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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若您已決定委託《探靈實錄》確認宅邸是否鬧鬼,這份契約書還請您過目並於最下方進行簽署。」
女屋主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眉頭皺著,她又抬頭看向眼衣著過分講究的年輕男子,不解地問:「先生,只是確認家裡有沒有鬧鬼,也需要簽合約嗎?」
年輕男子微笑道:「名曰鴻璐,這樣稱呼我就好。」
鴻璐坐在她對面,將簽字筆輕輕推過去,「是的。因為本專欄需要在委託地點進行單人夜間拍攝,後續也會將部分內容整理成文章,刊登於《探靈實錄》。包括影像、錄音、訪談內容與屋內可公開的空間資料,都需要事前取得授權。」
女屋主沒有拿起筆。
「只是過一夜而已,會不會太正式了?」
「先前曾有委託人對『單人過夜』這件事產生不太正確的理解。」鴻璐語氣溫和,「為了保障雙方權益,後來就都改成書面合約了。」
女屋主看了他一眼,神情變得微妙起來,「那打扮成偵探模樣......是想沉浸式體驗嗎?」
鴻璐輕輕咳了一聲,指尖碰了碰帽簷,「這是老闆規定的形象設計。」
高禮帽壓住束成低馬尾的鴉黑長髮,外套剪裁十分講究,褐紅色布料與深色格紋披肩交疊在一起,胸前與腰間點綴著齒輪狀金屬飾件。襯得他不太像普通記者,倒更像從舊時代裡走出來的優雅紳士。
不過他記得,當初索尼亞老闆的原話是:現在年輕人喜歡角色感明確的專欄主角,尤其是漂亮的美男子進行角色扮演,雜誌銷量會比較好。
鴻璐一開始覺得那只是毫無根據的商業迷信,但自從《探靈實錄》開始登刊後,銷售量確實上升了不少,甚至還有讀者在路上向他索取簽名。
於是後來每次外出取材,他都會穿上這身偵探服。起初只是為了配合自家報社要求,久而久之,倒也習慣這身繁複的服裝,另一方面也方便他隨時進入角色。
女屋主咕噥了一句「真不曉得現在年輕人在想什麼」,終於在合約末端簽下名字。
鴻璐等墨水乾透,才將其中一份收進資料夾,然後打開了錄音筆,「那麼,我再確認一次您先前所提供的資料。」
「一個月前,您與丈夫前往海邊度假。某天白天,你們因為後續行程發生爭執,之後便分開行動。您去了海生館,丈夫則前往衝浪。到了晚上,他一整夜都沒有回飯店。」
女屋主點點頭,手指捏皺了褲管,「我們都是小學老師,這陣子剛好暑假,不用上課,所以才想去外地走走。那天可能天氣熱吧,兩人口氣都不太好,吵得很兇,話也說得很難聽。他脾氣本來就不好,我也不想再理他,就一個人去了海生館。」
「您當晚有聯絡他嗎?」
「有,可是他沒接。」女屋主很快回答,「隔天我以為他只是賭氣,自己先回城裡找朋友喝酒了,他以前也很常這樣,心情不好就搞消失好幾天。」
「所以那天您自行退房回家。」
「是。」她低下頭,「可是之後,他一直沒有回家。」
鴻璐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丈夫失蹤。自行返家。目前未報警。
他的筆尖在空中懸了一瞬,又在旁邊補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而您認為住宅鬧鬼,是從那之後開始的?」
女屋主原本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差些。
「一開始只是夜裡有腳步聲,我以為是樓上住戶,後來是半夜廚房裡的水龍頭會自動開啟,那幾天我起來查看,洗碗槽旁每次都多了一隻腐爛的老鼠屍體,經過陽台時還有一瞬間的白影晃過去。」她的聲音壓很低,微微顫著。
「我也請過寺廟的大師來看,可是沒用,那些動物屍體跟影子還是每天晚上都出現。」
鴻璐抬起眼,「所以您才在資料中寫下,您的丈夫可能已經遭遇不測,並且在死後挾怨報復?」
女屋主嘴唇顫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說,「我只是想知道,這裡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鬼。」
鴻璐合上筆記本,彎起招牌式微笑。
「好的,我明白了。今晚入夜後,我會一個人留在您丈夫的房間進行探查。除了確認是否真的存在靈異現象,也會檢查牆體、管線、窗戶、鄰屋動線和可能造成誤判的聲源。」
女屋主看著他,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請來的到底是靈異記者、偵探,還是房屋檢修人員。
