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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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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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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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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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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

【5275】Un Plat Du Jour丨今日特供

Summary:

Gabriel请Nico吃了两顿饭,第一顿是Homemade Carbonara By GBL😎🤙🏻,第二顿是米其林零星。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Gabi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Oliver的消息明晃晃地挂在那儿。

“可是我看他乐在其中诶 :)”

配图是一张Nico的ins快拍截图。画面里,Gabi的半身占据了大部分画幅,手里握着鸡蛋壳,显然上一秒一颗鸡蛋被打破跌落进锅里,旁边是一摞盘子和散落的叉子,除此之外,还有一瓶被Gabi下巴遮住一部分的红酒瓶。

Gabi放大图片看了看,又缩小,再放大。

是Nico一贯的风格,随手一拍,但光线、角度、台面上那些细碎的影子全都恰到好处,连叉子搁在餐布上的角度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一种精心凹造的漫不经心感。

那个角度,那个时机。

“Fuck……”Gabi把手机扣在胸口,把脸埋在沙发里,无比后悔为省钱请Nico来家里吃饭而不是订一个餐厅。

事情要从上周说起,Gabi打赌输给了Nico。

两个幼稚鬼围着火警报警器的按钮,Nico问你敢按下去吗,Gabi笑成一团说我敢按但是我赌你不敢old man,在Gabi的怂恿声中Nico按下按钮,但无事发生,灯没亮、警报也没响,Gabi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嘿你早就知道这玩意儿坏了!你耍我,我们的赌注不能算数!”

事情的结局以Niao耸肩作无辜状而Gabi输他一顿晚餐而告终。

愿赌不服输,但Gabi还是答应请Nico吃饭,当然不是因为对队友产生了多余的情感,Gabi只是想借机感谢Nico一年来对自己的关照。

但请什么好呢?高级餐厅他确实有点舍不得,新秀车手的薪水虽然不低,可摩纳哥的房租也不便宜,再加上德国老叔混迹围场多年,他们俩消费水平差着好几个层级。廉价馆子又显得没诚意,毕竟对方是前辈,自己还欠下了好几个通宵研究赛车调校的人情。

Gabi想了很久,最后还是Oliver灵机一动,给他支招:不如你亲自下厨。

多有诚意啊,手作料理,心意满分。而且Carbonara听起来也不难,不就是面条、鸡蛋、培根嘛,能出什么错?

Nico在收到邀请时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好啊”。

傍晚,Gabi提前结束了训练,兴冲冲地跑去超市采购。

鸡蛋、培根、意面。他站在货架前,信心满满地往购物车里扔东西,甚至还买了一瓶现磨黑胡椒,想着最后撒一点上去,显得专业。

结账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Oliver发了条消息:“今晚我请Nico吃饭,我准备做Carbonara。”

Oliver秒回一个问号,紧接着一句看不出是真鼓励还是假嘲讽的“加油”。

Gabi发了个白眼emoji:“Just you wait. ”

回去的路上,他在车里给自己打了一路的气。Carbonara嘛,不就是培根炒一炒,面煮好,再把鸡蛋和面搅在一起,能有多难?他自己可是有丰富的烧开水经验。

Gabi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流程,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完美的手势。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首先是培根。他按照菜谱上说的“中火煎至金黄”,但锅里的油温显然比他预想的要高,培根下锅的一瞬间就发出了剧烈的嘶啦声,油花四溅,Gabi往后跳了一大步,手背上还是被溅到了一小滴。

“没事没事没事,”他一边吹手背一边用锅铲胡乱扒拉了几下,培根的一面已经焦了,另一面还是生的。

Gabi手忙脚乱地把火调小,培根总算没有彻底变成炭,但颜色显然不太对,不是诱人的金黄色,是令人不安的深褐色。

没关系,深褐色是双倍的美拉德反应,他安慰自己。

然后是意面。煮面的水他倒是记得加盐了,但面下锅的时候面条没有散开,一整把被他直接怼进去,导致有几根面条黏在一起,Gabi试图用叉子把它们分开,结果越搅越乱,变成了面条还不是条状之前的形态。

