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切的开端,如同大多事物,只是些许微末。
那天早上,司是被咲希摇醒的。她皱起眉头,俯身看着司,说他的闹钟已经响了快十分钟了,他还好吗?这个问题可真好——天马司向来闹钟一响就醒,他睁开双眼那一刻,正是他的明星同胞们入梦之时。睡过头整整十分钟都没被闹钟叫醒,对他而言绝对反常。
昏昏沉沉中,他启用第一本能——首先安抚,一笑而过,而后担心。他向妹妹保证自己没事,只是昨晚睡得有点晚,然后拍掉了闹钟。咲希叮嘱他,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他答应了,她便出去准备上学了。
直到司把腿挪下床沿,撑身站起时,他才意识到有什么事情真的不太对劲。随着他的动作,房间天旋地转,有那么一秒钟,他只能僵坐在那里,等待脑袋中的眩晕感平息。
它没有消失。
他皱了皱眉,强忍着那股天旋地转,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他才注意到了头痛。沉闷的、跳动的疼痛占据了他的整个脑袋,放射着向下蔓延到脖子和肩膀。
他很难受。
但他不咳嗽,不流鼻涕,也没觉得发烧,所以他一定是睡姿别扭,压到了脖子。过一会儿,疼痛会消失的。他会没事的,因为未来的明星可不会让一点点头晕或头痛黯淡自己的光芒。
它并没有消失。
司硬撑着熬过了早餐、课程、午餐、还有更多的课程,同时拼命装出开心的样子。他知道逼自己太紧不好,但他又没生病,真的,只是有点累,没必要小题大做。而且,如果他真的病了——咲希那天早上已经和他密切接触过了,他很可能已经把病传染给了她,而且——他说实话,他现在不愿想这些。等他回到家,可以量量体温,然后告诉咲希要离他远点,以防万一。但现在他没生病。也许,快要生病了。这让他每次站起来都踉踉跄跄,地面在脚下来回晃动。再加上头痛现在已经升级为右侧太阳穴不间断的刺痛,他发现每次站起来都得强压着恶心。
花点时间稳住自己,深深呼吸几次,没什么解决不了。幸好同学们在他安静的时候不太会注意他;要是冬弥或类看到他这个样子,他们肯定知道不对劲。
……正因如此,他今晚的排练无论如何都得打起精神来。
司从学校动身走向菲尼克斯奇幻乐园,一路上拼命忍住不皱眉。他是一个明星,他是一个不会被头痛和眩晕这种区区小事沾身的男人,他是天马,双翼足以凌驾于任何胆敢烦扰他的蝇虫之上。
他捏了捏鼻梁。
“我没事,”他独自走在人行道上,向自己宣告。“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感觉超级棒。我感觉还好。”
“如果你不停地重复‘我头不痛,我头不痛’,一遍又一遍,好像就没那么疼了。”那是年幼的咲希告诉他的——她躺在床上,胳膊扎着留置针,带着小小的微笑。……至少,比一直惦记着疼要管用。
于是他听从了她的建议——他亲爱的妹妹,她经历过比他此刻感受到的这点痛苦要严重得多的疾病和疼痛,并且一直从容应对——他坚决不去惦记。
就算他走路时有些东倒西歪,反正周围也没人看见。
不出所料,排练开始大约五秒后,其他人就嗅到了异常。
“呜哇。”这是他受到的第一个信号——宁宁皱着眉头看着他。他一和她对上视线,她就低下头去,但他知道,戏已经穿帮了。
不过,他还是试图掩饰。“大家好!”他明快地打招呼,脸上绽放笑容。他正扮演那个健康无恙、平日里的天马司,并且他会完美地演完这个角色。没必要为了这点并不那么困扰他的事让大家担心。
“司君,你还好吗?”司转头,见类正皱着眉端详他。“你脸色很苍白。”
他装傻。“有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感觉挺好的!”司又笑了笑,尽可能自信地走向舞台前的一张长椅。他一屁股坐了下去,可能坐得太重了,他努力忍住不叹出气来。“那么,今天有什么安排,导演?”他问着,转过身面对他的剧团成员们。
他们依旧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但在他继续说话时,他们开始翻出自己的剧本。笑梦皱着眉盯着他。那个女孩在察觉非纯粹快乐的事物方面有着第六感,所以他尽量不与她对视。他可能是个世界级的演员,但他不确定有人能骗过笑梦。
“我想过一下第……34页左右的场景。”类翻着剧本,咬着嘴唇。“我想把走位调顺一点,因为我们要四个人都在台上……”
“对,当然,”司应道。头痛在他右眼后面猛地一抽,他疼得皱起脸,忍不住用手用力按了上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鹰隼般的目光全盯着自己,慌忙想搜刮些别的话说,赶在他们评论之前。“那个,啊,我吊着钢丝的那场戏呢……?”
