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序·案件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10月15日晚,案件发生了,一个女孩死去了。没有目击者,监控尚未普及,知道真相的只有凶手。
这一年的中国,1月某地区发生大地震,3月发生爆炸事件,6月一架飞机坠毁,7月出现特大交通事故①;这一年世界各国都发生程度不同的伤亡。太多人的生命印证出悲剧与惨剧,连绵的悲惨落到此时此地,也不过是带走了一个人,太过平淡,也太过不值一提——这样的说法真是让人讨厌。
“死生是不会平衡的,死去的人永远比活着的人多。你也是这样的想吧?”她曾在网络上这样问她的网友。
“我不知道,”网友这么回复,“我不喜欢这个话题。”
10月16日清晨,警方接到报案来到本市××公园,在观星台附近发现一具尸体。警方立刻封锁现场,确认死者身份,死去的是程心。
接到通知后程心的家属前往距离公园最近的医院辨认尸体,经过验尸可以得出程心的死因是高空坠落,死亡时间大约在15日20点至23点之间。按照程心家属的说法,10月15日晚上她就失踪了,一整晚都没回家。
警方在现场找到金属材质的护栏残片,同时在观星台的观测室发现同材质的护栏缺了一截,断面有新鲜的压痕,断口与残片的断口吻合,加上死者背部着地的姿势,判断这里就是案发现场,死者是从观星台上坠落。
在死者遗体不远处有只摔坏了的手电筒,铁皮外壳严重弯折,镜片完全碎裂,内部的灯泡也摔坏成渣,一堆玻璃碎片分不清哪个来自镜片哪个来自灯泡。空洞的反光碗瞪着某处,像一颗缺了瞳仁的眼球。
而在公园的另一端,某个人的收音机里正放着歌曲:“停唱阳关叠,重擎白玉杯。殷勤频致语,牢牢抚君怀……”路人转下旋钮,收音机换了个台,未听完的曲子的余音飘散在电流中。
三月·源流
(日月昭昭乎浸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②)
[3月20日]
DX3906恒星:你是男生还是女生?
647号小宇宙:男生。
647号小宇宙:大家一般不都是问你是GG还是MM吗?你好正式。
DX3906恒星:你是我第一个好友,我想正式点。我是女生,今年14岁,你呢?
647号小宇宙:我也是14岁,你也是我第一个好友。
DX3906恒星:你说的是周岁还是虚岁?
647号小宇宙:周岁,妈妈让我平时都说周岁。
DX3906恒星:看你ID,你是喜欢天文吗?
647号小宇宙:有点喜欢,但我不懂太多天文知识,就自己查。
DX3906恒星:你看过《圣斗士星矢》吗?我看你ID里有“小宇宙”。
647号小宇宙:看过,但我这里的小宇宙不是动画里的意思,是一个独立宇宙的意思。
DX3906恒星:看来是我误会了。如果你喜欢天文,我推荐《天文爱好者》杂志。
647号小宇宙:我知道这个,买过几期,里面讲得很专业。我还通过它学会了用天文望远镜,只不过是操作比较简单的那种。
DX3906恒星:那也很厉害!你以后肯定能学会用复杂的望远镜!
647号小宇宙:你的头像是小可吗?
DX3906恒星:没错,你也看过《百变小樱》吗?
647号小宇宙:看过,你喜欢小樱吗?
DX3906恒星:没人会不喜欢小樱吧。
DX3906恒星:你的头像是简笔画。
647号小宇宙:是从默认头像中挑的,看着也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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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因为:有人要加他好友!
起因是云天明在论坛看到有趣的帖子,留了几条评论,恰好楼主也在线,他们就一来一回聊上了,最后这个ID为“DX3906恒星”的楼主留言:“层主,我喜欢你的回答,感觉我们很聊得来,我们加好友吧!”他在屏幕外激动得差点叫出来,特意不看电脑到处乱瞄来平复一下心情,稍微平复下来了他敲下回复:“好啊,是论坛好友还是OICQ?”发送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OICQ号,于是急急忙忙点开OICQ正准备研究一下,楼主已经发送私信:“你OICQ号是多少?”他想打个致歉意思的颜文字,但他所知晓的颜文字表达的情感都太简单,他回:“……我没有OICQ号。”但愿楼主能通过这感受到他的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们就在论坛里聊吧。”
心中原本的自我谴责瞬间消失,他愉快地打起字来。
楼主发:“你可以叫我恒星。”
“好的,很好听的ID。我不知道我的ID能简化成什么,你看着来吧。”
他的ID是647号小宇宙,在一众忧郁文艺风的网络ID中显得与众不同,常常有人在他的留言下跟帖评价他的ID很特别,那时他总会暗自得意。
“我叫你647吧,打字很方便。”
“可以。”
人生中第一个网络好友在今天出现了!他闻着网吧里的二手烟被呛出了的感动的泪水。平常他对旁边抽烟的人都是皱眉捂鼻,今天他只想欢天喜地告诉对方他有好友了,还是对方主动加的他!不过烟味实在太呛,他把凳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等待恒星发送新消息的时间里,他重新打开她发的帖子,重新看了遍他们的对话,心想她真是个外向且友好的人,会直接说想和某人加好友,要是他肯定要先问一句“你愿意和我加好友吗”,不过他大概率不会找别人加好友,而是等别人来加他。说起来他能加上好友,源头应该是程心。
这家网吧是三月初在学校附近新开的,对于他们这些从未接触过电脑的学生来说充满吸引力,而且网吧新开业价钱有优惠,很多人放学后都会来这里。云天明起先对去网吧有些踌躇,他想去玩电脑,可老师说网吧里很乱,可能会遇到坏人,他就犹犹豫豫地放学后在网吧附近徘徊,心里鼓动自己去一次不会有事的,每次都泄气地离开——然而有天他看见程心走进去了。上个学期末他们成为同桌,在此之前他们接触不多,他对程心的印象非常简单:成绩好、人缘好,是标准的好学生。
好学生也会去网吧?他一边疑惑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思维定式了,就跟在她后面走,又不想表现出是因为她才进去的而刻意放慢脚步。掀开门口塑料长条状的门帘,热闹的气氛与烟味一同扑面而来,令他有点退却。供暖已经结束,虽然已经春天了但天气仍不稳定,网吧里倒是很暖和,沸沸扬扬的人声从里屋涌溢出来,一想到程心也来过,他抛下老师的劝诫走近吧台。前面的人问一小时多少钱,老板说两块钱,那人付完钱进屋了,他紧张起来,但又装作常来的样子放下两块钱说玩一小时。老板随手往里一指,说了个机位,他有些为难,还是故作从容走进去,转悠几圈才找到机位。刚刚走的那几圈让他看到很多熟面孔,他估摸这里不会有危险,放心坐下来,对着黑屏的电脑发愣。他真想问问自己刚刚为什么非要为了那点小小的虚荣假模假样,现在好了,肯定被老板看穿了,老板说不定还在笑话他。
他观察四周,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低头找机箱,手指对着上面的按钮一阵摸索,成功开机电脑。这是他第一次摸到电脑,不由得好奇打量眼前的机器,握住鼠标后又为屏幕上可被操控的箭头惊奇。点击几个图标,屏幕上弹出一些窗口,他完全不知道它们是用来干什么的,箭头乱窜一会儿才找到关闭键。他觉得现在应该求助周围人,看向左边,这个人在打游戏,看样子没空理人;看向右边,这位似乎在阅读什么,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而看过来。他赶快收回视线,假装只是不小心看了眼。走进网吧并付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他不敢询问别人怎么用电脑。
好在右边这个人注意到他的窘迫,好心教他用电脑,他不停道谢。跟着好心人他大致学会基础操作,稍微大起胆子问对方在看什么,好心人说这叫论坛,需要输入网址访问。他找出纸笔抄下论坛网址,好心人已经帮他打开论坛让他注册账户,他认真想了ID和密码并把它们也记在纸上。一切完成后云天明终于开始自己使用电脑,他正挨个点击论坛上的按钮,就听老板喊了他的机位号,通知他一个小时快到了,他也大声回应一句,抓紧时间看论坛。时间到了他又纠结用不用关机电脑,好心人说直接走就行,老板会来关,他还是关了电脑再离开。
此后他每隔几天来一次网吧,每次上机一小时,时间几乎全用来逛论坛,大部分时候在潜水,看到感兴趣的就回帖。和陌生人在网上对话的感觉很奇妙,明明彼此互不相识,却都聚集在同样的网络中。所以多亏了程心,要不是她,他肯定不会来网吧,更不会加到好友。
跟恒星交流他了解到她也是在网吧用电脑,和他一样不能天天上线。聊着聊着他们又说回小可头像,顺势讨论一番哪个库洛牌最好看、哪个库洛牌最厉害,等注意到上机时间快要结束,他告诉恒星他马上要下线了,随后敲下一句满意的结束语,下机离开网吧。现在天黑得早,他把手电筒绑在自行车把手上,骑车去××公园。公园里有个观星台,是他不久前发现的,观星台是哪年建成的不得而知,据家中长辈说刚建成那会儿有很多游客,后来渐渐没什么人气了,再后来公园扩建,修建了新设施却没有给观星台翻新,导致观星台跟荒废了差不多。
锁好车,取下手电筒,走上台阶,推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不再上锁的门,进入观测室,云天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旧报纸垫在身下,坐在上面借手电筒的光亮看课外书。虽然爸爸妈妈不禁止他看课外书,也会买一些回来,但那都是他们觉得对学习有帮助的,比如他们允许看《读者》,原因是对写作文有好处。他喜欢看的是家长口中的“闲书”,小说杂志漫画,买书太贵了,他通常是自己去书摊租书。每次租完他都会尽早看完,赶在时间限制前还回去,超时就要加钱,他的零用钱本来就有限,再加上还要去网吧,用来租书的钱更少了。放假前他通常会去音像店租VCD,假期里父母出门前督促他好好写作业,他总是等他们一走就将VCD机连接电视看动画或者电视剧,有时看了悲情的剧情还会一连好几天想着情节难过。
观测室里的望远镜就是他提过的操作起来比较简单的那个,有时他会照着杂志自己摆弄望远镜,能看见月亮、距地球较近的行星和模糊的星云。观测室边缘有金属护栏,但年久失修,要是哪天刮大风还能听到刺耳的嘎吱声。虽然没具体测量过,但他大致能判断观测室地板距离地面有三层楼那么高,所以从不靠近护栏。
云天明经常放学后来观星台独处,总是在这里待上一小时左右再回家,除非天气不好。由于他常常很晚到家,父母起初总问他去干什么了,他有时说是跟同学一起闲逛,有时说是去找老师问题,还有其他各种理由。若是说去网吧和观星台,他们准会要求他不许再去。他直觉认为父母看出来他在说谎,但他不愿说实话,所以他们没再细究,慢慢地也不问他为什么晚回家,也许是觉得他已经长大了就不管那么严。当然要是他触犯了原则性问题他们肯定还是会管的,至于什么是原则性问题他也不清楚,应该就是那几样吧,不能逃课、不能打架、不能成绩大幅下滑、不能夜不归宿,别的他也不知道了。
对于云天明来说晚归对生活没有影响,唯一可以算得上是影响的是每天放学前他都要去学校的开水机那里打热水。一天学上下来水杯里不剩多少水,就算剩得多也都凉了,观星台上一点挡风的东西也没有,坐下来看书没一会儿就感觉冷,他就喝口温水,将水杯窝在怀里取暖,还好接水不用钱。只是教学楼里只有一台开水机,还放在一楼,下去再上来一趟虽不说有多么耗时间,但班里的女生有时肚子不舒服会拜托其他人去帮她接热水,等待时间只能继续硬扛疼痛。
就在前几天,程心后座的女生就这样不舒服,程心先把自己的热水分给她,再去帮她接热水。这样的女生互助不止一次,还有女生课后找她借东西,她拿出个浅色包装的薄片状物体给对方。他见过妈妈用那个薄片,妈妈只说这是女生都会用到的东西,但没说这个东西叫什么,女生为什么要用,所以每当程心找出薄片他都会有些好奇地看她,不会看太久,怕让她反感。她倒不会羞于让男生看见薄片,却也没说过这些是什么,不过他也没问。女生们找薄片时总是担惊受怕的,所以她们应该不喜欢被男生问及有关这些薄片的问题。
有回几个男生用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说:“她们这是‘倒霉’了。”女生们听后羞怯地让他们别说了,程心走到他们面前很严肃地说:“这不叫倒霉,是女生的正常生理现象,不许再说这个词。”她让那几个男生去跟女生们道歉,虽然他们私下里可能继续用那个贬义词,但在班级里他们不会再说了。女生们谢程心帮她们解围,还称赞她真勇敢,居然把“那个”直接说出来了。可“那个”也不是直接的称呼。
他见过程心不舒服,那个时候她捂紧校服外套趴在桌子上,她的朋友去帮她接热水。他感觉自己的性别成了一种阻隔,他不能问“那个”是什么,也不能帮她接热水。但他还是会偷偷想:为什么“那个”原本的名字是个禁忌的词汇?为什么正常生理现象会有个贬义的代称?你也困惑吗?
四月·“太阳”“照常”“升起”
(东君、羲和、赫利俄斯、苏尔、拉、苏利耶、天照……③)
[4月4日]
647号小宇宙:你为什么叫这个ID?
DX3906恒星:你终于问我了!其实这个ID有特殊含义哦。如果以后我能给一颗恒星命名,我就要给它起这个名字。
647号小宇宙:下次你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吧,不用等我问。
647号小宇宙:我和你差不多,我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宇宙,给它起名叫647号。为什么是恒星而不是行星或卫星?又为什么要起名叫DX3906,有什么深意吗?
DX3906恒星:我喜欢恒星,所有活着的恒星都会发光,至于数字……是随便想的。
647号小宇宙:太随便了吧。
DX3906恒星:647号不也只是个编号吗,难道有深意?
647号小宇宙:我确实是随便想的,等我有了小宇宙之后我会给它起个好名字!
DX3906恒星:看来我们都一样。
647号小宇宙:你还没解释DX是什么意思?
DX3906恒星:我名字的首字母是X,D是地球的首字母。
647号小宇宙:地球的英文单词是earth吧,怎么不用E?