他看了看表,培根还在锅里等着,鸡蛋还没打,时间开始变得不够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把鸡蛋处理了。

菜谱上写着:“将鸡蛋黄充分搅打均匀,备用。”

Gabi从拿出三个鸡蛋,在碗边磕了一下,力道没控制好,蛋壳碎了,但蛋液没有顺利流出来,而是糊了他一手,他赶紧把手指分开,蛋壳碎片跟着一起掉进了碗里。他手忙脚乱地把蛋壳碎片捞出来,手指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蛋液。

第二个鸡蛋,他决定小心一点。轻轻磕了一下,裂缝很小,他用大拇指试图掰开蛋壳,但蛋壳纹丝不动,他加了点力气,蛋壳突然碎了,整个鸡蛋被捏爆了,蛋液从他的指缝间喷出来,溅到了灶台上、围裙上、以及他的脸上。

Gabi感觉到左脸上挂着一滴蛋清,他没敢动。沉默三秒钟后他擦了把脸,把手里剩下的蛋液和蛋壳碎片一起丢进碗里,决定先不管它,如果第三个蛋也进去了蛋壳可以一起捞。

第三个鸡蛋。这一次,Gabi下定决心要完美地打开它。他拿着鸡蛋,对着碗沿,深吸一口气,磕,裂缝完美。他用双手大拇指扣住裂缝两侧,优雅地掰开。随后整个鸡蛋,连壳带蛋、完整的,就那么直挺挺地落在了碗里,和前面两个满是碎壳的蛋液混在一起。

Gabi暗自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他伸出手指,把那些完整的蛋壳和碎片蛋壳挑出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Gabi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厨房,脸上写满了绝望。

他跑去开门的时候,Nico站在门外,外套里裹着一件燕麦色的羊绒衫,手里提着一瓶红酒,头发一如既往梳得整齐。他的目光越过Gabi的肩膀,看到乱七八糟的厨房台面,灶台上黑乎乎的培根、锅里纠缠不清的意面、以及料理台上那个装着蛋液和蛋壳碎片的碗。还有Gabi本人,围裙上沾着蛋液和油渍,左手拿着半个鸡蛋壳,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逃生。

Gabi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这个场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Nico看了看他手里的鸡蛋壳,又看了看混乱的台面,最后把目光落回Gabi脸上。

Gabi感觉自己的脸烧红了。

“其实……”Gabi艰难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要不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他已经在心里飞速盘算着附近有没有不需要预订的餐厅,甚至做好了被Nico默默嘲讽一辈子的心理准备,但等了半天,对方没有接话。

Nico径直走向厨房台面,把手里的酒瓶放下。他站在灶台前仔细看了了又转过身来,脸上是盖不住的笑意,他尽量不让自己直接笑出声,压着的声音变得非常奇怪:“你在做什么?”

“Carbonara……”Gabi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Nico又转头看了一眼料理台上那个被捞出来的半个蛋壳,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我建议我们先把这些东西倒掉,我把锅洗了,你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再重新来一遍?”

于是Gabi开始重新煎培根、煮面,这次没有焦也没有糊作一团。

等他准备打蛋的时候,Nico适时插话:“这次别把整个鸡蛋连壳一起拌进去了。”

Nico把手机举高,以俯视的角度拍下来这一幕——Gabi把鸡蛋打进锅里,卷毛、睫毛、胡茬,小“细”脖子,项链挂坠在闪光。反光让Nico惊了一下,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是Gabi本身在发光。

Gabi回头瞪着他,让Nico不要乱开老爹玩笑。

Nico露出那个表情,那种“好好好我不说了但懂得都懂”的表情,Gabi在车队的休息室里见过无数次。每次Nico在pr小视频里惹Gabi生气,他就会露出这个表情。

“闭嘴。”Gabi嘟囔了一句。

Nico没闭嘴,他扯了个椅子坐下来,认真欣赏Gabi忙来忙去。

“培根要焦了。”

“我知道!”Gabi手忙脚乱地关火,把锅拿起来试图减少受热。

“面也要糊了。”

“我知道!!”