话音刚落,他就想踢自己一脚。他向来愿意尝试类的疯狂发明(前提是它们符合“别弄死他”的规则),但如果他像这样在半空中晃荡,那不管他演得多好,恐怕都无法掩饰自己现在的模样。
只要开口,我保证做到。
类盯着他的时间多了一拍。“……不,”他终于开口。“那个可以改天再说。我们应该先把基础剧目打磨好,特效回头再议。”
司只在自己感觉到肩膀如释重负塌下来时,感觉因紧绷而生的疼痛减轻了一瞬。他的手抽动着想去揉揉肩膀,又硬生生把手放下来。“好的,明白了。那我们开始吧?”
“当然。”类站起来。“大家上台。”
司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长椅上撑起来。刹那间,一团黑漆漆、毛茸茸的斑点遮住了他的视线,有几秒钟他完全看不见了。地面在旋转,他的眼睛发烫,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叫嚣着让他坐回去。
他隐约地意识到有人在说什么。他眨了一下眼,又一下,到第三下时,视线终于清明。类站在他左边,一只手稳稳地扶在他的上臂,正锐利地盯着他。
“嗨,”司勉强挤出这么一句。他在呼吸,他握紧了类没有抓住的那只手臂的拳头,试图用指甲掐进掌心的那点疼痛来驱散脑海里的混沌。
“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类压低声音说。在舞台上,笑梦和宁宁正担心地注视着这边。
“司君还好吗?”笑梦从台上喊道,眉毛担忧地拧在一起。“他看起来真的好累!”
“我没事,”司说。他还在等世界停止旋转。“我就是站得太快了。抱歉。别担心了。”
类那极其严肃锐利的目光没有动摇。司这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开始在按压太阳穴了,试图缓解头痛。他赶紧把手甩下来。
“我可能水喝得少了,”他宣布道,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背包。视野再次暗下去,但他昂着头。他跪在背包旁,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整个过程视线都没怎么清晰过。
他倒没说错。拜胃里翻腾的恶心感所赐,他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喝水。做这种样子会让他的剧团成员放心,相信他没有隐瞒什么,只是有点脱水,仅此而已。他重新站起来,头晕。头晕。他走路时不可能不左右摇晃,但他瞪视着前方,执拗地踏上一级级台阶,仿佛在向任何说三道四的人发出挑衅。
“连你这样的人也会忘了喝水啊,”宁宁在他爬上舞台时咕哝道。
“哈?!”司气呼呼地接话,趁机演回自己。“你说的‘连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
“你从学校一路走到乐园,对吧,司君?”笑梦用那双充满担忧的大眼睛抬头看着他。“你得保证喝水!就像给汽车加油一样!”
“我相信他知道,”宁宁干巴巴地说。
“我又不是汽车,你知道的。”司回嘴,在舞台上站定。类站在他旁边,司再次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我没事。我感觉超级棒。我头不痛。我头不晕。
不管类看到了什么,显然还算可以接受——他转而专注于自己的剧本。“好了,从第一幕第四场开始……”
司拼尽全力表演,努力回想几天前类的走位。他撑着演到宁宁和笑梦走到舞台前区对戏。司是主角(当然),但这场重头戏是宁宁和笑梦讨论某事,而他和类则退居次要位置。当他走到舞台后区,喘着粗气,他本该在那里和类比划着争吵。但当他的身体终于得到片刻喘息时,他突然感觉——更糟了。他很热。他的头随着每一次心跳剧烈地炸开,他之前注意到,当自己戏剧性地伸出手指时,他的手臂在颤抖。他揉了揉眉心,微微垂下头,试着让疼痛哪怕只是缓解片刻。
“司君?”类在他身边低声说。
司想说“我没事,就是有点头痛”或者“台上别说话,记得吗?”,但突然间,他意识到这次眩晕不同。胃里一阵恶心,好像如果睁开眼睛再看一次光,他就会吐出来。他感觉——很奇怪,他难以言明,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滑离他的掌控。
司脚下一个踉跄,抓住了类的袖子。
“司君。”类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的担忧。
“抱歉,我想——”司试图眨眨眼让视线清晰,但它正迅速再次模糊发黑。“我想——我要——”
接下来的几秒钟要么飞逝而过,要么司根本不曾在场。他意识到自己膝盖发软,右眼后方某处爆发出一团火焰,还有纯粹刺耳的噪音,让他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随后是一片空白,但仅仅一瞬。
他眨了眨眼,首先注意到的是几处温热:在后背,在上臂。额头有一个冰点。
“他烧得厉害,”有人说。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想沉入那触碰中,像个孩子一样开始哭泣。
然而,他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他剧团成员们俯视着他的脸。他茫然无措,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被放在了舞台的地板上。他不记得自己摔倒过,也不记得被谁接住了,但类的手在他身上;一只覆在他额头上,一只托在他背上——但怎么可能呢,一只手那么凉,一只手那么暖——?
