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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图录层层叠叠地斜挂在墙上,地上四处散落着展览策划案,办公桌上堆满了借展合同与运输保险文件。不知名的小花歪歪斜斜地插在窗口的水瓶里,叶子焦卷着边,耷拉在瓶口的边沿。这样的花恹恹地摆了错落的一排,鞠躬尽瘁地散发着一点弱弱的香。
玛奇走进来扫了几眼,挑了几处勉强能落脚的地方,很嫌弃地说:“团长,你要的文物到了。”库洛洛埋在堆叠如山的文件里,玛奇都看不见他是否抬起了头。一句话从里边飘出来:“运损怎么样?”
“基本没有,但是你很关心的那件月泪银饰破损非常严重,很难修。”玛奇说。库洛洛仔细检查月泪银饰的破损程度后,好像很可惜地说:“好吧,那我去找酷拉皮卡修吧。
“啊?”
“怎么了吗?我认识的文物修复师里,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了吧?”
“话虽如此,但是……”玛奇还没说完,库洛洛便离开了办公室。
库洛洛带着一个黑色运输箱,轻车熟路地驶入酷拉皮卡工作的博物馆的地下停车场,在构造复杂的博物馆里拐了几个弯,就拐到了酷拉皮卡修复室门前。他抬手敲门,得到许可后推门进入。
专注于手上文物修复的酷拉皮卡没有抬头,库洛洛轻咳一声。酷拉皮卡的发丝都迟疑了一会儿,半晌抬起头来。
库洛洛轻晃手里的箱子示意:“好久不见,酷拉皮卡。我想你帮我修……”
“不修。”酷拉皮卡又低下头去。
“别这样,酷拉皮卡,我……”库洛洛还想再挽救几句。
“要找我请先提前24小时预约。”
“酷拉皮卡,只要你愿意修这个月泪银饰,条件随便你开。”
“我的条件是你现在连人带物滚门外等去。”酷拉皮卡说完,门口的人半天没动静,他抬头看见准备坐下来死耗的库洛洛,拿起电话让保安赶人。
旋律抱着一沓文件去找酷拉皮卡,遇见坐在修复室门口长椅上的库洛洛,惊讶地和他打了招呼。进门后问:“酷拉皮卡,你前男友怎么来了?”
“他来求我给他新展修文物。”
“他怎么找上你了?”
酷拉皮卡冷笑一声:“可能因为他求爷爷告奶奶都没人愿意帮他,所以来赌我会不会给他施舍一点善心。”
库洛洛大概等了几个小时,直到月光隐隐给夕阳融进一点冷色,修复室的门终于推开了。库洛洛还坐在长椅上,仰着头问:“你愿意修了?”
酷拉皮卡神清气爽地瞟了库洛洛一眼:“我下班了。”说完,他耸了耸肩上的包,扬长离去。
第二天下午,凛仙给酷拉皮卡传话,让酷拉皮卡去开会。酷拉皮卡走进会议室,发现一帮子位高权重的人在等他,什么文物保护局处长、展方领导、博物馆馆长全来了,中间还坐着个气定神闲喝茶的库洛洛。库洛洛见他来,冲他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
酷拉皮卡嘴角抽搐,小几个月不见这人这么能耐了,什么大佛都能给请来。他一坐下,馆长说:“酷拉皮卡,这个月泪银饰的展览是国家级重点展览,所以你……”酷拉皮卡抬手,说:“我可以接,但是我有三个条件。一,修复方案我自己定,修到什么程度由我说了算;二,我要独立工作,不许任何人打扰我;三,禁止库洛洛与我进行一切交流。”
很蛮横的要求,但这是来自天才修复师的气焰,让一众领导只得哑口,除了最后一点让人摸不着头脑。馆长刚想劝几句,库洛洛开头道:“你确定?可是作为本次展览的策展人,我有很多修复细节得当面和你确认,还有很多后续流程需要共同推进。毕竟你坚持原文物主义,光这一点我们就有不少事项需要商榷呢,酷拉皮卡老师。”
酷拉皮卡忍住在领导面前翻白眼的冲动,说:“可以。但你不管来做什么都必须提前24小时预约,而且从现在起必须离我至少三米。”库洛洛抿了一口茶,将得逞的嘴角藏在茶杯之后,说,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库洛洛拎着还在冒着热气的早餐闯进酷拉皮卡修复室,刚要走近,被酷拉皮卡拿根长棍抵住胸口。酷拉皮卡面色不善地开口:“你超了0.2米。还有,你预约了吗?”