“蛋液里有蛋壳,你确定要——”

“我捞出来了!!!”

为了减少步骤以节约时间,Gabi没有把鸡蛋单独搅匀在倒进面里,而是直接把蛋打进面锅里。他试图快速搅拌让余温把蛋液变成酱汁,但显然下面的面温度太高而上面的部分温度又不够高,蛋液没有变成顺滑的奶油状,而是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结块的质感,像是一盘意面上盖了一层不成功的炒蛋。

Gabi盯着自己的杰作,沉默了。

Nico站在旁边,也盯着那盘东西,沉默了同样的时长。

“……这个卖相,”Nico终于开口,语气斟酌得像是新闻发布会前准备措辞,“很有性格。”

Gabi把叉子往盘边一搁:“算了,我打电话叫外卖。”

“没关系,”Nico伸手把锅里的面分装好,“我带了好酒。”

他把盘子端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了。

Gabi只好也坐下来,看着盘子里惨不忍睹的Carbonara。Nico已经给自己倒好了酒,拿起叉子,卷起一小团面和那些结块的蛋液,送进了嘴里。

他咀嚼了几秒。

Gabi紧张地盯着他。

Nico把那一口咽下去,面无表情地又卷起一叉子。

“怎么样?”Gabi忍不住开口。

Nico抬起头看着他,是Gabi读不太懂的表情,眼神里有一点柔软的光在流动。

“好吃。”他说。

“……真的?”Gabi小心翼翼尝试自己的杰作。

“真的。”Nico又吃了一口,补充道,“除了培根有点苦,面条有点黏,酱汁有点像炒蛋以外,还不错。”

Gabi被饭折磨地戴上痛苦面具,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上翘:“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欠揍。”

Gabi吃了第二口,嘎吱一声,很清脆,是蛋壳碎片。他看了一眼对面的Nico,对方正低着头认真吃面,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吃相很德国,安静又认真。

他在认真地吃这盘失败得一塌糊涂的Carbonara。

Gabi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饭后Nico主动帮忙收拾了厨房,两个人在狭窄的空间里错身的时候,Gabi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自己满身的油烟味形成鲜明对比。

“酒放在这里了,”Nico把还剩大半瓶的红酒放在料理台上,“剩下的你留着。”

“好,”Gabi擦了擦手,“今天真的谢……”

“不用谢。”Nico已经走到门口,穿上了外套,“下次再请我在家吃饭,可以直接叫外卖。”

Gabi愣了一秒,然后惊喜地笑出来:“还有下次?”

Nico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让Gabi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可以再欠我个人情。”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Gabi回到客厅,一头栽进沙发里,掏出手机。开始向Oliver发消息,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吐槽了一遍,从捏爆的鸡蛋到糊了的培根到结块的酱汁,最后说:“都怪你给我出的那个鬼主意,什么‘亲自下厨最有诚意’,还不如直接请他出去吃。”

发完之后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动了。

Oliver:“?”

然后发来了一张截图。

Gabi点开,是Nico的ins快拍,画面里是他认真做饭的一刻。配字“Homemade Carbonara By GBL”

Gabi盯着那个😎,似乎能幻视Nico戴着墨镜朝他耍帅的样子,格外臭屁,又格外温柔。

Oliver的消息又弹出来:“可是我看他乐在其中诶 : )”

Gabi把手机扣在胸口,然后翻过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不清不楚的、介于懊恼和开心之间的哀嚎。

过了很久,他重新拿起手机,点进Nico的ins,点赞、存图,一气呵成。

然后打开和Nico的对话框,删删改改了十分钟,最后只发了一句:“下次我会先把鸡蛋打匀再倒进去的。”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期待。”

他把手机放下,又从沙发上翻了个身,望着厨房里那瓶没喝完的红酒,和被仔细洗干净、整整齐齐摆在沥水架上的碟子。

摩纳哥的晚风吹动了Gabi窗帘。

 