“这个笨蛋。”是宁宁。尽管她嘴上说,她的语气却因恐惧而发颤,她正用和他们同样不加掩饰的担忧的神情低头看着他。
“司君?你没事吧?”是笑梦,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上臂。他朝她眨了眨眼。
说点什么啊,他在脑海里尖叫。你把他们全吓坏了!他们可能觉得你病得很重了!快说你没事!
但他的脑子里全是浆糊,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能盯着他们,浑身发抖。
“我们需要叫医生。”类的声音是他听过的最严肃的语气,带着舞台导演那种权威性的掌控力。宁宁第一个行动起来,这终于让司惊醒。
“别,”他勉强说道,声音对他来说陌生极了,遥远而含混。他不稳地撑着从类扶着他的手中坐起来。“不,我——我没事。”
“你绝对有事。”类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然后晕倒了。如果我没抓住你,你的头早就磕在舞台地板上了。”
“我只是——”司又倒了回去,说了一半便不得不停下来,转而将手捂上脸颊。它们犹豫不决地悬着,不知该从何下手:鼻梁,跳动的太阳穴,他想按压眼眶,他想用指甲抓挠头皮,他想把自己的头碾碎——
“来,”类轻声说,声音里先前的严厉都消失殆尽。“司君,坐起来,把头埋在膝盖之间。”
司太迷糊了,无力质疑他,就照做了。好吧,至少这样好多了;这样他只能看到舞台的旧木板,而不是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他的脸烧得厉害,他分不清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在团队面前做这种事的羞耻感。
“你觉得想吐吗?”类那冰凉的手按在他的后颈上,温度宛若恩赐。司的呼吸一颤,叹了口气。“就是,恶心吗?”
“……嗯,”司含糊地应了一声,紧闭着双眼。现在他似乎真的深陷其中了,他不得不通过鼻子深吸气,用嘴巴慢慢呼气来强压恶心。
沉默了一拍。“好吧,那我恐怕得请你再换个姿势了。”
类引导他侧躺下来,膝盖仍然蜷缩在胸前,几乎成胎儿姿势。
一只手开始梳理他的头发。他先是一颤,然后整个人一阵颤抖,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
“……症状,”类的声音飘忽断续。“你还感觉到什么?”
“头晕。”即使躺着,世界依旧在身下旋转。“我头疼。”话音刚落,一只手用力按压在他没有贴着舞台地板的那一侧太阳穴上。他想自己含糊地说了句话,像是“谢谢”。
“宁宁去找人帮忙了,”笑梦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静而克制。“你现在可以休息了,司君。我们会处理好的。”
听到这句话,他最后的意志熄灭了。他昏昏沉沉,没有完全睡着;他想自己坠入了一个不舒服的、发着烧的梦境,在那里他能听到类和笑梦用低沉而担忧的声音交谈。
他的意识断断续续地回来;他知道,有那么一会儿,他猛地坐起来喊了一声“谁给咲希发个短信”,然后又立刻被拽回黑暗。有一次,他蜷缩在床上,独自一人,父母看着他,眼中充满悲伤,说:“对不起,宝贝,我们不想传染给咲希。要勇敢,好吗?”但那一定是个梦,因为这是他幼年时的记忆。“但我也想让你照顾我,”他记得当时是这么想的,这对他来说真是自私;比咲希年长,身体健全,不过得了普通感冒,远不及她所承受的痛苦。对他来说可能只是普通感冒,但如果他妹妹得了,很可能让她住院数周。所以他不会要求父母只是为了让他感觉好那么一点就来哄他,因为这可能会让咲希感觉糟糕得多。
他认为自己把这些话说出了声。他觉得自己好像睁开了眼睛一会儿,但落日的余晖刺得他痛到咬紧牙关倒吸一口凉气。他靠在谁身上,他们正在某种移动的车辆里,低声安慰着他。一只手梳理着他的头发。当那只手抽离时,他叫了一声,在意识深处某个地方,他感到极度的难为情。
“……还在发烧,”有人用一种低沉而悲伤的语气低声说。听起来像是类的声音,但——不,是他妈妈。他睁开眼睛,看到她对他悲伤地微笑,模糊而朦胧。“抱歉,宝贝,只要你还发烧,就还有传染性。”她拍拍他的头。“等你退烧整整一天,就可以再和咲希玩了。我给你拿茶和一些药,好吗?”
