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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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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6
Words:
17,29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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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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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辉V】不祥之火

Summary:

下次再见面时,让我重新认识你吧。

Notes:

2026五十岚一辉24h生日接力我的这一棒……总之终于写完了有很多关于我对501和哥猪的思考!

Work Text:

01

维斯做的饭实在是太辣了,做饭这种事下次还是自己来吧,总是吃刺激的食物不会对身体有好处的。五十岚一辉边想边打开菲尼克斯宿舍浴室里的花洒旋钮,把从幸福澡堂带出来的灰底彩条格睡衣挂在门口的置物架,思考了一下决定去里面再脱衣服。

 

淋浴的方式似乎能更便于观察自己的身体,腰侧的擦伤和大腿处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的身上布满战斗的痕迹。

 

一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切都结束了。

 

过去的记忆和伤疤不同,它们甚至都没有在他的心里留下可以触摸的印子,和打开堵水塞后流进下水道的污水一起流走了。

 

五十岚一辉取下淋浴头冲掉头发上的泡沫,看着它们顺着水流滑落到脚边又被渐渐冲散。

 

啊,有机会的话还是买个浴缸好了。

 

在扣上最后一个扣子的瞬间,他从架子上拽下一条干毛巾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辉喜欢干净整洁的环境,他抬起头准备寻找是否存在没用过的抹布可以用来清理洗漱台,就是在那一刻,他看见了镜子里倒映出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五十岚一辉”穿着幸福澡堂文化衫,在镜子的另一面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眼睛里闪烁着幽蓝的光,如同一大片攒聚的勿忘我。

 

“你好。”他对着镜后的另一个自己招了招手。

 

一辉因踢到脚边的水桶险些滑倒在地,他瞪大眼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样但是气质截然不同的家伙:“你是谁?”

 

“我是一辉呀,我就是你。”虽然他们拥有相同的外貌,就连微笑的弧度和嘴角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但放荡不羁的行为举止和轻浮的语气无不证明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并非如此。

 

他终于反应过来:“维斯!你是维斯吗?!”

 

镜中的“一辉”眼里的蓝光亮莹莹的,瞳孔像一颗灌了海水的玻璃珠,他的语气变得轻快:“维斯?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吧。”

 

“谢谢一辉,这个名字很帅气啊!”

 

这番诡异的情景让真正的五十岚长男有些语塞。突然,卫生间的把手被人拧开,一个蓝黑色的身影从外面窜了进来。

 

“一辉,你刚刚在喊我吗?”

 

“维斯,”五十岚一辉用手指向镜子,“你快看!”

 

当他再回头时,镜子里只剩下穿着睡衣神情迷茫的自己。

 

 

 

 

 

五十岚一辉裹紧了被子,把头枕在手臂仰望着天花板,“维斯要的那些根本没什么用的充气海豚和气球全都买回来了,过几天泄气了又要丢掉,和维斯住在一起很浪费钱啊!”

 

维斯转过头,从语气就能听出来他似乎有些生气和着急:“千万不能丢掉,你没觉得那只蓝色的海豚很像我吗?!它还可以在水里浮起来……”

 

“完全不觉得——”

 

“就算是这样,那个很像足球的气球也很可爱吧,一辉要好好留着它们。”

 

“好好好。”和对方争执下去完全没什么意义,似乎永远都是维斯在妥协,一次次为了自己的意愿做出违背恶魔本性的事。恶魔太通人性是件好事吗?在洞察人心这方面,和维斯比起来,一辉甚至有些自愧不如。

 

如果只靠玩具就能满足恶魔膨胀的野心,那五十岚一辉不介意自己的房间变成一个儿童房。

 

只是没想到维斯还在纠结这件事:“海豚和气球都很重要,它们在一辉身边就像我在一辉身边一样。”

 

一辉只是含糊地答应了几声。他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搬家和购物耗费了他太多体力,刚刚又在浴室被吓了一跳,明天还要准备工作的面试。过去在幸福澡堂的生活总不会比当社畜为别人打工更累吧?

 

不过,只要有维斯在就行了。

 

“唔……晚安,维斯。”

 

“晚安,一辉。”

 

一旁的恶魔听到搭档平稳的呼吸声后就不再发出声音。说实话,恶魔不需要睡眠,也从没听说过以寿喜烧、咖喱饭或者咖啡牛奶为食的恶魔。维斯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即使外人看不出他的表情到底有什么变化。

 

对不起,他说。一辉,对不起。

 

我只是想让一辉不再痛苦而已。

 

 

 

黑屑与灰尘弥散在满是煤烟气味的屋里,地板上焦黑的烧痕好像布满了虫豸的尸体一般。

 

彼时的五十岚一辉站在角落,怪异的火花似乎怎样都熄灭不了,甚至在弟弟逐渐嘶哑的哭声中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年幼的长子脸上的泪痕已经被灼热的温度烘干,他支撑起因恐惧而不断抽泣和颤抖的身体,丢下护在怀里的足球,任由他滚向那频闪着、狞笑着的不可名状之物,眼睁睁地看着平时视若珍宝的玩物在刹那间被吞噬干净。

 

五十岚大二缩在一边,环境的不适使他幼小又脆弱的神经扯动着身体做出激烈的反应,即使手被哥哥牵起也难以使情绪平复下来。

 

手被弟弟无意识地挣开,一辉只好在莹莹火光中寻找父母的身影。五十岚元太站在火焰的中心,如同胜者一般被簇拥包围,脸上是一辉从未见过的陌生神情,冷酷如主宰者一般注视着儿子。而母亲则晕倒在父亲脚边不远处的地方:黑灰蒙住五十岚幸实白皙的面孔,血液混着汗水润湿头发,一缕一缕附着在她的额头上。

 

一辉觉得,平时温和的母亲似乎再也不会露出那些令人安心的笑容了。

 

业火的哀鸣让五十岚一辉如坠地狱,他痴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真的有恶魔在他耳边私语:

 

“你想守护家人吗?”

 

小小的一辉握紧了拳头:“我……我要守护我的家人。”

 

恶魔的笑声自大又狂妄:“那和我签订契约吧!我会帮你保护他们,代价是关于这件事的记忆。”

 

既帮助了一辉,又让他幸免于噩梦的侵扰,维斯始终认为自己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天真的恶魔从没想过这会让未来的五十岚一辉承受如此大的代价。

 

 

 

维斯为五十岚一辉做的第二件事,发生在一辉上高中时一个普通的傍晚。

 

被残阳余晖晕染成橘红的火烧云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天边无所皈依地浮动,慵懒地打着哈欠。明天见到的云还会是这一朵吗?

 

恶魔说:“再见啦,想不到你在死亡前是这么炽热的颜色。”

 

维斯飘回五十岚一辉的身边。一向耀眼又可靠的五十岚家长男很少会有如此失意和狼狈的时刻,汗水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他跪趴在地上,拳头无意识地捶击着身下的草坪。五十岚一辉极力压制从喉咙里上涌的哭吼,却只能将之转化为更为悲怆的哽咽。被撇在一旁的足球撞上栏杆后又反弹回来,掉进了一块草皮脱落的凹陷。

 

不可多得的天才前锋、绿茵场上绝对的焦点……毫无疑问,一辉未来会是冉冉升起的足球新星。

 

维斯知道,世界上总会有失去梦想的不幸之人。

 

但为什么这个人会是五十岚一辉呢?

