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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恩啊,这是你全哥哥,快问个好。”
王全,穆瑞恩听说过的,他刚能记事的时候就知道偏院里住着个疯疯癫癫的姨娘。穆瑞恩他娘告诉他这个姨娘的孩子在五岁上就丢了,再没能找回来过,姨娘念子心切就一天天地越发不好了,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王全了。
五岁,可王全现在都二十三了。穆瑞恩心想,王全这么多年是怎么活着的呢,五岁的孩子丢到大街上,吃什么喝什么,晚上睡哪里,冬天这样冷,冷得家里后花园池水都上冻,王全一个人有没有厚衣服穿。
“全哥哥好,一路上辛苦了。”
穆瑞恩从椅子上跳下来,对着王全毕恭毕敬行了个礼。但王全表情冷得吓人,他头发还没来得及剪,隔着略长的发他瞥了穆瑞恩一眼,穆瑞恩那行礼的姿势不知该不该收回,僵在原地。
听说王全是自己一路从西边来的,早些年随着西行商队一起讨生活,被好心人收养才有了正经落脚的地方。那些地方气候和这里实在太不一样,因此王全皮肤更黑些,人也精瘦,完全不像穆家其他两个少爷似的那样松松垮垮。仔细看他手背上甚至还有两道颜色略浅的伤疤,横亘在整个手背上,好像什么利器要生生把他手掌砍断一般。
“行了瑞恩,你全哥哥不懂那些礼数。”
说话的是穆瑞恩他大哥,如今大概要叫二哥了,从王全进门没正眼瞧过他。穆瑞恩不太喜欢他二哥,自从去年爹给他捐了个官,他二哥在家里越发放肆,做了一年官不见什么长进,反倒要纳第二个妾了。穆瑞恩再傻也听得出他二哥言语不善,但他不想王全太难堪,于是始终也没把手放下来。
“好了阿全,你叫他瑞恩就行,有什么不会的以后慢慢学。”
王全在前面轻轻点了点头,穆瑞恩才把手放下。爹没在家里,最近有批货贵重得很,他爹带着三哥一起去跑货,估计还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穆瑞恩他娘作为当家主母,先把王全安置在自己院里,说也好叫王全管教着穆瑞恩些,穆瑞恩有些不满地撅了嘴,他明明乖得很,私塾先生对他也只有夸没有骂,哪里需要王全来管教。
但穆瑞恩又是高兴的,由于二哥三哥年龄相差无几,他们俩在一起玩时嫌穆瑞恩年龄小,而穆瑞恩又算家里老幺,他爹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穆瑞恩,自然引得其他人不满。如今王全来了,穆瑞恩看他那样子也不像能和其他哥哥好好相处的,如今住到一起也算有人陪穆瑞恩说话。
王全先在下人带领下去祠堂拜了列祖列宗,穆瑞恩偷偷跟着在一边看了,王全跪在他母亲牌位前很久,久得连香烛都燃了一大截。穆瑞恩站在祠堂外扑蝴蝶,粉白的蝴蝶停在穆瑞恩手背上,他也不伸手捏,就那样看着蝴蝶扇了扇翅膀又飞起,直飞到祠堂里王全的背后绕了两圈。王全显然也看见了,只是他好像并不感兴趣,连头都没偏一下,又跪了会儿才起身。
“全哥哥,姨娘肯定认得你,那只蝴蝶就是姨娘来看你了。”
穆瑞恩倒也没那么怕王全,左不过是个刚回家的人,能有多不讲理呢。穆瑞恩追在他后边,王全太高了,步子也迈得大,穆瑞恩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王全,走得急不留神被砖缝绊了一下,穆瑞恩哎呀一声,看了看被磕了个印的鞋头。
王全闻声倒是放缓了脚步来等他了,回头扫视穆瑞恩一眼:“谁告诉你的?”
“啊?什么……哦,我娘告诉我的。我娘她还说……”
但穆瑞恩说了一半又止住了,王全才祭拜了姨娘,自己又在这里一口一个我娘我娘的,岂不是叫王全平白地又伤心。
“人死了,就是死了。”
穆瑞恩一时没想到该怎么接王全这话,正在他犹豫要不要说句节哀的时候王全却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和你这小孩说这些干什么。”
王全笑着的时候挺好看的,穆瑞恩一见他笑了也就胆子更大了点,试探着上手去扯了扯王全衣袖,王全好像被他吓了一跳,却也没甩开。
“全哥哥,你在家里有什么不高兴的可以和我说吗?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
穆瑞恩手心擦过王全手背上凸起的伤疤,他翻过手腕来又看看自己的手背,想起娘常常说他长得白净皮肉也细,更觉得王全可怜。
王全不搭他话,但由着穆瑞恩拽着他袖子一路走回院里。家里给王全安排的屋子倒也不算小,就在穆瑞恩的旁边,眼下房间还没收拾出来,负责打扫的下人见穆瑞恩来了都一口一个小少爷地和他打招呼。
“这是王全,你们怎么都不叫他?”