上一次在家做Carbonara以“带壳脆骨版”收场之后,Gabi心里那个关于“人情”的疙瘩不但没消,反而因为Nico带来的那瓶贵红酒而变得更大了。

他必须把这顿饭请回来,体面地、正式地、没有任何蛋壳参与。

这一次,他决定选择一家米其林。

Gabi做了一整晚的功课。米其林指南、La Liste、TripAdvisor,三样对比,交叉验证。他排除了摩纳哥本地的餐厅,排除了意大利方向的,最终锁定了一家位于法国普罗旺斯腹地、距离摩纳哥车程一个半小时的米其林二星。

L'Auberge du Bonheurs。

幸福驿站。

评分高,风景好,而且Gabi在预订页面惊喜地发现,午餐套餐的价格比晚餐便宜将近一半。

他选了没有比赛的一周,把餐厅截图发给Nico:“周六中午,这家,我请你。”

Nico回:“米其林?”

Gabi:“二星。”

Nico:“你确定?”

Gabi:“我确定。”然后补了一句,“不用带酒,这次我全包。”

Nico发了一个省略号,又发了一个表情:🙂

Gabi把这个🙂解读为“感动得说不出话”。

周六早上,Gabi穿上了他衣柜里最正式的一件浅蓝色西装外套,优雅又不失活力,去年打折时买的,原价899打到了299,他一直没舍得穿,吊牌都还没拆。他对着镜子把扣子扣好,觉得自己像某个低调的王室旁系成员。

然后他开车去接Nico。

Nico今天穿了一件灰绿色休闲套装,与Gabi的衣服相得益彰,他拉开Gabi的车门时看了Gabi一眼,目光在外套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新衣服?”

“旧的,”Gabi面不改色,“穿了很久了。”

Nico没拆穿他,撇撇嘴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我查了一下那家餐厅,午餐套餐135欧一位。”

“我知道。”Gabi发动引擎,语气轻松。

“加酒水和服务费,大概四百欧。”

“我知道。”Gabi挂挡,微笑。

“你真的知道?”

“Nico,”Gabi转过头,表情庄严,“今天我请客,你就负责点单和吃。”

Nico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出摩纳哥,沿着海岸线向西。Gabi的车上放着他精心准备的歌单,全是法国香颂,他搜了一个“French dinner playlist”,想着这样可以提前营造浪漫氛围。

第一首是Edith Piaf的《La Vie en Rose》,Nico听到第一句就笑了。

“你听这个?”

“我其实很有品味的。”

Nico想了想他们的共同歌单,没有反驳,靠在椅背上听Piaf唱完了整首歌。阳光照进车里,地中海的蓝色在他们右侧铺展开去,一切都恰到好处。除了Gabi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盘算135欧乘以二加酒水加小费的总和。

他们沿着A8公路一路向西,然后转入D字头的省道,路越来越窄,风景越来越好。橄榄树、葡萄园、石头砌的矮墙,远处有薰衣草田,虽然过了花期,但大片的绿色依然赏心悦目。

“还有多远?”Nico问。

“不到二十分钟。”Gabi看了眼导航,心情很好。

然后导航把他引到了一条只有一车宽的小路上,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是密密的柏树林,GPS信号开始飘忽。

“你确定这条路是对的?”Nico把墨镜推到头顶。

“导航说继续往前走。”

他们又开了十分钟,路越来越不像路,最后变成了一条碎石铺的、长满杂草的路,他们不确定这还能不能叫路。

就在这时,车子前方出现了一根横杆,木头横杆,上面挂着一个手写的牌子。

Gabi停下车,眯着眼睛读那个牌子上的法语。他的法语水平仅限于“Bonjour”和“Merci”,但眼前这个牌子上的单词他连猜带蒙地拼了出来:“Fermé pour événement privé.”