 

当梦想不再纯粹,变成一种背上愧疚包袱的精神责任时,就已经不是他能够承担的了。

 

于是恶魔只好又伏在耳边蛊惑了他。

 

“一辉,不要伤心。”

 

“忘记它吧。”

 

 

 

想到这里,恶魔竟然觉得有点怅然若失。不过很快他又回忆起那些和一辉并肩作战的场景,心里再次雀跃起来。

 

能和一辉一起战斗,让我很幸福。

 

这样的想法让维斯难得地产生了害羞的情绪,恶魔原来也能理解幸福的含义吗?

 

好吧,那我最大的愿望还是希望一辉能够幸福。

 

维斯很想摸一摸搭档的头发,但又想到自己现在是实体,做小动作也许会把一辉吵醒,只好讪讪地把手放下。

 

一辉从小就是一个很恋家的孩子。国中的时候参加学校组织的暑期足球夏令营,大家被强制要求和队友一起住学生宿舍。当夜色浓稠所有人都陷入深眠时只有五十岚一辉在辗转反侧,原因竟然是不适应宿舍的床褥和被子。

 

但是他什么都不愿意说,即使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完全没有精神,被问到也只是回答因为昨天晚上做了噩梦。

 

一辉是个笨蛋!没有我他能照顾好自己吗?维斯想。

 

那家伙刚刚还说在卫生间的镜子里见到了第二个我,这种事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维斯呢?难道记忆消失也会对脑子有影响吗,一辉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恶魔叹了口气,要是真有两个维斯就好了。

 

变得这么多愁善感真的有点不像自己了,我维斯不管怎么说都是世界上最帅气、最厉害、最有才华的恶魔啊!

 

别想这么多了,还是明天早点起来给一辉做早饭吧。

 

 

 

 

 

02

五十岚一辉终于又回到了幸福澡堂。隔日门田广见登门拜访把他带去菲尼克斯宿舍的东西又重新打包送了回来,一辉非常自来熟地往他肩膀上搭了条干毛巾,热忱地问他要不要泡个澡再离开,被对方以青鸟还在建设时期最近很忙可能没有时间为理由婉拒了。

 

“好吧,”澡堂老板悻悻地耸耸肩,“下次我请你免费喝饮料。”

 

门田广见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指了指门口那堆箱子:“对了,一辉。”

 

“放在客厅的一些玩具我也送回来了,应该都是你的。”

 

“嗯?”五十岚一辉伸头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充气海豚的尾巴从纸箱的一角漏出来。

 

“我不记得我有过这样的东西啊。”他皱了皱眉,对箱子里明显是一堆儿童玩具的东西感到狐疑。

 

门田广见低头思忖着,一辉察觉到他的眼神里浮起了一种意味不明的情绪,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或许,是维斯的吧。”

 

“他看起来像个孩子王一样,可能会喜欢这些东西。”

 

维斯……五十岚一辉听到这个名字明显一愣,尴尬的笑容瞬息停滞在他的脸上,似乎牵连着肢体都变得僵硬。他局促地拉近箱子,随意地在里面翻找了一通:“什么都没少,谢谢你了广见。”

 

语气里明显的逐客意味——曾经担任过菲尼克斯司令官的门田广见不可能听不出来,向上攀爬需要的不仅是努力,与人交往的情商也有很大占比。

 

他对刚刚说出口的话感到懊悔。

 

同时他又有点庆幸。五十岚一辉,这个自诩为“全日本最爱管闲事”的人,也一度把自己的英雄梦纳入他负责的范围。

 

门田很钦佩他,不单单是因为对方颇好的异性缘(但必须承认这确实很令人艳羡),更多是因为一辉性格里那些与自己相似的部分——一种很轴且一根筋的特质,拥有这样的光辉之处使得五十岚长子似乎永远都值得依靠。

 

门田广见觉得伴身恶魔的消失可能并不会带走五十岚一辉的一部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真的是这样吗?他前段时间已经正常得有些不太正常了。

 

五十岚一辉难得失态的模样反而让门田松了口气,他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澡堂老板的肩膀:

 

“没丢东西就好。洗衣机里还有几件洗完没晾的文化衫,过几天干了我再带过来……”

 

 

 

五十岚一辉把箱子挪进家里,轻轻地把它靠在角落,一个人靠在柜台的边上发呆。

 

气球,充气玩具,还有猫咪毛绒玩偶……这都是些什么。

 

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些东西呢?

 

妈妈说,你喜欢澡堂里的小黄鸭,还会趁人不注意偷偷把其中一只涂成恶魔的图案,你难道长那样吗,好丑啊。

 

部叔偶尔会从家里带一听冰镇啤酒和爸爸一起笑着拍视频,两个人总是喝得醉醺醺的,红着脸说要挑战一口吃完巧克力馅的鲷鱼烧。

 

没人会爱看这种视频吧。

 

五十岚一辉一边想着,一边打开冰箱从保险室拿出一罐咖啡牛奶,结果用起子开瓶盖的时候却不小心弄洒了,只好又手忙脚乱地抓过一条抹布擦拭柜台。

 

浅棕色的污渍把有些粗糙磨手的布料浸湿,一辉机械地按着它在柜面上推移摩擦。

 

爸爸搂着部叔的肩膀,两个人靠在一起哭诉着现在的人不懂中年人的浪漫,五十岚一辉拿着扫把让他挪一挪椅子,因为他要收拾下面被挡住的那团纸。

 

元太喝醉时经常口无遮拦,看见一辉这副样子又是一阵心痛,什么不想就说出来了:“如果维斯在的话可以让他和我们一起拍啊,他比一辉有意思多了。”

 

澡堂老板停下了动作,不知为什么当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嘴唇有些颤抖。

 

“维斯……这是谁?”

 

维斯到底是谁?

 

五十岚一辉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的他变成了假面骑士,成为了保护家人守护世界的蒙面英雄。他从高中被迫放弃足球后,终于再一次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他还有一个搭档,但搭档并不是童年看的特摄剧里那种常见的、虽然和主角气场不合却总是帮助他的智慧型角色。

 

一辉的搭档像一团扰人的黑雾,似乎总是吵吵闹闹地飘在身边让他不得安宁。他像个被锁在神灯里的魔鬼,跟在一辉身边一边嘲笑他不怀好意,一边嘻嘻哈哈地说要把一辉的妈妈和妹妹吃掉,被一辉指责后又态度诚恳地说一定会听一辉的话。

 

大梦初醒的五十岚一辉发现这一切并非空花阳焰,大家把他簇拥起来,围着茫然的他欢笑流泪。

 

他们说五十岚一辉拯救了世界。

 

听上去像是俗套的英雄故事。平凡的澡堂老板在险境中展现了过人的智慧,他想守护家人的愿望打动了恶魔,却要因此承接命运的重锤。

 

五十岚一辉与恶魔签订契约换来了战斗的助力,付出的代价是塑成了他人格的美好回忆将在层层伤疤的覆盖中湮灭。

 

 

 

听到这些话时五十岚一辉刚把毛巾扎在头上,他伸了伸懒腰,麻利地拉过小板凳准备去清理澡堂的洗手池,于是挥了挥手打断了弟弟:“这都是什么啊?”

