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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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灰色驼云重重地挂在天上,快兜不住即将倾泻出的雨水,细小的如针般的雨滴悄悄挣脱束缚,滴答滴答落在地面,声音从缓慢变得急促,催促蝼蚁般的行人赶快回到屋檐下避雨。
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黄色身影穿梭在移动的圆形雨伞下,被打湿的黑色皮鞋踩在刚汇起的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轻快的声响。雨滴挂在他杂乱的狮子毛一样翘起的头发上,有些像图画书里扎着果子的刺猬一样可爱又滑稽。
显然这个毛头小子不屑于天公的警告,以为自己漂亮的头发能当做防雨的屏障,最后只能淋着一身湿回家。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家门口停止,在门口快聚积一滩水之前门被打开了,马库斯急匆匆钻了进去,在蹭屋里人一身水之前被一双大手掌摁住肩膀拦住了。
一双无辜的像刚洗过的翡翠一样的绿色双眼看着把他拦在门口的人,芬森不慌不忙地去屋里取一条干毛巾,叫他把湿了的鞋袜脱下来后开始揉搓他被雨滴压得垂下去的头发,很快像狮子毛一样的头发又翘了起来。
芬森像摸小猫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滑过留有水珠的少年人湿润的脸颊,最后拇指习惯性地探到马库斯唇边,轻轻拨开他薄薄的嘴唇,抚摸唇下那只可爱的虎牙。
像例行工作做完了,马库斯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就给了一个湿哒哒的拥抱,然后像逃跑一样光着脚钻进屋里,只留下一句:“我要去洗澡了!”
芬森看着身上被沾了水的衣服,一回头看见了抱着衣服的少年一眨眼从一个房间窜进了浴室里,他无奈地笑了笑,回到厨房继续准备今天的午餐。
马库斯整个人泡在温暖的水里,放松四肢躺在浴缸里,冲刷掉了刚才的寒冷。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摸向放在一旁的小镜子,咧开嘴照了起来。
镜子里映出一排整齐白净的牙齿,其中还有两颗尖尖的虎牙挂在门牙两旁,左看看右看看,咧着的嘴角渐渐有了弧度。这当然是他亲爱的监护人的杰作,作为一名牙医,对身边人的牙齿护理自然更加重视。自从马库斯和他在一起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因为乱吃东西坏了牙的情况了。
回想起第一次拔牙时的恐惧还是会让他感觉头皮发麻,但又让他庆幸的是,如果没有那次拔牙与芬森的相遇,可能他不会再过上现在这样美好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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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从一颗坏掉的乳牙开始。
起初在斗兽场生活的马库斯哪里懂什么护牙,他和那里的孩子都一样,每天想的只有争夺那些干巴巴的面包,或者喝上一碗兑了水的野菜粥。吃了后就争分夺秒地享受宝贵的休息时间睡觉,第二天又得面对新的斗争和饥饿。
清理口腔的方式就是用嘴巴对着水龙头接水,含在口腔里咕噜咕噜地转动几下再吐出来,然后用手指抠掉牙齿上的残渣,就算清洁完了。那些牙刷牙膏什么的,只有在斗兽场里的大人嘴里才能听说,他们自然是没有这样的条件的。
也许是因为在斗兽场平时吃的就清淡,所以牙齿问题迟迟没有发作。直到某天斗兽场的老板“大发善心”不知道从谁手里收了一大袋临期糖果,按照表现程度给孩子们发糖。
马库斯看着塑料袋里那些有着五颜六色包装的糖果看迷了眼,那天他像打了鸡血一样卯足了干劲,成功打败了所有的对手,成为了表现最好的小孩。上去领糖的时候他甚至忘记了还在流血的伤口,好像疼痛瞬间都消失了,当老板抓了一把糖放在他脏兮兮的小小的手心里时,那些糖果纸反射的光照进了他亮晶晶的眼睛里,五光十色的,愉悦的光在他眼里打转。
除掉分了几颗糖果给没分到的可怜的同伴,晚上的时候他窝在被窝里数,一颗、两颗、三颗……他还留了整整十颗糖。他把这些糖装进自己的“百宝袋”里,藏在枕头底下。他不敢一口气全吃完,只有他觉得他哪天表现好的时候才会“奖励”自己一两颗,但是对于一个小孩来说自制力还是高不到哪去,于是按照这样每隔一两天“奖励”一次的做法,这些糖果还是两周内吃完了。