下人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恭恭敬敬回了个大少爷好。穆瑞恩有点摆谱儿地说大少爷才是长子,以后不许这么没规矩,他又拽拽王全袖子说你先跟我进屋去吧,待会再出来。
“全哥哥,你是怎么一个人找回来的?”
穆瑞恩把甜甜的八宝茶推到王全面前,又吩咐了下人从小厨房拿些糕点过来。搬着凳子,穆瑞恩坐到王全身边,撑着下巴求知若渴的样子。
“走丢时还能记着家里的方位,这些年一直想着要回来。在那边帮人做生意,钱攒够了就回来了。”
“你是从西边来的,那你是不是见过骆驼呀?你会骑骆驼吗?”
王全被穆瑞恩逗得嘴角勾起:“没那么西,还是骑马的。”
穆瑞恩忽然想到什么,又抓住王全放在桌面上的手摇了摇:“全哥哥你骑马应该很厉害吧,你能不能教我啊?我三哥嫌我学得慢不肯带我,我在私塾老听他们说去围猎,我也想快点学会骑马和他们一起玩。”
王全正要回答,穆夫人却端着一盘茶点直接走了进来。穆瑞恩见了那些酥酪和栗粉糕就眼巴巴地看着他娘想多吃两块,穆夫人拍了下他手背说他没大没小。
“你全哥哥还没吃,你倒急上了。”
于是穆瑞恩只好又看向王全,用眼神无声地求助。
“谢谢穆夫人,但我向来不爱吃甜,还是让瑞恩吃吧,他喜欢就多吃一点。”
“小全啊,等你爹回来,马上给你改名认你归宗,这段时间就委屈你先在我这里住着,等你爹回来再细细安排。”
穆夫人又叮嘱一番,让王全缺什么吃的用的就和她说,说完了又开始唠叨让王全多管教穆瑞恩,监督他认真读书。穆瑞恩听得耳朵起茧子,腿一蹬走到书案前说要全哥哥帮他看今天先生讲的文章了娘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王全倒不怎么出门,穆瑞恩每天从私塾回来的时候都看到王全坐在屋里看书,有时候王全也问穆瑞恩借书来看,穆瑞恩大手一挥说我不在的时候你直接去我屋里拿就好啦。
王全的字写得不好,穆瑞恩问他,他说没读过几天书,都是跟着到处跑生意,充其量会算点数。于是穆瑞恩挽起袖子说自己的字在几个朋友里写得是最好的,就由他来教王全。
“全哥哥,你的名字很好写啊。”
穆瑞恩刚学写字时最头疼的就是自己的名字怎么这样复杂,有时候字还没写完,纸上已经被墨染成一片了。而王全的名字就很好写,横平竖直方方正正,他写一笔王全跟着写一笔。王全学得快,穆瑞恩写字的时候他也在旁边看,穆瑞恩抄书他也跟着抄,不多日居然也有模有样起来。
穆老爷回来的时候给王全风风光光办了宴席,要昭告全城这是他穆家走失多年的儿子似的,还借着王全和他生母的名号施了粥。只是要改名这一点王全好像不同意,说这个名字他已用了十八年。穆父这边也咬得死,族谱上还是王全小时候的名字,穆府上下只喊他大少爷,出了府也是穆家大少爷,稍微亲近的人喊他阿全。
穆瑞恩心里大概知道王全为什么不愿意,王是他生母的姓,全是他的乳名,在襁褓里时就被母亲一声声呼唤过的。于是他在心里还叫他王全,嘴上喊的还是全哥哥。
王全说自己在西边的时候跟着商队跑过很多地方,经常负责押送货物,如果父亲信得过,他想为父亲分忧。
三哥嘴上没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显然还是带着些气,饭吃了一半就说要回去查账。
“阿全,你别放在心上,你三弟他就这样,这些年在外打点家里生意,性子急躁了些。”
穆夫人倒是先赔了笑,又添了两句对穆瑞恩他三哥的抱怨,说他在外学得嚣张跋扈,从前读书时那温文尔雅的样子都不见了。
“对,我三哥就是那样,和谁都能吵起来。”
穆瑞恩给王全碗里夹了一筷子糯米藕,穆瑞恩很喜欢这个,尤其桂花酱是新下来的,隔着老远也闻得到那香味,他猜王全应该没吃过这个。
“哎,你大哥不是不喜欢甜的?”