 

五十岚大二放下手上的宣传册:“青鸟的成立背景科普。”

 

澡堂老板在海绵上挤了些清洁剂卯足了劲去对付那块有些难缠的污渍,他抬头看了一眼大二,还是只当对方在开玩笑:“但这根本都是乱编的吧。”

 

“我既没有失忆也没有搭档啊。”

 

五十岚大二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青鸟的宣传手册塞到哥哥手里。

 

一辉本来只是随意翻看了两眼,突然提取到关键字样后表情终于变得有些不对劲,一口气看到最后一页的他向大二投去急切的求证目光,摇摇头希望对方告诉他这些不是真的。

 

弟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复杂的情绪和不知如何开口的解释都被咽死在窒息的沉默里。

 

 

 

五十岚一辉终于明白了,他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恶魔。

 

维斯,这是他的名字。

 

五十岚一辉将这个名字放在口中默读,在脑海里挖掘他可能存在的角落,但不管用尽什么办法都无法得到回响的涟漪。

 

他也质疑维斯是否真实存在过,或许只是大家联合起来对他开的一个玩笑罢了,但家人对他的回复又很明显不像恶作剧……这一切令五十岚一辉更加悲伤。

 

大二说:“维斯是大哥最好的搭档,你们的配合很默契。”

 

小樱说:“维斯是一个很喜欢搞怪的恶魔,不过相处久了倒是会觉得他蛮可爱的。”

 

妈妈幸实最近也加入了自媒体行业,像模像样地开通了一个油管账号记录幸福澡堂的家庭生活日常。或许也有蹭到了孩子们是假面骑士热度的原因,她的频道反响良好,成为生活区栏目的新起之秀,连带着常年不温不火的元太也涨了一波粉丝。

 

因为有了上镜需求,所以幸实最近也开始进行容貌管理了。老实说,一辉认为完全没必要这么做,毕竟妈妈是一个不会被岁月打败的美人。

 

那天一辉在劝阻元太和部叔少喝点酒后把咖啡牛奶换成了醒酒后的酸奶,部叔盯着他的脸左瞧右看,最后一拍脑袋:“小元,这三个孩子里果然还是一辉和小幸长得最像啊!”

 

当然,说的应该不只是外貌。

 

五十岚幸实展开面膜轻轻地覆盖在脸上,对着镜子把它抚平至合适的位置,只有眼睛和嘴巴露在外面:“维斯偶尔会有些调皮,但和一辉一样是一个很善良、很有责任心的孩子。”

 

即使她带着面膜,表情无法完全被辨认,一辉也知道妈妈一定是在笑着说这句话:“他会陪我一起去买菜呢,还说要替一辉保护我。”

 

“维斯是我们的家人哦。”

 

 

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在碎片式的描述中似乎能拼凑出一个影影绰绰的恶魔形象。维斯长得很怪,乐趣是吓人和偷吃东西,爱玩且不正经,好奇心蓬勃,虽然大大咧咧但又很善解人意。

 

维斯和五十岚一辉一样喜欢炸鸡块、咖喱饭和咖啡牛奶,最喜欢的人是五十岚一辉。

 

喜欢到宁愿自己消失去换取对方的幸福。

 

一辉把大脑放空,即使听了这么多有关恶魔的事迹他仍然无法回忆起有关他的人和东西。大家频繁地在他面前提起“维斯”,企图唤醒一辉心脏中那块缺失的空白,结果不仅没有任何效果,还让五十岚一辉产生了可怕的恐惧和抵触心理。

 

他害怕听到那个名字。

 

好像所有人都比我更加了解你。

 

 

 

五十岚樱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推开门后不小心撞到了门口堆着的箱子,她刚想抬头询问就看见了攥着抹布趴在柜台上发呆的五十岚一辉。

 

“一辉哥?”她皱着眉喊了一声。

 

“啊!小樱……”一辉像是被吓了一跳,结果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又把桌子上剩下半瓶牛奶的瓶子摔在了地上,和地板接触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樱的脚下,她只好把瓶子捡了起来。

 

“真是糟糕。你站远些,我等会把这里拖一下。”五十岚一辉尴尬地笑了笑,“小樱今天回来得真早,不用训练吗?”

 

“忘记带训练服了,回家拿一下……”小樱看到一辉这副样子隐隐有些不安,“一辉哥,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别担心了。”五十岚一辉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像是在刻意躲避妹妹的视线,匆忙跨步去澡堂内拿清洁用具。

 

五十岚樱第一次觉得哥哥的背影显得如此脆弱单薄。

 

 

 

一辉把海豚和玩偶塞在了自己房间的橱柜里,剩下的气球本来打算系在前门的置物柜上,但是拉咘柯芙时常会在家里转来转去,庞大的身体把气球装得东倒西歪,即使被小樱警告过也无济于事,蛇形恶魔在我行我素这方面倒是和妹妹一模一样。

 

最后还是五十岚长子决定退让一步,把气球系在了后院的栏杆上。他休息的时候会去院子里坐一段时间,原本只是随意看看花草和池塘里的鱼,现在又多了几只气球悠哉地飘着,竟然让他心里有了点奇异的安心。

 

今天的晚饭依然是寿喜烧。牛肉被煮得软烂,魔芋丝和白菜都浸泡在汤汁里,气泡从豆腐块的缝隙中挤出炸开,连香菇中间的十字都被切成恰好的形状。

 

五十岚一辉招呼着全家碰完杯后也没闲着,开始轮流往父母和弟弟妹妹的碗里夹菜,最后又是在大家的集体抗议中才终于消停坐下来品尝食物。

 

咚咚、咚咚。

 

下雨了吗?

 

雨打窗檐的声音本该被一家人的欢笑声覆盖,却不知为何在五十岚一辉的耳边变得格外清晰,犹如身体内部的器官在振动叩击,搅得他多有不安。

 

五十岚大二敏锐地察觉到了哥哥眼里的阴影,他放下碗筷予以担忧的神色:“大哥。”

 

五十岚一辉连忙恢复了表情,他扒了一口饭对大家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下雨了。”

 

“诶,真奇怪啊。”幸实摸了摸一辉的手臂,向前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的碗里,“没听说最近会下雨啊。”

 

“哈哈,看来东京也要变成阴晴不定的城市了。”元太笑着吃了一口焦豆腐,刚放入口又喊着“烫烫烫”吐了出来。

 

“什么嘛,我看明明是一辉哥哥听错了吧!”

