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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推开阳台的门,就看到天空树。
黄少天的口信。他们不方便出面和房东接触,是郑轩和方锐来看的房子。有钱人事真多,这是方锐给出的评价。
喻文州在这方面没有特殊要求,黄少天的要求就是他的要求。以两个人的财力,要买下这处房产并不难,但对他们来说,购入不动产大部分时候意味着用于投资,而非长久居住。这间2LDK私密性好,因为价格高昂,整栋楼都没什么人住。他们最后租了顶楼,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就能把大半个东京尽收眼底。当初想的是暂时落脚,但再费时费力找新居所也很麻烦,最后签的合同是五年租期,住满之后又续五年,这已经是第三年。
黄少天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他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竟比他人多几分优质的睡眠,喝醉后不吵也不闹,倒头就睡。可宿醉的疼痛仍然按时抵达,袭击整个前额。床单上没有另一个人睡下的痕迹,黄少天盯着墙上的光斑醒神,接着打电话给宋晓,让他随便打包点吃的过来。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中午十二点。除了极亲近的几个下属,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个住址。
宋晓昨天和黄少天一起出了外务,他开车把黄少天送回来,整栋楼都是黑漆漆的,就知道喻文州不在。
又和老板吵架了?
他能跟谁吵起来?不都是我单方面冲他发脾气吗?
……
宋晓在岛上就开始为两个人做事,他恪尽职守,不愿打破禁忌,其他人后来都混熟了,直接称呼喻文州的名字,他还是坚持地叫“老板”。十年过去,宋晓谈到二人的关系也仍需斟酌语气。
你们两个人吵架的时候,即使一句话不说也很……
他换了日语,似乎不知道用中文怎么说。
我没听懂,黄少天有些气恼,你现在连中文都不会讲了吗?
在外面很少有机会说母语。宋晓低下头,抱歉黄少。
这是流落太久,不知道要落脚在哪的人才有的通病。黄少天本要生气,但这时候对着下属发脾气会显得幼稚。他们都是流浪者,更应该互相理解。
穿戴整齐以后黄少天走到阳台吹风醒酒,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孩子,二十岁,当然还只是孩子。但喻文州真的有是孩子的时候吗?就算认识了十多年,完整地旁观了喻文州的少年时代,从一个岛来到另一个岛,黄少天也依然觉得喻文州从出生开始就是个完成了的大人。
今天没有任何部里的行程,唯一的私人事务是去瀚文的学校参加学园祭。但他们也不能在学校里露面,这种活动都是方锐去参加,喻文州和黄少天在另外一条街等。卢瀚文很在乎仪式感,这么点小事没必要亲自去,但瀚文喜欢,他们都不想让他失望。
宋晓到了。出门之前黄少天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外貌,感觉外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伸手摸进去掏出了一张女仆咖啡厅的传单。大概是走在路上被人塞进来的,毕竟他看起来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大学生。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依然很年轻,脸部甚至留有一点幼态的成分,可无法消除的黑眼圈和削薄的嘴唇还是把他的真实年龄出卖了。为了遮住漂染多次变得干枯的发质,黄少天在上个月把头发染黑,现在黑色已经被洗掉了,变成了斑驳的棕色。年轻时耳朵上的穿孔有一部分已经愈合,但残留的孔洞仍旧穿着钉子。
于锋已经于上周离开东京,黄少天亲自开车,送他去成田空港。连离别的祝福都没有,黄少天像孩子一样赌气。
知道于锋要走,黄少天和喻文州大吵一架。当然他发脾气是没用的,喻文州从中主导了于锋的离开。于锋两年前就有金盆洗手的念头,他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时候让喻文州为他置办新的身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攒够了钱,也不知道喻文州怎么会同意,但结果已经尘埃落定,于锋离开东京,前往中国西南边陲。