我希望你亲手把茶递给我,他想。我希望你亲手把药递给我。我不想自己吃药。
他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不,那一定是类的手,因为他记得这件事,而他当时并没有这样做。他笑了笑,说“好的,妈妈”,然后听着她走开。不管是谁的手——他想抓住那只手的手腕,把它拽到床上和他一起,希望有人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为他在那里,希望有人能拂去他额头上被汗水粘住的头发,像孩子一样愚蠢地渴望安慰,他知道自己一直努力压抑着不去开口乞求,因为他一辈子都在这样做。
他不需要所有这些。有很多成年人独自生活,生病时没有人用怜悯的语气哄他们。他又不是被忽视了。他只是想要一些他无法拥有的东西。
“你该走了,我不想传染你。”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排练着他的台词。镜子里的影像是个孩子,对他皱着眉头。
“那不是你想说的话,”孩子带着责备的语气说,抬头看着他,好像他脑子缺根弦。
“当然不是,但我不是你,”司啐了一口。“我是一颗明星。一个成年人。我早就过了因为一点小感冒就哭鼻子的年纪了。”
“你明明在照镜子吧,”孩子指出来,用同样居高临下的眼神。“这难道不是特别明显吗?”
“哦天啊,”司悲鸣一声,双拳猛地砸向玻璃。
他在医院里。
起初司以为这又是一个梦。上一次躺在病床上的是他自己,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但当他眨着眼逐渐清醒,他颇为确定这是现实。他把头转向一侧,惊讶地发现房间很暗——窗外的天色昭示着太阳早已落山。
“嗯唔,”他流利地说,伸手去按头。还是很疼。真好啊。
“司君?”
他一惊,转向床的另一侧。类就坐在不远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立刻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这次你完全清醒了吗?”他低声说,专注于他正在做的各种照料。司茫然地瞪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他含混不清地问,接着疼得一缩。他这会儿口干得要命——“几点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刚说的“这回清醒”,是什么意思?
类皱起了眉头。“……你父母不在家,咲希之前来过一趟,但她不能待太久。你得了某种绝对不能传染给她的病。”
司眨了眨眼,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确实病得不轻。“我怎么了?”
“他们怀疑是某种感染。还不确定是什么,因为培养特定细菌需要几天时间,但你目前正在服用一套广谱抗生素。”
司盯着墙壁,每听一个字胸口就揪紧一点。“是空气传播的吗?”
“什么?”
“它是怎么传播的?咲希今天早上——她早上叫醒我的时候——”
类的表情因理解而明朗起来。“经验上来说,细菌感染比病毒难传得多。专心养病,司君。”
司瘫回床上,用一只手揉着鼻梁,那里因为一直被他按,已经开始疼了。类很可能是为了让他安心才这么说的,但他决定在有安慰可寻的地方只管接受。
“至于你的其他问题,现在大概是晚上八点。你断断续续昏睡了差不多三四个小时。”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司问道。
类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离开,如果你宁愿……”
“不要。”
之后,安静的心率监测声充满了房间,司在心里骂自己。反应太快了,伙计。
“……我担心你。而且你家没人能在这里,所以我想我可以待着。”他露出一个他惯常的表演家式的微笑。“每个人生病时都应该有人陪伴,不是吗?”
司闭上眼睛,尴尬得热泪盈眶。他病得太重,没法好好忍住。
“抱歉让你担心了,”他咕哝道。
“只要你从错误中吸取教训,”类带着一丝他惯常的戏谑回答道。“请照顾好自己,剧团团长,哪怕只是为了不吓到你可怜的演员们。”
司虚弱地笑了笑。他停顿了一下,望着天花板,想着“这次完全清醒”。“我睡着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他问,语气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他没有看类,即使在随后漫长的沉默中也没有。
“……没有,”类终于开口说。“至少没有连贯的话。”
一块大石头从他胸口落下了。“好的。谢谢。谢谢你在这里。”
类温暖地笑了笑。“对朋友嘛?当然。”
在那之后,司躺下来休息。他的头一沾到枕头,就立刻被抛回那个朦胧恍惚的涤罪所般的迷梦¹,他在那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他在SEKAI里游荡,无论怎么努力,都找不到任何一个虚拟歌手。他四处漫步,跌跌撞撞地发现乐园里一个他不记得见过的岩石区域。
一朵唱歌的花在他脚边绽放。“如果你忘记了,那可能是有充分理由的,对吧?”
他继续走。
他感到疲倦,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他又置身一段记忆中,再次成为一个小孩。他因胃病躺在床上难受不已。他清晰地记得那种极度的不适,他的肋骨因呕吐而酸痛,身体忽冷忽热。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我知道,亲爱的。看到你爱的人受苦很可怕。”他听到咲希的声音,又高又焦虑。压低的声音说。“等他退烧了你就可以去看他了,亲爱的。我们必须确保你不会染上他得的病,好吗?”
