我们一样是蛇,不是乌龟啊。”
“那就蛇毛!”小春压低嗓音回道。
“蛇没毛呢。”褐色的鳞片出现在手背上,小秋耿直地回复道。
跺了跺脚,差点要和对方打起来,就被两个石子击中了脑袋。
“我听得见!”
顿时二人作鸟兽散,忙活事去了。
将这小黑蛇扒了衣服放进木桶里,用法术引了旁边浴池里的热汤浇进去。
从来只用凉水、冷水净过身的惠握紧拳头,浑身紧绷地立在木桶里,无论悟怎么按他肩膀,都不坐进去。
“怕水啊?”
惠不说话,摇摇脑袋。
“不怕为什么一脸英勇就义、誓死不从的表情。”热汤变了个道,水柱从惠的头顶往下淋,一头乱毛瞬间成了顺毛,身上也被冲了一遍,然后被卡着腋下举起来放进浴池里。
惠像个黏糕一样扒拉着悟的衣服不放,就算悟一直说能踩着底,也不放开。没办法,只好脱了衣服一起进了池子。
将碎发捋到脑后,掐了一把窝在自己怀里的小孩嫩包子似的脸蛋,说:“叫什么名。”
双手搂着悟的脖子,脸被掐了也不在意,脚指轻轻拨动,好奇地看着冒着白雾的水面。
惠是在另一个镇的河边化的形,其实妖修炼也可以不化形,只是不化形只能走妖道,有了人身修炼速度不仅会变快,而且有成仙成神的机会,所以多数都会化形。不过惠选择化形不是因为这些原因,是因为先前他还是蛇的时候,吓到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在他睡觉的树旁的草丛堆里摘蓬蘽,他见人来了就爬走想换个地方睡觉,不小心弄出了点动静,女孩听见了,也不怕,四处找,没找到,留了一小堆蓬蘽在树底下。
蓬蘽是这里常见的红野果,他吃过,滋味一般有些涩,但刚睡醒肚子饿,蛇尾卷起那捧果子正要吃。
躲在树干后面偷看的女孩瞧见了,尖叫一声跑了。他不知道女孩为什么大叫,反被她吓得蛇尾一抖,果子散了一地。
河里探出头的水蛇哈哈大笑地说:“她这是以为你是什么毛绒小兽呢!”
“什么意思。”惠吐着蛇信疑惑地说。
“这能是什么意思,就是害怕你呗,怕蛇懂不懂!”
“为什么怕我。”惠还是不懂,他又没做什么,蛇尾卷起果子吃了几颗,还是一样难吃,胃瘪瘪的,不想知道为什么了,填饱肚子才是要紧事。
“小黑蛇,来来来,我这有吃的。”
两条肥鱼砸在岸边,水蛇朝惠勾了勾尾巴尖。于是他就过去了,为那两条以他的体型抓不到的鱼。
“我同你说道说道哈,这人呢,都喜欢有毛的,尤其是小孩。但你是蛇,所以你要是想和她说话,就得变成人的模样。”
吞了两条鱼,瞬间鼓出圆润的弧度,问:“怎么变。”
“你变不了,你还道行太浅,但我快了,你帮我一把,我替你传话。”
其实并不是很在乎,但平白吃了对方两条鱼,于是摆摆蛇头同意了,然后就被卷入了水下,被吞进了肚子里。
没彻底死透的惠从内里注入了他的蛇毒,化出了水蛇所说的人形破腹而出,逃过一难。又遇一险,差点因为不适应手脚而淹死在深度不及腰的河里。
“小黑蛇!”
大叫声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白发不知何时贴了过来,光洁的额面与他的靠在一起,睫毛只差一指就要相交在一起。
“不要无视我。”
说罢,似乎觉得这句话太弱气了,威胁地补了一句:“要不然就把你丢在这。”
看到他不仅手搂着,连腿也缠上来。身上像是长了个和老头子一样的龟壳,悟哈哈笑着说骗你的,然后抱着他出了浴池。
大巾把湿淋淋的惠裹得严严实实地放在架子床上,看着一旁更衣的悟,开口道:“我的衣服呢。”
“在那呢。”努努嘴,指向放在床沿叠好的一套白衣。
“我要我的。”
打了个响指,还在滴水的长发瞬间变得干爽。
“破衣烂布的,丢掉了。”
看他抓着巾布两边把自己脸也遮起来,笑嘻嘻地走过去剥开他的“壳”说:“没丢,但穿我的不好吗,比你的舒服多了。”
被迫套上悟的衣服,抬抬袖子抬抬脚,长了一大截,月黑风高夜去扮鬼魂都可以把路过的人吓一跳。
悟摸摸下巴:“还是得叫他们买点成衣回来,先去吃饭吧。”
抱起小黑蛇去前厅,手欠去撩人家眼睫毛,逗崽子似的问:“还没和我说你叫什么呢。”
“惠。”
因着惠不会用筷子,悟一边投喂一边不停地审问囚犯似的问,问他之前住哪、一直一个人吗、穿的衣服是谁的等等。
虽然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吃得两眼放光,有调味的熟食远比生食有滋味,不仅能填饱肚子,还特别好吃。
吃饱喝足又乖乖让悟擦了擦嘴,惠才一一回复道:“住船上,一个人,洗衣服的婆婆给的。”
“哟,还是个小乞丐。”
听得懂这是什么意思的惠反驳道:“我不是。”
“是在说你很受欢迎,没讨别人就给你了。”
这句话他不知道要怎么答复,抿抿嘴说可以让他走了吗?