库洛洛假意举起双手投降,说:“可是我们昨天下午才谈成,就算一谈成就预约,我也还得下午才能见到你呢。我等不及了。”酷拉皮卡被突如其来的带着调情意味的话吓了一跳,下意识皱起眉掩盖心慌,问:“所以呢?”
库洛洛歪着头说:“这个文物的修复真的很着急,我觉得刻不容缓。所以可以通融一下吗?”酷拉皮卡气得拿棍子猛戳库洛洛胸口,说放下文物赶紧给我走。
库洛洛后退几步,一屁股在门边上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悠闲得跟在自己家似的。他悉悉索索地拆开早餐的包装袋,问酷拉皮卡吃早餐了吗?不等人回答,又自言自语说,肯定没吃,你一直不爱吃早餐。
于是在一阵叮铃哐当的响声中,库洛洛被酷拉皮卡赶出了修复室。
烦人的家伙走后,酷拉皮卡终于平复心情,开始仔细端详这个破损的月泪银饰。他知道这件古物。传说它是月神玛玛基利亚的慈悲之物。女神为庇护世界流下了神泪,这些泪滴在半空凝固成白银,洒落大地,化为富饶的银矿。白银因此被视为纯洁与神圣的化身,是连接人间与神域的媒介。如今世上的某些地方还流通着纪念币,传颂女神洒泪成银的传说。
埋藏千年后的银饰千疮百孔,极为脆弱,轻轻一碰便会碎成粉末。表面的精美纹饰因腐蚀而粉碎,像沙子一样簌簌往下掉。与其说让纹饰重现,不如说他该考虑如何从这一堆碎渣中“无中生有”。
一上午过去,酷拉皮卡做好病害图,离开修复室准备去吃午饭。保安大叔来问他,有个黑头发、头上绑绷带的男人在你门口的长椅上睡了两个小时,你认识他吗?酷拉皮卡眉心一跳,说:“不认识,流浪汉吧。”保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几周后的晚上,库洛洛收到了酷拉皮卡的邮件。酷拉皮卡说颜料配比有问题,需要一种稀有颜料,叫荧惑朱,他没路子,让库洛洛想办法。并甩来一大堆附件详细阐明了荧惑朱。
库洛洛回复说他知道哪儿有这个矿物颜料的矿脉,不过对方只认熟人,得一起去取。
过了好一会儿,库洛洛才等来酷拉皮卡一个“行。”乐得库洛洛不行,感觉看见了屏幕背后酷拉皮卡咬牙切齿的样子。又发邮件问:大晚上的,没有别的话想说了吗?
酷拉皮卡:有。把你的工作邮箱发我,联系你的私人邮箱让我觉得好恶心。
库洛洛决定选择性忽视这条邮件。
准备下班的小滴说,团长该休息了吧。库洛洛点点头,正准备关电脑,想起点什么,说:“你先走吧。我还没预约酷拉皮卡呢,不然后天见不到他了。”
几天后的下午,库洛洛去博物馆接酷拉皮卡,二人一起去找矿脉。出师不利,半路上车爆胎了。库洛洛蹲在边上,问酷拉皮卡能不能搭把手。酷拉皮卡往后一退,抱着手臂冷冷地说:“合同没写。”库洛洛疑惑地笑了,想着合同上压根没写你的约法三章,但是算了,口头合同也是合同。于是点点头,让酷拉皮卡站旁边看着。
换胎换到一半,库洛洛突然出声:“之前友客鑫那个项目,我已经帮你重新联系了,他们还有名额,四个月后你还可以去。”
酷拉皮卡愣了一下,说:“你闭嘴,换你的胎。”
库洛洛又问:“你同意了?”酷拉皮卡闷着不说话。直到换完了胎,把酷拉皮卡请上了车,库洛洛也没等到他的回答。
酷拉皮卡很熟悉这辆车,很熟悉这个副驾驶。车头还留着酷拉皮卡摆的一只黑猫和一只橘猫互相依偎的摆件,副驾驶顶上的夹层侧边还垂落下一个吊坠。酷拉皮卡认得那个吊坠,那是库洛洛几个狐朋狗友在他们恋爱纪念日合伙送的;吊坠还可以打开,里面是他和库洛洛的合照。酷拉皮卡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闷闷地想起很多事。
几个月前,在酷拉皮卡洗澡的间隙,一个友客鑫的三年期文物修复项目向酷拉皮卡提出邀请。这是能让酷拉皮卡十分雀跃的消息。但是库洛洛没告诉他,直接抄起酷拉皮卡的手机编辑了一条拒绝的邮件。