他盯着那个牌子,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意思?”他问Nico。

Nico拍照问chat GPT,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餐厅因私人活动关闭。”

“不可能,”Gabi的大脑宕机,“我预订了的,我收到确认邮件了。”他疯狂地翻手机邮箱,找到了那封确认邮件,再次阅读。

邮件的最后有一行小字,得用放大镜才看清:“请注意,餐厅可能因私人活动临时关闭。如遇此情况,我们将通过电话或邮件提前通知您。未能提前通知的,深表歉意。”

Gabi的手机上没有未接来电,邮箱里也没有未读邮件。

他抬起头,看着那根横杆,又看了看导航上显示的距离,0.5公里外,是一家他预订了但没有开门的米其林二星餐厅。

他把车熄了火,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类似于受伤动物的声音。

Nico坐在副驾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有没有考虑过,这可能是一种来自宇宙的暗示?”

“什么暗示?”

“别请我吃饭了。”

Gabi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Nico:“不可能!今天这顿饭我请定了!”

他重新发动引擎,掉头,在窄路上掉头差点把后保险杠刮掉,然后沿着原路开了回去。

“PlanB,”Gabi语气坚毅,“找一家附近的餐厅,随便哪家。”

“随便哪家?”

“只要开门就行。”

二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了一个小镇的主广场上。

小镇叫什么名字Gabi已经没精力记了,因为他发现今天是这个镇子的集市日,广场上全是摊位和人,拥挤得像是整个普罗旺斯的人都来了。

他们把车停在广场边缘的一个停车场,Gabi看了一眼收费牌,2欧元一小时,他咬着牙付了两小时的钱,然后他们开始找餐厅。

周六中午的法国小镇,每一家餐厅都爆满。

他们走过四家。第一家没有位置,第二家要等到下午两点,第三家只做外卖,第四家是一家看起来非常朴素的brasserie,门口的黑板上写着“今日特供:红酒炖牛肉”。

Gabi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菜单的价格,主菜15到25欧元。他的内心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息。

“这家行吗?”他问Nico,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其实是为了你才选这家”的伪装。

Nico看了看餐厅内部,红白格子的桌布,木头长椅,吧台上摆着一排扎啤机。和米其林二星之间的差距,大概等于奥迪在F1和其他赛事表现之间的距离。

但他说:“可以。”

他们走进去,幸运地找到了最后一张空桌,靠着窗户,能看到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几只正在攻击面包屑的鸽子。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一张菜单一张酒单,菜单很简单,一张塑封的纸,正反两面。

Gabi翻了翻,目光熟练地锁定在了那个他最熟悉的词组上:Plat du jour - 14.50€

今日特供,红酒炖牛肉配土豆泥,只要14欧。

他几乎没有犹豫:“我要un plat du jour。”

然后他转向Nico,用那种“我很大方”的语气说:“你随便点。”

Nico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菜单:“我要一份煎三文鱼,前菜来一份鹅肝沙拉,再要一杯冰白。”

服务员记下,看向Gabi:“酒水呢?”

“给我一杯水就行,谢谢。”

Nico点的那杯白葡萄酒很快上来了,Gabi看了一眼那杯酒,颜色澄澈,挂杯不错,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不让自己去想这杯酒的价格。

他的plat du jour也很快上来了。

一个大碗,里面盛着红酒炖牛肉。牛肉炖得很烂,用叉子一碰就散开了,酱汁浓郁,颜色深沉,旁边是一大勺土豆泥,黄油光泽诱人。

分量很足。

Gabi看着这碗东西,心里涌起一阵感动。14.5欧元,这么大一碗牛肉,比Nico那块28欧的小鱼良心多了。

他吃了一口。

牛肉炖得入味,红酒的香气和牛肉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土豆泥细腻绵密,他甚至觉得比米其林也不差什么。

“好吃吗?”Nico问。

“太好吃了。”Gabi又塞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

Nico慢条斯理地切着鱼肉,嘴角挂着一个Gabi读不懂的笑容。

Gabi埋头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un plat du jour到底是什么意思?今日特供?”

