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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这嘎达附近，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狐狸啊，黄大仙儿（黄鼠狼）啊，蛇啊这些动物，如果活得久了，有想法了，都能成精。
那怎么能够顺利成精呢？
首先，你得攒够修为，一般都得个二百三百年；
然后，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讨封。
所谓讨封，就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在山里/村里/巷子里等地方随机刷新出来一个倒霉人类，问一句：
“你看我像人吗？”
如果对方说像，那就算讨封成功，天上惊雷炸，地上妖风起，妖怪就可以彻底幻化人身；
如果对方说不像，那几百年修行白费，直接清零，从头开始。
12时辰内，一共三次机会，机不可失，失就再来三百年。
所以东北这边的老辈子都会跟小辈叮嘱，路上遇见讨封的，问你像不像人的，一定别乱说话，说“像！”就完事儿了；搞不好因为你嘴欠一句，毁了人家几百年的努力。
但是，好像真没有人听说过，有狐狸讨封成功以后，不想着得道成仙，也不想着纵情享乐，一门心思跑去给人当秘书。
所以严格来说，这个故事不太符合东北的民间传说；
但非常符合三江口。
哎呀，三江口这个地方，还是太复杂了。
三江口那年的雪下的特别早。
十月刚过去一半，棉袄就得拿出来穿了。因为冷的很突然，江水来不及结冰，但风从江面刮过来，卷起一层霜雾，钻进棉袄缝里，也像刀子划过皮肤。
胡建仁蹲在江边啃鸡架。
鸡架是捡的，在离这儿不远的烧烤店门口。胡建仁知道三江口人喜欢烧烤配啤酒，人喝多了就爱干点上头的事儿，比如糟践食物。所以在这儿能扒拉到点塞塞牙缝的东西。
胡建仁喜欢吃鸡，但是不爱吃鸡架，没几两肉，吃着干巴。
不过，作为一只狐狸，胡建仁没什么可挑的。
三江口的冬天一来，过几天白雪一盖，林子变得肃杀而凶险，什么吃的都不好找。三江口城里也一样，鸟儿往南飞，耗子钻墙洞，连街角垃圾桶里的剩饭，都比平时少一半。
胡建仁也不爱到城里来，野生动物窜到闹市区，被抓走的概率太大了。被抓到动物管理局还好，万一被江上做游客生意的人看见可就完了——去年冬天就有只倒霉狐狸，被人逮去冰面上营业，脖子上系个红围脖，天天让南方游客抱着拍照。
跟他住一个山头的黄大仙听完胡建仁的担忧，乐得直打滚。
“你怕啥？”黄大仙说，“人家是只雪白色的漂亮狐狸，你一身黄毛还想靠脸吃饭呢！”
说到这儿，他又上下打量胡建仁两眼：“不过你俩倒也有共同点。”
“啥共同点？”
“胖。”
胡建仁没搭理他。
哦对了，其实那会儿他还不叫胡建仁。
他没有名字。
毕竟，他是只毛色水儿着发亮的胖狐狸。
狐狸过冬都这样，攒吃的，攒体力，攒还能看到春天第一缕阳光的命。他已经这样过了两百多年，只是今年有点不一样，他得格外卖力一点，冒险一点——
因为，今年他准备变成人。
说起来，想变人这件事儿到底是谁先提的，胡建仁已经记不太清了。
可能是他妈，也可能是他舅。
反正打他记事起，家里长辈就反复念叨一句话：我们狐狸想要出人头地，就得讨封成人！
至于为什么成人就是好，在胡建仁头三百年的狐生里，无人跟他深入探讨过这个问题，更多的是被动接受。胡建仁后来想，这就像那个什么来着，不爱学习的人类小孩，周末被揪进少年宫补课——大人说你好好学习就能走上人生巅峰，但小孩懵懵的，理解不了宏图之志，也听不懂任何一个英语单词。
妈妈说，人能进城。胡建仁说不去，他小时候偷溜进城里几次，觉得三江口人太热情，干啥都能拉着你唠20分钟（当然没有人搭理狐狸，他听都听累了！）他是只比较i的狐狸，不太适应这种社交环境。万一有人走哪儿都要跟他在一块儿，他得烦死。
妈妈说，人还能谈恋爱。和男的谈女的谈都行！胡建仁张着嘴筒子大叫，说为爱情讨封最不值了，咱们的老老老老老祖宗妲己九条命，都经不起恋爱脑去造！
妈妈说，人可以赚钱，有了钱你想干什么都行，胡建仁觉得这一点还有些说服力，但也只是有一点，因为胡建仁觉得钱这种东西很恐怖。差不多一百年前，东北的山里淘金热，一群人拿着铁锹和筛子，整天泡在冰水里捞金子；有些人发财了，但是更多人没发财；还有很多人起了贪念私藏金子想逃出去，开春雪化了，胡建仁看见他们的尸首顺着溪流往下漂，深感人类的悲哀。
不过，胡建仁想，虽然自己对钱没什么欲望，但那金灿灿的东西是真漂亮，和自己的毛色也搭，不知道变成人之后能不能整几个来。
想到这儿，鸡架正好啃完。
江边的风越来越冷，夕阳开始把半边天烧得通红。胡建仁把最后一点骨头渣嚼碎咽下去，抖了抖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准备溜回山里的窝再睡一觉。
他算着日子，七天之后，经过两百八十七年十一个月零五天的修行，他的修为就足够卖出三江口的一小步，狐狸的一大步，正式开始讨封。
找谁呢？胡建仁想了想，还是得找个脑子清醒的老实人，离三江口那些醉鬼远一点。
毕竟这年头，发疯的人比我们妖怪还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