DX3906恒星:中国人就要用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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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梦的到来是没有预兆的,梦里的场景颠来倒去,忽明忽暗,犹如有个不好使的灯泡在头顶上闪。梦中有个人在抱他,手臂缠在他身上触摸,他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甚至无法分辨对方的性别。这时他体会到奇异的感觉,难以言喻的触感令他醒来,看下时间,比平时起得早。他刚打算再睡一会儿,突然感觉下身湿黏,动一下,那感觉还在,再动一下,还在。他立刻掀开被子,只见内裤居然湿了,赶快翻身起来,慌张地摸着床单被罩,还好没湿,但床单摸起来有点潮。他为难地看看床单,又看看下身,羞耻地换上干净的内裤。
尿床?不可能!他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子。那这是什么?和昨晚的梦有关吗?那个梦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他是不是有问题?云天明揪着床单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答案,见时间还早,悄悄去卫生间洗内裤。质地粘黏的液体还留在内裤上,他的脸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吃惊变得愈来愈烫,遂接了冷水强行冷静自身。
吃早饭时他不敢说出这件事,担心爸爸妈妈知道后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忐忑地不与父母对视,低声说床单湿了,谎称是喝水时不小心洒了水,父母一面说怎么喝水也能洒一面说会洗床单。他担心床单上还有未被发现的液体,赶紧说他会自己洗,父母奇怪他的反应,他心虚地强调了遍不用他们洗后逃跑般地离开家去上学。
当天在学校吃过午饭从食堂往回走,前方不远处就是程心,大概是缘于和她做了一个月同桌,他已经可以在一群人中很快认出她的背影。他本想只看她一眼,这时一串来自几个同班同学的说话声从他后方由远及近挤过来,那几个同学跑过他身侧,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瓶汽水,其他人玩闹地把汽水瓶抢来抢去,最后不知是谁拧开瓶盖——汽水喷出来了,正好喷到距他们很近的程心身上。
他们显然是吓到了,惊呆地忘记要去挡住瓶口,而她也好像是被吓到而没有躲远。失控的汽水瓶还在那个同学手中搏动,那人没握稳,以至于手被瓶子带动地不由自主抬高,剩下的汽水继续喷出,飞出一条弧线浇在她头上。汽水不再喷涌,那些人立马道歉,找出所有纸巾凑近她,周围也有其他人见状靠过来。程心还站在原地,汽水从她身上往地面滴落,她抹了下眼睛,拒绝了他们想帮她擦拭的举动,接过纸巾说:“告诉老师我不能及时去上课。”说完她就走远了。
云天明心生奇怪,遇到这种事,人的第一反不应该是生气、惊吓或伤心吗?她怎么那么平静?
她确实没能及时来上课,在课堂中途才回到教室。她一坐下,浓甜的汽水味弥散开来,他微微侧头看她,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其中夹杂了很多白色纸屑,校服也没干透,皱皱的,甚至还有清晰的水渍。他心里那点奇怪更多了,下课后问她:“你不生气吗?”
谁知她反问:“为什么要生气?他们不是故意的。”
“你可以请假回家洗澡、换身衣服,也可以直接请假下午不来上课。”“没必要。”“穿湿衣服会难受的,我的外套借你穿。”“那样你的外套就湿了,我没事的。”他问:“你这是原谅他们了?”她反倒疑惑起来:“我没觉得他们做错了。”
他手指轻拉着外套上的拉链,原本凉凉的金属拉链被手指捂热,有些烦躁。他不在乎外套湿不湿,现在更需要帮助的无疑是她,他借她外套是在做好事。他当然还有其他想问的:为什么回家换衣服是没必要的?你顶着一头湿发穿着一身湿衣服回家,被晚风一吹,你会冷的,你不知道吗?为什么那么冷静,被汽水浇头的不是你吗?……可是他现在竟也无法问下去,新的问题攀上心头:为什么不认为他们有错?难道因为他们不是故意的就没错了?
他脱下外套塞给她,说穿上吧。她道谢,依旧没脱下湿外套,而是把他的外套整齐叠好,双手托着,准备把它放在腿上,又看到裤子也湿了,把它放到桌上,整理桌膛,将它放进去,平放在她的课本之上。她接受了他的好意,然后把他的好意安放起来,他对此感到一点生气: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想帮你!随后是失落: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是不需要我的帮助还是不喜欢?我冒犯到你了吗?最后那些微末的生气和失落都被对她产生的窥探欲掩盖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当真认为他们没错吗?你在回避我吗?还是在维持什么、掩饰什么?他甚至想脱口而出“告诉我吧,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上课铃响起,他写了纸条传过去:[他们确实不是故意浇你一头水的,但他们是故意晃那瓶汽水,故意拧开瓶盖的,只因为结果的发生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认为他们有错吗?]
她把纸条传回来:[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不应该分得这么清楚吗?万一哪天有人不小心让你受到了更大的伤害,你还要因为那人不是故意的就认为那人没错吗?]把纸条传过去,他觉得自己写得不太对,好像在咒她。
[真到了那时候,事情就不是我说了算的吧。你为什么这么关注我的事?]
因为我在迁怒?我讨厌这具会失控的身体,那个失控的汽水瓶让我想到自己,被淋了一身水的你就让我想到床单,因此我讨厌那个汽水瓶和引发它失控的那几个人。而我想去关心你,只是因为你的反应和我想的不一样罢了。你居然这么冷静,可我因为早上那件事担惊受怕一天,我以为碰上这些事,你会和我一样不安!
他沉闷地呼出气,写下“我觉得你可以再多表达一点自己的感情”传过去。
纸条没再传回来,他瞄了眼程心,心想她怎么不传回来?是不想回答,还是说他写的内容让她觉得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也有可能是她要听课,那他刚刚传纸条是不是打扰到她了?那股烦躁摇动着,他不想管纸条了。对她那么好奇干什么?有必要对一个捉摸不透的人投入心思吗?她一定是个冷漠的人,因为冷漠,所以不在乎;因为冷漠,所以即便不想要他的帮助,但为了不让他心寒或其他缘故接下他的外套。冷漠的人,不在乎那些犯错的人,自然也不在乎他,合情合理。他把自己说服了,放学后从她手里拿走外套,匆匆赶去网吧。
他交给老板两块钱,老板说现在是一小时三块钱,他问怎么涨价了,老板解释上个月是新开业才有优惠,从这个月往后都是一小时三块钱。他不太情愿摸出一块钱交出去,心里盘算该重新规划一下零用钱怎么花。
他往搜索框里输入自己早上的情况,看了一遍感觉太直白了,又隐晦地重输一遍,也没隐晦到哪去。打字时他总疑神疑鬼地怀疑有人偷看他,不得不非常小心地环顾四周,生怕被人看到他在搜索什么。网页显示出一些看起来很专业的文章,也弹出含有暴露图片的广告,他吓得关掉网页,等了一会儿再重新打开搜索。广告还在,他看了眼它,害羞地偏过视线,而后扭过头来关掉广告去看科普文章。
按照文章里的说法,他早上的情况叫遗精,是男生青春期的正常生理现象。看到是正常现象,他心里放松下来,可青春期是什么?他又搜索“青春期是什么”“为什么会遗精”“遗精了该怎么办”等问题,把链接都点进去看一遍,很多内容都没看懂,就记得要注意清洗下身和勤换内裤。“正常生理现象”几个字让他想到女生口中的“那个”,既然男生的生理现象有名字,那么女生的肯定也有。他不禁想去查查“那个”到底叫什么,可是有什么必要,学校里男生和女生之间都隔着界限,他的好奇心不会让别人觉得他尊重女生,只会显得他变态。
不管了,别人问就说是为了妈妈!他搜索“女生青春期的生理现象”,终于知道“那个”本名叫月经,女生说的“那几天”叫月经期。他觉得月经并不是多么难听的称呼,至少比遗精好听,那为什么人们要用贬义的名称去指代它?为什么正常生理现象是身体的不受控?为什么不管是月经还是遗精,人们都做不到直接说出来?为什么程心可以有勇气指正说“倒霉”是不对的?为什么他不能像她一样?
关掉网页前他删了搜索记录。
第二天程心带病来上学,他猜是她昨天着凉了,午休时她趴在桌子上休息,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老师让他把外套盖在她身上,他便小心地为她披上。该说欣喜吗?她此时不会碍于情面收下他的帮助,是她生病了,老师让他帮助,多么合理的理由。他不知道心里那股满足感从何而来,静静端详了一会儿她因为书桌太硬而挪动头部位置的动作。
床单被他洗过了,晾干后重新铺在床上,它上面已经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好像他从未弄脏过它。程心的校服也干净了,凑近的话能闻到一点不知是肥皂还是洗衣粉留下的气味。
他如同被她牵引而开始观察她,看她如何与人相处如何处理问题,她有时太过平静了,倒不是说她没有情绪,而是她的情绪有时候看起来像刻意装出来的。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去描述她,用超脱太概括性,也不合适,用矜持又不够全面,那么她是节制?似乎也不对。思虑半天,他只能用“非人感”来形容她:不是不像真人,是不像人,像……太阳。
她冷漠得就像太阳,平等接受所有悲喜,本能且无止境地释放热量,对别人的关爱似乎出自本能而非情感,而且太阳是不会考虑被照射者的感受的,广博至极也冷漠至极。
别人怎样看待程心?会像他这样认为她冷漠吗?他绝对是个阴暗的人,见不得她好,才私自给她施加冷漠的标签。谁都知道她是个好人,完美热心温柔谦虚,他怎么能贬低她?可就是因为她太完美,他才觉得她不像人。如果一个人不像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堆积在脑海,他没有真正问出来,继续做她的同桌,做一个不懂她的人。
只是有时看着她,他会联想到牙齿。口腔脆弱,但是牙齿坚硬。他的换牙期有自然掉落的牙齿,牙根处没有血;有他自己硬拔下来的牙,不仅牙根上布满血丝,嘴里也都是血,他不停漱口,直到吐出来的水变得干净还是觉得嘴里残留血沫;还有吃硬物时不小心磕下来的牙,也有一些血。掉了牙后他特别不适应嘴里缺了一块的感觉,时不时用舌头去舔舐空缺的地方。爸妈说上牙掉了往下扔,下牙掉了往上抛,这样新牙就长得齐了,可是往上抛的牙齿终归会掉下来。在地球上,任何往上抛的东西都会掉下来。
不是吗?
五月·难忘今宵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
[5月18日]
647号小宇宙:你相信宇宙有外星人吗?
DX3906恒星:我觉得有,不过他们住在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至今也没人找到他们,也不知道外星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647号小宇宙:如果是好人,我会邀请他们来我的小宇宙参观。到时候我要请很多人来参观,让所有人知道我有个小宇宙!
DX3906恒星:那谁居住在小宇宙里呢?
647号小宇宙:我想让谁住进来谁就住进来。
DX3906恒星:你好像国王啊。
647号小宇宙:我不想当国王,我的小宇宙不需要国王,因为每个住进来的人都是好人,大家生活在一起不会有冲突。
DX3906恒星:那一定会是全宇宙最美好的地方!可如果去了小宇宙,你还会回地球吗?
647号小宇宙:我还没想好。
DX3906恒星:以后再想也没问题。
DX3906恒星:啊,突然想到你有了小宇宙,那地球和小宇宙都会是你的家,你就有两个家了。你会有一艘宇宙飞船帮助你在两个地方往返,还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647号小宇宙:我想要宇宙飞船。
DX3906恒星:我也想,以后肯定会有的。
[5月30日]
DX3906恒星:从没见过你发帖。
647号小宇宙:我平时都潜水,对发帖没兴趣,但我会给喜欢的帖子留言。
DX3906恒星:这么说你喜欢我当初的帖子,看来我对你而言很特别。
647号小宇宙:你本来就是个特别的人啊。
DX3906恒星:我在一个帖子里看到一句话:“有一个可以想念的人,就是幸福。④”应该是出自哪本书,书名我没记住。帖子在文学创作版块,楼主ID好像叫××,你可以去找找。
647号小宇宙:有一个可以想念的人,就会幸福吗?
DX3906恒星:就是幸福和就会幸福不是一个意思吧,我也很难说明白。
647号小宇宙:被想念的人会幸福吗?
DX3906恒星:被想念的人知道自己在被想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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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休时间云天明在操场上踢毽子,周围有人扔沙包翻花绳打篮球,也有一群人围成一个圈踢毽子,他习惯一个人踢。先用左腿踢,然后换右腿踢,将毽子踢高再踢高,有一下他踢得特别用力,毽子飞到半空中。眼看着它就要朝自己掉下来,他却犯了傻似的忘记躲,被它砸中脸。他痛呼一声拿开毽子,不知道脸上有没有红印。谁承想祸不单行,另一个毽子砸中他的头,他看过去,那一圈踢毽子的人都过来跟他道歉,问他有没有事。他自认为没事,听完道歉回教室,脸上被砸中的地方还在疼。
程心指指自己的脸,关切问道:“你的脸还好吗?”他立即侧过头将后脑对着她说没事,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她没再继续关心,而是问:“你听歌吗?”他依然维持头完全侧过去的姿势,感觉脖子僵:“马上要自习了。”
“我打算自习课上听歌,你听不听?”说罢她将一只耳机放在他桌上。会被老师抓住的,他这样想,没有拒绝她,姿态别扭地俯下身子戴耳机,用手捂耳朵的动作挡住耳机与耳机线。
耳机里传来歌声,脸也逐渐不疼了,他正过脸偷瞄她,猜测她的随身听是杂牌的:外壳上看不到品牌标志,音质糊,耳机也戴着不舒服,卡在耳朵里磨得耳朵有点疼。她也许是为了便宜买的,他随即想到爸爸妈妈给他买的随身听,他以为可以用来听歌,但他们让他练习英语听力,还让他睡前听,说睡前听一遍有助于记忆。他嘴上表示会认真听,其实趁爸妈关灯睡觉就换上歌曲磁带,睡之前再换回听力磁带。
自习课已经开始,他捂紧耳朵,头几乎贴在桌上,听了几首歌他感觉歌曲很熟悉,直至听到《难忘今宵》前奏,他给她传纸条:[你听的是春晚的歌?]
[对,你不喜欢听吗?]
[没有不喜欢,只是好奇你为什么听春晚的歌,现在人们不都听流行歌曲么。]
[是家里给我买的磁带,不是我自己挑的,我还挺喜欢春晚那些歌的。]
正当耳机里放着“明年春来再相邀”时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他浑身一紧,抬头就见老师一脸生气地盯着他,他赶快摘下耳机道歉,才发现耳机漏音这么严重,还能听见耳机里继续传出低低的“青山在,人未老,人未老”。程心也关掉歌曲摘下耳机,老师伸出手,她把随身听交上去。
很多同学往这边看来,他真受不了这些目光,好在他们马上被老师叫到走廊里训话。老师让程心等期末考试结束再去要随身听,罚他们去打扫卫生。程心拿上扫帚簸箕,云天明拿上拖布水桶,两人穿过安静的走廊,听着路过的其他老师远去的交谈声来到班级负责的打扫区域。他想这下是真的“难忘今宵”了,不知道老师会不会把这事通知父母,他是第一次干这事,应该不会通知吧。他很快想程心的家长也会被通知吗,她会被父母批评吗?
程心先扫地,她的声音混在扫帚扫出的沙沙声中,云天明没由来地感觉她刚说的那句话掉在地上碎开,她要把碎片扫到一处,也许收集所有碎片就能把那句话拼回原样,而他想蹲下来捡起言语的碎片。他听出她说的是“对不起,害你挨罚了”。
“没事,两个人受罚总比一个人受罚好。”现在想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接过她的耳机,明明知道有可能被抓到。虽说他的确犯错了,也并无推脱的意思,但还是想问她:为什么问我听不听歌?你想和我一起听吗?