 

“好了好了,”眼见小樱和爸爸又要吵起来,他俩似乎总是喜欢拌嘴。五十岚一辉摆了个暂停的手势,“我出去看看。”

 

 

 

秋初的知了在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有窜动的敏捷黑影在墨色交杂的短枝桠间跳跃,其小幅度的鼓动在风的加持下变得经久不息。五十岚一辉把所有窗户都关上才堵住这股掠过厅间的邪风,不过只是刮风而已,并没有如他所想迎接一场不请自来的落雨。

 

一辉感到有些奇怪,他刚刚听到的敲击音不像是幻觉,却又无法解释这番怪异的景象。澡堂老板习惯地向后院看了一眼,溘然发现栏杆上系着的气球竟然少了一只,还是那只他印象最深刻的足球气球。

 

风的攻势比刚才更加迅猛。五十岚一辉走进后院,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视线在院内四处飘散,不知该落置何处。

 

终于,一辉在偏角一株伶仃的枯树上看见了已经泄了气、寂寂地卡在乱枝间的气球。他失落地把气球摘下来,塑料膜孱弱地瘫在他手上,像一只被掐去翅膀的蜻蜓。

 

“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谁道歉,窒息的愧意郁塞在心中啮咬啃食着不堪的意志。总觉得曾经好像答应过某人会好好守护它们的,对不起……对不起。

 

风越来越大,撞得五十岚一辉几乎要站不住。他如有感应般地抬头向上望去,眼前所见令他大跌眼镜:乌云遮蔽的天空不知何时撕开了一道口子,像一只监视窥探的眼睛。其中浮闪的城市倒影仿佛破败不堪的碎片,如此截然不同却又过分熟悉的景象告诉他,上面场景的所在之地正是他从小生活的东京。

 

一切都在五十岚一辉眼前霍然拉开了诡谲荒诞的帘幕,他迷惘困顿地眨了眨眼,用手去挡住空中突兀的缝隙,倏而一阵刺眼到发白的幽蓝色光穿透天空的裂缝和他的指隙,几乎是以他为目标奔腾而来,汇成一股刺激的寒流钻进他的身体,在耳中掀起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眩晕的感觉在脑内翻涌,一辉只觉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般,直到最后再也坚持不住,扶着树杆晕倒了过去。

 

 

 

“呀,”幸实拉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竟然真的下雨了。”

 

“刚刚好像还打雷了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十岚樱按了下锅底的加热键,用筷子将泡在汤里的白菜搅了搅:“一辉哥哥好慢啊,菜马上要凉了。”

 

幸实朝五十岚大二使了个眼神,对方顿时心领神会。大二从餐桌上起身:“我去找他。”

 

门窗都被紧紧地关着,一辉确实曾经来过这里,但橱柜里的伞并没有被动过,五十岚大二取出雨伞,轻掸了下伞页上堆积的灰尘,他在会客厅转了一圈,没有看见一辉的身影。

 

夜晚的澡堂空荡荡的,五十岚大二把灯打开,依然没有看见一辉。靠近门口的水阀似乎坏了,他路过的时候正滴滴答答地向下溢水,大二扭了几下也没起作用。他不经意间抬头看向对面的镜子,一脸不屑的恶魔玩弄着卷曲的发尾,漫不经心地对他招了招手,然后,抬手指向了后院的方向。

 

“……多谢。”五十岚大二拿着伞飞奔出去。

 

雨裹挟着愈黑的夜色倾压在天地间,池塘里的鱼都被打得沉在水底奄奄一息地漂着。五十岚大二跌跌撞撞地来到后院,一眼就看到了伏趴在树下的身影,他小跑到树下把浸泡在水坑里浑身湿透的五十岚一辉搀起来。他的哥哥紧闭着双眼,脸颊和嘴角都沾满了雨水和泥土,全身不住地打着冷颤,虚弱地依附在自己身上,往日的长男魅力一瞬间似乎荡然无存,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显露出柔软无瑕的内里,却又恰好地投射出脆弱的人类身体中最可爱的部分。

 

五十岚大二扶住一辉的肩膀,无意间碰到他的手发现简直凉得吓人,帮一辉擦拭脸上的痕迹时又被脸上的温度烫到,顿时心觉大事不妙。

 

“哥,快醒醒。哥,一辉哥……”

 

他一边撑着伞一边搀着哥哥往屋里走,这时恰好清晰地听到了五十岚一辉无意识发出的呓语:

 

“维斯……”

 

 

 

 

 

03

五十岚一辉在大火中猛然回头,看见了自己。

 

对面的家伙穿着通体黑色的皮套,身后拖着一条像恐龙一样粗长的尾巴,快要被火烧着了也不觉得疼痛,头上的两个半透明小角让他看起来比一辉多了些俏皮和童真。他眨了眨眼睛,卖乖地冲一辉咧嘴一笑。

 

“不要担心,我一定会让一辉获得幸福。”

 

他决绝地转过身,任凭一辉在后面追赶都不为所动,像一阵风般飘得越来越远。五十岚一辉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火里。倏忽之间,那个名字变得呼之欲出。

 

“维斯!”

 

一辉从床上腾坐而起,喘着气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在卧室里,身下的榻榻米舒适柔软,母亲幸实握着他的手,神情似乎有些疲惫。

 

幸实摸了摸他的额头:“看来已经退烧了,太好了。”

 

元太坐在他的旁边,用开玩笑的语气掩饰担忧的神色:“一辉啊,大二说你昨天被雷劈了哦,这也太倒霉了。”

 

五十岚一辉这才知道自己发烧烧了一整夜,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退烧了。父母看起来一夜没睡,似乎在窗边一直守着他,一辉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哄着他们说自己已经没事了,催促他们快去休息。

 

幸实打着哈欠教育他说有事要及时告诉家人,和元太轻轻地关上房门走了出去,二人默契地没有询问一辉睡醒时呼喊的名字。

 

一辉又躺下,试图回忆刚才的梦境,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触摸到有关搭档的内容,不管究竟是因为他心中还残存着关于恶魔的印象,还是通过大家的描述被迫在潜意识中形成了幻想的形象,至少他的搭档——他那位消失的家人,不再是虚缈的蜉蝣。

 

雨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夜,天际初白之时才停息。一辉起床后觉得精神完全恢复了,因为没事干又拿着拖把走进澡堂,被眼疾手快的小樱一把抢下,批评他说病号就应该去休息,大二和元太躲在后面幸灾乐祸地嘲笑他。

 

但五十岚一辉又是闲不下来的性格,不可能一整天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他打算把昨晚卡在树上的气球捡回来,后院经过一夜的洗礼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一辉转了三四圈也没找到丢失的气球,去问大二对方却说并没有看见。

 

于是他只能更加疑惑地离开了。大二其实很想喊住他,问问他是不是昨天晚上看到了什么,几番欲言又止后还是放弃了。

 

澡堂老板因为生病获得了一个难得的休假,但弟弟妹妹要上班和上学,家里没什么人搭理他。如果总是窝在客厅除了看电视就只能被老爸捉去拍视频,这么说或许不太好,但是与之相比一辉宁愿一个人待着。

 

最后他想了个好办法:他坐在池塘边钓了一下午鱼,等水桶装满了再把鱼全部倒回去。

 

 

 

 

五十岚樱洗完澡后一辉和大二正坐在沙发上和元太打扑克牌,她揉了揉头发,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牛奶,她把头伸进冰箱里左瞧右瞧,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一辉哥,”她回过头,“你看见冰箱里的芝士蛋糕了吗,我昨天放学买回来的。”

 

“诶?”一辉抬头侧着身看了一眼,“我没看到。”

 

她又把目光转向大二。

 

“我也没看到——”

 

“我们家最近好像出了好多怪事呢,先是一辉被雷劈了,现在又是芝士蛋糕离奇失踪。不瞒你们说,我发现我刚剪完的视频也被人偷偷篡改了……”元太扔下最后两张牌,叉着腰挑衅兄弟俩,“就算你们联手也打不过我的,哈哈,姜还是老的辣。”

 

“喂,不会是老爸偷偷吃掉了吧!”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

 

 

 

一辉回到房间时正在回想刚刚元太的话。他没有忘记自己晕倒前看到的天空裂缝和奇异的光芒,肯定不会是单纯被雷劈了这么简单,今天家里发生的怪事跟它有关系吗……他打开灯,和还没来得及躲藏的黑色身影面面相觑。

 

长着恐怖獠牙的怪物连忙拉上口罩,但还是掩盖不了嘴角的蛋糕屑和奶油,他把像爪子一样的手背到身后,却不小心踩到后面的蛋糕盒而被吓得一抖,藏在手里的蛋糕全掉到了地板上。

 

连鳞片似的硬壳身体上都沾了不少奶油……这家伙看了眼地上的蛋糕,又有些心虚地看了看一辉,有些无奈地对了对手指,尖尖的黑色耳朵让他看起来更傻。

 

一辉竟然从他仿佛大块蓝萤石一般的眼睛里感觉到了一丝无辜。

 

“一辉,对不起嘛。”

 

 

五十岚一辉在想自己此时保持冷静是正确的吗?