鴻璐最後補充道:「如果一切順利,這些素材會整理在下個月份聖愚報社娛樂月刊的固定專欄,《探靈實錄》。」
「聖愚報社?」女屋主一愣,「那不是做社會運動報導起家的嗎?怎麼還會有靈異專欄?」她這才看清了鴻璐脖子上戴的確實是聖愚的標誌圍巾。
鴻璐又咳了一聲,語調也有點不自然,「理想要實現也是需要經費的呢。採訪、攝影、交通和律師費,都不會因為我們立場崇高就自動減免。」
「嗯……沒必要把我們的報社想得那麼複雜啦。都市中對政府或是資本家感到不滿的人隨處可見,而在那些人之中~我們只是聚集了些更有行動力的人呢。」
女屋主沉默了幾秒,「……你們報社還真辛苦。」
「是啊。」鴻璐微笑,「所以我會盡量拍到能賣座的素材。」
又確認了幾項拍攝範圍、緊急聯絡與素材授權條款後,窗外的天色慢慢地沉了下來。
這棟宅邸是樓中樓格局,一樓作為夫妻二人平日主要生活的空間,主臥、客廳、廚房與陽台都在同一層;二樓則有一間客房與收納室。
或許是這個月的鬧鬼事件早已讓女屋主的精神狀態變得過於緊繃與神經質,簽完合約後,女屋主似乎已不願再靠近這間主臥。
她疲憊地向鴻璐道:「那我今晚就到二樓客房休息。」然後低聲說:「若有什麼狀況,可以敲響我的門,或等我早上醒來再說。」
鴻璐點頭,「沒有必要的話,我不會上二樓打擾您。今晚的調查範圍會以一樓為主,包括這間主臥、廚房、陽台,以及您先前提過出現異常聲響的位置。」
女屋主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加不安。
她很快離開了房間,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上,最後停在二樓某處。
門被帶上後,夫妻二人的主臥安靜下來。
鴻璐慢條斯理地先將帶來的小型攝影機固定在胸口,確認鏡頭不會晃動跟被外套遮住後,坐下重新翻開剛剛訪談的筆記,把證詞裡的不自然之處一一列出。
丈夫徹夜未歸。
隔日自行退房返家。
失蹤數日後妻子仍未報警。
女屋主對「丈夫死亡」的推論過於自然。
鴻璐用筆尖輕輕點了點最後一行。
一般而言,一個丈夫數日未歸,妻子首先想到的應該是失聯、賭氣、意外,甚至是離家出走。可是女屋主卻懷疑是:是不是他在海裡出了意外,怨恨我,死後回來索命。
不過,女屋主提供的照片與錄音裡,確實宅邸有幾處值得確認的異常。
鴻璐從口袋拿出一支棒棒糖,撕開包裝紙後塞入口中。
嗯,草莓味的。
「......或許應該從男主人為何失蹤查起?」鴻璐含著棒棒糖糊糊地的說著。
他在進行推理時習慣一邊咬著棒棒糖補充糖分,一邊快速整理目前所蒐集到的線索還有想法。
《探靈實錄》至今拍過二十七處鬧鬼地點,其中十九處是水管、電線、老屋結構與鄰居發出的聲響,七處和人為惡作劇或犯罪有關。
剩下一處,是廢棄工廠裡一直傳出惡臭,結果自己最後找到被藏在水泥桶後的屍體。
那份素材最後沒有刊出,倒是讓當地刑警連續三天看見他就嘆氣。
甚至是某次舊公寓的委託,更是直接促成了自己的新版委託合約。
那名男性委託人原本聲稱自己屋裡夜半有女人哭聲,結果哭聲來自牆縫裡的老式錄音機。
鴻璐拆穿機關後,對方倒是很乾脆地撕下了溫良恭儉讓的臉,試圖把「單人過夜拍攝」扭曲成另一種成人服務內容。
鴻璐當時毫不猶豫地用三腳架敲斷了他的鼻樑。
從那之後,聖愚報社便替《探靈實錄》新增了十二條保護條款。
包含但不限於:委託人不得在未經同意下進入拍攝空間;不得以靈異調查之名要求肢體接觸;不得隱瞞可能危及記者人身安全的資訊;若事件涉及刑事犯罪,專欄方有權中止拍攝並立即報警。
鴻璐翻過一頁筆記,繼續寫下今晚需要確認的項目。
夫妻間的過往。
陽台窗戶與隔壁建築距離。
廚房的水流聲。
女屋主是否隱瞞丈夫失蹤前後的關鍵行動。
是否存在真正的靈異現象。
寫到最後一項時,筆尖停住了。
其實他並不相信鬼。
至少目前為止,他還沒有遇過能讓他真正相信真的存在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所謂鬧鬼,大多只是人心、老舊的房屋、謊言與犯罪現場殘留下來的痕跡。
可是專欄既然叫《探靈實錄》,他仍然會在每一次調查裡保留那個可能性。
畢竟,相不相信是一回事,沒有查證過就否定,則是另一回事。
更何況,這份工作確實能讓他接觸各種不尋常的事,對他而言,那多少算是一種挑戰與新奇的體驗。
將筆記本放入內側口袋,調整了一下微型攝影機的鏡頭。
「好……試著重新構築事件吧。」鴻璐抬眼望向這間充滿謎團的主臥。
「慢慢想像這裡發生的事……呼呼,最後就能找到真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