“你这想法真奇怪,哪有人愿意受罚呢?”
她快扫完地了,他将拖布浸入水桶,刻意搅处水声,趁机很小声地说:“你就当我在安慰你。”
“你刚刚说什么?”
他面上恢复正常的表情,提起湿拖布,水沥沥拉拉往下流:“我说你喜欢《难忘今宵》吗?”她说喜欢,他应了一下开始拖地。
你为什么喜欢呢?如果可以,和我说说吧。但我只问了你是否喜欢而没问你为什么喜欢,你不回答也没错。我问的话你会回答吗?你会嫌我烦吗?他低头拖地,拖布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深色痕迹,地上好多裂缝,那些碎片还在吗。
他见她靠在墙边等,说道:“你先回去吧。”
“这样好吗?你说两个人受罚比一个人受罚好,我先回去好像在抛弃你。”
他说“你等我一会儿”,心里悄悄为她记住了自己的话而高兴。等他拖好了要去洗拖布,她说“我们走吧”,他更高兴了。尽管她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他喜欢“我们”这个称谓,在一些特殊场合里,“我们”有种强烈的排外性,虽然没必要为一起犯错受罚而自喜。
“只能过几个月再拿回随身听了。”她叹了口气。
“下次不要在自习课上听歌了。”
他说完,她却没再说下去,而是专注看着他,他假装没注意到她的注视继续洗拖布。她仍在看,他无措地只敢盯着水槽,心想要是等我洗完拖布她还不说话就问她为什么要看我。他草率地做了决定,实则故意放慢洗拖布的动作,说不清是想被她多看一会儿还是不敢发问。
“你好像不爱说话,特别是上学期,”她终于开口了,“发生了什么吗?”
他却低着头,复杂的情绪从心底窜涌上来,脸颊不知因何缘故开始微微发热:“没发生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的,谢谢你。”
本来也就不是很重要的原因,只不过是他从上学期开始声音就变得很奇怪,他起先以为是水喝少了,但不管怎样保养嗓子,声音还是那么粗哑,他问了妈妈才知道这叫变声期。爸爸说所有男生都会变声,可是有同学说他声音难听,那人没有恶意,他也不该太往心里去,可他就是委屈,所以不管在家还是在学校都很少说话。是放寒假后他的嗓音才稳定下来,但依旧不好听。为什么现在还不天黑?他和她挨得这么近,让他担忧心事会被她看穿。双眼已经覆上一层湿气,胸口积着一股顿顿的闷痛,他咬着嘴唇内侧和她往回走,再次稍微侧过头不让她发现他的异常。
放学了他趴在桌子上哭,心里不停骂自己:太脆弱了,怎么能因为一件小事就委屈,明明每个男生都会经历变声,怎么偏偏就他为此自卑?真难听,真没出息!
他哭得更厉害,听见纸张拉扯的细碎响动,略微抬头露出眼睛往旁边看,程心居然还在。“你怎么没走?”他一下子不想哭了,心情转为羞怯,又埋起头。
“我一会儿就走。”拉扯声停止,接着是有东西放到桌上的轻响,“这个送你。”
他仍埋头,听声辨认她拉开座椅离开教室后才慢慢抬头。桌子上多了只纸船,应该是她刚刚折的。他烦闷地推开纸船,力气太大令纸船倒了。你为什么不上学期来帮助我?你既然知道我上学期不爱说话,就说明你早就注意到这件事了吧,为什么不早点来帮我?你现在才想来帮我,会让我忍不住怪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会显得我很贪心自私,显得我现在的委屈很多余!可你现在来关心我了,我又希望你对我更好一点。你送我一只船,你能载我走吗?他扶正纸船,依旧趴在桌上,程心刚刚离开时没关灯,灯光投在白色纸船上照射得它更加雪亮,他觉得它晃眼,埋下脸不想看它,不一会儿又默默起来摸它。
如果有一艘很大很大的船,是不是就可以离开这里,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他把纸船夹在书里,书页因此有些上翘,从侧边看,书页无法完全合并,露出一个开口,那就是夹纸船的地方。
六月·神爱世人
(绝望是红色的以太。希望是蓝色的以太,是地球的颜色。黑暗的宇宙中孤零零地浮动着一滴泪水,那就是地球。⑤)
[6月21日]
DX3906恒星:去年夏天你在干什么?
647号小宇宙:上学、在家、做喜欢做的事情。
DX3906恒星:你听说过诺查丹玛斯的末日预言吗?
647号小宇宙:听过,说恐怖大王从天而降,还有行星大十字,反正就是传去年世界就要灭亡。那时挺多人讨论这件事的,我还信过,妈妈说那些都是假的,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好好准备考试。
DX3906恒星:我也信过,还怕了一阵。说不定有一天地球真的会灭亡,所以我希望你的小宇宙是个安全的地方。
647号小宇宙:一定会的。
DX3906恒星:如果哪天地球真的要毁灭了,你要收留我。
647号小宇宙:我会让你住进小宇宙,所以你不会遭遇末日。
DX3906恒星:我的亲人朋友也能住进来吗?
647号小宇宙:能。
DX3906恒星:如果我们吵架了,你会赶我走吗?
647号小宇宙:我们会吵架吗?
DX3906恒星:有可能吧,毕竟我们没见过面,也许我对你来说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647号小宇宙:我赶走你后你要去哪儿?我不会赶你走的。
647号小宇宙:可如果我对你不好,你会离开我吗?
DX3906恒星:你会对我不好吗?
647号小宇宙:万一,万一我对你不好,你会怎么做?
DX3906恒星:如果你有错,你来跟我道歉;如果我有错,我跟你道歉;如果我们都有错或都没错,我们就一起好好聊聊,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再一起做好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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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愈发炎热,午休时间操场上依旧有很多人在做活动,云天明想找个有阴凉的地方踢毽子,但那些地方已经被先来的人占了,不仅如此,一些后来的人也挤进有限的阴凉里。他不想被晒也不想独自处于人群密集的地方,干脆回教室放下毽子,到走廊里吹风。刚吹没多久,不远处传来吵架声,他仔细听,辨认出其中一人是程心。程心那么温和的人也会吵架吗?他立马否定自己任何人都可以吵架,她是因为脾气好才很少和别人产生矛盾。
吵架声越来越大,他不想卷入事端,但又放心不下,就暗自找借口:他只旁观,万一她需要帮助他能很快过去帮她。
他特意换了个姿势假装看风景,尽量只活动眼睛往那边看过去。程心手里拿着没盖盖子的水杯,大概是刚接完热水回来,她对面是个他不认识的人,应该来自别的班。看表情她现在心情不好,那人继续用让人不舒服的语气吵架,可能是为了打击她说了些难听的话,其中一句是“你不是你爸爸妈妈亲生的”。
这件事云天明听说过,也仅限于听说过,他对探究同学的家庭情况没兴趣,但那人当着她的面嘲笑实在过分。程心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有什么事?”坏学生还在嘲笑,他听不下去了,刚要上前帮她说话,她已经将杯子里的水泼到那人身上:“你好烦人。”坏学生大叫一声就去推她。地上还有水,程心有可能滑倒,想到这里云天明立刻上前扶她,挡在她身前让那人快走开。坏学生开始骂人,他扯了下她的袖子,低声说:“我们回教室吧。”
坏学生骂了句侮辱父母的脏话,她把剩下的水也泼出去,坏学生恼羞成怒就要逼近她,云天明顾不上多想直接用力推开对方。巡逻的主任过来制止了他们进一步肢体冲突,把三人带去办公室,老师一看见他们,露出“又是你们两个”的神情,让他们讲述事情经过。坏学生告状是程心先泼的水,云天明反驳是其先嘲笑她。
“你们这是打架!”老师拍了下桌子,手指用力敲着桌面,“学校禁止打架,你们不知道吗?打架是要被记录在档案里的,会跟你们一辈子,知不知道?马上就期末了,下学期你们就初三了,怎么还不知道抓紧时间?”
云天明不服气地辩解:“我们只是推了一下,没打起来。”
老师气得又拍了下桌子:“互相推搡也是打架!你以为推一下就不算错吗?”
最后老师们认定坏学生负有主要责任,要记过,程心泼水的行为也有错,应当受到批评,云天明的推人行为被视作正当行为,但被教育下次遇到这种事应该冷静点,不要动手。
回到教室程心为刚才的事向他道谢,他一边说“我应该做的”一边找出一管芦荟胶递给她,她没接:“我泼的是温水。”
“那你也被溅到了,擦一下吧。”他把芦荟胶放在她桌上,为了不给她压力而故意开始看书。她往手背上挤了点芦荟胶开始涂抹:“你怎么有芦荟胶?”
“我妈妈让我带的,说体育课后可以擦一下脸。”他收起芦荟胶,为她终于肯当面接受他的好意而欣喜。
下课后她拿起水杯往外走,他问她去哪儿,她回:“去接水,我的水都泼没了。”他犹豫要不要跟上去,要用什么理由,我也去接水还是我帮你接水,为什么一定要有个理由,就不能是我想跟你去接水吗?可是这个原因好奇怪,听着又亲密又随意。他最后决定如果她问就答“我怕你被那人报复”,如果她不问……不问就不问,他们也没关系好到那种程度。
他到开水机那里时程心已经在接热水了,他把杯口对准冷水接口,她果然问他怎么也来了。他扭动把手,冷水流出来,使杯子里发出响声。想说的话就像接水时水里鼓出的成群气泡,浮到水面就破了,他找了个听起来非常友好的语气词做开头,接着说:“我的水喝完了,过来接点。”她嗯了一下作为回应,他则是在心中责备自己怎么这么胆小,随即庆幸水杯是不透明的,其实杯里还有半杯水。
“凉水接太多了吧,接点热水兑一下,喝温水对身体好。”她关掉热水,摆了下手示意要跟他换个位置。他去热水接口那边,杯里已经接满凉水了,便喝了一口腾出位置去接热水。
接完后他们往回走,路上和她紧挨着让他莫名紧张,他想不出话题,一直沉默又担心她觉得他古怪,于是用喝水作掩饰。果然是凉水接多了,水一点也不温。走廊墙上贴着中外名人的照片与名言,他们的眼睛不会动;两侧有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的眼睛会动,他想说:“我们在被谁看着。”她也许会问“谁啊”,他故作高深地解释是照片里的名人。她会是什么反应,看他还是去看名人照片?她会说什么呢,你真无聊或者你想象力真丰富,还是什么也不说?
他说:“你不要在意那个人说的话,错的不是你。”你也看着我吧。
“下次不用管我,这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她的态度听起来有点冷淡,他低落地放弃继续说下去的想法。
你不需要我吗?我哪里做错了吗?为什么这么说?他觉得嗓子发干,又喝口水。你一定是不愿连累到我吧,你还是这么善良,因此让我觉得你冷漠。可如果你再遇见这种事,没人帮你,你怎么办?我相信你有能力处理事情,可万一事情比你想得还严重呢?不管你是不需要帮助还是不想要帮助,又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不让别人帮你,我希望你不要再遇见这种事,这样就好了吧。
她忽然问他水杯有没有盖盖子,他说盖了,她快速看他一眼,小声说:“快跑!”他什么也没想就跟着她跑起来,跑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学校不让在走廊里奔跑,他们跑回教室,她喘着气解释:“我刚刚看见那个人了,虽然他可能只是路过,但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他按下被她看了一会儿的欢喜,说:“幸好这回没碰见老师,不然又要挨训了。”
晚休时间班里大部分人都去室外了,云天明面前摆着一本书,却根本没看进去,放在桌膛里的手正拿着之前夹纸船的那本书。他想拿出纸船好好看看它,可是程心就在旁边,他不想让她以为他很珍视那只纸船,只好手指磨蹭书页,擦出细微声响。
教室后方出现骚动,紧接着是一阵桌椅被踢踹的动静和其他人的惊呼,他往后看去,就见两个人已经站起来瞪视对方,甚至一人揪住另一人的衣领,看上去快要打起来。有人劝架,有人说要去找老师,马上有人反驳不能找老师,他们两个会被处分的。一般出现这种情况程心都会出面劝阻,可是今天她仍在座位里,若无其事地问:“你说今年是20世纪最后一年还是21世纪第一年?”
“不知道,可能都是吧。”他回答得心不在焉,视线不断在后面两人和她之间移动。
“我看见网上有人为这事吵起来了——你昨天看新闻了吗,南方那边发生空难了。”
“看了,好像是天气原因导致的。”那两人还在剑拔弩张地对骂,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期望她做点什么。可她只是双手握拳放在桌面上,始终都没往后看一眼,嗓音发抖:“去世的人好可怜。地球,好可怕。世界会灭亡吗?”
“等地球灭亡那天我们早就不在了。”他觉得这根本不叫安慰,可还能说什么?
“不是说生活会越来越好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天灾人祸,为什么人们还会因为一点小事吵架,为什么还是有人去嘲笑别人?”
“这……”他无力应对,勉强回以泛话,“生活确实在变好,只是灾难无法避免。”
听了这话她倏地转头看他,嵌在脸上的笑容标准得近乎生硬,像在木雕上拙劣刻出的一道弧线:“这个世界上一定是没有神的!因为神爱世人,所以世界理应没有苦难。我遇见的基督教徒说基督为了让人类不再受难而献祭自己,佛教徒说每日行善死后就能去极乐世界,都是骗人的!”她捏紧拳头,表情愈加破碎,声音也更加尖厉:“人死了就是死了啊!我被原先的妈妈爸爸抛弃了就是被抛弃了啊!那个人说的就是事实啊!”她捶起桌子,没人见过她这副模样,在场所有人包括即将打起来的两人都齐齐看向她,云天明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不敢碰她:“你冷静点!我该怎么帮你?”
她捂住脸说想回家,他小心翼翼把头凑过去,放轻声音问:“那,我陪你去请假?”
“不用了,因为——”她露出面庞,脸上已全然没有任何崩溃的迹象,神色如常,就是这如常让他感到诡异,“我没事了!”
“什么?”