直到酷拉皮卡几周后又收到那家机构的邮件,问“是否对明年的岗位仍有兴趣”。酷拉皮卡被这个措辞整蒙了,翻找了邮件往来才发现库洛洛敲下的回绝邮件。后来库洛洛也给他坦然地解释——根本算不上什么解释——三年太久了,他需要酷拉皮卡在自己身边。
真是个神经控制狂。库洛洛平时也这样,管的太多,像水一样无间地渗入酷拉皮卡的生活里,无处不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库洛洛在家里和他的修复室偷偷装监控,美名其曰爱意和想念。提及性爱更是疯狂,办公场所不锁门就把自己按在桌上操,有人路过还会更加用力地顶弄;又或者是酷拉皮卡工作一天后疲惫地睡下,还要被库洛洛半夜操醒,不论他怎么推拒也拦不住库洛洛倾泻而下的欲念。
过往的记忆像沾了雪的碎照片,不知是谁撕碎的,上头的雪早就化开,但它久久不干,深一块浅一块地蜷缩在原地。它一直以来无人问津,却突然有人将照片的一角塞到酷拉皮卡手里,照片隐约的全貌随着残留的冷湿一同侵入了酷拉皮卡的神经。甜蜜的、恼怒的,纵欲的、温存的,明明自己全都无心窥探。其实过往没有那么糟,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想去友客鑫。他只是需要尊重和空间,他只是因为被认可而感到喜悦。可现在库洛洛提到这个又算什么呢?
思绪纷乱间,酷拉皮卡斜靠的车门被突然拉开。他往下坠,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扭头一看,库洛洛正含笑抱着他。酷拉皮卡一脚抵开他,喊道:“三米!”
库洛洛无奈地说:“可我刚刚喊你下车,你根本不理我。”其实没喊。
“我下车后敲了你的车窗,你也没理我。”其实没敲。
车门被重重地摔上,酷拉皮卡说,赶紧走,别耽误时间。
以前二人住的公寓有一个小露台。酷拉皮卡喜欢花草,在小露台错落有致地摆放了几圈,并把它们都呵护得很好。
加完班的酷拉皮卡回来时发现小区里一盏灯都没亮,猜想是停电了,回到家还是不死心地拍了拍电源开关,不出意外地没有任何反应。他刚想叫库洛洛,就看见库洛洛在小露台,淋着月光给花浇水。
酷拉皮卡摸索过漆黑的客厅,走近抱住了库洛洛。被抱住的人一愣,连带着酒气一起回抱了他。二人埋在对方身体里贪婪地嗅着彼此的气息。酷拉皮卡以为自己又要被操了,他亲上库洛洛的喉结,觉得偶尔在露台试一下也不错。
结果库洛洛突然抽回环在酷拉皮卡腰间的手,拉着酷拉皮卡陷进露台的小沙发上,对着酷拉皮卡神秘地笑,从口袋里摸出有线耳机,一人一边戴上。舒缓的音乐淌进酷拉皮卡身体里,酷拉皮卡听出来这是之前库洛洛找人修复的古乐曲。虽然酷拉皮卡当时只听到乐曲的断简残片,但是他欣喜地表达出自己的喜欢,认为这首乐曲修复后一定会格外打动人心。
如今证明也确实如此。曲子平缓如月行中天,不觉其动,但见其光。只有星月辉映的夜晚,二人无言,世界也沉寂。
一曲终了。酷拉皮卡转头想说点什么,看见库洛洛已经伏在他肩头上睡着了。
弦到恬时魄乍停。月光如练,一点点攀上库洛洛的眼睫。库洛洛很少有这样的时刻。酷拉皮卡看得出神,竟然觉得库洛洛靠在他肩头的样子很乖巧。可能因为喝了酒,酷拉皮卡觉得这人变得格外黏糊。夜露含着花气,和库洛洛的酒意一起在酷拉皮卡周遭氤氲。酷拉皮卡戳戳他的脸,就见库洛洛睁开了眼,流霜的月光在库洛洛眼眶周围抖动。余音散作万籁凝。
回忆中的库洛洛吻了他。
库洛洛从回忆里走出来吻了他。
两张带着笑意的脸重叠又分离。他们刚取完颜料,在去泊车位的途中。库洛洛已经笑着跑远,酷拉皮卡回过神来就要揍他。
库洛洛鼻青脸肿地送完酷拉皮卡回家,又开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还没走进,听见办公室里有人在说,团长怎么天天不在?