但糖果吃完后出现了新的问题,他有一颗牙开始痛了起来,碰也痛,不碰也痛,有时候会疼得他晚上睡不着。一开始他还能忍一忍,但如果一去斗兽碰到了他的脸,那种痛感就会像爆炸一样传导出来,让他痛苦不已。
他照了照镜子,发现嘴巴里有一颗牙齿变黑了,碰一下就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去悄悄问了斗兽场里的一个清洁工——那个清洁工五六十岁,在斗兽场待了很久,对孩子们很好,他们通常叫他“老乔治”。老乔治检查了一下他的口腔,若有所思地说:“你是不是吃糖吃太多把牙齿吃坏了。”
马库斯捂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那我该怎么办,真的好痛呀唔。”
老乔治思考了一下,悄悄告诉他:“在这边附近的街区有一个新开的牙医诊所,据说那个牙医对孩子们很好,你可以偷偷去那看看。”
“可是我没有钱。”
“你去求求情,说不定那人看你可怜,就帮你了呢?”
起初马库斯是想拒绝的,他不想去做低三下四求人这种事情,但又忍了两天后实在疼得受不了了,他找老乔治要了个地址,在休息时间偷偷溜出去了。他按照老乔治画的线路图找到了那家牙医诊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才悄悄推开一个门缝往里偷偷看。
里面开着灯,但整体氛围还是比较压抑,几个大柜子整齐地靠着墙摆放,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写字台,一张沙发和几把凳子,最中间的是一张巨大的治疗椅,椅子的支架上连着奇奇怪怪的工具,旁边的推车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器械。
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里面的一个小门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很年轻,有着一头棕色的卷发,身着修长的医疗服,戴着胶质手套,两条绑带系在腰间。他注意到了被推开的门,接着一个温柔的声音飘到马库斯耳边:“请进,怎么一直站外边呀?”
马库斯红了脸,都被发现了只能不好意思地推开门,扭扭捏捏地站在门口,手指抠着衣服眼神四处乱飘。看见诊所干净的装修,那个牙医也衣着得体有气质,一想到自己身上穿着洗脱色的皱巴巴的白色衬衫和短裤,脚底下的皮鞋旧得都掉了好几处皮,他感到非常的羞耻。
“小家伙,你需要什么帮助吗?”那个牙医脸上并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依然细声细语地和他说话,那个温柔的嗓音像有什么魔力似的。
“我,我牙疼。”马库斯小小声地说。
“好,你过来,我帮你看看。”
“可是、可是我,没钱……”他的声音变得更小了,细若蚊呐,接着他慌慌忙忙地补充,“有人叫我过来的,说这里有个牙医可能会帮我……”
他不敢抬头看那个牙医,生怕他会露出什么嫌弃的脸色然后生气地把他扫地出门。空气安静了几秒,接着那个声音从头顶飘了过来,还是一样的温和的语气:“你是从哪来的?”
“我,我住在隔壁街那个斗兽场那里。”马库斯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两只小手一直在乱动。
“原来如此,你过来吧,我给你检查,不收钱。”那个牙医招呼他过去,马库斯的眼睛瞬间亮了,躺到了那张半倾斜的治疗椅上。牙医让他张大嘴巴,他老老实实长大嘴不敢动,用余光去瞥牙医的动作。
只见他从小推车上拿了一个工具,然后在水槽里清洗一番,接着视野里他左手拿着拉过治疗椅上用机械臂固定住的放大灯,右手拿着一把巨大的牙钳,把放大灯拉到他口腔前开始检查。
“你怕疼吗?可能会有些疼。”
“啊、啊,我不怕。”马库斯张大着嘴说的话都含糊不清的,那个牙医好像被他逗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说实话当那个巨大的钳子钻进自己嘴里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害怕的,接着牙医找到了那颗坏牙,用牙钳撬动起那颗坏牙。过程非常煎熬痛苦,马库斯痛得眼角挤出泪水,于是他把目光转移到牙医身上,看到他俊美的面容好像疼痛就少了几分。
这颗牙大概拔了七八分钟左右,马库斯却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牙医把坏掉的牙取出来丢掉,然后给了他一块干净的纱布让他含在嘴里。
“疼吗?”