“我被那个人气得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影响到了你吧,真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她笑了下,起身走到那两人身边,“不要吵架,不要动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云天明怔愕地望她的背影,已经不理会那两人打不打架了,只想抓着程心质问:你到底怎么了?你太反常了。你为什么说这些,是真的有这些想法,还是为了防止他们打架而故意说的?为什么要假装没事?你说啊!你在看我,你真的看到我了吗?你看着我啊!你总是这样,明明就有脆弱的时刻却不让别人靠近,你为什么不把需求说出来?我帮不上你也会找别人来帮你啊!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啊?!遥远、冷漠、不可直视,这就是你,悲天悯人的、爱世人的“太阳”。他故意用力翻书制造响声,盯着文字自嘲地想:我有什么资格说你,我不也是自顾自地生着闷气什么都没问你吗?我和你一样,真是令人讨厌的性格,这样的你也让我讨厌。你说得对,世上没有神,就算有,也不是爱世人的神,神都冷眼旁观。
那起冲突解决了,没有人打架也没有人受罚,真是完美的结局啊。他心情怪异地想着,放学后来到观星台下,自行车没停稳就下车泄愤地甩开书包,不解气地捡起来再甩远,怒喊:“程——心——!我真讨厌你!”他找出纸船捧在手心:“可是你对我很好,我连讨厌你都没法讨厌得彻底!我对你,我对你……我是想和你关系更好一点的,可你总是远离我,你真的在乎我吗?你也讨厌我吧,这样我就能没有负担地讨厌你了。”
七月·奇异吸引子
(它会在纪念册的黄页上/留下暗淡的印痕,/就像用无人能懂的语言/在墓碑上刻下花纹。⑥)
[7月2日]
DX3906恒星:听说人有三魂七魄,古人将照相机视作会夺人魂魄的可怕东西。
647号小宇宙:我也听说过,那时候人们认为照一次相就会失去一魂一魄,照的次数多了人就只剩一具空壳了。
DX3906恒星:从现代人的角度来说照相一点也不可怕,你喜欢照相吗?
647号小宇宙:我不太喜欢,总觉得照出来不好看,也不喜欢面对镜头的感觉。
DX3906恒星:这样啊,我很喜欢照相,也喜欢拍照。照片能把风景人像都留住,如果以后我去了很远的地方,看到照片也能想起从前。
647号小宇宙:你是想去远行吗?
DX3906恒星:只是想想而已。
DX3906恒星:但说不准有天我真的要去远方,那我一定会提前给自己照相,这样我的家人就能看着照片想念我了。
647号小宇宙:要是来不及照相呢?
DX3906恒星:没关系,我平时经常照相,留了很多照片在家。
647号小宇宙:你出发前一定要跟我说,如果你不辞而别,我会很担心你。
DX3906恒星:我当然会通知你。
647号小宇宙:真可惜我不能拥有一张你的照片。
DX3906恒星:你有我们的聊天记录。
647号小宇宙:那就只能凭借文字想念你了,的确也比什么都没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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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后是班级大扫除,因为下学期就升年级了,所以要收拾旧教室,把个人用品搬到新教室去。在新教室安置好物品后云天明搬起整理出来的不要的书本试卷打算去校门口卖给收废品的老人,程心也搬起一摞卷子跟他一起走。拿到卖废品的钱后,他思索要不要去买根冰棍吃,或者拿钱去租书或者VCD,忽然想起听说有人会专门在这个时间偷学生卖废品的钱,于是把钱放进裤兜。把手插进兜里看着太刻意了,谁大热天还手插裤兜啊,一看就是兜里有重要物品,走路时他故作正常地摆动手臂,实则手指频频擦过裤兜,以免有人趁他不备手伸过来偷钱。
可程心为什么时不时看他,难道他的动作很不自然吗?他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找老师要随身听?我和你一起去吧。”“不用吧,你是被我牵连的。”她一副被打断了思考的神情。
你又来了,你对别人也这样吗?别人会困惑你的举动吗?我当然是要和你一起去的,不仅因为我也有错,更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去。这样你会不会对我印象好一点?会不会觉得我比较诚恳?他用“我也听歌了,所以我也有错”让她同意他跟随,心里还在为此波波荡荡愉悦,没注意到她正一点点放慢脚步,直到听见快门声才发现她已经在他后面了。她背对着他,随即转过来,手里拿着相机查看照片。
“你不怕被老师抓到吗?”“马上放假了,老师不会管的。”“你的相机吗?”“我妈妈的,我借来用。”“你在拍什么?”“学校。”“学校有什么好拍的?”“等毕业了就可以看照片啊。”
他们一问一答走进教学楼,她收起相机,二人在办公室里听了老师一番“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的劝导后返回教室。她看起来是因为拿回随身听而心情好,哼起《难忘今宵》,他收拾书包时假装随口问道:“一会儿放学后你去哪儿?”她答:“回家。”
他想说天气这么热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棍,可是她会跟他妈妈一样说喝温水对身体好,说不定也会像妈妈那样让他少吃点凉的,再者要是她处于不能吃凉的月经期怎么办,他的邀请会显得他很不体贴。那就邀请她去书摊或者音像店?或许有机会知道她喜欢看什么,没准还能发展出有关爱好的话题。你更喜欢金庸还是古龙?琼瑶还是席绢?《读者》还是《科幻世界》?国产剧还是日韩剧?《大明宫词》还是《还珠格格》?《东京爱情故事》还是《悠长假期》?《美少女战士》还是《百变小樱魔术卡》?樱木花道还是流川枫?他没道理地觉得她会说都喜欢,一如她平等地对每个人都好。而且她现在应该不想讨论这些吧,前几天南方又发生死伤惨重的事故,她看了新闻后肯定会为那些人难过。
他由此想到上个月她泼水那天异常的状态,她说了一通悲观的话,然后极为突兀地恢复了常态。她朋友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她说没有,此后也确实没再表露出任何异常。那天他在观星台下说讨厌她,几天后就不讨厌了,她还是很关照他,让他觉得当初的讨厌很不正当。可当她以差不多的程度去关照别人,他又内心不快,一边劝说自己她就是对谁都好,一边期望她能对他不一样。难道我在嫉妒别人?我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她想对谁好是她的选择,我怎么能独占她的善意?她的非人感依然存在,使他仍对她怀有微妙的反感。程心,你知不道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她的问话把他从思考中拽离,他犹如被识破了心意般忸怩地缩回视线,急切地胡乱扫视也没找到个可以掩饰刚才注视行为的人或物,于是说:“我好奇你当初为什么在自习课听歌,我以为你是会遵守纪律的人。”被你吸引的我也是个奇怪的人。
“想听就听了,”她状似不在意地说,“下次我会小心点。”
这么说是还有下次了,下次你还会问我听不听歌吗?下次还听那盘收录春晚歌曲的磁带吗?下次还会被老师抓到吗?被抓了我们还会被罚打扫卫生吗?我们是不是又能独处了?心思越来越歪,他不得不谴责自己完全不长记性。
程心拿出相机去和其他人拍照,他的视线追寻着她走过的路线在教室里绕了一圈,最终回到眼前。她拍完了,他看看她,又看看别处,期待又紧张地等她来找他拍照。她刚刚可是也跟男生合照了,所以他也有机会!然而她什么也没说,收拾好书包往外走。
他心下嘲讽实在太高看自己了,他和程心之间除了同桌关系外再什么也没有,却擅自期待与她合照。既然这么想合照,为什么不直接问她,什么也不问,现在暗自失望,真软弱。
出校门后他去了音像店,很多人挤在店里挑VCD。他去了聚集较多女生的地方,选了几碟比较受女生欢迎的电视剧租,把卖废品的钱用掉了。骑车路过网吧,他随之想到考试前他跟恒星约定过放假期间定期上网,程心拍照的行为让他想到月初和恒星对拍照的讨论。程心为什么今天拿相机来拍照?只是因为想拍学校而正好今天放假吗?为什么不等快毕业了再拍,那时候老师也不会管不是吗?她用的是胶片相机吗?她会去洗照片吗?她也喜欢拍照和照相吗?
这个点父母还在上班,到家后家里只有他,他打开电视播放VCD。他还是想知道程心喜欢看什么,如果她喜欢看的他也看过,他会再看一遍;如果她喜欢的他没看过,他愿意租来看,哪怕是不喜欢的题材。看着剧中伴随凄婉的背景音乐相拥的角色,他一瞬间想:程心是不是很寂寞?
我们抱着彼此痛哭一场吧。他竟冒出这样的念头,捂着发热的脸试图冷静下来。天哪,他怎么可以有这么越界的想法?太不尊重她了!他若真这么说了做了绝对会被当成流氓!等脸没那么热了他再去看电视,发现刚刚没暂停,漏看了剧情,他按快退键,剧情回退了十几分钟,他按快进又快进过头,考虑到反复快退快进会卡碟,他最后快退一下重新看。
电视播放重复的情节,他无聊地看向窗户,方形的窗框使他联想到相机取景框,外面天气很好,程心应该也到家了吧,要不哪天他也借父母的相机去学校拍照?可是找什么理由去借,爸妈不会轻易相信他的。那就趁下次放假当天偷偷带去学校吧,再把胶片洗出来,买一卷新胶卷放回相机里假装他什么也没干。这个想法似乎可行,只要牢记相机的摆放位置,到时候原模原样放回去就行。
论坛里有人教各种相机的各个零部件的名称和功能,他从中知道快门中有个结构叫快门叶片,按快门时,原本闭合的叶片迅速打开再闭合,这个过程很像眨眼。如果能永远记住一个人的样貌,是不是跟用相机拍下ta差不多。他望着窗外葱亮的连天枝叶,眨了下眼,从枝叶间漏出的光点随风改变位置和形状,像水面上的波光。茶几上小风扇嗡嗡地运作着,风扇头从左摇到右再从右摇到左,屋里被窗外的天光衬得有些暗,他躺倒在沙发上歪过头看电视。
诺查丹玛斯预言1999年7月是世界末日,现在是传说中的末日之后的第一年。预言没有应验,世界没有毁灭,所谓的末日或许根本不存在,他只是一个刚刚放假的学生,想和喜欢的女生一起照相。
八月·小狗,小狗!
(但是在你孤独、悲伤的日子,/请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并且说:有人在思念我,/在世间我活在一个人的心里。)
[8月6日]
647号小宇宙:如果不做人类,你想变成什么?
DX3906恒星:我想变成星星,去亲眼看看宇宙。
DX3906恒星:星星是会死的。
DX3906恒星:我为它难过。
[8月14日]
DX3906恒星:我昨晚做了噩梦,醒来后心里一直不舒服。
647号小宇宙:这么严重,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DX3906恒星:我梦见亲人去世,妈妈说梦都是反的,梦里去世的人现实会长寿。
647号小宇宙:我也听过这个说法,就是用来安慰人的。
DX3906恒星:现在国家支持火化,一想到我死了也要被放进火里烧,感觉好可怕。
647号小宇宙: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DX3906恒星:说的也是,其实我怕的不是火化,是怕死。以前似乎从没想过人是会死的,现在却总是不由自主想到。
647号小宇宙:我家里人说人死后会去下面过日子。
DX3906恒星:大人都这么说,其实死了就是死了啊。
647号小宇宙:别想了,越想越害怕。
DX3906恒星:如果真能去下面过日子就好了,死了就是换个地方生活。大人说死了就能去下面和亲人团聚,可是先去世的人肯定先一步转世投胎,后去世的人见不到亲人。
647号小宇宙: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你会心里难受的。
DX3906恒星:死生是不会平衡的,死去的人永远比活着的人多。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647号小宇宙:我不知道,我不喜欢这个话题。
DX3906恒星:对不起。
647号小宇宙:我不知道怎么帮你。
DX3906恒星:你现在陪我聊天已经是在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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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音像店出来后云天明暂时不想回家,他骑车去了公园,沿着路径绕圈,车筐里是新租的VCD。骑着骑着他瞄到一个身影,感觉有点像程心,便停车去看,真的是她。他想上去找她搭话,说点什么呢?是你啊,好巧,我刚去了音像店还看完的VCD。我看的是《魔女的条件》,师生恋的题材好特别,广濑未知这个名字很好听。宇多田光唱的主题曲也好好听,好像叫《First Love》,是初恋的意思吗。你说宇多田光是姓宇多田还是宇多呢?我租了新VCD,是日本电影,封面看着很漂亮,也许剧情也很不错,你看过吗?
她和家人在一起,看上去很开心。他前去打扰不太好,也许一见到他她就收起笑容变成学校里平淡的模样,再说了他能以什么身份去找她呢,朋友或者同学?只能是同学吧,是关系好的同学还是关系不好的同学,是关系熟的同学还是关系不熟的同学?过去打个招呼看着太冷淡了,可是故意聊天又太刻意了,还可能耽误他们一家的时间,他选择远远看着她。他们附近有个唱老歌的卖唱者,唱的其中一首歌是《何日君再来》,程心往卖唱者的碗里放了钱,又听了会儿歌后和家人离去。他也过去把兜里剩的钱都放进碗里,回家路上那首歌的旋律一直缭绕在脑中。
骑回小区他遇见同小区的住户,问怎么没见到他们家的小狗,他们说小狗前不久去世了。他很意外,“啊”了一声,一时竟想不起来上次见到小狗是什么时候。从他有印象起他们就养着那只小狗,他小时候起先怕过它,他们说它不咬人他才靠近去摸它,果真很温顺。他长大了,小狗也变老了,他还是叫它小狗,其实它有名字,可他就喜欢叫它小狗。他以前那么小,连什么是死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人和宠物是会死的,还天真地以为人只会越长越高,等一百岁时会长得比房子还高,他不知道宠物的寿命是比人短的。有个说法讲人之所以活得比其他动物久是因为其他动物将寿命分给了人,可还是有人早早死去啊。
他问狗主人它是怎么去世的,以为是生了病或者出了意外,他们说是自然老死,宠物很少有老死的,这很难得,意味着它死去前没有太多痛苦。他想问真的吗,我们又不是它,怎么知道它痛不痛苦?这问题太冒犯,他换了个问题,问它现在在哪儿,他们说它被埋葬在以前常去的地方。很难说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可怜、同情、难过?他意外平静地想他为什么难过,因为他对小狗有感情吗?可假如说小狗的死亡与他有关,例如是他伤害它引导它等导致了它的死亡,甚至极端点是他杀害了它,他还会为它难过吗?说到底人为一条生命的离世而悲伤,究竟是因为ta的死亡和自己有关还是无关?多么奇怪的想法,既不尊重小狗也不尊重狗主人,他说了几句空泛的安慰的话就告别他们。
他看了那部日本电影,剧中也涉及了人物的死亡和活着的人如何面对重要之人的死亡,他被其中的情节感动到哭,可电影并没有解答他的问题。晚上他睡不着,总在想小狗。记得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有人突然尖叫起来,原来是地上有只老鼠尸体,一些人害怕地躲远,有人故意踢远它。他却看见程心两手捧起它去了树下,放下它用手挖出一个坑,将它放进去再盖上土。他想去问她在干什么,但又怕惊扰了她的庄重,只往她那边走了几步,没再靠近。好在她朋友帮他问出问题,她说:“我在埋葬它。”她朋友问你不害怕吗,她是怎么说的?她说:“它已经死去了,如果再被人害怕,会很可怜。”
他见过被野猫咬伤的鸟,它的胸脯脆弱地起伏,翅膀的羽毛可能是因为挣扎而毛糙,他没有帮它,看着它一点点失去生命。还有雨后地上爬行的蜗牛,那么缓慢,他一碰就缩回去,可是等到大晴天,蜗牛壳还在,他敲一敲,把壳敲碎了,蜗牛却不在。它死了吗,大人说蜗牛死去了,被蚂蚁吃掉或者被细菌分解了,所以徒留下空壳。地上干瘪扭曲的蚯蚓尸体,路边不知因何死去的流浪动物,好多啊,这个世界也每天都有人死去,为什么人一定要死呢?为什么所有有生命的存在最终都要和世界永别呢?