侠客说,天天泡在酷拉皮卡那呢,说是有很多事需要交流。
信长说,能有啥事?那些琐碎的小事交给手下不就得了?
侠客了然地笑,你不懂,他这是......
还没说完,库洛洛冷不丁推开门:“因为我觉得亲力亲为比较能展现我的诚意。”
团员看见库洛洛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大惊失色,库洛洛抹了把脸,面不改色地说:“没事,过敏了。”
侠客说,谁过敏是这样的?
小滴问,团长是回来加班吗?
信长问,你和酷拉皮卡要复合了?
众人把他们仨推走。玛奇慢悠悠飘来一句话,翘班泡前男友大半天,回来补做工作不是很正常?也不知道这句话在对谁说。
库洛洛沉默着目送他们的离去,埋头鼓捣他落下的策划案。办公室在玛奇的整理后显得整洁了些——这并非玛奇本意,但是每次进来都乱得找不着东西,只能顺手收拾了。库洛洛熬到快天明,办公室又是一团糟。库洛洛关灯走人的时候想,玛奇明天应该又要发飙了。
酷拉皮卡以为今天库洛洛不会来了。不来正好,他不想库洛洛来,他正烦着怎么把那恼人的月光剪断。他准备下班,一出门就看见库洛洛在和保安大叔像阔别多年的老友一样热情地攀谈。
保安见到酷拉皮卡,乐呵呵地说,酷拉皮卡老师,你先生来接你了。酷拉皮卡知道库洛洛又发挥巧舌如簧的本事给保安大叔给骗过去了,明明自己之前还和他说这人是流浪汉。虽然库洛洛不像,他自己也知道。
库洛洛走上去牵住酷拉皮卡的手,吻了一下,说:“走吧,太太。”
酷拉皮卡猛地抽回手:“我们早分手了,谁是你太太?”
库洛洛说:“可是我们只是吵架了,没有说分手啊?”
他们确实没有说分手。二人各执一词,无人退让,冷战的时间久到让酷拉皮卡以为双方都默认了分手。酷拉皮卡真想揍人,说,那我现在和你说分手,行了吗?
库洛洛说,那不行。我订好了今天晚饭的餐厅,我们去吃饭吧。
酷拉皮卡眼角微抽,库洛洛又堵住他说,文物快到最后的修复阶段了,难道我们不应该当面详谈一下吗?
于是酷拉皮卡半推半就地上了车。
共进烛光晚餐后,库洛洛又要送酷拉皮卡回家,缠着要进酷拉皮卡家门,因为还有事没谈完。酷拉皮卡气极,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聊!”
库洛洛无辜地说:“明天是周末,你在邀请我明天来你家吗?也可以。”说罢打算离开。酷拉皮卡拗不过他,只能不耐烦地让他进门。
酷拉皮卡只开了一盏暖黄的灯。库洛洛知道他不喜欢太刺眼的环境。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的装修,也都是偏暖色色调的。
酷拉皮卡象征性地展现了一下自己的待客之道,他去给库洛洛冲黑咖啡喝,这代表了他对库洛洛今晚失眠的美好祝愿。酷拉皮卡刚泡完还没转身,就被库洛洛抱住。他听见库洛洛在他耳边说,抱歉,酷拉皮卡。
又动手动脚的,酷拉皮卡真想把手里的黑咖啡泼他脸上。但是他没推开,过了片刻,他说:“你的嘴刚长出来吗?”
库洛洛示好地蹭蹭他的脖颈,说:“我很抱歉我的道歉来得这样迟,但这是我必须深思熟虑的事情。我为我的擅作主张由衷地感到抱歉,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与个人空间。刚刚就餐时,我已经把offer发到你的邮箱了。酷拉皮卡老师,你是否愿意原谅一个正在学着不那么傲慢的人?”
酷拉皮卡推开他,狐疑地瞅着,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库洛洛上前吻了吻酷拉皮卡的鼻尖:“可以原谅我吗?”
酷拉皮卡别过脸:“如果我去了,你是不是要给我安定位器监视器,每天晚上还要打性爱电话?”