“唔,唔,还好。”马库斯捂着嘴假装没事地说,其实他刚才一直忍着不哭,眼睛睁大大的试图把泪水憋回去。
“你是我见过拔牙最乖的孩子。”那个牙医这样夸奖他,还摸了摸他的头。马库斯心里高兴得像炸开了一朵烟花,但依然装作不屑一顾地说,“小意思啦。”
“记得爱护牙齿,不要吃那么多糖。”牙医叮嘱他。
“可是……”马库斯想说斗兽场里根本没有那个条件让他爱护牙齿,也没有那么多糖来吃,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咽回了肚子里。
那个牙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去一旁的柜子里翻翻找找找到了一把崭新的牙刷递给他。马库斯眼前一亮,接过了这支牙刷,牙医又摸了摸他的头:“记得经常刷牙,如果有问题还可以来找我。”
马库斯感激极了,他很想说感谢的话但激动得不知道从哪说起,加上嘴里的疼痛还让他开不了口,最后他含含糊糊地问:“谢谢你,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芬森,叫我芬森就好。那你呢?”
“我,我叫马库斯,谢谢你芬森医生。”说罢他和芬森道别,这个名字被他默念了很多遍,最后带着欣喜雀跃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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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回去后像宝贝一样护着那支芬森给的牙刷,他不敢在其他人面前拿出来,怕有人看见后问东问西然后打小报告说出去,只敢在其他人不在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刷牙。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老乔治,他居然还给他买了支牙膏,给马库斯高兴坏了。
于是他牢牢记着芬森的话,坚持每天都刷牙,看着镜子里变得白白净净的牙齿,他感到非常自豪。他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芬森,于是某一天他又偷偷溜了出去,推开了那间诊所的门。
他张大嘴给芬森展示自己干净整齐的牙齿,对方一脸欣慰地看着他,用手轻轻拨开了他的上嘴唇,欣赏那两颗漂亮的虎牙。这个动作让马库斯有些害羞,他闭上了嘴,芬森从一旁的糖果罐里拿了两颗糖放在他手上。
“这是给你的奖励。”
“唔,我不要。”马库斯想拒绝,上次拔牙的疼痛感还历历在目,甚至后面还痛了好久才恢复过来,他已经不敢吃糖了。
“偶尔吃一两颗没问题的,或者说,你想喝牛奶吗?”
“牛奶?”马库斯眼里闪过惊喜的光,这在斗兽场可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只有哪天老板高兴了才有机会喝到,一年下来可能都喝不到几次。
芬森从柜子里拿了一瓶牛奶出来,马库斯小心翼翼地捧着,对着瓶口像小猫喝奶一样伸出舌头一点一点细细品尝。芬森看着他外形像只小狮子似的,金色的长发蓬蓬松松的梳到脑后,像狮子的鬃毛;那双翠绿的眼睛总是警惕地看着外人,眼神凌厉。但等他放松下来后会发现他很单纯可爱,像只装着坚硬外壳保护自己的小猫。
看着他这副可爱又可怜的样子让芬森对这个斗兽场来的小孩升起了莫名的保护欲,包容他的懵懂无知,以最温柔的一面招待他。这个孩子像松鼠一样,每次只来一会儿,也不干什么就是来找他聊聊天,离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出现。
不过每次来他都会给自己带来一些“小惊喜”,他发现马库斯每次来身上都会有着大大小小的伤,而且看来都没怎么好好处理,只是用绷带随便缠了一下,解开后会发现很多伤口已经发炎或者化脓了。
于是他的诊所里多备了一副处理外伤的药物,每次都要给马库斯擦药好久,马库斯感觉痛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抓着芬森的衣服,每次芬森看见他故作坚强强忍着泪水,死死咬住嘴唇的表情,但身子却痛得抖个不停,他就开始思考: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
他有先天的痛觉缺失,很难感受到物理上的疼痛,甚至这一点让他童年备受霸凌。那些坏孩子抓着他头发,对他拳打脚踢的时候他感受不到痛,但对心灵造成的伤痛却伴随他到了现在。他感受不到马库斯的疼痛,也难以共情他,但看见他痛苦的表情,那种疼痛就传导到了他心里,让他心脏一揪一揪地疼。
