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标题:陪我度过艰难时刻
原作:《Project Hail Mary》
来自:5246。
歌单:Miracle-Caravan Palace
Amaze Amaze Amaze-Daniel Pemberton
正文:
海上的浪声,像是海底浅浅的地震,波涛拍打,如此接近,似乎就要冲刷你的梦境,将你舔个满怀。潮汐温柔地汹涌,起伏、起伏,哄睡你如同摇篮,懒懒地要瞒过早晨再睡去。
这次的动响不再安和,是一阵急促的敲击声,毫无疑问打破了你完好的睡眠,声音撞在门上——有人在敲门,你知道那是谁。那么现在就起床,去迎接朋友和新的一天。
在这异乡的居所中,曾经万福玛利亚号上的智能中控系统经过一点点改造成为了完美的室内管家,为你打理生活的各个方面,提供了许多帮助,现在牠正根据你最后一次设置的时间运行,你在定居后决定不再随意更改时间,生物钟对长期生活来说至关重要——你真的有在好好维护作息,昨晚只不过是*特殊情况*。
不管你想不想,Mary已经开始工作,机器发出确认的滴滴声,咖啡的香气萦萦绕起,窗帘被拉起,窗户向外打开,晨风灌进室内,交换着新的旧的空气。风有点凉了,你扯紧毛毯,Mary开始尽职地开始打铃,牠不会帮你开门,那样你很可能赖床更久。
你昨晚做了个混乱的梦,此刻还在困倦的边缘自我斗争,可门外的动静不容抗拒,你只好意识模糊地滚下床,在门板被卸下之前救它于水火——打开门,然后整个人靠在对方身上。
“太慢了太慢了,Grace,”Rocky任由你手脚并用地扒住牠的氙晶外壳——这套防护装置在不断的改进之后越来越精细和合身了,于是你能够很好地环住对方的前肢,像只巨大的抱脸虫,哈,希望牠不会介意。你们挤在门框里相互依偎着、和以往很多次一样。
“早上好,Grace。早上好,Mary。”
“早上好,Rocky。早上好,Grace。”
“嗯呃嗯……”
Rocky轻轻抽出一只上肢,盖在你的后脑勺,拨楞你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是嫌它还不够乱;然后是后颈,接着是脊背。防护服虽然坚硬,但是Rocky很温暖,牠的温度不可阻挡地透出来,熨在你的皮肤上,还算舒服,主要是被抚摸的感觉很好。这都是你教给牠的。尽管不是很理解人类为什么需要经常性地进行个体之间的肢体摩擦,但在你反复表示这样很“好”、“高兴高兴高兴”,并坚持不懈地索取拥抱和抚摸后,Rocky还是接受了。和波江生物待在一起的“世俗”好处有很多,你能够把羞耻心抛之脑后(事实上这其实没什么好羞耻的,那估计是你的人类本性在作祟),像只黏人的大猫一样缠上对方,哪怕没那么柔软。想想吧,人类是一天需要至少六个拥抱才能维护好自己心理健康的脆弱物种,而你在地球上的时候恐怕一年都不会得到这么多,你正享用的是远超前半生获得的总和的肢体接触,没有比这更“好”、更让人“高兴高兴高兴”的了。
你信任你的朋友,人天然生出的依赖与日俱增(也许你还是情感需求更高的类型,你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黏Rocky,程度和融化的橡皮糖旗鼓相当),你的床头摆着你们第一次见面时Rocky捏的氙晶模型——你,牠,万福玛利亚号和“目标A”。你的沙发上堆着许多布头,你最近的业余活动围绕怎么做一只*更柔软*的Rocky布偶展开,牠本人对*此*表示难以评价,唯一的要求是别在你们相处的时候完全把注意力交给那个“替身”,你很乐意察觉牠小小的抗议,反复确认对方的在意是你必要的日常之一。你的庇护所,Rocky参与了室内陈设的建造,家具大多用氙晶拼合而成,你自认为透明材质比计算机的蓝色更接近“科幻”本质。你的生活处处都是对方的痕迹,你们深刻影响着彼此,这间屋子充斥着友谊、科学和工程的巧思。