“字面意思确实是‘今日特供’,”Nico放下刀叉,拿起酒杯,轻轻转了一下,“厨师每天会准备一道特别的、有时限的推荐菜品,通常会比常规菜单上的菜品更实惠或更具时令特色。但在法国小酒馆里,un plat du jour通常是……”

“什么?”Gabi嘴里还嚼着牛肉。

“昨天没用完的肉,今天炖一炖,快要过期的蔬菜,做成配菜。总之,是餐厅用来清库存的。”

Gabi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自己吃掉一半的红酒炖牛肉。

“你是说……这是剩菜?”

“不完全是剩菜,”Nico斟酌了一下措辞,“是‘还没变成剩菜但即将变成剩菜的食材的合理再利用’。”

Gabi把嘴里的牛肉咽了下去,表情复杂。

“所以,14.5欧,”Nico继续说,“你吃的是这家餐厅的昨天。”

“……”

“口感怎么样?”

“很好吃。”Gabi诚实地说,但他突然觉得那块牛肉的味道变了,他觉得它承载了额外的信息,这是一碗有故事的牛肉,故事的名字叫“我们昨天没卖完”。

Nico看着Gabi脸上那场无声的内心风暴,很难不笑出声。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鱼切了一块,放到Gabi的碗边。

“别想了,尝尝这个。”

Gabi看着那块鱼,又看了看Nico的表情。Nico的表情让他的胃,不是胃,是胃上面的那个器官,突然狂跳不止。

他默默地吃了那块三文鱼。

Nico的煎鱼比他碗里的剩菜好吃多了,这让他更加难过。

接下来的饭,Gabi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把整碗红酒炖牛肉都吃完了,他是那种不管食物背后有多少“故事”都不会浪费食物的人。但他心里的那台会计电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行。

米其林二星没吃成。开了快两个小时的车,油费大概……不算了。停车费4欧,今日特供14.5欧,Nico的鱼肉鹅肝葡萄酒,大概……60欧左右,加上服务费,总账单应该不超过90欧。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省钱了啊。

但他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Nico说“这是剩菜”,而是因为今天的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本来想请Nico吃一顿体面的、正式的、值得发ins的米其林二星,结果他们坐在一个红白格子桌布的brasserie里,窗外有一群偷面包的鸽子,他吃的还是昨天的剩菜。

Gabi没有说出来。他付了账,89.4欧元,比预算少了整整三百多,然后他微笑着对Nico说:“走吧,回程还是我来开。”

Nico没有坚持换他来,只是默默穿起外套跟着Gabi一起走出餐厅。广场上集市还没散,空气里飘着烤鸡和薰衣草香皂的气味。Gabi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想用速度把今天的失败甩在身后。

“Gabi。”Nico在后面叫他。

Gabi停下来等他,但没有转身。

“你已经很棒了。”Nico把手搭到他肩膀上捏了捏。

Gabi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比如“我今天搞砸了一切”或者“我只是想请你吃顿好饭”之类的。他只是重新迈开了步子,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灰色的奥迪,静静地停在停车场的角落,看起来一切正常。

Gabi按下遥控,打开车门,两人坐进驾驶座。

Gabi插入钥匙,转动。引擎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咔咔咔咔——噗”的一声。然后仪表盘上亮起了一盏灯,他从没见过的、红色的、看起来很严重的灯。

他又转了一次钥匙。

“咔咔咔咔——噗”。

第三次。

“咔咔咔咔——噗”。

他把钥匙拔出来,又插进去,深吸了一口气,转动。

“咔咔咔咔——噗噗——噗。”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车内一片寂静,Gabi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个阳光明媚的法国小镇广场,看着那些拎着法棍和篮子走过的人们。一只鸽子落在他车的前引擎盖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飞走了。

Nico看着这一切:“电瓶?”