“去哪?”
“回去。吃饱了要回去睡觉。”
“吃饱了就睡,小猪蛇。”捏捏惠的鼻子,悟不满地说:“待在这不好吗,有吃有喝床还软。”
将他扑倒在床铺上,头碰着头,手牵着手,说:“你也不问我叫什么,一点不好奇?”
“你不是叫老爷吗?”看着这只脾气古怪的大蛇妖,惠皱眉说道。
“不是!老爷是称呼,我叫悟,竖心吾。”牵起他的手,用手指在手心里一笔一画地描绘,结果惠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根本没仔细感受。
没辙,显出原身把他圈在中间,蛇头搁在惠身上,心想睡醒了再说吧。但估计是嫌重,惠也变出原身,往外溜,没有悟身子一半的一半粗的小黑蛇窜得极快,可这白色肉垫子不是一般的大,快逃到“边境”又被卷了回去。
巨大的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冰冷的蓝瞳锁定着他。瞬间受惊,差点将毒牙扎进悟的尾端,又因为惧怕而中途止住,悻悻地缩了回去,盘成一团,掩耳盗铃地将头塞在中间,别扭地睡着了。
于是他就这么在这安住下来了。
悟同他说这间宅邸是他从他姥姥的姥姥的爷爷的太祖父的姥姥的太祖母传下来的,他父母是没灵智的凡蛇,早早死了,有灵智的长辈陆陆续续因为想化龙,渡劫的时候被雷劈死了。
这座宅子的后院还埋了很多金银珠宝,他偶尔会拿点去当钱回来,分给宅里的妖仆。不过这几年当的少了,因为他捡回来的两条腹蛇两只长尾鼠,也就是小春小秋小夏小冬,总爱往宅里搬东西,死人的尸体如果还算新鲜也会搬来,偷偷吃了。
悟不准她们吃,可揍了几回也不长记性,于是从死人身上扒出来的银钱被充公当作月俸发出去。
听故事一样听悟侃侃而谈,他抱着腿坐在床沿,吃着对方剥开的花生说:“死了一个,怎么后面跟着找死呢?”
笑得呛了一口茶水,说:“蠢呗,明眼一看就是做不到,还是吃了一堆妖然后被雷给扬干净了。”
“悟,你也想化龙吗?”
确有此意,但还做不到,担心惠现在让他化一个看看,而他变不了会丢面子,便嚷嚷一声:“随便!”
手里的瓜果点心丢回盒里,牵着惠出门:“后厨采买的告诉我今天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带你看戏去。”
上了二楼雅座,悟百无聊赖地翘着腿躺在榻上,惠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戏台,没见识的小蛇妖一下就被摄住了心神。
「请问老师,心肝脾肺肾,学生到底缺乏哪一种?」
「情啊,哎梁山伯呀梁山伯,你知否世间情为何物?」*
就在惠专注地看着的时候,不甘寂寞地悟拿了块糕点喂到了惠嘴边,结果只张嘴咬了一口,头也没回,甚至还不肯咬第二口。
悟不依不挠地要把整块塞进他嘴里,惠只好扭头看着他说:“太甜了,我不想吃。”
像哪家的大家闺秀似得吃惊地捂住嘴,道:“居然有妖不爱吃甜的。”
已经习惯悟总是大惊小怪的样子,平静地点头说:“嗯,不爱吃。我想看戏,你不看吗?”