你在Rocky身上趴了许久,对牠来说可能是一小会儿,牠很有耐心,在等你醒来,其间不断地触碰你的身体,尤其是头发的部分,你很喜欢牠摩挲你的脑袋时使用的力度,那感觉让你昏昏欲睡,你很可能已经睡过去了,Rocky曾守护你的睡眠一次又一次,这种认知让你动容。
当你再次醒来、真正清醒的时候,工业制阳光已经照射到门口的台阶。恒星对所有生物来说都很重要,波江生物理解你的需求,在庇护所内安置了一个模拟日升日落以及月亮的光球。你把四肢从对方的五肢之间解放出来,道早安,然后向门板靠去。
“Grace没睡好?疑问。”
“我想,大概是吧,”你将手搭在对方的外壳上,你注意到自己的掌纹似乎更深了,你颠倒着手心手背,专注地观察那些纹路,它们告诉你你正在迅速地老去,不过你身体的毛病越来越多,皱纹的负面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你轻声说,“我貌似时间不多了,Rocky。”你不该再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尽管可能不会那么愉快。寿命也并非你个人的课题,是时候谈谈了。
“Grace想活得和Rocky一样长?疑问。”你既没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需要那可谓漫长的寿命,也无法下狠心舍这一切而去——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轻易的决定。
如果你仍然只是一个寻常的高中教师,每天,你出现在课堂,教授人类孩子,依据门外感受的第一阵空气的温度决定要穿的衣服,人群街道分合聚拢,你骑着自行车,穿过一个又一个。没有一种喧闹属于你,没有谁在盼你归家,敞亮的孤独不会让人设想这一生中任何时刻。但那既定的的未来如今成为了另一种可能,如同笔直道路之外连岔路都并非的其他选择,或无论给它怎样一个名字,它都毫无疑问是存在“此地”之外的“他方”,不是“这样”,是“别样”了。
Rocky等不到你的回复,在牠看来你现在很愚蠢,不过已经没有急不可待的事务需要解决,牠就不会再逼你去休息。这种时候,牠还挺乐意看你犯蠢的,就算你解释过那是你在思考——算了,跟五个大脑的家伙说不清。
牠主动向你打开前肢,一个会让你毫不犹豫扑进去的怀抱——你的思维在牠怀里重获新生,你现在想好了吗?
“我不知道。”
真让人失望。
“疑问。”
“我不知道,在你怀里的时候,我很想一口答应,又忽然想立刻去死。”
听到某个词汇,Rocky作出不赞成的手势,你用有点挑衅的眼神脸贴脸看着牠。牠忽然发出了一串逐渐低沉的声音,在声音消失的末尾你感到一阵胸闷,那是低频声波,“呃呃……”你作出难受的样子,“我错了长官……”那种感觉只存在了很短暂的一会儿,不过你确信不是错觉。现在有点心虚地凑回去,然后,趁其不备用肩膀发力顶翻牠!扳回一局!Rocky五肢朝天的样子相比蜘蛛更像螃蟹,啊哦,这只大家伙现在挥舞着两只钳子过来了——
//
沿着人造海岸线一路走去,触摸到浅短的天际,在这辽远的异乡,此处到对岸是你宝贵的庇护所。
休息日的晨间打闹结束了,你们扯了个平局。
你们沿海散步,这是惯例,今天的海水异常冰冷,因为本周的调试员弄错了调温参数,不过没有造成太大困扰,你几乎不用这里的水。沙滩的状况要好一些,恰到好处的松散程度,当然,对你而言。Rocky的重量和防护服结构使牠得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看上去有些手忙脚乱。不过牠的协调性相当好,不用太担心。