“可能是,”Gabi的声音变得沮丧,“或者起动机,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搜索附近的拖车服务,信号不太好,网页加载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家,他拨了过去,用英语间杂葡语加手势沟通了五分钟。

“他们说两小时后到。”Gabi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杯架上。

“两个小时。”

“对。”

“所以我们在这个小镇上要待两个小时。”

“对。”

Gabi下了车,关上车门,靠在车身上,望着广场上的人群。阳光很好,温度大概二十度出头,有微风。如果不是因为车抛锚了,这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下午。

但车抛锚了。

而且今天是他请客吃饭的日子。

而且他请的米其林二星变成了一碗剩菜牛肉。

而且被Nico当场科普了什么叫un plat du jour。

而且现在车坏了。

而且拖车要两小时。

Gabi慢慢沿着车身滑坐到了地上,把后背靠在车门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像是今天一天他一直在跟某种看不见的宇宙力量搏斗,而现在他终于认输了。

他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Nico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Gabi。”

没有回应。

“嘿。”Nico的手捏上Gabi的脖子。

Gabi抬起头,一脸委屈,看起来很疲惫。

“今天简直太糟糕了,Nico。”Gabi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想请你吃米其林二星,我做了功课的,我选了好几天,我预订了的,结果它关门了。然后我们吃了剩菜。然后车坏了。现在我们要在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鬼地方等两个小时。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嗯?”

“我感觉我在试图给你做Carbonara的那天晚上,那个厨房里的混乱能量到现在还没有散,它附在了我身上,它让我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顺利。你说的对,是宇宙给我下了诅咒。”

Nico安静地听完了这一长串抱怨,然后在他旁边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靠在抛锚的车上,面对着法国小镇广场上的热闹。鸽子在脚边走来走去,远处有人在小提琴拉一首什么曲子,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我有一个理论。”Nico让Gabi靠着自己。

“什么?”

“不是你做Carbonara时产生了混乱能量,我觉得是那天晚上之后……”Nico看着前方,语气变得犹豫,“我们之间有一些……变化,你可能没注意到。”

Gabi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从那以后,你每跟我待在一起就会变得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有,”Nico转过头,看着他,“你想让我开心,所以你给自己很大压力。你选最好的餐厅,你看最久的攻略,但你越认真,事情就越容易出错。这不是诅咒,这是你在意太多。”

Gabi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因为Nico说对了,他确实在意,他在意得不得了。

他在意Nico,从他回答Nico“因为我们是队友”开始。他说不清两人间的微妙情感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Nico对着带蛋壳的面说“好吃”的时候,也许是首次主场比赛出事故Nico揉他的脑袋来安慰,也许是Nico第一次登台他跑向Nico,也许是他第一次拿分Nico裸着迎接他,也许是更早,在他们刚成为队友,所有人都在质疑“一个巴西小孩开绿色拖拉机能兑现天赋吗”的时候,Nico当着工程师们的面说了一句“他会很快的”。

Gabi那时候以为Nico说的是他的圈速,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Nico。”

“嗯。”

“你刚才说,我们之间有一些变化……你是指……”

Nico坐在阳光下,后背靠着车的后轮拱,长腿随意地伸在前面,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赛车手,更像一个普通的、在路边等人的德国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想让你请我吃饭吗?”

Gabi摇摇头。

“因为如果你想请我,说明你想见我。而我也想见你。”Nico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尖开始变粉,他的话让Gabi的耳朵也开始发烫。

“如果我们轮流请客,那意味着我们只是在礼貌地社交。但每次都让你请,你每次都会带着你那个‘我会省钱的’的表情来找我,然后每次都花得比预期多,然后每次都会懊恼,然后下次还是会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喜欢这个循环。”

Gabi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张牙舞爪乱叫:“变态!你是个变态!你故意点贵的菜,让我心疼钱,就为了看我懊恼的表情?!”

“也为了吃你做的Carbonara。”Nico露出了那种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的笑容。

Gabi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羽毛轻拂。

“所以,”Gabi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想见我吗?”