他想看到更多这个孩子笑着的样子,而不是总是为忍受痛苦而流泪。
于是他纵容着他,陪他跑过了时间的一年又一年。
事情转机来到马库斯相遇的第三年,那时的马库斯已经离开了斗兽场,他被一个贵族老爷相中,找去打了台球。令人意外的是这个毛头小子身上居然爆发了惊人的台球潜力,一举成了台球厅的明星选手。当时多少人争着抢着来看他比赛,台球厅赚得盆满钵满。
芬森是为马库斯感到高兴的,虽然在台球厅也是被人当工具利用,但至少比斗兽场的待遇好了不是一星半点,还拥有了人身自由。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逐渐长开了,记忆里青涩懵懂、脏兮兮的小孩换了个模样,现在的他身着得体的西服,金色的长发整齐地梳至脑后还做了造型,身材比例也拉长了许多,变得更纤细高挑了,成为了春风得意的少年。
没变的是他依然喜欢往芬森的诊所跑,平时在台球厅他得面对各种阿谀奉承的人,带着面具与他们交流,还得时刻警惕着对他居心叵测的小人,只有在芬森的诊所他才会卸下伪装,用真正的一面与他倾诉。
有一次芬森准备下班关门的时候黑夜里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跌跌撞撞地向诊所走来,靠着昏暗的路灯凑近后才发现是马库斯。他扶住了站都站不稳的马库斯,扶住他肩膀的一瞬间他的胸口就多了一份重量,马库斯把整个头都放在自己胸口上了。
他轻声唤他的名字,得到的是模糊的哼唧,怀里人眯着眼靠在自己身上,迷迷糊糊的样子很是可爱。芬森低头凑近他,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酒味,微蹙起眉问:“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马库斯含糊地开口,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细密的睫毛忽扇忽扇的,绿宝石般的眼睛蒙上了水雾藏在下边,那对总是皱起的眉毛舒展开来,抚平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变得柔和许多。
“为什么要喝酒?”
“台球厅来了个大老爷资助,老板带着我们去聚餐喝了点。”嘴上说着是喝了点,但芬森可不这么觉得,这一句话他吞吞吐吐讲了好久才说清楚。
再怎么说马库斯还是个未成年人,酒局这种东西就不应该碰。芬森捏了捏马库斯有点婴儿肥的脸,试图让他清醒一点:“诊所关门了,回去吧。”
“不要……我要和你聊天。”
芬森笑了,这个小醉鬼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和自己聊天呢。他抚了抚马库斯顺滑的头发,慢慢收起了笑容。马库斯这副脆弱的样子让他萌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丝毫没有边界感地抱着自己,那张漂亮的脸、纤细的手指、均匀的呼吸和黏糯的声音,好像渐渐唤起了自己内心深处一种恐怖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眼看着靠着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他思考了一会把人带到了车上,把醉醺醺的马库斯塞到了后座。
“你要带我去哪?”
“回家。”
“可是我没有家。”
“那就回我的。”
汽车慢慢发动了,平稳地开路上前进着。芬森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马库斯躺在后座睡着了,身子蜷在一起,身子平稳地起伏着。一直到了家芬森才把他叫起来,在车上小睡一会后马库斯精神了不少,起码能好好走路了。
到家后芬森去给马库斯熬醒酒汤,然后把他推进了浴室里,马库斯没有换洗的衣物,芬森给了他一件自己的睡袍,不合尺寸的睡袍长到了他小腿的部位。洗了一澡后他又清醒不少,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穿着谁的衣服后开始害羞,缩在沙发上抱着小腿看芬森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
接着芬森给他端了一碗汤给他喝下去,然后坐在了他旁边,马库斯默默抱紧了自己的腿,半张脸埋进臂弯里。
“你不是说想和我聊天吗?”