死去是什么感觉?会疼吗?会压抑吗?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看不到,听不到,摸不到,彻底与我在乎的人和物分别了。就算有人思念我,我也不知道啊。意识去哪儿了,人死了意识也会消失吗?一切都变成虚无了吗?那样的感受真的能被称为虚无吗?死后会去哪儿?人死了就孤零零了,可是没有意识连孤独都感觉不到。但没有意识,我还是我吗?我死了身体会被放进火里烧,烧完之后就只剩下一摊灰烬了吗,我活了那么多年最后只能变成灰烬吗?我的意识去哪儿了?只是消失了吗?为什么会消失?我所经历的、拥有的、留下的一切,全都会消失?为什么我会死?
沉重的思绪压在心上,越是往深处想他越害怕,越害怕越控制不住地继续想。他现在明白恒星为什么怕死了,死确实很可怕,光是想想他就快要哭出来了。他再躺不下去,轻手轻脚离开家跑到街上。
小狗,你去哪儿了?你去了另一个世界吗?你遇见其他小狗了吗?小狗,你能告诉我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吗?那里会天气不好吗?会有别的小狗欺负你吗?你会挨饿吗?你会想念主人吗?
黑夜仿佛有了生命,他听到它的呼吸了。夜色在眼前散开,攀附在身上,使身体越来越沉,奔跑如同在夜海里奔游。恒星说很多文化中死后的世界里会有河或江或海,它们通常是生死的界限,死去的生命要乘船渡过或从桥上走过去才能真正到达死后的世界。
小狗,你在吗?真的有死后的世界吗?地府、冥界、天堂?如果有天我也死了,我要去哪儿找你?
他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摔了一跤,手掌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浸湿勉强挂在伤口边缘的薄薄皮肤和沾上的沙子。他发现黑暗中的血珠看起来像只外壳圆滑的虫子,蠕动着拉长身体,留下血痕。他继续跑,跑到彻底没有人的地方。
“小狗,小狗!”他冲着无边黑夜喊,“那边的世界有引路人吗?”
他真的在呼唤它吗?不是的,他只是想问某个存在一些问题,而这个存在应当有个名字,他正好想到了小狗,于是过分地将它的名字赋予那个存在。人有了语言,有时就会很全能,可以描述庞大的渺小的有形的无形的事物,可有时也会很无力,因为无法用语言去述说那些可感知的却易被曲解的感受,用语言描述,它就失真了。正如他此刻有太多疑问得不到答案,明知道发问无用也得不到回应,可还是要问出来,说是发泄也好探究也罢,他只是无法漠视心中那份感受,于是徒劳地呼唤着那位被他记起的“某个谁”。其实“谁”到底是谁根本不重要,只是在那一刻,他想到了ta。哦,小狗,小狗!
“小狗,小狗!那边的世界真的有河吗?”
无人应答。
“小狗,小狗!你在那边的世界过得好吗?”
“小狗,小狗!你会忘了这里的一切吗?”
“小狗,小狗!你还会回来吗?”
“小狗,小狗!”
九月·黑白棋子
(有一次,我们梦见大家都是不相识的。我们醒了,却知道我们原是相亲相爱的。⑦)
[9月7日]
DX3906恒星:邓丽君唱歌真好听,“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
647号小宇宙:是《何日君再来》啊,“人生能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DX3906恒星:“来来来,喝完这杯再说吧。”不过小孩子不可以喝酒,大人都说小孩喝酒会变傻。
647号小宇宙:我以前用筷子蘸过一点酒尝尝,感觉不好喝,再没尝过。
DX3906恒星:我赞同。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很爱喝酒,喝醉到路都走不稳。
647号小宇宙:有的人也许是不得不喝吧。
DX3906恒星:喝醉会是什么感觉,会感觉自己不在人间了吗?
647号小宇宙:那就醉得太严重了吧。
DX3906恒星:说到不在人间,我跟你说,我想变成小鸟,这样就可以飞了。
647号小宇宙:你之前还说想做星星的,现在又不想了?
DX3906恒星:不冲突,可以先做小鸟再做星星。
647号小宇宙:如果你变成小鸟,你要飞去哪儿?
DX3906恒星:先去我想去的地方,再去我没去过的地方,最后飞回家。
647号小宇宙:你一定能飞得很高,我在地上就看不到你了。
DX3906恒星:你也变成小鸟吧,我们做小鸟朋友,一起飞走。
647号小宇宙:我还是想做人,我在地上接住你,或者等你飞累了来我这里休息。
DX3906恒星:你真特别,我以为你会让我带你飞走。
647号小宇宙:未来某一天,你会带我走吗?
DX3906恒星:我能带你去哪儿?为什么是我带你走,你也可以带我走呀,我还期盼你带我去你的小宇宙呢。
DX3906恒星:带我飞向宇宙吧,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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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明照常来到网吧付了上机一小时的钱,打开电脑访问论坛,恒星目前不在线,他回复她的留言,又发送几条新留言,缩小私聊界面去逛论坛。后方有人轻拍他,他回头一看是程心,她脸上是少见的苦恼:“我的钱被偷了,我能看你玩电脑吗?”他暗叹她真有原则,看别人玩电脑也要征询同意。
旋即想和她密切接触的心情占据主导:“我这是上机一小时,我们一人玩半小时吧,钱改天给我就行。”她说好,让他先玩。他到墙角拿了个塑料凳子摆在自己座位旁边,出乎意料的是她把凳子拉到他座位的斜后方坐下。膨胀的失望让他口中酸涩,他装作好心地说:“坐那里会看不见电脑吧。”
“能看到。”她兴许注意到他的情绪,继续解释,“坐你旁边会挤到邻座的人,坐你正后方会挡着别人走路,所以我坐这里。”
他以为是她想跟自己保持距离,看来是错怪了,不过下次得再多考虑一下,直接把凳子放在座位旁边实在太直接了,会凸显他的心思。
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和恒星的聊天记录,于是关掉私聊界面,随意滑动鼠标滚轮浏览帖子,刚想留评,一想到她就在身后,她有可能看见他的ID,虽然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他还是想尽可能保留网络与现实的分离感。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他继续潜水,只是光看论坛不能和恒星一起讨论帖子着实没趣,他干脆打开扫雷,她问:“你怎么玩上扫雷了,不逛论坛了?”
“不逛了,突然想玩游戏。”
“你可以玩别的游戏,玩扫雷的话太亏了。”
“别的游戏我不会玩,闲得没事就只能扫雷了。”其实他也不太会玩扫雷,每次都瞎点一通,运气好的话能找到几个雷,运气不好点击第一下就炸了。他点击一个方格,没炸,是数字,点击下一个,炸了,他无奈地叹气,听见她笑着说:“你技术真差。”
他扭过头时她还没收起笑容,他只快速让那张笑脸在眼里停留一瞬就特意错开视线:“你也会说这种话。”
“哪种话?”
“技术真差这种话,你平时对谁都友好,常鼓励和夸赞别人,没听过你说谁技术真差。”
“我让你不高兴了吗?我以后注意。”
“不用,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如果你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我很愿意;如果你愿意向我展示你不一样的一面,我会接受。
他重开一局,鼠标箭头试着点了一下,是数字,他又犯难了,箭头在周边方格上来回转,迟迟不点下去。她又轻拍他:“头别里电脑那么近,会近视的。”他身体往后靠,头远离屏幕,她指着一个方格说点这个。他点上去,她继续指导,她让点哪里他就点哪里,最后找出所有雷。他崇拜地称赞她真厉害,她问还开新局吗?他摇头关掉扫雷:“一直玩扫雷没意思,你来玩吧。”
他们交换座位,她道谢,问他有OICQ号吗?“没有,我没申请过,你有吗?”“我有,我经常跟网友聊天。”她点击OICQ的企鹅图标,他赶快闭上眼不看她输号码。眼睛闭了一会儿,他睁眼,她已经在聊天了。他不想看她的隐私,就盯着墙角,不知道说点什么。墙角的塑料凳子都被拿完了,有个人过来看见凳子没了表露出失落,他把自己的塑料凳子分给对方,那个人惊喜地道谢。云天明站在程心身后,能瞧见还有其他人站着看别人玩电脑,他并不突出。他是想和她多说说话的,但和她做了几个月同桌,也没和她关系好到像其他同桌那样可以随心所欲说话。周围到处都是游戏声、敲键盘声和交流声,每个人都有事可做,他甚至无聊到低头去看椅子腿旁的她的书包,试图从中找出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他终于想到话题:“你的钱怎么被偷了?”她回答道:“我去车棚推车时有人撞了我,我没当回事,到网吧才发现兜里的钱没了,估计是被撞的时候让人偷了。”
“你下次小心点,你这样都不知道是谁偷的钱,肯定找不回来。”他觉得自己在说教,她听了肯定不舒服,她现在也不需要说教,便柔下语气接着说,“下次放学你别把钱放在外衣口袋,太容易被偷了。”可是放在内衣口袋也可能被偷,小偷有的是法子。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说“我记住了。”
她说的不是我知道了而是我记住了,他稍作激动地在心中感叹,模仿着她刚才的语气默念“我记住了”。好郑重,让他觉得她是认真听了他的建议也接受了,看样子她应该不讨厌他留在这里说话。他瞄了眼电脑,还是OICQ界面,于是再度将视线投在别处,接着用跟同桌交流的语气发问,实则心里喊“再和我多说点吧”:“你为什么找我求助?”
“跟你比较熟。”很平常的态度,甚至没多加思考就回答。
他没料到是这个原因,却没有太多雀跃。我们很熟吗?你怎么定义“熟”?你为什么觉得跟我比较熟?是因为我们一起被老师训过还是因为我们做了几个月同桌?我们要是熟,我就不会在这儿为跟你多说几句话而思前想后了。我经常想和你做只有两个人能做的活动,双人踢毽子或者翻花绳,可只有两个人绝对太奇怪,会被人起哄,你会被冒犯,我会暴露。我还想跟你拍合照,讨论电影或电视剧,还有……
他去看她的头顶,发现她有白头发,好奇她是不是压力大。他们要是熟,他会和任何疑惑青少年有白头发的人一样无恶意地说句“你有白头发”,但他却做不到,单是长时间看她头顶就已让他觉得越界,到底还是单方面的“熟”吧。
她突然问:“你站着累不累,我去吧台给你要个凳子吧?”他说不累,又看了眼屏幕,居然还在聊天,她网友可真多。为什么关心起我?我知道你对谁都好,可是你关心我和关心别人,是出于同样的感情吗?他暗暗笑自己真爱胡思乱想,说:“你玩吧,我先走了。”
“我要打游戏,你看不看?”她回头问。他也不知道这是邀请还是挽留,问她打什么游戏,她说出游戏名,他稍微有些低落:“算了吧,我不会打,看不明白。”为什么低落,大概是因为感觉到程心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不仅有很多现实朋友还有很多网上朋友,她还会玩那些他玩不明白的游戏,会体贴地想帮他找凳子坐,他们之间确实没什么可聊的。
“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可以吗?”他回报性地关心她。她说她可以,跟他道别,他离开网吧,骑车去观星台。
调好望远镜,他从圆形视野的边缘处捕捉到一截淡淡的光带,光带中有如同落玉盘的珠子般的光斑。是银河,真幸运,在城市里看到银河还是有些困难的,需要天时地利。按照杂志里的说法,那些光斑是星云和恒星。他挪开头去看夜空,夜空上浮泛着些许零散的光晕,是星星的微光。他再去用望远镜,调节焦距,圆形视野中装下更多银河,它的带状模样更加明显。霎时他觉得望远镜镜头是一只放大的眼睛,银河是一条蒙眼布,真是奇怪的比喻,恒星的比喻是“像牛奶洒在了天上”。她还说银河的英文单词是the Milky Way,way是路的意思,中文里银河是河。他们当时开始讨论路和河,中英文翻译,还有牛郎织女。
次日程心把钱给他,他疑问:“怎么多给五毛钱?”
“昨天你让我多玩了十分钟。”
“你好认真,不用这样,就当我请你。”他把五角硬币放回她桌上,心说:也许我们可以有段不用分得那么清的关系。
她把硬币推回来:“你昨天已经让着我了,我不能不给钱。”他再把硬币推过去,她再推过来,硬币在桌上一来一回,他最终还是收下了。他有种挫败感,定定看她:“程心……”
你教我打游戏吧。
太荒唐了,也太冲动了,他怎会冒出这个念头,分明对那些游戏不感兴趣的。
她看过来,等待他的后文,他必须说点什么,拿起试卷,多幸运,他有道不会做的题:“你给我讲一下这道题吧。”她找出草纸开始讲解,画图、列公式,一如既往地贴心提醒他别算错数。他收起微妙的心思去做题,然而余光里注意到她正在看他,他有些不自在,一边想着“她想看我就让她看吧”,一边写几行字又用余光瞄她。她说:“你的嘴唇好干。”他停笔,抿下嘴唇,继续写:“最近天气太干了。”“你去抹点红霉素软膏吧。”
他表面点头答应,心里却不太平。你又在关心我了,你真的总是关心别人。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关心我吧,是你本能地关心还是想要关心?我能触发你心中的“想”吗?程心,不要对我冷漠,更不要假装对我不冷漠。
卷子上的字迹原本很工整,被杂乱的心思一搅,越写越松散。他控制笔迹,字迹重新工整起来。只是一段字头尾工整,中间松散的部分卡在那里实在不好看。别扭,怎么看都别扭,明明只是一段字而已。
他收起卷子,又去偷看她,她已经低下头看书了。他不禁想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也许她只是习惯性地关心,他却擅自为其赋予特殊意义,擅自解读,太过自我。
晚自习快结束时她传来纸条问他要不要下五子棋,他回了个“好”,她递过来一张方格纸,纸上写着“你黑我白”。他先画了个黑点作黑棋,把纸移过去,纸再回来,黑点旁边多了作为白棋的圆圈。和硬币一样,这张纸也在他们桌上来回传递,除了下棋,她还在纸背面写字。
圆圈。[你今天去网吧吗?]
黑点。[不去,天天去消费不起。]
圆圈。[我也是,你在网吧都干什么?]
黑点。[逛论坛、查资料、和网友聊天,偶尔玩游戏。]
圆圈。[你在哪个软件网聊?]
黑点。[论坛。]
圆圈。[我也有论坛好友,但常在OICQ聊天,我建议你申请一个OICQ号,聊天会方便很多。]
黑点。[知道了。]
圆圈。[“明”有视力的意思,你不要近视。]
他不懂好端端地她怎么提到这个,这句话和前文似乎联系不大,就连它本身前后半句也显得连接跳脱。
黑点。[你为什么这么担心我近视?]