可王全明明就刚要动筷子啊,穆瑞恩和他娘顶了嘴:“不喜欢归不喜欢,没吃过的东西尝尝也无妨嘛。”
王全低头咬了一口煮得软糯的藕,笑着和穆瑞恩说好吃。
王全真的带穆瑞恩来骑马了。深秋郊野被发黄的草铺满,日头不算烈,王全在前面牵着缰绳,让穆瑞恩自己上马。
这匹马对穆瑞恩来说还是有些太高了,放在穆瑞恩七八岁的时候是三哥抱他上去的,但现在穆瑞恩有点不好意思让王全抱他,努力跳了跳想利落地翻身上马却发现自己姿势有点滑稽。
“我看你根本没怎么骑过马。”
穆瑞恩脸红得和眼前这匹枣红色的马一样,说实话他也就骑过几次,最后那一次差点从马背上翻下去,他就不太愿意学了,那都是早两年前的事了。
王全看了穆瑞恩一眼,轻轻一点地,衣摆在穆瑞恩脸前带起一阵风。王全在马背上稳住身形,冲穆瑞恩伸出手。
“我拉着你,上来。”
王全挺有力气的,穆瑞恩刚一握住他的手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提起来,王全还在他腰上揽了一把把他扶正。
“谢谢全哥哥,”穆瑞恩几乎贴在王全怀里,他不动声色稍微往前挪了挪身子,“但我之前都是一个人骑的……”
“是吗?这马一看性子就烈,谁能放心你一个人骑?我先带着你,你熟悉了我再下去。”
穆瑞恩调整好姿势,问王全能不能来个快的,王全问他要多快,穆瑞恩说要像那种在猎场上骑射时候那么快。
“那你抓好,害怕了要说。”
穆瑞恩刚想回头反驳说自己才没那么胆小呢,王全就一拉缰绳,马头高高扬起,穆瑞恩被甩进王全怀里。耳边是马蹄踏在地上的哒哒声,王全戴着的玉佩在穆瑞恩背上一下下敲着,穆瑞恩兴奋得大叫。
“你是怎么学会骑马的呀?”
“摔多了就会了。”
王全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穆瑞恩又看到他手背上的疤,于是忍不住问他那两道疤的来历。王全说是遇到山匪的时候被砍伤了,穆瑞恩说那时候你多大,王全想了想回答说十六七吧,记不清了。
“没关系的全哥哥,你现在回家了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王全并没接穆瑞恩这句话,只是把马缰递到他手里,一手护着穆瑞恩另一手覆在穆瑞恩手背上.穆瑞恩紧张得身体绷紧,王全拍了拍他说腿别夹那么紧,马背起伏的时候身体也要跟着动,否则骑一会儿就要不舒服了。
王全身上的味道和穆瑞恩不太一样,好像是王全自己选的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香,和穆府寻常的那种清香不同,王全身上的味道更沉一些,一种穆瑞恩不熟悉的花香。王全指腹的茧磨着穆瑞恩指节,发尾扫过穆瑞恩肩头,王全说过那是以前跟着人学的长生辫。
“全哥哥,你学这个是不是因为以前很辛苦,所以编了长生辫来给自己祈福?”
王全揽在他腰间的手变得更紧了些,穆瑞恩偏过头去看王全紧绷着的脸。有时候穆瑞恩觉得自己一点也看不懂王全,好像随便说句什么话就能让他不高兴,这时候王全好看的眉眼就会越发深邃起来。穆瑞恩已经不记得那个王姨娘长什么样子,但自己和王全长得几乎就完全没一点相似之处。
穆瑞恩时常觉得自己长相实在太幼态,没有一点威慑力,而王全刚刚好是那种看了叫人不敢靠近的,至少家里那些下人是这样说,说王全整日里板着个脸,穆瑞恩说全哥哥不是这样的,他人很好很温柔,下人叹口气说您可是小少爷,这个家里谁敢对您说个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