“唔……之前脑子不清醒,都不知道说什么话了。”
“那我还特地把你带了回来呢”芬森笑了,逗了逗他。
“没事,我只是觉得有点累了。”马库斯埋在臂弯里,声音模模糊糊的,“在台球厅也是越来越难混了。”
最近台球厅里引进了一种叫斯诺克的新玩法,很受欢迎,老板让马库斯去打斯诺克,但效果似乎不是很好,好几个被他打败过的对手都很快上手了,他却一直没练出来。为了练习斯诺克他每天在台球厅加班加点,早到晚退,被超越的压力和老板的高期望让他身心俱疲。
这点芬森是知道的,他知道马库斯在为了这件事苦恼,但不知道他的压力大到了什么地步。看着少年人眼底下淡淡的乌青,他心疼地用指腹轻轻扫过那片皮肤。这一个小动作又让马库斯害羞起来,脸上泛上淡淡的红晕。他支支吾吾地转移开话题:“时间不早了,睡了吧。”
芬森看了眼才指向九点半的钟,淡笑着说:“那睡吧,早点休息。”
“我睡哪儿?这里有多的房间吗?”
“你睡我房间,我睡客厅。”
“这怎么行……”
“你年纪小,睡好点才有精力。”
马库斯还想推脱一下,结果直接被芬森一把捞起扛在肩上带进了房间把他扔在床上,盖上被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还没等马库斯说什么,芬森向他道了晚安后关上了灯。
马库斯在黑夜中睁大着眼睛,丝毫没有困意,接着他听到浴室传来流水声,大概十分钟过后又听了,接着是走路的声音,一直传到了附近。芬森又回来了,他好像是来拿被子的。
马库斯在漆黑中看见那个黑色身影在走动,他小小声地叫了他一声:“芬森。”
“怎么了?”芬森凑到床头前,却被一只手一把拉了下来,要不是他手疾眼快撑在了床上整个身子就要压下去。
“和我睡吧。”马库斯死死抓着他的手,用脸蹭了蹭,像撒娇一样求他。芬森静静地看着他,马库斯还特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漆黑中他好像看见马库斯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在发着淡淡的光。
芬森拗不过他,妥协了躺上床,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马库斯还抓着他的手。他的手和马库斯的相比要大了一圈,还粗糙一些,他用指腹婆娑马库斯的手背,感受那光滑细腻的触感,还有节骨分明手指。
马库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悄靠近了他一点,芬森可以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就离自己胸膛十公分不到的位置,那头柔软的金色长发像瀑布一样铺开在床上,随便抓一把,细丝从指缝中滑过。这种安详的缱绻时候可不多。芬森有点贪心地想,要是这样的时刻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还没跟马库斯说:“马库斯,我下个月就要去医院工作了。”
“医院?去哪?”马库斯一惊,扯着他衣服问。
“伦敦,市区里。”
“……”马库斯沉默了,过了好一会他才问,“你还会回来吗?”
“可能不会了。”
“那我怎么办?”马库斯问,语气里带着些绝望。
芬森没有说话,只是一下又一下捋着他的头发。
马库斯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手悄悄绕上了他的腰肢抱住了他,他们的距离近得芬森好像能听见马库斯快速跳动的心脏,搞得自己的心跳也变乱起来。
他开始思考他们的关系,如果马库斯只是把他当个普通的可以依靠的长辈或朋友,他们会一起同床共枕,紧紧拥抱在一起吗?如果他也只把马库斯当个普通的孩子,会一直宠他宠了三年吗。有时候他会感到负罪感,会思考要不要保持距离,但遇到马库斯时身体机能像条件反射一样去给予他更多关爱,当然的,马库斯从没表现出拒绝也助长了这点。
他们维持在一个奇妙的关系里,好像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轻易把这张纸窗户捅破,但谁也没有开口。
既然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好像再故作清醒地松手就会显得虚伪了。
于是他托起马库斯的脸问道:“你想和我一起吗?”