圆圈。[感觉你戴眼镜不好看。]
黑点。[我可以挑一副戴着好看的眼镜,不过我会注意尽量不近视。]
虽然纸上的问答都是正常交流,他却无法认定它正常,他以为她多次提点他不要近视是关心他的健康,就跟她关心其他人身体健康一样,可她的原因是觉得他戴眼镜不好看!这太奇怪了,太不“程心”了,她居然表露出如此带有私人偏好和倾向的想法,对他!他真想对她说:你开始关注起我这个人了吗?
方格纸再次传过来,她画了一条线贯穿五个相连的圆圈,她赢了。
我想被你关注。心声悬在嘴边,快要被他说出来。放学铃响了,周围人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顿时吵闹起来,她指向方格纸中的一个位置:“如果你下这里,你就赢了。”他去看纸时刻意将视线掠过她,因为如果他们对视,他很有可能头脑一热就把心声说出来:“我没注意到。”
“要多观察。”说罢她把方格纸夹进书里,背书包离开。
他见她走远了才出教室,心中因为她这两天的频繁关切而产生的思绪平息下来,等他来到车棚取走自行车,心里只剩一个想法:他还是不了解程心。
十月·关于观星台的一切
(芦中人,芦中人,岂非穷士乎?)
[10月10日]
DX3906恒星:我住在××省××市,你住在哪里?
647号小宇宙:好巧,我也住在这里。我家在××区,你呢?
DX3906恒星:我也是!我们线下见一面吧。
647号小宇宙:好啊,哪天见?
DX3906恒星:这个月15号晚上8点行不行?
647号小宇宙:行,我有时间。关于见面地点,你知道××公园里的观星台吗,我们在那儿见面吧,刚好可以一起看星星。
DX3906恒星:好,我们就在那里见面。
647号小宇宙:那里没有路灯,晚上很黑,你记得打手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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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2日,星期四,下了大雨,教室走廊都漏雨。教室里还能找个水盆接雨水,走廊里放水盆会妨碍走路,而且走廊地面不平坦,积了好几个水坑,走路时必须专心看路。云天明不喜欢裤腿被溅湿后黏在腿上的触感,即便尽力拧干裤腿,潮气还是渗渗抓挠着皮肤,实在不舒服,因此他尽量不出教室,祈祷雨早点停,他可不想顶着大雨骑自行车。
趁雨势稍小他往兜里塞了个塑料袋,打着伞一步一跨来到车棚,打算给车座套上塑料袋,正好碰见程心。她一只胳膊夹着伞柄,一只胳膊夹着一打塑料袋,很费劲地给自行车车座套袋并打结。他过去叫了她一声,她手上动作不停地说:“你的车座我已经套上袋子了。”
“谢谢你,你在给别人的车座套袋吗?”
“雨这么大,车棚根本挡不住。”
“你要给所有车座套袋吗?”
“对。”
“我和你一起吧。”
“你帮我打伞吧,一手撑伞一手套袋太麻烦。”
“用我的伞,我的伞大。”
她放下自己的雨伞,他赶快靠过去为她挡雨,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她的后脖颈,几缕头发弯弯曲曲黏在那里,让他想到书本插图里土地上蜿蜒的河道。明明什么也没做,他却很紧张,几乎不敢呼吸,怕呼出的气喷在她脖子上,可是越紧张呼吸越明显。他见她还夹着塑料袋,行动依旧不方便,就说:“我来拿塑料袋吧。”
他接过塑料袋,她套好一个车座他就递过去一个袋子。不一会儿有其他人来车棚,发现他们的善举也过来帮忙,最终合力把所有车座都套好袋子。程心重新打起伞和他回教室,她的道谢被雨声冲散,他真想假装没听见,问一句“你说什么”,听她再说一遍“谢谢你帮我”。何必呢?就为了很她多说句话?不是坐得最近,每天都能说上话吗?风把雨丝卷到他身上,濡湿衣服,他却感觉胸口有股热量在生长,一点点浮动着翻腾。一凉一热对冲,雨还是太大了。
放学前雨停了,他解开车座上的塑料袋放进车筐,擦擦车把骑车回家。塑料袋被夹在晾衣绳上,晾干后和家里其他塑料袋混在一起,看着并没有什么特别。
10月13日,星期五,云天明锁车时没看见程心的自行车,以为她还没来,进教室一看,她已经到了。坐下后他立马注意到她奇怪的发型,一部分头发短了一大截,混在其余头发中虽不明显,但头部活动起来时那部分短头发会杂乱地露出来,理发店不会剪出这样的发型。
午休时她摘下发绳用手梳理头发,每梳一下都会扯下来好多头发。“你今天是走路来上学吗,没看见你的自行车。”他打算从别的话题引向她的头发。
“我的自行车坏了。”她回答时他观察她的表情,没有难过或为难的表现。
“昨天在学校还好好的,是放学后出了什么事吗?”
“是出了点事,有人踩断了车轮里的辐条。”
“是谁干的?你的头发也是被那些人剪的吗?你受伤了吗?那些人故意欺负你吗?”他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急促问了好几个问题。
她叹气一下,继续梳头:“昨天放学后在回家路上看见一帮小混混在欺负小孩,附近没有大人,我就喊了句‘有人来了’,他们吓得放走小孩,我还没来得及走就被他们发现了,他们过来教训我。我反抗了,但是对面人多,我打不过。他们揪着我的头发,往我头上砸泥巴,自行车也被他们弄坏了。昨天下雨了,所以泥巴又湿又黏,我回家洗头,但洗不干净,就把沾上泥巴的那束头发都剪了。然而他们揪得太用力,本来完好的头发也掉个不停。”
他越听越气愤,也只能无能为力听着,她似乎关注到他的不愉快,冲他很轻地笑:“不用担心我,那个小孩没事就好。”
“那你受伤就可以了吗?你不伤心委屈吗?为什么还能笑出来?”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面,她满头污泥推着坏了的自行车回家,脸上依旧是与己无关的淡漠表情,她剪头发时一定也是那副表情。他分不清到底在生谁的气,为什么生气,因为混混欺负她,因为她不在意自己受的伤?她看了看他,梳好头发,态度是让他更气愤的平静:“头发还会再长出来。”
头发当然还会再长出来,所以呢?你受到的伤害就不存在了?被掩盖了?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有没有重视自己?他无话可说,知道自己没法帮她任何忙,厌烦地别过头。她问:“你生气了?”他发出一声气音做回答。“你为什么生气,被欺负的是我。”她还在疑惑,有些不理解地发出一声“嗯?”
我气你明明受伤却毫不在乎,你真的不难过吗?我分不清你是坚强还是冷漠,可你分明向我展露过脆弱,我以为你信任我,你现在又什么都不说,我该怎么知道你需要什么。你都愿意对我说“技术真差”“戴眼镜不好看”这种话了,我以为我在你心里跟别人不一样,所以全都是我的臆想吗?我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
她的朋友也发现她反常的发型,她重说了遍见义勇为的事迹,朋友们很关切她,建议她去理发店剪个新发型,她说现在的发型也不难看吧。
你一定不知道吧,你就是这样令我讨厌的。
10月14日,星期六,他挑选明天要穿的衣服。虽然见面时天已经黑了,但恒星可是他第一个且唯一的网友,他要正式点。她会长什么样子?在哪个学校上学?她要是发现他线上线下有差异还会和他做朋友吗?他们会不会发展成线下好友?
10月15日,星期日,约定的日子,他提早来到观星台。望远镜的镜片是不是有点脏?擦拭会刮花镜片,吹一下,把灰尘吹走。地板是不是有点乱?整理一下,免得绊倒她。护栏还是这么不结实,得提醒她别靠太近。距离八点越来越近了,他紧张得一会儿走来走去一会儿站着不动,手电筒的铁皮外壳被握得发热。是上楼梯的声音,她来了!他最后嘱咐自己说话要有礼貌,往门口走了几步。
先出现的是她的手电筒照出的一圈光,然后是一道隐在夜色中而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他说:“你好!”她有些惊讶:“云天明?”
掉下来,掉下来!他的期望从高处掉下来,他没有躲,承受它砸下来的冲击。他想到论坛上某人分享的神话故事,此时此刻身体里装满陌生的情感与感受,他变成那故事的人了吗?说出你的愿望吧,法厄同!
她已经走近,稍微抬高手电筒,让边缘处的光线照亮他的脸:“你是647?”
摔碎了,摔碎了。“怎么是你,程心?”怎么是你?
她应该是确认了没认错人,手往旁边一歪,光束照亮其他地方。她或许是欣喜地说:“我就是DX3906恒星,没想到647是你,我居然没发现和我聊天的一直是你。”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谁都好啊,为什么是你?我讨厌你啊,为什么恒星会是你?你知道她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吗?这样的你怎么能是她?
她随意走动,停在护栏旁往外望:“是你的话,也很好。”她的手电筒光线射进黑夜中,眼睛眼睛,你在看向哪里?
“哪里好了?!”他愤懑地喊,胸脯因此剧烈起伏,双手随之摇晃,地板上那圈光也颤颤晃着,犹如在发抖。他要离开这里,刚迈出步子就听她问:“你要走了?不一起看星星了吗?”
“谁要和你一起?”他厌恶地抛出这句话。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她上前一步,着急地问。
他后退一步:“对,我讨厌你!”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她走近他,来自她的手电筒的光线迎面刺过来,他看不清她的脸,“你冷静点。”
好讨厌。
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她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人,是我唯一可以放下防备去交往的人。我把我所有的喜爱、厌弃、嫉妒、愤怒与羞耻都展示给她,我把所思所想全部分享给她,你却说你就是她!我的一切都暴露了,被你知道了!你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在骗我、玩弄我?你一定早就认出来我就是你的网友吧,你为什么从来不说,看我被你戏耍很开心吧,恶劣地以我为乐吧?其实你可能根本不在意我,你有那么多朋友,也不差我一个,我对你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吧?你真是个冷漠自私残忍恶劣的人!我居然对你产生感情,你当真没察觉到我的心意吗?是不是享受着我的示好来获取身居高位的满足感?你对我的那些超出界限的关心是什么意思?想看我为你抓狂吗?那你做到了,我确实为你对我的不一样思来想去,你满意了吗?你现在又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会是恒星?你在假扮她?你在替代她?你……好讨厌。
她离他越来越近了。
所有期待害怕羞耻渴望全部被灼烧殆尽,一把火,无休止的火。法厄同,你的愿望太危险,你不要驾驶太阳车。你急于证明自己,忽视赫利俄斯的劝阻,登上太阳车,催动马匹奔腾起来。法厄同,你掌控不了太阳车的!你的驾驶给世界带来灾难,你必须被制止!你被主神攻击,从车上坠落,坠进河中死去了!如果你是心甘情愿的呢?如果你一心向死,所以执意操控太阳车呢?如果你就想投进那河里,所以故意任神攻击呢?你是为了坠落而起飞的!这才是你的心愿吗?法厄同,驾驶太阳车吧!去飞天,去失控,去坠河!
于是他伸出手,手电筒落地,光芒照亮她一瞬。
手电筒在地上转着圈滚远,光束在夜里扫来扫去,她不稳地往后仰,后背压上护栏。
手电筒停了,光灭了,护栏断了。
她手电筒的光掉下去了。
对于天地来说,那是很轻很轻的一声闷响,不沉不重,然后再无任何声音。
程心不见了,好黑。
故事是由人创作的,也是由人解读的,故事里的人真的有表达自我的能力吗?法厄同,你愿意吗?
“程心……?”
没有传来回应,手电筒也坏了,什么也看不见,好黑。后知后觉地,他收回手。他刚刚干了什么?伸出手,碰到了她……他推了她吗?她掉下去了吗?
他跪在断掉的护栏边微微往外伸出头,压着声音喊:“你怎么了?你还在吗?你受伤了吗?不要不说话……”
夜色缄默不言。
为什么这么黑?他是站在某只庞大生物的黑眼珠上吗?它要捕猎他吗?他被看见了吗?他伸手在地板上乱摸,拿上手电筒跑下观星台,狂奔回家。
好黑。
好黑。好黑。好黑。好黑。好黑。
头好晕,四肢也无力,他踩空一下栽倒在地,缓了一会儿才抑制住头晕。那只被他紧紧抓在手里的手电筒,它的外壳居然这么凉,怎么会呢,他身上很热,尤其是手指烫得快要烧起来了。他再去抓紧它,试图捂热它,为什么它还是这么凉,它坏掉了吗?是了,它刚刚就坏了,镜片碎了,里面的小灯泡也碎了,彻底坏了!
好易碎。
好易碎。好易碎。好易碎。好易碎。好易碎。
到家后他定在门口一动不动,盯着手电筒出神。手电筒终于被捂热了,因为他此刻全身发冷,就好像他将全部体温都输给手电筒,勉强让它有了稀薄的温度,也像它是个意外死去的活物,他用体温救活了它。
妈妈问他怎么不进来,他失魂落魄交出手电筒,手中最后的温度也没有了:“手电筒坏了。”
“好好的怎么坏了?”
“掉在地上,摔坏了。”
“用东西就不知道小心点!”
“掉了就是掉了,摔坏了!”他急躁喊出声,然后低声道歉,挨了妈妈几句不尊重长辈的批评。
“你身上怎么这么脏?”
“手电筒坏了,看不清路,摔倒了。”
妈妈摇着头说他一点也不小心,催他去洗澡。卫生间里他摸着镜子,只能感受到镜面的凉意,移开手,镜面多出几枚指纹。他的眼睛也坏了?为什么镜子里的自己这么陌生?这里不是家吗?为什么感觉从未来过?袖子里有东西在扎他,他脱下上衣,从中发现一根长头发。程心的头发。
他惊恐地丢开衣服开始洗澡,用力搓洗双手,直到手泡皱发红才停下。他又去洗衣服,洗着洗着突然停下,弯下腰低下头,把脸埋进湿衣服里。
10月16日,星期一,程心没来上学,他旁边的座位空了,纸船还在书本里,如今已被压扁。他想她一定是受伤了才没来,她才不会有事,她可是程心啊,没有什么困难是她渡不过去的。
是。
放学前老师面色凝重地告知程心去世了,他听见同学们的惊叹和质疑,还有一些同学的啜泣,他只觉得虚幻。她真的死了吗?真的不在了吗?她会死?