将缺了一角的糕点一口吃掉,耸耸肩说:“早看过话本了,没意思。”
“哦。”惠说:“可我想看。”
哼笑两声,将其抱进了怀里,蹭着惠被养出了点肉的软弹脸颊说:“要演好几天呢,你求我,我就带你来。”
“求你。”干脆利落地吐出二字。
一点都不满意,叫着不对不对,又说好吧算了,你亲我一下。
双手捧住他的脸,结结实实地印了个吻在嘴唇上,不管霎时变得满面通红的悟,把他当作座椅,垫高视野更好。
圈着惠的腰,脸埋在他肩膀上,亲一下脸不就好了,居然非礼我。看着完全没一点反应的惠,气鼓鼓地用头拱他的颈窝,而惠岿然不动,丝毫不受影响。
就这么陪惠看了几天戏,最后一场落幕那晚正是放河灯的日子,来来往往特别多人,悟牵着他往河边挤,不小心撞到了个女子,她手里的河灯摔在地上,被路过的人一脚踩得稀巴烂。
双手扯住悟的手掌,局促地抬眼瞧他,迈出去的腿收回来,一手捧着几个河灯另一只手拦住惠的肩膀问:“怎么了?”
“踩坏了。”
顺着惠的视线往下看,了然道:“对不住,我们不是故意的,这些你选两个,当作赔礼。”
似乎觉得悟的道歉不够诚心,站在被撞的女子身后的女孩怒目横眉地上前一步,被伸手拦了下来。
“小姐……”
“没事,这两个也很漂亮。”不客气地拿了两个琉璃制的,递给女孩,朝他们点点头便消失在了人群里。
见惠还停在原地张望,不悦地扯了扯他的手臂说:“看什么看,走了,贴我近点,知道没?”想想又觉得烦闷,抄起惠扛在肩上,嘀嘀咕咕地说道:“破纸灯换了两个最贵的,幸好我兜里还有。”
到了河边,别的人都是一盏一盏的送入河里。而悟带着惠,往河里“倒”了一捧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河灯,完了还神气十足地拍拍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可惜这两妖都无甚羞耻之心。
中秋灯节,树下、桥边、船上,男男女女若即若离地聚在一起,惠若有所思的观察着,扯住悟的衣袖说:“你说你看过话本,那你看懂了吗?”
“当然。”
“那情是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能成婚,为什么最后他们变成了蝴蝶。”他句句紧逼地追问着。
嘶了一声,苦恼地蹙眉,不知怎么回答又不愿意露怯,沉思一会说:“情就是喜欢,他们不能成婚是天意弄人,但他们很喜欢彼此所以最后变成蝴蝶一起飞走啦。”
他们手牵着手沿着河灯漂流的方向前进,惠弯下腰去瞧悟的脸,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上面,影影绰绰的。
“那喜欢又是什么?”
“喜欢是,我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想你长久陪伴着我,想你看着我的时候,总是笑着的。”
原就握紧了的手被攥得更紧了一些,心跳咚咚作响,他喃喃道:“那我喜欢你。”
悟被逗乐了,捧起他的脸颊在其挺俏的鼻尖上轻咬了一口,说:“你真的懂吗?”
惠捂着鼻子,怔愣的看着他像是晴空一样的蓝瞳,说:“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想化龙,我愿意让你吃了我。”
“说什么傻话呢,回家吧。”走到了尽头,四周已经不见人影,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又抱起他,笑呵呵地踩着虚空飞离此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啦。”
日子照常继续,直到悟开始常常昏睡不醒。
惠抱着他的脑袋,坐在床上,静静地守着。
小春小秋扒在门框左侧往里偷瞄,因为种族原因而十分惧怕这俩的小夏小冬扒在门框右侧窃窃私语着。
“老爷不是被下咒了吧?”小夏担忧地说,两颗板牙搁在门框上,差点没忍住把它咬成两节。
“怎么可能,老爷这么厉害,谁能欺负他呀!”
“是不是那条黑蛇,他看起来比我们还毒!”小春小秋振振有词地说。
“怎么会,老爷对他那么好,天天带他出去玩。”小冬羡慕地说。
“哎呀,你们没听过吗?至亲化至仇,刀刀见血流!**”
手掌作刃,快速比划几下,小春得瑟地抬抬下巴。
正想问她从哪里看来的,苍老的嗓音从她们背后响起:“在这胡闹!再吵一周不给饭吃!”