 

那家伙和一辉期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不仅没有人类的长相还带着奇怪的口罩。他本来以为自己的恶魔会类似于大二和蜃楼,恶魔会有着与自己相似的容貌,或者就像拉咘柯芙,也许维斯也长得像一只巨型毛绒玩偶……一辉希望能是恐龙,因为恐龙看起来很强大。

 

也许确实很像恐龙吧,他一出现就让自己烧了一整夜,篡改了老爸的视频,还偷吃了小樱的蛋糕,完全是霸王龙转世嘛。

 

一辉好不容易清理掉黏在地板上的奶油,回头看到恶魔正一脸惬意地躺在他刚铺好的床上看漫画书,把被子揉得皱巴巴的。

 

“喂,”澡堂老板扔下扫把,“你真是维斯吗?”

 

恶魔回过头捧着脸看着他,虽然并不可爱:“一辉怎么能对人家说这么过分的话,我当然是维斯了!”

 

“一辉不记得了吧,”维斯爬起来到五十岚一辉身后,亲昵地攀上他的肩膀,“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哦。”

 

这家伙符合家人描述的一切特征:喜欢偷吃东西,耍宝搞破坏,讲根本不好笑的笑话……和自己配合默契这点倒是存疑。一辉用尽力气终于把缠在身上的恶魔剥了下去,维斯哼哼唧唧地似乎觉得没劲打算继续滚回床上看漫画书,没想到却被一辉一把揪住后领:

 

“你这漫画书从哪找到的?”

 

维斯挠了挠头,非常刻意地朝角落望了一眼,五十岚一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桌上的书大多从自己毕业后就没怎么翻过了,平常都是整整齐齐堆起来的,现在却被推倒,凌乱地掉在地上。除了漫画书和轻小说以外还有几份他已经写完的澡堂账本。一辉随意捡起一本书,竟然是他的高中数学课本,三角函数图像旁边还留着澡堂老板上课开小差时画的足球涂鸦。

 

“一辉学习也太不认真了。”恶魔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发出很难听的笑声。

 

“……闭嘴啊喂!”

 

 

 

 

 

04

“所以说,”五十岚一辉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眼在自己旁边飘着的恶魔,“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吗?”

 

维斯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在家里到处转圈,似乎对什么都很好奇,像是在找不同一样,直到被一辉催急了才敷衍地嗯了一声。

 

这种情况能算糟糕吗?他没有想起维斯,维斯也失去了过去的记忆,链接他们成为搭档、成为家人的重要意象就这么被两个当事人遗忘了,简直在开玩笑一样。

 

但值得庆幸的是,至少维斯回来了,失去了记忆只是恰巧使故事又回到了原点罢了,如果以后能与维斯创造新的羁绊,他的生活很快就会步入正轨。五十岚一辉迫不及待地想要认识这位自己曾经最熟悉而此刻又一概不知的搭档,即使对方长得不符合他的审美(管他呢),维斯可是那个守护了他记忆的英雄啊!他坏心眼地敲了敲恶魔的脑袋,使对方吃痛地发出了一句呻吟。

 

“这么说来,维斯是怎么回来的呢?明明契约结束你就会消失了吧……啊,难道又是签订了新的契约吗?”一辉看起来心情很好,不只是因为他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搭档,也有他终于不再是家里那个特殊和例外的原因,他的家人不必再照顾他的感受而避免去谈及“维斯”这个名字——现在维斯就在他的身边。

 

“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一辉对我的呼唤吧。”维斯摆出故作思考的样子,然后又轰的一下凑近五十岚一辉,张开双手挡住脸吓唬他。

 

澡堂老板没有因为想给恶魔面子而刻意摆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他自动屏蔽了维斯失落的表情,兴致勃勃地接着说:“明天一早就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吧,他们见到你肯定会很高兴的!”

 

没想到维斯却像被什么卡住似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他向一辉摆了摆手:“不行啦,他们看不见我的。”

 

“诶?”一辉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啦。虽然我可以在老爸的视频上加奇怪的音频和拿走冰箱里的蛋糕,但是在他们眼里好像透明人一样。”

 

五十岚一辉苦恼地捋了捋头发:“那试试利维斯驱动器和罪恶印章吧,”他站起身去橱柜里寻找之前青鸟的宣传手册,“维斯之前就是这样拥有实体的哦。”

 

“去找大二或许也行,蜃楼也是恶魔吧,他应该能感受到维斯的存在……”

 

像是听到那两个名字时产生的应激反应,维斯大喊了一声不行,看见一辉怀疑的目光后又慌忙捂住了嘴巴,“不,我是说……其实我还没准备好呢。”

 

“身为恶魔却要成为一辉的家人这种事,实在太沉重了,需要给人家一点时间啦。”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一辉觉得并非不无道理,虽然维斯应该是从小时候就一直陪伴着自己,但与一辉一起生活和与一辉的家人一起生活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没关系,我有责任让维斯早点适应这个家,这次可不是多管闲事了——维斯的事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一辉想。

 

他打了个哈欠,轻轻摸了摸恶魔硬壳的脑袋:“那就等维斯适应家里的生活再告诉大家吧,我会帮助你的!”

 

维斯含糊不清地答应了。

 

 

 

五十岚大二最近几乎失去了休息的时间,他一早起来除了吃饭就是坐在电脑前检查青鸟未完工的工程资料,这些任务大部分都是狩崎先生负责的,结果阴差阳错全堆在他的身上……其中有些事宜或许还是和其他人商量一下比较好,他抓起公文包和一个备用文件箱准备出门。

 

“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大二?”原来是一辉。

 

大二把门打开,一辉把头探进来看了几眼,接着鬼鬼祟祟地走进屋内。

 

“大哥,”五十岚大二觉得对方非常可疑,“你有什么事吗?”

 

“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助。”澡堂老板一脸严肃地按住弟弟的肩膀,“你有关于我和维斯的人物档案之类的东西吗?不是宣传手册上面的,要更加详细的版本。”

 

“这个……”大二回到电脑前,点开一个桌面角落的文件。

 

“狩崎在菲尼克斯的时候搜集过一份资料。”他悄悄看了眼哥哥,“不过,你要它做什么?”