他干呕。
他一边往垃圾桶里吐,一边想知道,同时照顾两个生病的孩子对他们来说是不是一种负担?他的父母从未暗示过这样的事情,他们总是给予无条件的爱,但这难道不会伤害他们吗?难道他们不都暗自希望孩子们能永远快乐健康吗?看到你爱的人受苦很可怕。如果他把这种病传染给了咲希,害她长期住院,那该怎么办?想到这个,他打了个寒颤。那么,他必须尽可能地避免生病。他生病会让整个家都痛苦不堪。司揉了揉眼睛,开始了一段他将终生遵循的咒语:回家后洗手。手不要摸脸。不要接触泥土、虫子或门把手。清洁,消毒,不要把任何脏东西带进家里。任何进入房子的人也必须遵守规则。明星要保持干净。
不要生病,他对自己重复。他把头发从脸上拨开,惊恐地意识到他没有及时把头发往后拢:发梢都弄脏了。
……让它留这么长是他的错。他决定等身体好了就去剪头发。
司睁开眼睛,他的身体在他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动了起来。
一秒钟后,他感受到了光,那光沸腾着,穿透他的眼睛直达大脑中心,以及他右眼后面那白热化的、冰冷的焰火,电流般击遍他全身。他先是感觉到胸口的灼烧,然后才听到自己干呕的声音。太棒了,当然,这能解决一切问题。司有时讨厌人体。
他不确定,因为他的眼睛紧紧闭着,但他觉得有人在他身边。他听到他吐出的任何东西撞击某物的声音,所以有人已经在那里放了一个盆。他隐约感到有人把他的头发往后拨,但他知道他的头发足够短,不会碍事。
“没事的。没事的。”一个舒缓、温柔的声音从他身边飘过,但带着一丝恐慌。“护士,请——”
司翻身躺平,立刻按压头侧,好像试图把它固定住。“光,”他勉强说出来,几秒钟后,灯光终于被关掉了。
“抱歉,亲爱的。”司眯着眼睛睁开足够久,瞥见了一位护士。他立刻又紧紧闭上。即使关了灯,一切还是都很痛。“我们给你用了很强的抗生素组合。你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吃东西了,我肯定那对你的胃不好。我给你用上止吐药,好吗?”
司想说那能不能也来点治头痛的药,拜托了,但发出的只是“嗯嗯好”。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司君?”
司猛地睁开眼睛,转向刚才说话的人。有那么一刻,所有的痛苦都在他的惊恐中被忽略了。
那个一手帮他拨着头发,一手拿着桶让他吐的人是类。
“我非常抱歉,”司立刻开始语无伦次。他的话语因为疼痛而有点含糊。“我,我肯定这不是你想要的探病方式——”
“别这么说,”类立刻打断他。“帮助生病的朋友没什么可羞耻的。”他一边说,一边倾身向前,把手放在司的额头上检查是否发烧。
司脸红了。尽管如此,这似乎——这肯定超出了朋友的范畴吧?以前从没有人为他做过如此私人的事情。也许他父母在咲希出生前会这么做,但他那时还是个婴儿。照顾那种无助的生命是理所当然的。
类没有察觉到司愈发深重的愧赧,他皱了皱眉,向后靠去,显然对司额头的状态不满意。“头痛还一样吗?”
司点了点头。这时他才意识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类,你在这里多久了?”司慢慢地说。“总不会是一整晚吧?”
类眨了眨眼。“……嗯,你父母不能来,咲希也不能,所以……”
随着类继续说下去,恐惧感增长起来。好吧,这远远超出了朋友的范围,这是一个难以回报的恩情。在他床边守着?待一整晚?天啊,今天是上学日,他是为了这个逃课吗——?
“你应该去上学,”司听到自己说。“我会没事的。我有医生和护士。非常感谢你——真的,我是认真的——谢谢你在这里,但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类对他眨了眨眼。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是观察着司。
最后,他说:“你确定你不介意一个人待着吗?”
这触动了司脑海深处的某个东西。某个梦境,某个时刻,类似于这种情况……
“对,没问题,”司说。他如果不是一名演员,就什么都不是。“去好好休息吧,类。吃点医院以外的东西!天哪,没人应该被迫吃那些东西,除非迫不得已。”
类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好吧,司君。我会和Wonderlands x Showtime的其他成员谈谈,告诉他们你的情况正在好转。”
司强迫自己也回以微笑,在他离开时一句话也没说。等确信房间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便把脸埋进枕头里,数着自己的呼吸,忽略那些哽咽的呼吸声。
他昏昏沉沉,但没多久就醒了,因为当他醒来时,房间里仍然很亮。幸运的是,他们没开灯,但当他慢慢恢复意识时,他呻吟着把脸压在枕头上。说真的,他睡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药,这头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失啊?