你听着浪潮的声音,用深呼吸感受,你沉默地眺望另一端的房屋,表情无措而专注,你的波江生物朋友在你身侧,牠一定能听到你此刻的心跳,但根本不用去听就能察觉你的惆怅,“疑问。“牠毫不犹豫地问出口,可不管你在酝酿什么情绪。顺带一提,牠已经熟练掌握了抽象的概括性问句,那就是,仅发出几个表示疑惑的音节,然后等着你面面俱到地把自己全盘端出。“嗯——”,你故作沉吟,嗯了老长一个音节,Rocky停下来等你开口,你却有意忽视牠,捏着下巴快速走开,感受到身后连续跟进的动静,你毫无理由地撒腿跑起来。
哦等等,你*健步如飞的英姿*大概只能存在于幻想中了,你迈开大腿的瞬间就意识到这一点——这里不是地球,高重力环境对你的限制可不是闹着玩的,它们死死压在你的肌肉和关节上,即使在庇护所的调节装置下仍然有力地彰显了存在,作为你轻视它们的报复。你马上泄了气,在Rocky“看”来,你就像一个摆出起跑姿势蓄势待发但不小心抢跑急停的运动员——那实在太幽默了,你不会解释的。呃,尽管在目睹了全程的对方看来你说什么恐怕都是欲盖弥彰了。还有,别忘了对方是以声波为语言的物种,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牠的定位,而且你还没法抗议这种赤裸裸的监视。哼,是啊,*赤裸裸的*——哦吼,超声波不是光,它们能够穿透布料、薄织物。你原本只是用了一个比喻,可该死的知识立刻后脚跟上,触发关键词似的让你没法忽略它的存在,这就是所谓知识的诅咒,现在你算是领教了……危险的比喻,这下它还不只是比喻了。不过,你明明应该早就想到了,所以,要么是你潜意识不想提及,要么是你已经隐约察觉但不愿承认。
你有点没好气地看着牠,说实话你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Rocky敲了敲你的膝盖,你注意到牠在沙地上画了三个符号,你走到牠那边,是大写的英文字母:LOH。“Grace,更年期?疑问。”
牠发出的是模仿英文的语调,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个词的读音还蛮准确的。“喂、你从哪学来的……忘掉那个!”
居然被活了几百年的家伙揭这个短,你的自尊心毫无疑问大受挫,可你毕竟已经年过半百,除了那张偶尔能放两句狠话的嘴,健全的身体机能所剩无多,你也没法发出Rocky那样更高或更低的声音来进行威慑,你气呼呼地绕着牠走了两圈,牠跟随你的脚步原地打转,牠的外壳坚硬无比,牠的体表异常滚烫,你真是拿这个家伙没办法,只好冲牠挥了挥拳头作罢。
“怎么了?疑问。”
哦,得了吧,牠在你给牠的那台电脑里学到的大概只是这个词的学术概念,所以你还得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别扭——在牠才刚气到你之后。况且你根本不想承认自己已经到了更年期……!那意味着你的生命力和激情在持续下降,疲惫、低落、易怒,像个人到中年还管理不好自己情绪爱给人添麻烦甩脸色的巨婴,你还会失眠,对一切感到不耐烦……已经开始了是吗?从今早醒来你的情况就不对劲。不过得提醒你的是,对于男性来说,激素下滑更加缓慢,更年期的症状也比女性来得要隐蔽和模糊,不知道这对你来说算不算好消息。
“你这个坏心眼的家伙……”你蹲下来和Rocky面对面,“在不明白一个词的情况下乱用简直是犯罪!”
Rocky不以为意地跺跺脚,说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随着时间变化Grace会越来越笨,而且还不让说。”
“喂。”
好吧,你得承认牠是对的,虽然很不服气。而且,你们又回到了这个话题,时间,永恒的时间。你最近不怎么上课了,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房子里,捣鼓你飞船上卸下来的那些玩意儿——在你决定永远不回地球之后,你想尽可能让自己生活得舒坦些,地球科技和波江b科技的结合听上去不错,你坐拥一整个星球的科学家支持,再说了,本世纪最伟大的工程师也是你的“人脉”!