 

“哈哈,这是因为……”他发现一辉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似是在朝自己身后的某个方向挤眉弄眼。大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猛然转头,但后面除了刚刚放下的手提包以外什么都没有。他更加不知其解地看向一辉,而一辉此刻又在对着刚才那个方向招手,察觉他回头了才慌张地把手放在头后假装整理发型

 

五十岚大二皱了皱眉:“哥,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事都没有,我保证。”五十岚一辉摆了摆手,“刚刚这里有小虫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转移话题,一辉亲昵地揽住弟弟的肩膀,在他的耳边悄悄说话:“你知道,如果我能多了解一些有关维斯的事,也许就能回想起来了呢,这很重要吧!”

 

然后他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背,自顾自地摆出了一副充满信任的表情,全然不顾对方此时的强颜欢笑:“拜托你了大二,帮我打印一份,我有急用……好了,我要走了,澡堂里那个坏了的水阀还没修。”

 

就和他进来一样,五十岚一辉像一阵风一样又离开了。

 

但是五十岚大二还在屋里,他想哥哥应该是忘记了家里的隔音不太好这件事,因为对方接下来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即使二人之间还隔了一道门:

 

“你为什么要动他的包?!”

 

“这算什么理由……好奇也不行!”

 

 

 

五十岚樱刻意翘了今天的训练,但仍然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她想小大应该也请假了——为了参加这场特殊的家庭会议。

 

特殊的原因在于,参与的成员不包括五十岚一辉。

 

想要避开他确实不容易,家里肯定不行,澡堂老板几乎是二十四小时驻扎在那里,为此他们几个人才选择了这个离家不远的公园。

 

“我想大家最近都发现了。”樱谨慎地斟酌着措辞。

 

“一辉哥哥最近很不对劲。”

 

“他打扫卫生时会自言自语。”

 

“不止如此哦,”元太补充道,“一辉上次在前台记账时突然跑过来开了一包薯片放在沙发上,我在看电视没怎么注意,结果离开时发现薯片袋已经空了。在此之前,一辉从未离开过柜台。”

 

“难道——家里闹鬼了吗?”

 

“我看那可不像鬼,倒不如说……”

 

“是恶魔吧。”大二接了一句。

 

他提出了这个所有人都认为可能性最大的猜测。如果是恶魔,一切都说得通了。

 

“维斯?”樱似乎不太认同,“可是他不是因为契约结束消失了吗?”

 

所有人又陷入沉默。

 

“别纠结那么多了。”幸实走到中间向大家报以安抚的眼神,“一辉这段时间心情似乎不错呢,不管是不是维斯,他的出现是好事哦。”

 

“作为家人,我们会永远支持一辉的,当然还有他的新朋友。”

 

妈妈的话不出意料地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五十岚家的这场特殊会议就这样圆满结束了。

 

 

 

前段时间还堪堪残存了些夏末的尾巴,如今已然进入深秋了,五十岚一辉发现夹在台阶缝隙里的树叶在夜晚时也有了不同的深浅,偶尔还能在池塘边发现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榉树红叶,悠哉地浮漾在水面上。

 

每到这个时节澡堂老板会比平时更加忙碌,但不是因为天气乍寒,来泡澡的顾客增多,而是他除了家里的卫生外还要额外承担院子的清扫工作。傍晚的风比平时更加孤逸,五十岚一辉一般利用这样的间隙和维斯聊天。

 

他捧着大二打印的资料向恶魔详细的介绍假面骑士利维斯的故事,同时也为了让自己有更深入的了解。然而对方看起来总是兴趣缺缺,像在听别人讲什么无聊的睡前故事。

 

“呀,维斯,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一辉无意间翻到了一页有趣的内容,他把扫帚靠放在树上,颇有兴致地询问恶魔。

 

“我知道啦,这不是一辉给我取的名字吗?”

 

“诶,不是的,这个是……”

 

一辉的话还没说完,他看见维斯有些出神地盯着屋檐下空着的鸟巢。他走进恶魔,敲了敲对方的额头:“维斯有什么想法吗?”

 

“一辉不会觉得很无聊吗?”维斯没有回头,甚至一改往日不正经的语气,“拖地、擦水池、打扫院子……一辉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我觉得它们很讨厌,一辉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不,维斯。”五十岚一辉被他的这番话搞懵了,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长久地冒不出来,急于辩解又不知从何描述。“你是恶魔,不理解这些是正常的,它们是我需要承担的责任。”

 

“为什么只有一辉要承担这些,家人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五十岚一辉不明白维斯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他还是只当这位未经世事的搭档需要教导,就像档案里记录的一样,人的成长需要过程,当然恶魔也是。一辉觉得一切还算顺利,失忆的维斯并没有如以前说出“要把你的妈妈和妹妹吃掉”类似的话,他的恶魔或许仍处于可控范围。

 

“只要把它们毁掉就行了。”维斯嘟囔了一句。

 

“一辉,”恶魔大笑起来,“我帮你把幸福澡堂烧了吧。”

 

……

 

……

 

……?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呢?!

 

 

 

 

 

05

五十岚幸实注意到一辉不知什么时候把幸福澡堂万事屋的牌子重新摆了回来。她把一盘刚切好的苹果放在五十岚一辉面前,捧着脸在沙发上坐下:“哇,万事屋又要开业了呀。”

 

“是的,”一辉正拿着彩笔在展板上补齐掉色的部分,“我有一个朋友,我希望这种方式能帮到他。”

 

“我一直都相信你,”幸实上前拥抱了一辉,“我们一直都相信你,是一辉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五十岚一辉的眼睛竟然有些湿润,妈妈的拥抱让他一时无措,但心里仍然真切的为之感动。他笑着抹了抹眼睛:“怎么突然说这个……谢谢你们。”

 

幸实佯装嗔怒地锤了下他的胳膊:“不许对家人这么见外!”后自己又绷不住对着一辉笑了起来。

 

“一辉,告诉你的朋友,我们也相信他。”

 

澡堂老板一顿,发现母亲仍然在笑着看向自己。

 

“我会的。”

 

 

 

笹山美帆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

 

长谷川堇一放学就拉着她去学校后的公园看纸芝居。时代潮流似乎永远是个循环,她父母的年代流行的东西在长久地消失后隔了几十年终于打着怀旧的旗号又回到了大众的视野。对于这些从小接触电子产品和纸质漫画书的小学生来说,放在幕布上的插图版连环画确实是格外新颖的东西。

 

美帆捧着堇拿不下的零食,拖着步子走在前面,直到被对方一把扯住书包才突然回过神。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堇抱怨道。

 

“不告诉你!”美帆做了个鬼脸,但很快又恢复失落的表情,她知道这件事就算和堇说了也没用。

 

“你总是这样,又会说什么就算告诉我也没用之类的话吧!”

 

美帆耸耸肩没有说话。

 

堇抢过她怀里一包未拆封的纳豆,抓了一把随意地塞进嘴里:“你这次可猜错了,不管什么我都可以解决。”

 

美帆白了堇一眼,心里想着堇到底是什么时候也染上爱说大话的毛病了,嘴上却还是很配合她:“那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找万事屋帮忙呗。”

 

这算什么好主意,果然还是不应该相信堇的。

 

“去万事屋要付委托费的,我可没有钱。”

 

“你去幸福澡堂嘛,那里不收费。阳菜上周写给前田同学的情书就是老板帮忙送过去的呢。”

 

暂且忽略掉为什么澡堂会有类似于万事屋工作的业务,美帆还是吃惊地捂住嘴:“情书?!阳菜胆子太大了吧,我们只是小学生而已啊……而且这种东西为什么要别人送啊?”