Nico没有用语言回答,他伸出手,把Gabi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的手里。他的手比Gabi的大一些,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暖。

Gabi盯着那只手,盯着它包裹着自己的手,感觉自己的脸在以一种不体面的速度升温。

“Nico。”

“嗯。”

“你是在告诉我……你喜欢我?”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说的是‘想见你’和‘喜欢这个循环’,你没有直接说——”

“我喜欢你,Gabi。”Nico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队友,不是朋友。”

Gabi张着嘴,脑子像那辆车的引擎一样,“咔咔咔咔”,然后停机了。

过了好一阵,Gabi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握紧了Nico的手,他把头靠在Nico的肩膀上:“今天是最糟糕的请客日。”

“嗯。”

“但是,”Gabi干脆把头埋进Nico怀里“你刚刚让今天变成了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天之一,甚至可能是最好的,如果拖车来得没那么慢的话。”

Nico轻笑了一声,下巴抵在Gabi的头顶上。

“拖车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那这一个小时五十分钟,我们可以做什么?”

“我们可以继续坐在这里,看着鸽子,等我腿麻。”

“好。”

他们在夏末的普罗旺斯阳光里,背靠着一辆抛锚的车,肩并肩坐着。鸽子在他们脚边啄来啄去,远处的小提琴手终于拉完了一首曲子,换了一首更欢快的。

Gabi把Nico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检查了一下贴合度,完美。

“对了,”Gabi突然说,“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嗯。”

“那男朋友之间,你点的酒可以和我平摊吗?”

Nico低头看着他,Gabi眼睛里全是光。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刷完信用卡心痛的样子。”

“我真的不喜欢你,你这个人太坏了。”

“你说不喜欢的时候笑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鸽子被他的声音惊飞了,Nico笑着收紧了扣在他指间的手。

拖车来的时候,Nico腿已经坐麻了,Gabi的也是,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

司机是个法国大叔,看了看车的引擎,用浓厚的口音说今天肯定修不好了。

Gabi叹了口气,看着他的车被拖上平板,看着拖车大叔比了个“上车”的手势。

“走吧,”Nico拉着Gabi的手,“坐拖车回去。”

“我从来没坐过拖车。”

“今天有很多第一次。”

Gabi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们爬上驾驶室,坐在并排的两个座位上。驾驶室不大,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车厢里有一股柴油味和烟味,挡风玻璃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埃菲尔铁塔挂饰。

Gabi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坐过比这更浪漫的车。

拖车发动了,轰隆隆地驶出小镇。普罗旺斯的风景在车窗外缓慢后退,阳光开始变得倾斜,把整片田野染成了金色。

Gabi把头靠在Nico的肩膀上,掏出手机,给Oliver发了条消息:“今天没吃上米其林。车坏了,得坐拖车回家。”

Oliver秒回:“???”

Gabi看了一眼Nico,他正闭着眼睛,睫毛在颠簸中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个很淡的、很满足的微笑。

Gabi继续打字:“但是一切都好。”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膝盖上,把Nico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车窗外,地中海的方向有一片橙红色的晚霞,是上帝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

Gabi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对着Nico的耳朵小声说:“对了,我今天花的钱,比去米其林少多了。去掉拖车费的话,其实还挺省钱的。”

Nico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的车,拖车费得你自己出。”

“……好吧。”

“那加上拖车费还能省下吗?”

Gabi算了一下:“还是比米其林便宜。少五欧元。”

Nico终于睁开了眼睛,偏过头,看着Gabi。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

“你知道省钱最好办法是什么吗?”

“什么?”

“以后来我家吃,我来做。”

Gabi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今天的每一分钱、每一个意外、每一次崩溃,都太值了。

拖车继续往摩纳哥的方向开,晚霞在天边燃烧,埃菲尔铁塔挂饰在挡风玻璃前晃来晃去。

Gabi趁着拖车颠簸的瞬间,飞快地在Nico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立刻转回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Nico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Gabi的脸掰了回来。

“你偷亲我?”

“我没有,是车颠的。”

“那我也被车颠一下好了。”

他低下头,在Gabi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拖车大叔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切,笑着摇了摇头,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首法国老情歌从喇叭里飘出来,填满了整个驾驶室。

Gabi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坐着拖车却幸福得要命的人。

省钱省出了个男朋友。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Notes:

唉家产怎么这么萌,轻轻一卖让我立刻掏出万字恋爱实录(bushi)

请大家不要吝啬评论我们在评论区畅聊七天七夜gabico好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