“司君?”
他转过头,坐在他床边,腿上放着一本笔记本的,不是别人,正是笑梦。
司保持眼睛睁开足够久以认出她,然后又继续试图把脸埋进枕头里。“嗨,”他问候道,声音闷闷的,听起来痛苦极了。他打起精神,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来探病吗?”
“嗯!学校刚放学,所以我过来做作业!不过你醒了我好开心!”
司不忍心告诉她小声一点。可能她说话没那么大声,只是他现在对光和声音过度敏感,所以他没有为此责怪她。“你真是太好了。谢谢,笑梦。”
他又眯起一只眼睛观察她。“你应该戴上口罩。或者坐远一点。我不想传染你。”
笑梦眨了眨眼,歪了歪头。“嗯?别担心,司君!我很小心的,洗了手什么的。而且你又不咳嗽又不打喷嚏,所以我觉得我会没事的。”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揉紧张的脖子。一旦笑梦下定决心做什么事,没人能阻止她。
“你之前真的吓坏了所有人,”一分钟后,笑梦说道,声音压低了一些。“下次,拜托拜托请请个假好吗?我不想司君为了表演而受苦,因为那样的话,让所有人露出笑容的目的就没有了。”
司露出一丝微笑。“当然。对不起,笑梦。我以为我在不逼自己这方面做得更好了,但是……”他叹了口气。“……我只是真的很不想生病。”
笑梦同情地点点头。“我知道,生病太……嗯,”她歪着头,最后用双手比了个×。“不 wonderhoy。”
司轻轻笑了一声。“……‘不好’有好几个同义词,你知道吧。”
“但这个最合适!”然后她让他吃了一惊;他突然感觉到她的手放在他的头上,一股温暖而令人安心的存在环绕着他的脖子和肩膀。他发出了一声混合着惊讶和宽慰的失态呻吟,扭过头看她正在做什么。
笑梦咧嘴一笑。“锵锵!袜子米袋用微波炉加热一下!这是个超好用的热敷包!”
司在热敷包的温暖下融化了,发出一声仿佛积攒了好几年的叹息。“……谢谢你,笑梦,”他对着枕头咕哝道。“感觉好极了。”
她咯咯地笑了。“对天堂马来说,必须得是天堂级别的舒适才行!”
“那叫天马,”他纠正道。
“没错,”她愉快地无视了他。“休息一下吧,司君。笑梦会在这里照顾你的!”
他没有回应,脸埋在粗糙的医院枕头里,喉咙里涌起一股与疾病无关的哽咽感。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在一个漆黑、墨色的虚空中,独自蜷缩在地上。他并不觉得冷,但他敏锐地意识到完全没有温暖。他的头跳动着、抽痛着,他已经对此厌烦透顶,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快要纯粹因为沮丧而哭出来了。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当他向某人呼喊时,连自己的回声都没有。
一位美丽的歌姬正在唱着一首哀婉动人的曲子。没有歌词,当他聆听时,只觉松弛和平静。
“他的烧又上来了,”美丽的歌姬唱道。
“发烧在晚上通常会加重,”一位观众回应她。“我们会监测的。”
他呻吟着,把头从那烦人的噪音处转开。怎么还有其他人在这里?他们也是来看表演的吗?至少演出场地是暗的,看不到任何荧光棒或灯光,只有悦耳的声音和舞台设备发出的嗡嗡声,听起来像是稳定的哔、哔、哔声。
“司?”歌姬轻声问道。直到那动作停止,他才注意到,意识到一直有人握着他的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指关节。“你醒了吗?”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那位歌姬。在黑暗的房间里,她基本上只是一个影子,一抹灰色的水彩,但他能看到光线从她的眼睛里反射出来。
“你的声音真好听,”他喃喃道,眼皮又沉了下去。
一阵沉默。“什么?”