库洛洛吻了吻他的额头,又贴在上面亲昵地说:“唔,你很懂我,我一直这样认为。”他顺手把酷拉皮卡手上的咖啡拿走,说:“感谢你对我的一片好意,别凉了,我先喝了。”说罢,酷拉皮卡走开去,让他喝。库洛洛把咖啡闷了,回过头看见酷拉皮卡正斜坐着靠在落地窗边。见库洛洛走过来,他懒懒地抬起眼皮,月光照得他半边脸几乎透明,半眯的眸子折射着窗外霓虹灯的炫彩。库洛洛蹲下来,认真地注视着酷拉皮卡。刚想说点什么,就见酷拉皮卡的手缓缓攀上自己的胸膛,指尖轻轻点在锁骨上。
库洛洛听见他的声音。酷拉皮卡说,库洛洛,今天不把我操坏就别想走了。
……
浴室里传来迷离的喘息,春水漾灯辉。库洛洛一边顶弄,一边俯在酷拉皮卡耳边问,给我喝咖啡是希望我操你一整晚吗?酷拉皮卡双眸翻白,早已做不出任何回应。
库洛洛缠着酷拉皮卡做了大半个周末,门边堆满了二人的外卖垃圾。酷拉皮卡没好气地说,你怎么精力这么旺盛?库洛洛亲了他一口,说:“阔别多月,甚是想念。而且快到文物修复的最后阶段了吧?我只是超前预支一下你的性爱时间。”说完,又与爱人厮磨起来。
……
两天的疯狂过后,酷拉皮卡感觉自己好久没见到库洛洛。为了修复文物他已熬到面色青黑,不过总算是临近尾声。他打开门去书库找资料,看见库洛洛正杵在门口等他。
酷拉皮卡不是很在意自己形象的人,但是如果对方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自己会很想避开走也很想打人。
不过幸好库洛洛看起来也是狠熬了几宿的惨样。全然不顾走廊上同事的目光,库洛洛抱住酷拉皮卡拥吻了起来。一直吻到酷拉皮卡不好意思了,双手放在库洛洛胸口推拒着。库洛洛抽出一只手抓出酷拉皮卡的手腕,另一只手把一张磨砂质感的纸张贴进酷拉皮卡的手里,轻声说,下个月记得来看。又吻了一下,才离开。
酷拉皮卡红着脸,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门票。这是一张双层结构的门票。封套是深灰色特种纸,像风化的银表面,模拟着月光在银器上的色泽。内层的主券中央用夜光油墨印着一弯细月。在封套的背面,除了排版极简地印刷着的基本信息外,还有库洛洛和自己的名字赫然位列其中。
酷拉皮卡如约而至。他跟随人流穿过幽暗的长廊,主券上印刷的细月在黑暗中散着幽幽的光。投影灯在墙壁上撒下点点碎光,像把水面上的月光揉碎了给客人看。流光与过客,静静的,缓缓的,汇成一条地上的星河,一簇流动的星群。
展厅缓缓浮起亮光。整个展厅被笼罩在一层极其柔和的暖白光中——不是刺眼的射灯,也不是惨白的日光灯,而是一种介于月光和烛光之间的颜色。光线渗下来,像给每件展品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酷拉皮卡愣了一下。他在修复日志里写过一句话——“……如果能用暖白光展览就好了,色温3000K左右,银饰会呈现它原本的柔白,而不是冷光灯下的铁灰色。”
......他和库洛洛还挺心有灵犀吧。
酷拉皮卡走至序厅,投影墙上播放的银饰讲解视频被突然更换,放起了一段酷拉皮卡熟悉又陌生的视频。
一只手在显微镜下操作。镜头极近,看得见指尖的薄茧。握镊子的姿势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稳。焊接时的电弧光在指尖闪烁;棉签蘸着试剂轻轻擦过银表,黑色的锈一点点褪去,渐渐披露出底下的银白。手指轻轻抚过背面未清洗的黑色锈层,像在抚摸一个陈年的旧疤。
.......库洛洛偷拍他!
投影墙侧边的墙壁展出了很多文献类展品。记载古物传说的瓦片、月泪戏曲的唱本残页、刻写“月泪”的摩崖石刻拓片......还有好几张自己写的修复日志。
……
第11天。焊接。电流调到最小,焊针下去的那一瞬间银片裂了。因为那片银已经太薄了。把两片碎片捡起来,放回了盒子里。今天焊不了了。
第32天。试剂配比失败,银饰表面起了一层白霜。盯着显微镜到凌晨三点,最后用棉签蘸丙酮一点一点擦掉。某个人在外面坐了一夜。他没进来,也没走。
……
第49天。今天焊上了。不是全部,只是一小段——但焊点平整,没有崩裂,没有堆料。它终于像“接回去”而不是“补上去”的了。
第72天。加固配方终于对了。渗透进去,固化,表面摸起来是银的触感,不是塑料。轻轻敲,没有粉末掉下来。它不再是“一堆随时会散掉的碎片”了。它是一件完整的、可以被拿起的东西了。
……
第94天。我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关了所有灯,只留一扇窗。月光照进来,银饰上的铃兰花隐隐发亮。太好了,我帮它回到了月光下。
......