 

“她说只是因为老板长得很帅想要和他说话而已,但我觉得或许还是出于害羞吧。”

 

竟然这种忙都会帮,那人真的能靠得住吗?美帆不禁在心里犯嘀咕。

 

“据说老板还是假面骑士哦,看起来很可靠的,你去试试吧。”堇朝美帆挥了挥手,说完再见后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美帆回过神时发现对方塞在自己怀里大包小包的零食还没拿。

 

 

 

维斯看见那个小女孩走进澡堂时一辉正趴在桌前打盹,每天接待的客人太多让澡堂老板实在有些身心俱疲,他甚至为了这项不盈利的业务暂停了澡堂的营业。恶魔不知道为什么,当然他也不需要知道原因,这几天跟一辉出去处理各种麻烦事总比待在家里有意思太多了。

 

他戳了戳电视机里那个天气预报员的脸,在想人类究竟是什么味道,说要吃掉妈妈和妹妹只是吓唬一辉而已,对于恶魔来说人类最美味的是灵魂而不是肉体。就在这时,那个明显小学生模样的女孩走了进来,维斯看着她,想起了在大火中与一辉的初遇。恶魔没什么年龄概念,他觉得这个孩子比当时的一辉大不了多少。

 

“你好,”女孩怯生生地打了个招呼,但是一辉没醒,于是恶魔尽责地飘过去点了点他的额头。

 

“啊,不小心睡着了。”澡堂老板揉了揉眼睛,才注意到面前这个比柜台高不了多少的女孩,“小朋友,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美帆,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这是绿子,我想找到它。”

 

一人一魔定睛一看,照片里竟然是一只三花猫。

 

 

“原来绿子是美帆奶奶养的猫吗?”五十岚一辉给女孩拿了杯牛奶,贴心地替她插上吸管。

 

“是的,”美帆抬起头回忆道,“我小时候和奶奶一起住在乡下,绿子是我在屋后的小土堆捡到的,它年龄很小却很活泼,总会跑出去玩很久才回来。”

 

“上小学后我就和爸爸妈妈搬到了城区,他们上个月把身体不好的奶奶接了过来。我很开心,终于又能和奶奶一起生活了。”

 

美帆说着说着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但是绿子不见了,奶奶说它这次出去好几天都没回来,爸爸妈妈说它一定跑丢了,催着奶奶快点搬走不要再等……现在乡下的房子已经卖了,我害怕绿子回来后发现奶奶不在那里会很伤心,我想去找它,但是我的年龄太小了,妈妈也不会陪我一起去的。”

 

“绿子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我不想放弃它。”

 

小姑娘真的哭得很伤心,说完后坐在沙发上一直在抽鼻子,一辉及时给她塞了两张纸,看着对方稚嫩的脸颊想起了小时候躲在自己身后的弟弟妹妹,心里本来就有些动容,结果又听到美帆说绿子是她的家人……一辉看了一眼维斯。

 

“放心好了,”一辉向美帆伸出小拇指,对她露出坚定的笑容,“我和我的搭档一定会找到美帆的家人,把它带回你的身边。”

 

 

 

“一辉太任性了,”维斯飘在他的身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这么大的地方连人都很难找到吧,竟然要找一只猫……虽然小猫咪真的很可爱啦。”

 

“够了,你快闭嘴吧!”五十岚一辉摆手驱赶着一直在啰嗦的恶魔。没有丝毫犹豫,他们打听了具体位置就马不停蹄地往美帆奶奶之前乡下的家赶。但这一片的房子都长一个样,只根据美帆的描述根本分辨不出是哪一栋。

 

“其实想找到也很简单啦,一辉愿意求我的话就告诉你。”

 

“别卖关子了笨蛋恶魔!”五十岚一辉毫不客气地回嘴。

 

“一辉为什么总是对人家这么凶?好嘛,只要找屋后有土堆的房子就可以了呀。”

 

根据这个关键特征进行筛选后,符合条件的房子只剩下三个了。

 

“接下来就方便啦,”维斯高兴地在一辉周围转圈,“挨个敲门问问谁买了美帆家的房子就好了。这么说来,美帆姓什么呢?”

 

五十岚一辉一拍脑袋:“糟糕,完全忘记问了。”

 

“一辉好笨,”恶魔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你给她打电话问一下嘛。”

 

“但是维斯,这里没有信号……”

 

 

最后他们还是只能一家一家询问是否最近买了房子。第一户房子住了位年龄颇大的独居老伯,不仅说话有些口齿不清,就连耳朵也不太好,一辉说了三四遍他才听清楚问题:“我从东边那条水渠还没修的时候就住在这了,没买过房子。”

 

敲第二户的门一直都没有人应答,一辉注意到木质门的边缘甚至长满了蘑菇和苔藓,一看就是很久都没人住了。

 

第三户坐落在村子边缘的位置,房后有一座矮短的小丘。一辉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正值中年的大叔。澡堂老板打了个招呼,对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最后谨慎地问他有什么事。

 

“叨扰了,您这间房子是新买的吗?”

 

“是啊,从笹山先生那里买的。”

 

看来,这就是买了美帆家房子的那位房主了。一辉正准备拿出照片问他有没有在附近看见过一只猫,没想到大叔也是位健谈的人,或许是积压太久的埋怨无处宣泄,竟然毫不顾忌地与面前的人诉苦起来:“本来觉得这家院子整理得挺干净才买的,但是不知道前主人和别人结下了什么怨,经常有人往门口丢烂鱼臭虾,好没素质……话说回来,这位小哥看起来很眼熟啊,是不是上过电视什么的?”

 

一辉和维斯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往门口丢鱼虾的不一定是人,还有可能是——

 

他把绿子的照片展示给男人:“我们正在寻找笹山家曾经养过的猫,在门口丢东西的或许就是它,您有见过吗?”

 

见大叔摇头,五十岚一辉也没继续耽误时间,道了声谢就离开了。

 

男人关上门,琢磨着原来这么一表人才的年轻人也会干找猫狗这种工作,看来侦探这一行也快饱和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那个人要使用“我们”这个称呼,明明来的只有他一个人。而且到最后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

 

这对搭档出门后拐去了房后的山坡,果不其然在坡底发现了一个不浅的小洞。

 

“一定是发现家人都不见了,所以只能住在这里了吧,小猫咪好可怜哦。”恶魔伸头朝洞里面张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绿子绿子,你在里面吗?”他掐着嗓子喊道。

 

“它不在这里。”维斯失望地回到一辉身边。

 

“至少知道绿子肯定在附近。”

 

一辉蹲下捡起洞口的猫毛,“你看吧。”

 

“而且,”澡堂老板看起来很自信,“我已经知道它在哪了。”

 

 

 

与其说是水渠倒更像一条小河,五十岚一辉对这片区域有点印象,据说前段时间还专门划分了一个范围供钓鱼爱好者使用。眼下的这个乡村处于下游,水流更加汹涌,但明显环境也更好,躺在水边的石头上还长了些地衣。

 

如果能每天都往门口叼些水产的话,说明绿子一定经常会在水域活动。五十岚岚一辉一下就想起了第一个见到的老伯所说的“东边的水渠”。

 

他们到的时候果然看见了一只三花猫趴在水边悠闲的晒太阳,根据照片来看,它就是绿子。

 

一辉深呼吸:“速战速决吧,维斯。”

 

他拿着笼子慢慢靠近,恶魔站在他的对面对小猫伸出魔爪。

 

绿子嘶叫了一声,在维斯的手下奋力地挣扎起来。“一辉快点,笼子、笼子……喂,不要抓我呀!”五十岚一辉迅速地关上笼子,绿子只能弓着腰闷着声音看着他——因为就算是小猫也看不见恶魔。

 

但看见美帆又是另外一副表情了,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小主人的猫咪也很激动,一从笼子出来就偎在美帆的怀里蹭来蹭去。女孩高兴地捧起小猫:“绿子,我好想你!”