“你可以继续唱。除非你是要把我带去别处的塞壬。”他把头枕在枕头的另一边,那一边凉爽极了。“那我只能……请你停下了。我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某天看我的表演呢。”
那位塞壬歌姬又沉默了。“哦。哇。好吧。你完全不在线了。”她低头看着他,皱着眉头。“笑梦告诉我你今天下午还挺清醒的……”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他听出她语气里的失望。“不。我没事。别走。”
她眨了两次眼,张开了嘴。一种难以读懂的表情掠过她的脸,他感觉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哦。类没骗人啊,嗯。”
他抓紧了握着他的那只手。“我不想传染你,”他焦虑地胡言乱语,“但是,如果你小心点,洗了手,留下来也没事的,对吧?”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了用拇指抚摸他的手。“我——我听不太清你在说什么,但是……我哪儿也不去,嗯。所以你可以回去睡觉了,好吗?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求你了,”他低语道,感觉到脸上的泪痕。啊。希望那不是他在哭。他不想让歌姬觉得他不是一颗璀璨的明星。
“我保证,好吗?放……放松下来。”
这是个美好的梦,他想感谢她把他带出那个寒冷、黑暗、孤独的地方,但他不确定她听懂了没有。
他在深夜被一个小女孩尖叫和哭泣的声音吵醒。他猛地坐起来,疯狂地环顾四周。床头柜上那个马形的闹钟显示凌晨两点。
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冲到门口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在外面的走廊里,他的父亲正冲下楼,手里晃着车钥匙,而他的母亲抱着他四岁的小妹妹,试图安慰她。咲希的小脸因为哭泣而涨得通红,满是泪痕,她哭啊哭啊。
“好痛,”她哀嚎着,五岁的司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这纯粹的痛苦的真实展现。
他的母亲抬头看到了他。她咬着嘴唇。“司,我们需要带咲希去医院。我们一有空就回来,好吗?”
“我能一起去吗?”他热切地向前冲,想靠近妹妹。他需要做点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折磨着她,但他现在就想知道,并尽他所能让它好起来。
他的母亲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对不起,宝贝,你也需要休息,好吗?如果明天她还没好,你可以去医院看她,但现在就待在这里帮我们看家吧。”她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匆忙下楼,咲希一路都在哭喊。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司孑然一身。他蜷缩在床上,被世界的残酷深深地震慑住了——这世界怎能忍心让那么小、那么无助、那么温柔的人,承受那样的痛苦。他抽了抽鼻子,开始哭泣,背对着房间里看起来像人的影子。
家里空无一人。他独自待在大房子里。以后,他会克服这一点,但现在,他很害怕,并且深深地感到孤独。他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想过要诅咒妹妹或父母;他叛逆地盯着窗外,质问天空怎么能这样对他珍贵如明星般的家人。
“司前辈?请别激动。”
司倒吸一口气醒来,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梦中残留的深深孤独感挥之不去。他感觉恶心、汗津津的,总的来说,他确信自己看起来一团糟。
所以,今天照顾他的人当然是他亲爱的后辈,冬弥。司这个样子自然也偏偏被他看在眼里。
“冬弥,”司含糊地咕哝道,声音像是浸了水。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外面仍然很黑。“现…现在几点……?”
“凌晨五点,”他的后辈愉快地告诉他,这让司像火箭一样猛地坐起来。
“凌晨五点?!”他几乎尖叫起来。“什么——你是熬了一整夜?还是这么早来探病?”他不确定哪个更糟。
冬弥眨了眨眼,不以为意。“我来得很早。我差不多这个时间起床。请冷静下来,司前辈,你病得还不轻呢。”
听到这话,司才想起来。他眨了眨眼,靠回枕头里,发现头痛的程度减轻了。他现在至少能睁开眼睛了,也感觉不那么迷糊了。
“你感觉怎么样?”冬弥问道,双手叠放在腿上。“你看起来比你的朋友形容的要清醒。”
“我的朋友?”司揉着一只眼睛问道。
“草薙同学,我想。她说她昨晚在这里的时候,你还在说胡话。”
司眨了眨眼,皱起眉头。“宁宁?宁宁来过?我完全不记得了。”
冬弥笑了笑。“嗯,那说得通。你昨晚前半夜似乎烧得很厉害,但就在草薙同学正要离开的时候,一位护士进来了,说你的烧好像退了。”
“哦。那真是个好消息!”司笑了笑,感觉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不介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我不太确定,但感觉我进进出出昏迷了两三天……”
“你已经在这里度过了第二晚,”冬弥证实道。“我不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我昨天晚上才被告知你的情况。”
“被谁?”
“神代前辈给我发了消息,然后他……”冬弥突然顿住,像是他想起了什么不该说的事。“……然后我决定来看看你,”他匆忙结束。
幸运的是,冬弥是世界上最糟糕的骗子,所以即使是生病的司也能看出有些不对劲……但他太累了,没力气追问。“你真是太好了,冬弥。”他突然想起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还有——咲希呢?她还没有任何症状吧?她没在这附近待过吧?”
“咲希小姐很好,但因为她是你密切接触过的人,她也会接受检查以防万一。我不确定她是否来过,但我相信她给你留了语音邮件。”
听到这话,司到处摸索他的手机,但考虑到他入院时是昏迷的,他不知道它被放在哪里了。冬弥对他起了怜悯之心,走到墙角的插座旁,他的手机被插在那里充电。
当他拿着手机走过来时,司又想起一件事。“你说咲希要接受检查?他们知道我具体得了什么病吗?”