我。
魂不守舍地帮老师同学收拾好她的个人物品,云天明去网吧,登入论坛,给恒星留言:“对不起,我昨天有事没能赴约,我保证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们再约个时间见面吧。”发送后没等来回复,他又发:“你看到留言一定要回复我。”
杀。
他去了公园,还没到大门口就听见周围有人压低声音讨论。“听说里面有人死了。”“谁啊?”“好像是个小姑娘。”“哎呦,太惨了。”“可不是吗,你说以后谁还敢来这个公园。”他掉头回家,妈妈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他说我不舒服,妈妈问哪里不舒服,他说我自己缓缓就好了。
了。
视野中有道模模糊糊的细长黑影,仿佛有根长头发拦在眼前,他在脸上摸了半天也没找到那根头发。然后那道影子开始变粗、变清晰,迅猛地朝他压过来。他感觉有东西一会儿靠近自己一会儿远离自己,也许是他自己在摇晃。铺天盖地的黑侵占了他全部的视野,他感觉身体一轻,进而感觉自己在掉落。掉了就会像手电筒那样摔坏吗?某个硬东西撞上头,是桌面还是地板?他摔倒了吗?接着疼痛从后脑漫开,他也坏掉了吗?和手电筒一样、和程心一样?无法分辨自己现在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反正都一样什么也看不见,还会醒来吗?难道他现在不是清醒的吗?他觉得自己变得轻飘飘的,放任意识躲进那轻飘的怀抱里。
她。
他醒来时医生说他的身体很健康,应该是因为压力大才晕倒的,他想张嘴回应,但喉咙不舒服,就改为点头,然后一遍遍开口闭口感受声音如何产生,像个刚刚装配了发声系统的人偶在适应说话。声音好难听,像冬天的枯草,每个音节都变成了凌乱的枝杈,硬硬地、七零八落地戳进空气中。变声期还没结束吗,还是说嗓子哑了?他问医生我是不是近视。
吗?
他也不近视。
十一月·告白⑧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⑨)
[11月1日]
647号小宇宙: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真的知道错了,请你原谅我。
647号小宇宙:不原谅也可以,请回复我,不要冷落我。
[11月5日]
647号小宇宙:你在忙吗,还是家里有事?为什么一直不回复我?
647号小宇宙:不要这样,理理我,只有你能陪我。
[11月7日]
647号小宇宙:你说过我们是朋友,我让你失望了,所以你不想和我做朋友了是吗?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继续和我做朋友吧,好不好?
[11月12日]
647号小宇宙:我还有很多话没对你说,除了你没人能陪我。你快回来吧,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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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给这桩案件起名为“观星台案”,报道很简略,只说10月15日晚间一名14岁女生从观星台上坠落而死。太笼统了。
警方来过学校和程心的老师同学谈话,至今也没找到真凶。云天明不记得自己被问了什么和回答了什么,面对询问,他仿佛一分为二,两个部分纠缠着此消彼长,一部分恐慌被发现罪行,一部分空无地事不关己。他不知道自己的谎言有没有被识破,也许警方已经怀疑他了,只是没有决定性证据来捉拿他。再这样下去,案子会变成悬案吧。
她的座位除了东西都被亲人取走后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桌子那把椅子,在他座位旁边。同学们发现桌椅落灰了会过来擦拭,后来不知是谁摘了朵野花放在她桌上,于是桌子上的花越来越多,桌膛里也放满了同学们写的抒发想念与悲伤的纸条。这些人在悲伤,他却感到置身事外的茫然与抽离。之后他的心态变成想赶走那些人把花和纸条都扔了,冲他们说:“你们不知道她不会摘花吗?不知道她处理不了你们的心事吗?”
比起恐惧和气愤,他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点也哭不出来?我确实推了你,可我没想过让你死!我只是推了一下!不怪我!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你的身体被放进火里烧了吗?你变成灰烬了吗?你被装进盒子里、被安葬了吗?被火烧会疼吗?坠落时你害怕吗,倒在地上动不了时你害怕吗,知道自己快要死去时你害怕吗?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
他也很悲伤,为什么哭不出来?因为她的死亡和他有关,所以他连纯粹地悲伤都做不到了?无人时他沉痛地说:“我很悲伤。”没有眼泪。他又开始卑劣地嫉妒别人。
他仍旧隔三差五去网吧给恒星留言,再没收到过回复,只有她头像里的小可始终笑着。
班长主张大家去程心家探望她的亲人,云天明找不到理由不去,于是在周末随其他人来到她家。他跟在别人后面,借别人的身体挡住目光,仿佛这样再去看她的家就能少些负罪感。他看见程心家里到处都有她的东西,收集的电影海报,看来她看过很多部电影;各类小说漫画,也许里面还夹着书签;一盒形状各异的珠子与几根有韧性的细绳,也许是想自己编手链;一盒花样繁多的发饰,包括发卡、发夹和发绳,老师以“女生不要花太多心思在打扮上”为缘由要求女生的发饰都得是黑色或深色的,所以他从没见过她佩戴彩色发饰,可能她也喜欢这些模样可爱颜色鲜艳的发饰;那个被没收过的随身听,里面还放着《春晚金曲》磁带吗;很多奖状,并不意外,她的成绩一向很好,为什么没竞选班干部呢;一个挎包,扣子的针脚有点乱,估计是掉了后自己缝的,为什么有个扣子缝反了,原来她也有粗心的时候。
班长与她的朋友去陪她妈妈爸爸,她的亲人讲了很多他不曾知晓的事。程心会在做噩梦后让妈妈抱着她睡;剥橘子皮时不小心让汁水溅进眼睛里,会不舒服地揉着眼睛,叫妈妈爸爸拿纸;吃到难吃的零食时故意分给爸爸吃,爸爸吃完后面色难看但并不生气地问怎么不分给妈妈吃;炒菜时常常避免做太咸而少放盐,结果放得太少导致菜的味道过于清淡,只能再放点盐;难过时会一个人哭,被问也只说很快就不哭了;跟妈妈吵架了会偷偷藏起妈妈的化妆品,还没等妈妈去找就放回原位……
很有趣甚至有点调皮的程心,有做不好的事情的程心,会发泄情绪不隐忍的程心,和云天明眼中的她完全不一样。
她家人整理出一叠照片,说都是程心带相机去学校拍的,拍了很多,有单人照合照风景照,每张照片背面都标注了拍摄的时间地点和被拍摄者的姓名,要分给来探望的同学们。
班长迟疑地推却:“你们留着吧,都是她用心拍的。”
“家里有很多她的照片,这些就分出去吧。”
班长按照背面的标注分发照片,云天明没想到自己分到一张,然而他不记得程心什么时候拍了他。他手中的合照特别模糊,他偷看其他人的照片,都是正常的,就他这张不同,只能依稀看出照片中的两个人一个正脸面对镜头一个背对镜头,模糊得看不清谁是谁。他想:为什么只有和我的合照是模糊的,怎么不拍张更清晰的。
她妈妈看过来:“你是云天明吗?”他慌乱地点头,为表礼貌看对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是我,你认识我?”“心心跟我说过你,你是她同桌。”“对。”
“我能认出你是因为这张照片,她讲过拍它的过程。这是放暑假那天拍的,她想和你的背影合影,于是倒着走路,举高相机按快门,然而手没拿稳,拍下这张模糊的照片。我说这张照得不太清楚,有点可惜,她说这样就很好。”
放暑假那天吗,那就是卖废品那天了,他确实看见她背对他拍照,她说她在拍学校,其实也偷拍了他吗?“为什么要拍我的背影,明明跟我说一声我会同意跟她拍合照的。”程心,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我也问过,她说就想拍你的背影,但偷拍是不对的,所以她没告诉你她偷拍的事。她好像很喜欢这张照片,一直留着。”提到她,她妈妈原本很愉快,语调也扬起来,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愈发减小,似逐渐收缩的涟漪,最后的怀念语气成为涟漪中最后一粒跃动的水珠。
他兴许是为了回避那份因她妈妈的关注而产生的不安,翻过照片,去看背面的字。
[2000年7月10日,和云天明拍摄于学校,拍得不好。下次再和他一起照相吧!]
于是迟来地,他被收走了魂魄。
你为什么不能是个不守信用的人?你一定要来见我吗?你怎么不找人陪你?你怎么不告诉家人你出门见我?你非要站在离护栏那么近的位置吗?你现在不在了,我拿你怎么办?拿我自己怎么办?你说啊,如果我承认罪行,我怎么办?如果我不承认罪行,你怎么办?
忏悔吗?忏悔吧!罪恶吗?罪恶啊!永别吗?永别啦!程心,程心!我不想记住你了!你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让我忘了你吧!你为什么会死?你为什么要死?你死了我就要背负你的生命,让我惶恐度日整天整夜不能安生!你知道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怎么那么脆弱啊,怎么那么不幸啊?怎么偏偏是你那天来找我,偏偏又是你被我推倒?你太天真了,怎么能一个人来见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你太愚笨了,居然轻信我!你也有错啊!你该谅解我的!不,不要原谅我!我是故意的!我可恨啊!该死啊!是杀人凶手啊!你要纠缠我啊!惩罚我啊!折磨我啊!你应该活过来啊!程心,程心!你不要死去,你要复活,然后回家,然后生活,唯独不要遇见我……
说吧,说啊!你痛恨我,恨我还活着,恨我还未死去!来吧,来呀!你痛恨我,盼望我现在立刻死去,盼望我付出生命代价也无法偿还罪孽!是吧,是的!你痛恨我,而我也痛恨你!然而、然而……我觉得你不会痛恨我。太傲慢了,太自负了,我怎么能定义你?我怎么能擅自代入你?我怎么能假装很了解你?我永远无法了解你了。
带着照片回到家门口,他迟迟没有插进钥匙。他现在该干什么?他现在想干什么?他想跑,跑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跑回和她线下见面那天,再跑,一直跑!
他跑。
天黑了吗?快天黑吧!太阳太耀眼了,他承受不住的。他跑到公园,再跑到学校,不,没有合适的地方,他还能去哪儿?他要去没有太阳的地方,可是天还没黑,天上也没有云,太阳光裸地钉在天上,它的光芒流泻下来,是无形的河水。他要成为那浩浩荡荡又空空荡荡的河流中沉浮的人,而太阳只是冷漠地旁观。也许它并非冷漠,因为他看见了,孤独的眼睛追逐着太阳,因而他眼中万物都染上波动的湿润,他一定是掉进了河里!而太阳也分享了它灼热的河水,于是他眼中生出了同源的水珠,先是一滴,再是更多,更多更多。他希望眼睛干脆被水珠灼伤或者目视太阳被烫瞎,之后佩戴一对受伤的眼珠去奔赴一片永恒的长夜,他将再也无法看到太阳。
太阳,你为什么这么冷漠,你看不见她在痛苦吗?太阳,你为什么这么遥远,令我只能看见你的其中一面?太阳,你告诉我,为什么人靠近你就会死?你掉下来吧,砸坏我,放过其他人,带我走吧!
他最终在某个地方停下,这是哪儿?
“程心,程心!”
那边的世界有引路人吗?那边的世界真的有河吗?你在那边的世界过得好吗?你会忘了这里的一切吗?你还会回来吗?
“程心,程心!”
云天明曾在网上问过程心一个很傻的问题:如果不做人类,你想变成什么?
她说:“我想变成星星,去亲眼看看宇宙。”
可是星星啊,它无悲无喜。它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存活多久,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会消亡。她说星星是会死的,可是它不会难过啊,宇宙不会为它难过,太阳不会为它难过,地球不会为它难过,可是地球上的人会为它难过。
我为它难过,她说。
从此它被一个人记住了。
“程心,程心!”
那你呢?知道自己会早早死去吗?希望我记住你吗?你连痛恨我都做不到了吧。
你痛恨我吧。
“程心,程心!”
他终于看见了她。
以后·无轨无迹
(此后百年,光明依旧。⑩)
求神拜佛,求的是什么,拜的又是什么?神佛垂首看世间,发现苦海无边不可渡,自己也不过是痛苦的人所想象出来的帮助他们渡河的船,大概神佛与人一样浸在苦海里,谁也渡不了谁。
在未成年犯管教所里,听着老师讲不要相信任何宗教,云天明有了这些想法。
在他自首并如实供述罪行后不久观星台案结案了,2001年夏天他来到少管所,可以定期给家里写信,每月也能和家人会见一次。每天的生活都差不多,上课、劳动、改造,改造包括思想教育、行为规范、心理矫治等等,课程包括文化课、思想道德法制课、职业技能培训课等等,职业课他选择主修电脑基础。
监舍里窗户很高,还有铁栏杆围着,每次打扫卫生他都得踮着脚,伸直手臂去擦窗沿。有天他从中摸到一个东西,取下来发现是一只死去的蝉。他不喜欢蝉的叫声,太吵,此刻心里却莫名升起些许难过。该说它幸运吗?它若是死在地上,尸体会被蚂蚁搬走、吃掉,但它已经死了,死后处境如何它也不知道了。蝉翼上有独特的纹路,从一点伸出几条线,线上有分支,分支上又有分支。他从起点开始看,视线走过每个分支,直至把所有纹路看尽。
他想把它藏起来,不行,肯定会被管教发现,到时又要挨训。要不埋起来?也不行,管教一会儿就要来检查卫生了,没时间埋。他想如果是程心也许会把它埋葬,但他现在只能扔掉它。于是幸运的死蝉不幸地被扔进垃圾桶。
2001年7月13日中国申奥成功,看完新闻管教让他们写心得体会,他写思想课老师讲过的那些理论,忽然愣住。刚刚他写会相信国家,心底却跳出“相信程心”,这是不该有的想法,但是为什么不该有呢,好像她是某种宗教似的。不能信教,不能迷信,相信科学,相信法律,相信政府,相信国家。对,还有相信自己。
2002年6月16日蓝极速网吧火灾事件发生,凶手均为未成年人。全国开始严厉打击违规网吧,出台相关制度,规定未成年人不能进入网吧。他想起学校外的那家网吧,好像也不是正规开办的,估计很快要被关停了。以前上学老师常劝学生不要去网吧,影响学习,现在网吧要关了,老师们应该很高兴吧。
2003年10月15日神舟五号发射成功,这是振奋人心的消息,他当然也激动,可还是被特殊的日期刺痛。他又开始想她了,程心说过她想变成星星,如果她还活着,将来或许会对年少时的幻想付之一笑。
上半年处于非典时期,所里管控更严格了,不允许亲属会见,等非典结束又重新开放。上个月会见,妈妈在玻璃屏那边讲述家里的事情,问他过得好不好,缺不缺东西。他一一回应,妈妈却呜咽了:“你怎么就干了这种事,你的一生都被毁了啊……”
被毁掉的不是我,是她。他想回这句话,但这话太消极,容易被管教找去谈话,便改口说:“我会好好改造,你们也要好好过日子,记得多帮帮她的家人。”这个回答积极、安全、符合规定,也是他的心里话,只是他不确定自己能否被成功改造。他不止一次想过程心恨不恨他,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如果问她“你恨我吗”,她会说:“你让我家人难过了。”
2004年6月1日日本佐世保小学生杀人事件轰动全球,几天后他在报纸上看到报道,凶手的姓名没有被揭露,化名为“少女A”。从自首到结案这段时间他一直被关在看守所,裁决出来后不久他就被送到少管所,他自认为观星台案的真相应该会上报纸,但始终没机会看到那份报纸。他想知道报纸上会怎么描述这个案子,对他这个真凶也会用化名吗?如今他知道了,世上的未成年犯比他想得还要多,属于未成年人的恶行永远不会终结。
2005年秋天云天明刑满释放,家人来接他回家,之后他出现幻觉了。第一次幻觉发生时他正在家里用电脑。尽管他在所里学了几年电脑基础,但他学的是以前的电脑,外面已经过了好几年了,电脑更新换代,家里这台也是前不久买的新款电脑。他运用旧方法操作起来,还是有点用不明白。他刚打算去问问父母,程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是当年的语调和口吻:“你技术真差。”
所有动作都在此时凝住,他不可置信地慢慢回头,又因为惶恐身后什么也没有而闭紧眼睛,仿佛提前预设了结局就能更容易接受它。再睁眼时,是她,她就在这儿。
真是梦中才有的场景,如果他还小或许会相信世上真的有鬼魂亡灵,只可惜他已经成年了,更可惜的是他确实还想见到她。一定是幻觉,他这样想着,还是被某物冲撞到似的晕头转向,惴惴不安问:“是你吗?”“不是我还能是谁?”她反问道,面上的表情似是在困惑他怎么问这个问题。
他一下子就什么也看不清了,不停眨眼,睫毛发沉:“我好像眼花了,看不清你。”她问:“你是不是近视了?”他说也许吧,她叹息一声,有些无奈又有些责备:“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是哭了。”他哦了一声才想起去揉眼,她继续说着琐事,如若在单纯地跟好朋友分享日常。她还像以前那样关心他:“不要一直揉眼,对眼睛不好。”这个幻觉有点不像她,毕竟程心从未这般开朗自然地连续跟他说过这么多话,可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他们会不会成为朋友,那样的话就能像现在这样交流了吧。
他低下头,两手接住眼泪,一场连续不断的坠落:“给我讲个故事吧。”
“讲什么?”
