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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沉重湿润，如潮水般翻涌而至，豆大灯火几欲熄灭，颤抖着摇动墙上的影。竹简上的字迹已经不甚分明，周瑜皱眉想要再读几行，却突兀地在闷热夏夜里生出一丝寒意。
周瑜循其找去，只看到孙权正定定望着自己。
二人本是早早约定晚间对谈，真见了面反倒相对无言，于是孙权也就留在帐内与他对坐阅读。此时周瑜正好撞上孙权的视线，看得竟有些愣了。
孙权的双眼明亮而浅淡，日头猛烈的时候会被映得流光溢彩，看得深了隐隐勾出些浮光掠影般的神气。但此时帐内昏暗，看不真切，只觉他眼底金绿交融，半面隐没在阴影里，褪去许多鲜丽，让人想起那久不见天日的幽幽深潭。
呼吸流转间，孙权的睫毛颤了颤。
周瑜突然发觉……那眼神有些陌生。
……
那一瞬间太锐利，画面渐渐消散，膝盖上的痛意将周瑜从三年前的回忆中唤醒，他指尖触到冰冷的石板，意识到自己仍跪伏着，头脑昏沉，喉间一片腥甜，眼前暗影交错，浮着幽光的地砖也显得有些刺眼。
他记起方才的事情。
今夜他前来告知孙权发兵荆州一事，孙权得知此事又惊又怒，咬着牙低声质问，言语间流露不加掩饰的愠怒与疏离。周瑜有旧伤未愈，听这些怀疑的话连愤怒都忘记了，只觉得像沉沉坚冰坠入心口。他想出言辩解却气急，一下子竟眼前发黑，跪倒在地。
孙权说完仍是余怒未消，拂袖背过身去不再看。然而身后沉闷声音响起，让他几乎是本能转身去扶。等他走近几步，却见周瑜低下头去，以手掩面，指缝间溢出颤颤的咳嗽声。
再抬头，周瑜的唇角和掌心上已是一片凄厉的赤红。
孙权匆匆俯身想扶周瑜起来，却自己也心乱，一时使不上什么劲，索性一同跪坐于地，急急连唤几声公瑾。
周瑜不语，只是缓缓抬头，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随后抬手抚上孙权的脸。
对于周瑜来说，这便是常年相处养出的习惯。早慧而多思的仲谋，年纪尚小，他总是想要安抚，想要教导，想要跟伯符并肩而立，然后在午后烈烈日光里向年幼的仲谋伸出手。
此时他眼前一片模糊，恍然间觉得孙权的脸跟孙策的模样晃动着重合，又觉自己唇齿间衔着尚有余温的嘱托，柔软地戳得心脏酸涩。
于是他轻轻地、轻轻地想要再触碰一下那样的回忆。
周瑜手上的血蹭了些许在孙权的脸颊旁，刺眼的血迹，不似沙场征战时那样大片大片的狂放，只是细而孱弱的几道，在周瑜的唇边蜿蜒时显出令人心惊的颓败之意，可是在孙权锋利的眉眼下，反而衬得他碧色的双眼更澄澈，在烛火下莹莹地，风过湖面一样地轻颤。
脸上那一痕炙热触感很快变为烧灼般的凉意，孙权被这不合时宜的亲密举动惊到，却也并未后退躲避，只是在冰凉指尖将要滑落时抬手死死抓住周瑜的手腕。
孙权只觉得莫名恼怒，一股火气在舌尖打转，却吐不出半个字，只是手上力道越发重了，握着周瑜的手腕微微颤抖。公瑾……仍然将我当作孩子吗？他应该这样问了，但周瑜仍在沉默。
孙权烦躁地甩开周瑜的手，使几分力扶他站起，只道天色已晚，夜间寒冷，公瑾多保重身体吧。
周瑜并未抬眼，声音平缓而干涩，说主公，既然如此，我便交还兵符，回府待罪了。
虎形的兵符伏在案上，冷冷地闪着光。
周瑜再见到孙权，是几天后的雪夜。
孙权到了周瑜府上，却不进门，只站在台阶下静静地望。身边侍从提了盏昏黄的灯，映得雪花片片分明，一会便落了他半肩，发上睫上一片白灿灿，细碎地亮着。
周瑜皱了皱眉，就要出门去迎。只是他隔着几步，在雪幕中始终看不清孙权的神情。漫天飞雪迷人眼，他总怀疑孙权眼底闪过了一丝笑意。
周瑜不再细想，外衣都未披，匆匆请孙权一同回了屋。