冬弥点点头。“是的。根据神代前辈的描述,你刚到医院时,医生根据你的症状,立即怀疑是某种形式的脑膜炎。但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确定是病毒性还是细菌性,而细菌性极其危险,甚至可能致命。”司听到这话紧张地咽了咽。“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在等待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是给你用上了抗生素。但结果你得的是病毒性的,那种要温和得多,可以在家处理,所以他们停掉了抗生素。我想你现在只是输着液,等你感觉准备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司停顿了一下。“……这还算温和?”
冬弥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相对而言,是的。”
司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他第一百万次想起,咲希比他坚强得多,她一直在处理那些不被认为是“温和”的事情。
“我敢肯定医生现在想和你谈谈,你可能也想听听咲希的语音邮件,”冬弥继续说。“如果你希望我离开的话……”
司抬头看着他。“你……你有别的地方要去吗?”
冬弥摇了摇头,期待地看着他。但现在他清醒了,司没法开口要求他留下来。他太……健康了,不能乞求任何人陪着他。于是他只是拖延着,在沉默和说点什么之间摇摆不定。
“实际上,”冬弥开口说,“我在这里的时候,也许可以帮点忙。你应该补充水分,我去给你弄点水来。”
司温暖地笑了笑,感谢了他。当冬弥离开时,他拿起手机查看语音邮件。有四条。
第一条是在他倒下那天的下午六点左右。
“司!类刚才——他刚打电话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知道,我今天早上就觉得不对劲……!”她的语气里当然没有得意;她的声音充满了悲伤和沮丧。听到这个,他的心都疼了。“你总是跟我说什么,司?不要逼自己,要听从身体的感觉!拜托,拜托你能不能也这样做?这种事发生,真的让我担心得要死……”她的话音渐弱,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我没资格说什么,因为我也做过同样的事让你担心,所以现在我明白了作为另一方的感受,但是……我的意思是,我们都同意这糟透了对吧?所以下次请不要逼自己了,好吗?我今晚会去看你,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昏过去了,但我会小心的,好吗?快点好起来。我爱你。”
他对着手机虚弱地笑了笑,眼眶已经发酸。他翻到下一条——同一天晚上十点左右发的。
“嗨,司!我给你留这条是等你醒了听的!我去看过你了哦,真的,我保证。你朋友类可以作证!不过你当时完全昏过去了。你看起来不太好,司。你脸色真的特别特别苍白。看起来就像涂了口红似的——因为你嘴唇是你脸上唯一还有点血色的地方。”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抱歉抱歉,这话可能有点过分。我想我只是想说……”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看着别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真的很难受。感觉那么无助……很难受。光是回到医院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难受了!这一切都糟透了,对吧。嗯,等你醒了听到这个,记得弄个冰袋敷头,那个特别管用……还有多喝水!大量地喝,补充水分,还有,嗯……”她又笑了,明媚而欢快。“啊,天哪,扮演溺爱的妹妹的角色感觉好奇怪……!平时都是你做这事。啊,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这么多年。还有对不起我上一条语音邮件基本就是对着你吼——我当时真的太担心了,而且——好吧。我跑题了!好啦,我不说了,因为我再这么说下去也没完没了。快点好起来吧。爱你,从地球到月亮再回来²,好吗?”
第三条是第二天下午3点的;那大概就是笑梦来探病的时间。她告诉他她在学校的一天,并反复为没能去看他而道歉。
“我真的打算再去看你的。当我给爸爸妈妈打电话时——他们要回来看你了,你知道吗——他们告诉我待在家里,因为我不应该待在可能染病的地方。但你们当初可从来没因为怕被我传染就远离我啊。但是,嗯,我的很多朋友也劝我别去,特别是因为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以及这病会对我有什么影响。不过穂波和一歌给了我留语音邮件的建议,所以这有点像我去看你了!”
司闭上眼睛,听着妹妹讲述学校里有只松鼠拿走了她一片薯片的故事。他模糊地意识到冬弥打开了门,听到一杯水被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他想谢谢他,满怀感激地喝点水,但他发现自己被哄回了睡眠中,感受着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被爱着的感觉。
司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旁边是他珍爱的戏剧剧团。他转向他们每一个人,笑容发自肺腑,而他们也回以灿烂的笑容。这是他们的谢幕,观众们起立鼓掌;在第一排,坐着他那两个宝贝弟弟妹妹,冬弥和咲希。
戏服里面闷热难当,舞台灯下耀眼明亮。当他与剧团成员手牵手鞠躬,喊出“非常感谢大家来看我们的演出!”时,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从墙壁,从座位,以及从他发自心底深爱的所有人身上回荡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