“就讲好人得到幸福,坏人受到惩罚的故事吧。”书页边缘属于某个人的指纹、听不清的歌词、被蹭花的字迹、动物的毛发、植物的根须、一把刀、一只手……一切良善都被歌颂,一切罪孽都被清除,一个美好的故事。
她笑出来:“所以它才是故事。”
他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幻觉就离去了。
此后幻觉经常不受控地出现,有时是他眼前混在人群中的一道身影,有时是他独处时骤然降临的声音,来去匆匆。幻觉的到来的确带给他几分惊喜,时间久了也令他思索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告诉爸妈的话他们肯定会带他去治病,可倘若彻底治好了,他能接受那样的结果吗?
有次他想问她一个问题,她就等待他的提问,开口前一瞬间他有了多余的心思。
程心,我喜欢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有一个纯真美丽的含义。但我不敢说我真的理解你的名字,是“诚心”的意思,还是“路程”和“心脏”的意思,也许都是或都不是。你对任何人都是诚心的,这真好,也为你带来不幸。我总爱念你的名字,是因为你变成了无时无刻不被我想起的“某个谁”。我呼唤你只是因为我还不想失去你的名字,它已然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所以我惧怕别人说出你的名,却允许自己去说。所以如果我要问你问题,我会想说你的名。所以如果可以,请你也呼唤我。
所以他问:“程心,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那样说?”
“哪样说?”
“你说是我的话,也很好。”很轻的回答。
“你还在想念一句话吗?”更轻的回答。
我对你的思念多过想念与怀念。
他也厌烦过幻觉,与其说厌烦,或许说恐惧更合适。最让他害怕的是幻觉中的程心从来没露出过厌恶或者憎恨的神情,她永远和以前一样。他曾随手抓起个东西朝她扔过去,幻觉一点变化也没有,他感觉受到了侮辱:“走开!别再来了!”她却像看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看着他,面上还带着无奈的温柔笑容,用残忍的关心问:“云天明,你怎么这么痛苦啊?”
真荒谬,真晃眼,真冷漠。他如同绝望的信徒来求取神谕,却迎头撞上一座雕塑,面对雕塑永远不变的表情而无助哀求:“求求你了,施舍我一点恨意吧……求求你了,要么赐予我解脱,要么赐予我拯救……”
不能信教。不要信教!他把她当什么了?一个可被仰望被供奉的对象、一个神话人物?基督、佛祖、太阳?难道在他心里她就不能只是程心吗?
他再说不出其他话,捂着头跪下来,一下一下吐出无意义的字词:“我……你……我对你……”
我对你,绝不只是忏悔和愧疚,我对你,有不正当的感情。
好恶心!好虚伪!在深情什么?在诚实什么?你明明只是我的幻觉!你知不知道人有时是需要借助一点点恨意来维持联系的?如果对方选择原谅,就等于被单方面切断了联系。如果你不恨我,那么我将失去自我折磨的意义,我的一切举动都变成了为满足自身存在感而做的心理补偿!好可笑!我就是自作自受!我在愤怒,可你呢,依旧伪装成对谁都好的模样,你甚至不愿施舍我一点怒意!你的愤怒去哪儿了?你的反抗去哪儿了?你这样能够称得上是一个人吗?你果然不在乎我,谁会在意一只蚂蚁的愤怒?
他在心里发泄一通,捡起扔出去的东西,抬眼就对上她耐心的模样。他避开幻觉的目光把东西放回原处,明明已经放好了却还是强迫自己重新摆放,只因不想与幻觉有视线接触。幻觉离开,他无力地放好东西,更无力的是他刚刚在伤害幻觉里的她。
他说不清究竟想不想再出现幻觉,更说不清他究竟希望幻觉里的程心怎样对他,他唯一知道的是,面对幻觉他也在退缩,和以前一样。
后来他碰巧遇到个卖旧报纸的地摊,找到结案那个月的报纸,展开一看,这桩案件当初并没有引起太多民众的关注,只在报纸上占据很小一块版面,死者罪犯用的都是化名。他多看了几遍那篇报道,买下那份报纸。
他去了趟学校,没有走太近,就在校外随意走走,那家网吧果然不在了。爸妈问过他将来还想上学吗,他说他去技校好了,学门手艺也能赚钱。他已经过了上高中的年龄,剩下的初中文化课是在少管所上的,他这样也不会有高中愿意收他。爸妈担心他的坦然,他安慰道:“我才十九岁,以后的日子还长,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爸妈看上去更担心他了,也只能无措地让他有心事一定要说出来。他很久没去过观星台,有天路过时发现它已被重新修缮过,再次对外开放了。也许有一天他会重新走上去,像往常一样看星星。往常,好不恰当的词。
有时她很活泼,会像好友一样跟他说很多话,像她亲人眼中的她。有时她会用很深沉的眼神凝视他,像他印象中带着距离感的模样。每到这时,她站在那里,就像世界流下的一颗泪滴;她的一双眼睛,黑色的虹膜宛如两扇通往长夜的小门,又似两具被封在眼眶里的已腐烂的某物的尸骸。每到这时,她总是一句话也不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与她对视。静默的凝视与被凝视常常带给他轻微的眩晕感,也让他发散性地想到很多。
牙龈上流血的伤口、牙齿、乳牙、恒牙、上牙、下牙、往下扔、往上抛。她,生活在地上的人,是下牙,要往天上抛,抛到最高点后掉下来。一颗被他硬拔下来的、带着血的、会落地的牙齿。恒星,天上的事物,在宇宙里,是上牙,要往下扔,要坠地,要令人难过。一颗不会引发流血的牙齿。鸟,中间的存在,可以飞翔,可以落地,上牙还是下牙?往下扔还是往上抛?
“都是,”幻觉说,“反正都会掉下来,上牙或下牙并无区别。”
程心,人都要落地的。古生物的遗骸被土地推挤着压在地下,经年累月变成化石;土壤里还有虫子、微生物、植物种子,它们死了也在地下;地下还埋葬着古人的尸骨,人们称地府阴间为下面。程心,我们生活在广袤的活与死的混合物上,注定要落地。人不能变成鸟也不能变成星星,我也不可能拥有一个独立的宇宙,也许你会说“宇宙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它是一个容纳了我们和其他未知生命的空间”,只是如果你有幸发现一颗恒星,而它恰好没有名字,你就可以为它命名了,到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是来自地球的程心送了它一个名字。你遗憾吗?
“落地吧,云天明,”幻觉说,“别再仰望我了。”
我在河里,落不了地。
程心,这一年的10月15日已经结束了,现在是冬天,再过不久就要过年了。有些事情一直在变,有些事情一直不变,比如永远有人十四岁,比如春晚还是年年唱着《难忘今宵》。
新年快乐,程心,他想,新年快乐。
清明节·渡河
(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
春节过完,初七就是立春,新一年的春季也到来了。惊蛰刚过没几天,NASA发射的火星侦查轨道器抵达火星,进入环火星轨道,这事还被新闻联播报道了。半个月后,云天明去殡葬用品店买祭祀用品,他对祭祀不是特别了解,本想多买点纸钱,但店老板说阴间也有通货膨胀,元宝才是硬通货,他说那就多买点锡箔纸。老板顺势推销店里有卖叠好的现成纸元宝,就是价格比锡箔纸稍微贵点,他还是要了锡箔纸,想着自己叠能有诚意点。接过包装袋,他提起来轻轻晃一下,金色锡箔纸在袋里沙沙响,他心下自嘲:我的诚意有什么用,她才不想要。
在家里他先叠纸元宝,一开始不仅叠得慢,叠出来的成品也很难看,皱皱瘪瘪的,不像店里卖得那么饱满。他越看越嫌丑,拿起另一张金纸重新叠,感觉元宝的形状和纸船差不多,再一想她在下面又不需要船,她要是去转世投胎直接走奈何桥就行,何必乘船渡河?
渡河渡河,我渡河了吗?我怎么还不渡河啊?我渡河了你怎么办?
他在少管所用的课本是所里统一发的,但爸妈始终留着他原先的课本,当年被他夹进书里的纸船找不着了,正常,估计是爸妈收拾时不小心遗失了。没想到那张记录论坛网址的纸条还在,他用家里的电脑登录账号,论坛还有很多人活跃,但比不上以前,现在流行的是贴吧和博客。他和程心的聊天记录因为论坛只能保留近一年聊天记录的功能没有了,空空的私聊界面,他敲下几个字,没发出去,又给全删了。他记得她有很多网友,这些人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吗,会有人还在等待她吗?程心的照片他在自首前还给她家人了,多亏还有其他同学也把照片还回去,他不用说明归还理由。现在一看程心留给他的东西很少,但他一个也没留住,说到底都不是很珍贵的东西,就这样吧。时至今日,还能怎么办呢?以后也只能这样了。
断断续续叠了几天,他终于把纸元宝全部叠好。清明节当天他在黄纸上写下“程心”及她坟墓的地址,把所有东西装好,晚上来到十字路口。左看右看,路上没多少行人,他从树上撅下一根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在圈内点燃黄纸。趁火旺起来,他放入香烛,往里倒纸钱,用树枝把被吹远的纸钱拢回火里。风大了,火越燃越烈,他蹲下来凑近火堆,望着火出神。
“你听歌吗?”
又是幻觉。他往旁边看去,程心正蹲在他身侧,一手拿着随身听,一手递来耳机。
按照习俗,我没资格给你烧纸,但我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所以来给你祭祀。你家人肯定无比憎恨我,那你呢?你希望我现在就去死吗?程心,我不能死啊,我自尽就是解脱自己,活着才能承罪,没能让你满意的是我出来快半年了还没意外死去,你还不如变成鬼魂来索我的命。
“听什么?”他先看着她问,随后注意到火势小了,倒了半袋子纸元宝进去。那些纸制品无论是什么样子,进入火中都被烧灼得变黑弯曲,最后变成灰烬。风把几片黑色残片卷飞,密密的火星儿还附着其上,一闪一灭。
毫不意外地,她回答:“《难忘今宵》。”
他闷闷笑了一下:“我最讨厌《难忘今宵》了。”我在少管所,每年春节都被要求看春晚,每年都要听《难忘今宵》。
“为什么?你讨厌李谷一?”
“只是单纯讨厌这首歌。”
他刚抬头去看被吹到半空中的残片,大风忽然转向,火焰猛然朝他这边汹来,他起身退远几步,小心用树枝拨着火堆,防止有东西没烧干净。他听见她说:“我自己听。”可惜了,即便在幻觉里,她的耳机还是那么质量不好,会漏音。乐声嘶嘶啦啦传到他耳中,他把剩下半袋子纸元宝倒进火里,看火把那些他叠得或丑或好的元宝啃成一模一样的碎屑,蓦然感到十分悲凉。
兴许是蹲久了突然站起来引发头晕,兴许是被沸跃的火光晃了眼,他如置身于旋转的滚轮中神志恍惚,不明白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该怎么逃离旋转,于迷迷蒙蒙的意识间想到另一首歌,那首被他们共同听过的《何日君再来》。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何不渡为?
他仍没看她,担心她还是那副未经历一切,只当他是好朋友的平常面孔。他很想心一横扭头去看她,可她要是也在看他怎么办,她要是还在用温和真诚的眼神看他怎么办,他会想说:“火焰指向上方,最后也都会熄灭,回归下方的起火点。你看,火焰也无法脱离引力,它也要掉下来。”其实他很有可能什么也说不出,只受不住地捂住脸,蹲下来,求她快走。所以他不看她,好像这样就能维持一点没用的体面,语气含混:“我给你烧钱了,你去买个好点的随身听吧。”可幻觉里的她不一直是那样的吗?
她看他一眼,打趣地轻推了他一下:“你真笨,地府哪有卖随身听的,你给我烧一个吧。”
“好,还需要什么?”真可笑,我居然在补偿你,你居然在向我提要求,好像我们还是从前那样做同桌。
“还要磁带,多烧几盘。”
“知道了,下次给你烧随身听和磁带。我给你烧个好牌子,索尼的,行不行?”你知道吗,现在人们听歌都不用随身听了,用MP3,能存几百首歌,不用额外买磁带了。
“行啊。”
火要灭了。
“我要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情说的这句话。对下次幻觉的零星期待和对这次幻觉的不舍随剩余的火苗一起飘摇,火就要灭了。仅剩的几朵火星儿在黑灰上发亮,红闪闪的,如同会流动似的,一点点烧掉最后的纸。
再和我说点什么吧,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想不想被幻觉缠上了。如果我连幻觉也失去了呢?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渡河啊!
你带我渡河吧!
没有河怎么渡?河在哪儿?船在哪儿?谁是河?谁是船?河从天上来,从地下来,顺流涌到他这里,从两处洞口里细细淌出来,越淌越远,还是没有船。
她的身影在火光中影影绰绰,倒真像个鬼影,她像是不放心他,提醒道:“云天明,你可别傻乎乎地买真东西烧,要烧纸扎的。”
“……我记住了。”
火彻底灭了,地上空有灰烬,他扔掉树枝,把带过来的塑料袋随便团揉几下攥进手里,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她不见了,歌声也停止了。
连句道别的话也不愿说吗?再见或是再也不见,什么都好,向我道别吧。自从我出现幻觉,我们的对话永远有头无尾——我太想和你有个道别了。真笨,事到如今还在乞求一个幻觉吗?真蠢,习俗里要求了,烧完纸不能回头。
下次见?下次见。
下次,再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