你倚着这个*可靠*的家伙坐在沙滩上,你们一起望着起伏的海浪,它们来自远处的造浪装置,使这片水域更像大海。
“我还是没想好。”
“你有很多时间,我会陪着你。陈述。”
“我不想一直思考。我甚至觉得我不会找到答案,我也不想问问题了,我想浪费时间,我想虚度光阴。剩下的所有日子我都想用来挥霍。”
你稍微说长一点的句子就会情绪激动,也可能是最近的你太感性了,你十分努力地避免过度情绪化,但最终只能做到把脸侧过去。
“那就只是坐在这里,我还是会陪着你。”
Rocky听到你吸鼻子的声音了,甚至牠可能听到你掉眼泪的声音,但当牠想挪动身体面对着你的时候,你还是用胳膊摁住牠。
“不许转过来。”
Rocky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哼鸣,乖乖待着没动。谁知道哪边才是牠的脸呢,牠又没有眼睛,这有点自欺欺人了。你眨着眼睛流泪,泪水从你的眼角抿出来,睫毛湿漉漉,脸颊湿漉漉,Rocky说你像个漏水的液泡。
白天Rocky会来,晚上你独自一人,你看上去越来越像个等待探望的空巢老人,这让你心里挺不是滋味,你得想个法子,转变这种境况,但是你做不到去找Rocky,离开庇护所你会脆弱得像张纸,Rocky住得还不算近。你得……把牠留下来。你需要你的好伙计驻守在你身旁,你想再被牠看着睡一觉——有牠在,你熬夜的念头有都不要有。就这样,告诉牠你需要牠今晚待在*这儿*,告诉牠你需要牠。
——这真是个糟糕的主意,是谁提出来的?!在你可怜巴巴的请求后,Rocky肯定会答应,但你毫无疑问看起来更落寞了,还很难缠!你实在不想这样,老去的事实也让你很不安。
“Grace孤单?疑问。”
Rocky的声音打断你的胡思乱想。
“……”
“Grace想隐藏孤单?疑问。”
“…………”
“Grace有Rocky。说,得到陪伴;不说,继续孤单。陈述。”
“Grace需要Rocky?疑问。”
“Rocky陪着Grace?疑问。”
“……陈述。”
“很好很好很好。Rocky整天整晚陪着Grace。陈述。”
你的睫毛抽搐,泪水滴到Rocky的防护服上,透亮的氙晶上留下和你脸上一般的痕迹,当午间的阳光偏过你的身侧照射到牠时,那些痕迹闪闪发光。牠现在也和你一样*湿漉漉*了。
你得承认这个画面太煽情了,而且并不会因为你不想面对而减弱分毫。你的手都没劲儿了,决不允许Rocky无所事事,你咬着牙发号施令:“给我唱歌,快点。”
说实话,Rocky有点担心你,因为牠已经知道你这些生理反应是怎么回事,知道你的情绪没那么稳定,知道你漏水是在哭泣,知道人体需要的物质支持很复杂,现在,在你流失了大量水分和氯化钠混合物之后,牠认为你首先要做的是去喝水。
“混蛋。”
你自始至终没告诉牠这个词的对应含义,即使在牠要求你在词汇表中加入“愚蠢”、“迟钝”、“傻瓜”诸如此类这些词之后。你非得掌握一丁点儿叫骂的话语权不可,只希望牠不会太快猜到这个词的意思。
牠很坚持,你拗不过牠,于是你们往回走,你们的影子低矮地踩在脚底,你走到牠的阴影里,你们的阴影交叠在一起,你们的阳光一前一后互相遮挡,你们的头顶是同一片天空。当你开始专注地感受拟日光灯的柔和时,一种听上去古老而悠扬的旋律悄然升起。
你克制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去观察声音的来源,克制自己的声音不要打断那种声音,在鲸歌一般的旋律中,你浮想联翩。
你清晰地记得这段时间中发生的一点一滴,所幸年龄增长还没夺走你宝贵的记忆,你想要把更多的注意力交给现在,放在Rocky身上,所以你能够回忆起你们第一次谈论音乐的场景。你在返回救下Rocky后,你们一起在万福玛利亚号上庆祝,再一次,为友谊。你在巨大的决策落定后显得安静了许多,你沉默地喝酒,看上去心事重重,甚至有点悲情,你不认为应该维持这种状态,看起来像在责怪什么,只是当意识到自己放弃了一直以来渴盼的归乡时,你难免有些低落——你没想到可以如此轻而易举。你得找点事干,而不是一味地在两个“人”的派对上喝闷酒(说起来你一直不太想把像Rocky这样的波江生物称之为人类,那听上去太“以人为本”了不是吗?但你太习惯作为人而活了,你惊奇地发现很多地球词汇都是以人为中心的,你难以避免地将Rocky拟人化,尽管你并不喜欢)