小春做了个鬼脸,毫不在意地说我们去吃人,然后四散开来,跑跳着溜走了。
摇摇头进了屋,道:“惠少爷。”
“彭爷爷。”撩开了遮光的纱帘,惠应声道。
“午膳时间到了,先吃点东西吧。”
“等他醒了。”俯身蹭了蹭悟的脑袋。
彭管事长吁一口气,也不知老爷到底是怎的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啊。踌躇良久,还是开口道:“后山深林里,有一棵千年不化形的银杏树。许是以此作了交换,它晓得的事非常之多,似乎还能窥探到一点命数,不过老爷不喜欢这些,所以我本不打算说的。”
顺了顺胡子,继续道:“可这情况太古怪了,我担心他性命有忧,想请您替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跑一趟。”
“我去。”下了地,他便匆匆往外跑,不顾身后彭管事让他吃了午膳再走的挽留。
赤着脚在丛林里狂奔着,犹觉不够快,化出原形从衣袍里钻出。
光裸着身子,扶着树干,仰着头竭力地大喊着:“银杏树!银杏树!”
“怎的如此急躁啊?”壮硕如铁塔的树干长出了一张老树皮脸,沉着嗓子问道。
“彭爷爷说你有办法让悟醒过来。”
“哦……你是说丝镇那条白蛇?”
“是。”他期冀地望着它。
“我恐怕你是不愿这么做。”
“你是否见过一个眉心一点朱红的女子,那是天许他的正缘。他无意如此,就只能渐渐消散于天地间。”
手心血顺着指缝渗入枯叶堆里。那天夜晚的记忆涌现,嘴唇开合几次出不来一个音节,最后垂下眼眸问为什么。
“因上天要他在那女孩身上学会情。不到百年化形的妖,百万中无一,顺了祂们的意,无灾无妄的由泥涂伏蛇一跃而为九霄真龙,岂不美哉?”
“可是我呢,我与他没有情吗?”
“妖和妖之间只畏惧与臣服,无有真情。”银杏平和地回复着他的质问。
“谁……说的。”他愤懑不平。
“天。”
他的心很酸,像是要融化似的,捂着心口,望着榕树遮天蔽日透不出一点蓝天的绿叶,他的心很酸。
“人皮易化,妖骨难遮,命数如此,天意难违。”
「若我杀了她,他将会如何」
「亦会死」
本应冰凉的身体泛起热来,眼睛滚烫,就好像,好像会有什么东西滑落出来,最终那份不被承认的情掩埋下去,缓缓地爬离了那小姐的窗前。
「那让我忘了他。
不……
让他忘了我吧。」
漂泊的日子他是如此熟悉,虽然那段时光已恍如隔世。怀抱着,咀嚼着,这份他确认的爱,可以比以前更甘甜地游荡在天地间。
纱帘被掀起,亦步亦趋地膝行到了床中央。
“你是怎么想的?”
困顿地卧在惠的膝上,未束起的白发披散在四周,抬眼去瞧、抬手去碰他的脸颊。
“喜欢是,我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想你长久陪伴着我,想你看着我的时候,总是笑着的。”
他笑弯了眼,说是的,你已经学会了吗?
“我已经懂得了。”
可是如果这是喜欢,那么我对你并非如此。
我对你的,是妖的爱。
而爱是,一厢情愿。
握住脸边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黑发蜿蜒地流淌在床上与白发相缠。
记忆里多了一道黑影。
无论怎么回想,都蒙着一片阴霾。他还是像过去一般招猫逗狗玩随意地生活着,只是路过一些铺子,一些地方,总会若有所思地驻足停留片刻,带着满腔疑惑离开。
“老头子。”
挥挥袖招呼来老管事:“我的房间,有别的东西待过吗?”
佝偻着背“欸”了一声,老管事眯着眼忙摆手说道:“这怎么可能呢老爷,谁有这个胆子呐!”
“罢了,忙你的去吧。”
出去不多时,又飘起雨来了,打啦个避水诀去了赏景的亭阁,坐在座凳上倚着檐柱,看着灰沉阴暗的天空,听着淅淅沥沥的落雨声,又不住地发散思维,一遍一遍尝试去描摹出那道频繁出现在脑中的黑影。
破旧的木船飘进了他的视线。
无甚稀奇,只那船尾古怪,盘着条细长的黑蛇。
于是,如同初次相见一般,明亮的蓝眼笑着,垂落在外的手臂和被风吹拂起的白发一起伸向它。
它抬起蛇头仰望着他,在这条摇晃的破旧木船上,如森林一般幽绿的眼瞳,不可能落泪的蛇目,落下一颗雨水,以此回应这份邀请。
一些备注:
两条蛇可以缠成麻花,但有一边看起来面粉不足。
虽然是古代但是台词比较不伦不类(ー ー;),也没有准确的年代,当作架空就行。
*《梁祝》1994电影版里的台词。
**来源未知,可能民间俗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