 

绿子:“喵!”

 

维斯站在一旁张牙舞爪:“它的态度和刚刚对我们的完全不一样嘛!”

 

 

 

暮色将至,澡堂老板决定尽职尽责地把美帆送回家,小姑娘一路抱着笼子蹦蹦跳跳,开心过了头才想起身边还跟着人:“谢谢老板哥哥,你拯救了我的家人!”

 

“实际上,”一辉看着维斯浅浅一笑,“能找到绿子也有我搭档的功劳哦。”

 

“嗯?”

 

“诶?!”

 

美帆和维斯同时一惊。

 

“真的,”一辉弯下腰,“他对于我来说就像绿子对于美帆一样,既是朋友也是重要的家人。不过,你可能看不见他。”

 

“一辉……”恶魔几不可闻地感叹道。

 

“我明白了,”美帆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向一辉身边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鞠了一躬,“谢谢你,你也是英雄!”

 

女孩抱着笼子热切地和一辉交谈,说下次还要介绍自己的同学小堇给他认识。这条街道上的暴走族最近越来越多了,尤其是在白日黑夜的间隙,街角的霓虹灯逐渐亮起的时候,飘驰而过的机械摩擦声快要把地面都掀起来,一辉难忍地捂住耳朵。

 

“绿子!”在乡下生活的三花猫不堪这扰人的惊吓,突然冲出笼子窜了出去。女孩美帆飞奔过去,追着猫跑到马路中央,全然没注意到驶过的货车即将碾碎她的身体。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五十岚一辉甚至来不及大声呼喊美帆的名字,他身边的一道蓝光突然涌向美帆,包裹住她的身体,用强大的力量抵挡住货车的前进。倏忽之间,所见的一切仿佛都禁锢在这光辉之中,死亡的蓝色,新生的蓝色。

 

五十岚一辉大口喘着气。

 

他见过这种光芒,在晕倒前的那个晚上。

 

 

 

 

 

06

“维斯,”送完美帆后,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五十岚一辉脚步顿住,“你为什么会救美帆呢?”

 

恶魔支支吾吾地回答:“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我不希望她受伤……我不想她和家人分开。”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辉,我……”

 

五十岚一辉轻轻捧住维斯的脸,“恭喜你哦,维斯。”

 

“你已经不再是恶魔了,能理解人类爱的情感的你,不再需要以灵魂为食了。”

 

恶魔不需要呼吸,但维斯竟然有了窒息的感觉。一辉找了个长椅坐下,用印象里从未有过的温柔目光轻抚他的身体。“维斯之前说的话,我有认真思考过哦。”

 

“澡堂的工作很无聊——维斯是这么认为的,当然,我也这么觉得。也许就是因为我每天都在做那些无聊的事,才让维斯有这样爱热闹爱自由的性格吧。”

 

“维斯是为了我才说那些话的,我当然明白。但是,我的人生并不是那样的。家人是给予了我力量和支持的人,他们不会成为我的累赘和负担,而让我懂得了什么是责任和爱……维斯不会认为自己保护美帆和美帆保护绿子的行为是不值得的吧?”

 

“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想要守护别人的心意永远是值得的。”

 

恶魔吸了吸自己根本不存在的鼻子,他不敢去看一辉的眼睛。

 

“其实大家早就发现你的存在啦,他们说‘我们相信维斯’呢。”

 

“成为我的家人吧,维斯。”

 

 

 

被过于激动的恶魔扑倒在椅子上的五十岚一辉有些哭笑不得,恶魔会流眼泪吗,维斯现在这副样子是在哭吗?

 

“对不起一辉……我要成为你的家人,我永远都不要和你分开。”

 

“不行哦,”意料之外的是,五十岚一辉摇摇头,“维斯要离开这里,承担自己的责任。”

 

像一阵电流穿透身体,恶魔的动作凝固一瞬。“一辉是什么意思,你要抛弃我吗?”

 

“维斯很聪明吧,这时候就不要装傻了,”五十岚一辉的语气很平静。

 

“你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吧——换句话说,你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维斯。”

 

一人一魔溺在长久的沉默中。最终,还是维斯决定先开口:“一辉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其实是见到你的那一刻就怀疑啦,要说什么时候确认的,大概是你说你的名字是我取的那个时候吧,因为维斯的名字其实是狩崎取的。”

 

“我不能回去,一辉。”难得见恶魔有这么恐惧和瑟瑟发抖的时刻,“我犯了大错,我伤害了好多人,我伤害了一辉……我没办法回去了。”事到如今维斯只能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他向后退了几步,生怕在搭档脸上看到厌恶的表情。

 

五十岚一辉攥紧了拳头,他感到愤怒,更多的是无言的悲伤,他深知认清罪恶的恶魔想必也无时无刻不被噬人的悔恨所折磨。这时,他又想起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他的记忆而自愿消失的恶魔。

 

是的,他应该直面这一切。

 

“那就去赎罪吧。”恶魔听到他说。

 

“没用了,没有人会原谅我的,所有的事都无法挽回了。”

 

“那么,难道就要逃避下去了吗?维斯真的愿意怀着愧疚藏匿在我身边,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安逸吗?”

 

“不是的!我不想这样……”

 

“我已经看到了维斯的改变,现在,我想看到维斯的决心。”一辉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恶魔,学着过去的样子和他击掌。

 

“最糟糕的结局无非也就是要和维斯一起下地狱而已啦。”

 

“我等待你变得勇敢的那一天。”

 

恶魔撇过头去,不想让搭档看见自己的脸,但是无言地拥抱了一辉。

 

“其实,我挺羡慕他的。”

 

“如果能成为一辉的家人,就算会消失也很幸福。”

 

 

 

 

 

07

深秋渐冬的时候,维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再一次消失了,五十岚一辉甚至都没找到对方留下任何一张字条。

 

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做了一场梦。然后,他往枕头底下摸了摸,发现了一直没找到的丢失在院子里已经破了的塑料气球。

 

思考了很多天后,他把塑料膜的边缘裁剪了下,涂上胶水做成超大足球贴纸贴在了卧室的墙上。剩下的气球被他系在了书桌旁的挂钩上(真的很占空间),如果还有泄气的就再二改一下做成贴纸。

 

万事屋停业了,五十岚一辉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生活。

 

不过,还有一件怪事。

 

他擦拭柜子里的相框时发现了很奇怪的一张全家福,画面中央的位置被人用黑色油性水笔画上了卡通图案,穿着和一辉相似的衣服,正好把画面中心的一辉挡住,就是表情也太狂妄了,与其说是一辉,不如说——

 

他想着那个名字,把照片轻轻地放在了架子上。

 

我好像还是不太了解你,下次见面时,让我重新认识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