“来听点什么。”
你在软件里找出音乐播放器,里面收录的歌曲包罗万象,从最脍炙人口的到最无人问津的,不能确保地球上所有有记录的音乐都在这,但肯定已经相当多。你在心里稍微感激了一下Stratt,惊讶于她会如此细心,在你的印象中,她可能并不该如此人文主义。
你按下了随机播放键。一首旋律简单的歌传出来,像是摇篮曲,有着夜晚般的静谧和睡眠般的安心,它让你有点困了。
Rocky好奇地凑过来,牠对声音很敏感,你有点想知道对于牠来说地球音乐是什么样的。
“这是什么?疑问。”
“音乐。你们那儿没有吗?大概就是各种声音有序混合起来的片段。”
“我们有*音乐*,我只是不明白。陈述。”
哦,牠问的是那个词怎么说,也对,它们可是依赖声波交流的物种,不可能没有音乐。你们有新词汇了,一个名词,代表正愉悦你的某种声音。你记下了波江语言中表示音乐的词汇,试图模仿它的发音,你的尝试很失败,你匮乏的音乐细胞使它听起来不太美妙,Rocky被逗笑了。牠发出毫不掩饰的高昂音调,你一听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你撅起嘴,没有反驳,因为你的音感确实很差,很可能是个音痴。
你点击下一首。
律动感很不错的爵士乐。
Rocky专注地听着,“这首歌*妙不可言*吗?疑问。”*
“什么?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你的手在对方的催促下继续戳屏幕。
欢快的古典乐。
“这首呢?疑问。”
“这首吗…我不觉得……”
“下一首,下一首。陈述。”
一种你从未接触过的曲风,迷幻、眼花缭乱之感,节奏感强烈,夹杂着细微电流声。歌词重复,听起来是东方语言。
“怎样?这首歌妙不可言吗?疑问。”
你试图集中注意力,反而更加走神,酒精使你的嘴唇和脸颊通红,你只能望着Rocky发呆。你困在了对牠的注视里。你是自愿受困的,甚至对此无知无觉。
“呃……”你望着影音室里五光十色仿佛迪斯科球的霓虹,思维陷入了混乱,“呃嗯……”
“这不就是妙不可言吗。陈述。”Rocky得意的语气你永生难忘。
你移开目光,关掉了播放器,啜饮着袋装伏特加,你现在想听听波江人的音乐,自顾自转移了话题,“给我唱首你们的歌,Rocky。”
“那是什么意思?疑问。”
“发出音乐的意思。”
你睡意惺忪,酒精加剧了困倦,你朝牠眨眨眼,不知道牠能否察觉这个。
“噢,你想听什么?疑问。”
波江生物听上去就是天生的歌唱家,你有点期待了。
“嗯……你们唱给小孩子听的那种。我想听那个。”
“噢,Grace还是小孩吗?疑问。”
“你少来啦。”
牠发出一个你不懂的词汇,你猜那是儿歌,或者摇篮曲之类的。你眼前的事物随着Rocky飘渺的歌声逐渐模糊,你依稀能回忆起来,那是一种比牠平时说话更接近鲸或者海豚叫声的旋律,孤独而深远,有一点点溺水的感觉。
你手边的储液袋顺着手臂滑落,Rocky把你周围的杂物收拾了一下,给你盖上毯子,让你龟缩在飞船角落里也能不受凉地休息。舱内的灯光变化成一种朦胧的昏黄色,牠在你身边伏下,看着你睡着。
你喜欢Rocky的歌声,牠的声线偏高,在唱歌时尤为明显,这歌声伴着你,蔓延过一整条海岸线,把你送回家门,当牠停下来的时候,你们已经迈进熟悉的门槛。
你的的屋子由你和Rocky共同设计和建造,是充满了奇思妙想的一居室,在绘制蓝图期间,你从未想过它可以如此接近完美,当听闻波江生物将为你建造一个庇护所的时候,你沉浸在对于新居的肆意幻想中,头脑放空了整整一秒,Rocky注意到你的身体一动不动,心脏却跳得飞快,这种狂喜一时间切断了你与外界的关联,Rocky静静等待着,直到你以迅速的反应将自己抽离,你看上去久久不能忘怀那种情绪。
“呃,我们从什么开始?”