孙权眼尾鼻尖都泛着红，卷着一股凌厉的寒气直直地扑进周瑜怀中。周瑜被这么一扑，觉得胸口冷极，又一阵阵想要咳嗽，只想先温和地将他推开，却突然感受到颈间落了几滴滚烫的水。
主公……你在哭吗？
周瑜轻叹一声，便要去掸孙权发上肩上的雪，碰到他冰凉脸颊时又颤抖一下，只换了个方向顺势揽住。孙权抬头看他，湿重的睫毛上挂着的不知是泪珠还是雪花，好可怜，周瑜这样想，于是手臂收紧，与他贴得更近了些。
孙权的吐息热热地贴在周瑜的心口，公瑾，你是当哥哥的，就不能原谅我一回吗？
也罢……夜深了，主公还请留宿吧。
雪夜明亮，周瑜看着孙权蓬松而柔软的发顶，平日里见多了坚硬的发冠，已经有些忘记他这样不设防的样子。现在轻轻环着他的腰的孙权仍是少年身形，这样看竟然也显得有些单薄，仿佛他多疑阴沉的外壳也在夜色里融化，把自己稚弱的心也露出来了。
周瑜只觉胸腔里翻涌着莫名的怜爱，低头轻轻吻了孙权的发旋。孙权此刻大概已是困极，又睡不太安稳，只埋在周瑜的衣袍间挤出几丝呜咽似的鼻音，轻蹭着挪动身子，最后贴在周瑜小腹的位置。
如此接近生命的地方，绵软炙热，血液盘桓流动，薄薄一层皮肉起伏，似乎轻轻啃咬就会血肉模糊。周瑜觉得这样的姿势太奇怪，就像被锁链勒进了身体。
孙权似乎睡熟了，小口小口的呼吸弄得周瑜有些痒痒的，他想了想，始终舍不得推开。
这样信任的姿态已多久不曾有过了，明明总觉得仲谋还是个小孩，一转眼，却已经眉眼凌厉，眸色暗暗，目光像利剑刺伤人，可是真的与他视线对上，又觉得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清澈。
周瑜也困倦了，朦胧间，他似乎又梦见得知孙策死讯的那天。
灵堂被苍白柔和的光芒填满，他看不清周边的陈设，只有深黑的冰冷的灵位。周瑜觉得眼泪快要流尽了，在极度的悲恸中起身，转头无意间看向身侧，却惊讶于孙权的表情。那是一种陌生却让他觉得危险和恐惧的神情，无法言说的复杂，悲伤？愤怒？不得而知，孙权眼角仍挂着冷冷的泪光，眼神却炽热得让他有些心悸。
周瑜默默地想，伯符，我生命中二十余年的春天，被你带走了。
你的离去成为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只是后来旁人都走到晴日里去了，我仍然在泥泞中独行。
你的衣襟，你的眼中，你的发丝和指尖，携着江东的风，而你现在也消散在风里，江水对我来说已不再奔涌了。
我望着你的幻影，不曾收回目光去看一看身边的人，是因为我时常担忧，倘若我也移开视线，你就会永远消失了。
……
很快泪水又模糊了视线，所以周瑜放任自己被哀痛淹没，不再去想了。
周瑜，你不明白吗，你透过泪水看到的是什么？
他要你的眼泪，要你的抚摸，要你的愤怒，要你的心脏，要你的血，要你的骨和肉，要你的爱。
你不明白吗？
若孙权真是残暴的猛虎，也就罢了，他爪牙锋利，肌肉虬结，扑上来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倒也算仁慈。
周瑜早已做过这样的打算，等来的却是毒蛇弯钩般的尖牙。
毒液如春雪覆土，徐徐渗入，竟让人毫无察觉。于是他疑惑地摸摸两个不起眼的伤口，以为安然无恙，却在某天突然毒发，惊愕中他倒在地上，才觉出脖颈处的剧痛，回想起经年累月的微弱异样。
哥哥，我只是太年轻，难免做错事……
仲谋啊。
我已剥离我的甲胄，我的皮肉，我的骨和血，我的心脏，全部供你取用，被你拆解，被你吞噬，这酷刑剜心剔骨。
但是，我已甘愿地献祭了自己。
请让我的残魂也汇入江水吧。
建安十五年，孙权看着周瑜的眼睛，恍惚间听到江水的轰鸣。
月光泠泠，夜风阵阵，江水倒流，游荡而过这数十年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