......什么心有灵犀!库洛洛翻他抽屉!偷他东西!
再往前走几步,酷拉皮卡见到了自己修复的月泪银饰。银饰正好与他的视线平齐。光线打在银饰的正面,那些焊接缝在暖白的光下几乎隐匿,只看到铃兰花舒展的轮廓。背面的黑色硫化层藏在阴影里,像光影随形的秘密。
月泪银饰缺失了一个小角。作为文物修复师,他追求文物的原真性修复。库洛洛作为策展人,常常想把自己风格主义修复那一套逻辑灌输给酷拉皮卡——为残缺的古画补上缺失的笔触并精心仿旧,使其在视觉上完整无瑕,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古物在新世代艺术理想下光彩重生的妙事吗?——这是库洛洛跟他说过的话。
在过去,库洛洛也没少用类似的说辞干扰酷拉皮卡的修复工作。每次酷拉皮卡都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做出最大限度的让步。但是此次修复今时不同往日,刚接下这项工作时,酷拉皮卡就决定如果库洛洛敢再在自己面前提他那似是而非的艺术理想,自己绝对二话不说就抄家伙揍人。
但是库洛洛没有说。好几次他看库洛洛抖动着嘴唇想说点什么,酷拉皮卡猜他是想劝自己把文物修得尽善尽美一些——他觉得库洛洛说的不假,自己确实很懂他——但是库洛洛还是把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了。酷拉皮卡看他这副嗫嚅的样子心情大好,故作宽容地说:“有什么建议可以大胆说。”库洛洛眨眨眼:“我要是说了你一定会揍我。”
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库洛洛突然对自己妥协了。尽管他心里越来越清楚库洛洛想求和,但是库洛洛不是会为了情感放下理念与追求的人。而当他走进这个展览,他才终于明白库洛洛的想法。
一双大手从背后揽过酷拉皮卡,“来了怎么不联系我呢?”库洛洛嗅着他的发丝,问,“这是我送给你的饯别礼,喜欢吗?”
酷拉皮卡笑了:“我根本没说过要去啊。”
库洛洛一愣,说:“那它作为复合礼物够格吗?”
“你不是说我们没分手么?”
“唔,听你的,你说分了就分了吧。”
酷拉皮卡偷偷笑,觉得自己耍了库洛洛很好笑。库洛洛看着他笑,把他拉到身前,无奈地蹭他的鼻尖说:“晚上别走,我还有礼物送给你,八点在展厅门口等我。”
一江明月两人观。库洛洛牵着酷拉皮卡,沉默着在展厅外沿的桥上走了一圈。酷拉皮卡有些急躁,问库洛洛:“你到底要给我什么?”库洛洛叹口气,说你这人真是不解风情,随后在酷拉皮卡的凝视中掏出一个精美的小礼盒。酷拉皮卡打开它,发现是一个单边耳坠。弯月与泪滴相扣,荧惑朱点缀着四周精美的花纹,在月色下银辉泛泛。
库洛洛有些忐忑地瞧着酷拉皮卡的神情。酷拉皮卡开口说:
“库洛洛,你送我这个,我也不会忘记你偷拍我的事情的。”
“……唔,我只是想定格你认真专注的模样,让这美好的瞬间成为永恒。”
“我也不会忘记你翻我抽屉,偷我东西的。”
“因为你永远不会提及你的辛苦。你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花了多少小时、调了多少试剂、手被镊子戳破多少次——”库洛洛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吻,“所以这些事情,由我来告诉。”
酷拉皮卡瞪着他,嗔怒却化作羽毛,轻轻拂过嘴角,绽开一声低低的浅笑。他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被剪散一地的碎银,被库洛洛一点一点拾起,在温热的掌心中淌成温润的水,连着被碎银刺出鲜血的双手,一同捧在酷拉皮卡眼前。于是他踮起脚尖。
月下无一语,唇间已千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