“从现在。陈述。”
你在提问后再度陷入发呆,几乎没有听到Rocky诙谐的回答,旁若无人地返回自己的精神世界,继续探究对于房子的想法了。
Rocky仍然等候着,虽然有点搞不明白你的状况,只能“偷听”你的心率和内脏活动来判断,牠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涌动,分散又汇集,迸进又迸出,从身体各处向大脑传输。通过这些声音,Rocky能够感受到相当一部分的你,从中观望,决定是否要干涉,眼下,牠只是守在愣神的你的身侧,像是你的卫兵。
在实际中看这样一栋建筑从无到有落成的感觉很奇妙,这个外观如同一个香草冰淇淋球,外层大体上由各种银白色金属焊接,窗户由透明氙晶制成,构造类似大型房车的屋宇对你来说比那个需要背上十年贷款换来的城市蜗居还要特殊,哪怕那个小小的角落是你一分一厘赚出来的。
房屋主体由支架支起,门口有几级质感粗糙的阶梯。屋门的颜色要更接近灰色,通过向外推开然后平移来掌握门缝的大小。客厅像一条宽阔的长廊,进门有一块你自己编织的歪歪扭扭的地毯(几块大小不一的布片拼在一起)正对着门的是一座简洁的流理台,你还是不太会做饭,在波江座科学家的努力下培育出的简单作物交给Mary处理,有时你会坐在一旁帮忙给土豆打皮,你的刀工把它们削得比原来还要坑坑洼洼;流理台上方是三扇能够完全敞开的大窗户,窗帘是飞船上的防水布改的,它们很轻,一阵风过便会高高扬起。天花板上挂着由Rocky制作的波江座行星吊饰,它们是光能装置,每个日夜,这个独属于你的星座围绕你自转又公转。靠近窗户的位置,氙岩地台抬高,划分出一块突出的区域,地台内部全是储物抽屉,地台上方是工作区域——一张L形的大书桌,Rocky说这里乱七八糟,就像在飞船时上那样,你仍然没有养成整理东西的习惯,不过你总能在其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一开始你偶尔会直接在窗边睡着,年纪大了之后便不能如此将就,趴在桌上会手脚麻痹,靠在墙角则硌得生疼。客厅中央看起来中规中矩的茶几和沙发,实际上茶几能够在简单改变组装结构后抬高,一只氙岩制的三腿高脚椅,像是酒吧吧台前会出现的造型,沉稳的色调和质地,准确而精简的几何,椅子腿上缠了色彩跳跃的毛线(一些非常纤细像是纱线,一些更粗重也更柔软,似乎是珊瑚绒线。你拆了一件破旧衣物用来装饰它们)客厅的另一头是拉了帘子、简单的卧室,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你需要熟悉的环境来睡觉,在陌生地方醒来的清晨曾让你脆弱不堪,现在床上的垫子和被子都是从万福玛利亚号上拆下来的,层层叠叠,像你筑的巢穴。
你想到你和Rocky再会,短暂的喜悦伴随哭泣的激动,当牠又出现在你的飞船,返回你的生活时,你抱着牠泪流不止。
你和其他人不同,你并非为神所选中,不希冀创造史诗或成为英雄,你是芸芸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你已经拼尽全力、全部的努力完成了指派任务,你是时候为自己考虑考虑了,但你仍然义无反顾地回头救了Rocky。
你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情绪从离别时的一步三回头积攒至此,除了全心全意流泪别无宣泄之法。
起初,Rocky任由你哭花牠的防护服,以为你是因为再次见面而太过激动——你曾解释过人类“漏水”的诸多原因,牠理解为眼下也只是较为特殊的的一种。然而当牠得知你无法返回地球,反而替你急得团团转。
你正趴在牠的背上,随着牠的动作颠扑,泪痕干透而后渴水,哽着声音抽动。
你的重量限制了Rocky的灵活度,不然牠很可能会在飞船里上蹿下跳。
“Grace,不能回家?疑问疑问疑问。我有燃料……”
“不是燃料的问题,是食物。我的食物不够了。”
牠背着你原地打转,你真想看看牠的五个脑袋里在想什么。
在牠急促的疑问疑问疑问里,你平静下来,说:“带我回你家吧。”
*关于“妙不可言”的部分借用了九井谅子老师在漫画里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