车载香薰的味道让人想吐。车上贴心地准备了呕吐袋,黄少天撕开袋子干呕,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他把咖啡喝了,吃的一口没动。
方锐发来消息,他们已经在学校了,要和老师探讨升学的问题。卢瀚文最不爱听这些,还没几分钟就想走。车停在拐角,正好能看到塔形的楼顶。这是一所偏差值75的男女共学,靠卢瀚文自己未必能考取,喻文州只好暗中用些办法把他送进来。
黄少天找了个附近的吸烟区点烟。卢瀚文的消息发过来,问他到了没有,又发了照片,流水账一样报备自己今天做了什么。他的中文很一般,语序全部颠倒,如幼儿一般,重复着简单的话。
我已经到了。黄少天回复,老地方等你。但我不是和文州一起来的,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
一般来说,其中一个人来也足够了。他知道喻文州所有的行程,宋晓和郑轩信息共享,喻文州今天是有事的。但给小孩子留点念想,总归是好的。
黄少天在手机里给卢瀚文的备注是ID卡上的日文姓氏“佐藤”。很大众,很常见。这样的一个假名,让卢瀚文平安无事长到十五岁。所有人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不能让卢瀚文接触黑道。这是他父亲的遗愿,一辈子都不要接触是最好。
黄少天让宋晓把车开走。一天未进食的胃部突然尖锐地疼痛,呕吐的欲望比早晨更为强烈。他点了烟,想用尼古丁麻痹痛觉,但卢瀚文来了,只好匆忙地灭掉。
黄少!卢瀚文和他打招呼,好久没见你啦。
方锐马上看出他不对劲,但他只有长期照顾儿童的经验,对黄少天束手无策。刚把人扶住,一双又凉又柔的手从他手中接过黄少天的身体。
喻文州朝方锐笑笑,我来吧。今天辛苦了。
文州你来了呀!卢瀚文高兴地蹦跳,我还以为你……你……
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只好比划起手势,方锐没看懂,可喻文州很快就明白了。
是有点忙,但还好赶上了,喻文州说,瀚文有带水吗?みず。他对卢瀚文还保留着对小小孩说话的语气,大部分时候也都说日语。
有的有的!
卢瀚文把书包里没开封的一瓶水递过去,喻文州从风衣的内袋里变戏法一样掏出印满英文的药盒,黄少天伏在他臂弯里,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流,洇湿浅色的布料。
平时也不敢给你喂这些东西的,喻文州轻声说,我是真怕你死在我前面啊。
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能活到这个岁数算不错了。黄少天讥讽道,说完他又开始后悔,喻文州孱弱的身体,扶住他这么久多少有些吃力。
文州你生病了吗?卢瀚文问。
没有的事,别听少天乱说。
你自己心里清楚,黄少天忍着疼呛声,以前——
喻文州用空余的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够了没?你不累吗?
卢瀚文再怎么不谙世事也看得出他们不太对劲了,但他看到喻文州就只想和喻文州说话。原谅他吧,他只是个不会掩饰的小孩。他抓住了喻文州的手,被喻文州轻轻地掰开。被这样坚定地拒绝,卢瀚文只是撇撇嘴,轻盈地跑到方锐身后去。
先走吧,喻文州终于露出疲态,方锐你开车没问题吧?往前800米有一间711。他一点都不吃的话没办法吃这个药。
当然不敢有问题。方锐已经脱离组织许久,但基本的生活开支还要仰仗喻文州和黄少天,听从指令几乎已经写入他的基因。他接过钥匙,发动车子。卢瀚文被安置在副驾,系上安全带了也不安分,频频回头。
黄少天还是没有吐出来。喻文州在他身边,那种异样的痛楚竟然有平复的迹象,喻文州的掌心包住他的后颈,轻柔缓慢地抚摸,如同安慰一只伤兽。
方锐带卢瀚文下了车。给他们一点时间,方锐说,想吃什么?随便拿吧。顺便给黄少带点。
卢瀚文去冷柜拿了几个冰面包和大福。还是爱吃甜食的年纪,方锐摸摸他柔软的头发,有点长了,背面看起来像个英气的女孩。
只剩下两个人坐在车里,气氛微妙。之前绝对不会这样。喻文州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
你动手了?黄少天狐疑地问,没问题吧?
怎么会,喻文州淡淡地回答,郑轩景熙他们也在。还生我气吗?
我哪敢生你气?再说了我气你有什么用?
看来还是在生气啊,他说,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你不愿意跟我说的事多了去了。
很多事我不是不想让你知道。
那是为什么?
喻文州用纸巾擦掉黄少天脸上的汗,他的指尖像一缕幽魂,生者在人间听到魂灵的叹息。
他说,是我不想让你伤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