“欸?”
“跟我一起去伦敦,跟我住在一起。”
“可是这里……”
“伦敦也有很多台球厅,你不用非要打台球谋生,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芬森的话让马库斯很心动,他变得兴奋起来,激动地问:“如果老板不让我怎么办?”
“你坐上我的车,我直接带你走,他们能拿你什么办法?”芬森说。
马库斯眼前一亮:“那这算传说中的私奔吗?”
芬森在黑暗中偷偷笑,没有回答,只是一把用被子把马库斯蒙住摁在怀里,发出简单的命令:“睡觉。”
马库斯对芬森不回答这件事感觉心挠挠,但芬森的怀抱太温暖太令人心安,他很快陷入了沉睡把这件事抛脑后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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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马库斯表面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照常地打台球,但每到夜晚在日历上划下一笔的时候他就感觉血液开始因为兴奋而沸腾。他时不时就跑到芬森的诊所,问他需要做什么,去到那边以后要怎么样?伦敦是个什么样的城市?
芬森总是耐心地回答他,让他别急、别急,但看着他的时候却总是笑意盈盈的。他想,带着这个小家伙远走高飞也许是正确的选择。
一直到了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天,那天马库斯打球时心不在焉的,输了好几把,被老板叫去训话了。老板指着他的鼻子气鼓鼓地说,再这样就把他扫地出门。
“那你就把我扫地出门吧。”马库斯好像就等着这句话呢,高调地驳回去,一松手球杆往旁边一倒,然后潇洒地扭头跑了。他迈着大步跑,脸上挂着憋不住的笑,老板在后边一边骂一边追,他先一步离开台球厅,直奔着台球厅附近停靠的一辆神秘的车钻了进去。
“快,快走,要追上了。”马库斯拍了拍驾驶座椅,驾车的人一松离合一蹬油门,车子一溜烟地向前飞去,让在后面骂骂咧咧着大喘气的老板吃了尾气。
车子疾驰了一段路,进入大路后就慢慢平稳了下来。马库斯在后座探头打趣道:“没想到你开车能这么野。”
芬森没说话,这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原来老实温柔的芬森医生还有这么叛逆的一面。”
“你从哪里看出我老实了?如果我很老实还会带着你逃吗?”
马库斯好像听懂了什么言外之意,耳尖悄悄红了。车子在路上平稳的前行着,马库斯坐车时很安静,芬森好几次透过后视镜偷偷看他,他都靠着窗口边静静地看窗外的景色。
斑驳的光从车窗外洒下照在他的脸上,淡淡的有血色的红晕浮现在那张白净的脸上,那双绿翡翠似的眼睛被阳光洗涤后变得更澄澈透亮,仿佛可以媲美藏在博物馆里的珍宝。金色的长发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铎上了一层神性的光晕。
车不知道开了多久终于到了芬森的新住所下,两个人从车尾箱拿出各种大包小包一齐站在门口抬头向上看,然后相视一笑。马库斯只带了一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的小包,和一根他用了很久的台球杆,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直到今天芬森告诉他,他可以拥有自己的一个房间、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两个人搬行李折腾了好久才闲下来,当芬森洗浴完后看见马库斯静静地坐在床上,仰头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
“在想什么呢?”芬森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坐在他旁边。
“没什么,”马库斯被他吓了一跳,低头沉默片刻后开口,“只是觉得好像很不真实。”
“这些真的是我的吗?”
“是的,马库斯,我发誓。”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
“因为你值得。”
马库斯笑了,他蜷起脚,半张脸埋进去,漏出一只带着好奇的眼睛,那只眼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看着他,从膝弯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芬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芬森思考了一下:“监护人和被监护人?”
马库斯的眼睛转了转,瞥向了一边,连眉毛都弯了下来,芬森有种他眼里的光都消失了的错觉。
“可是我没说是哪种关系的监护人,任何关系都可以是监护和被监护的关系。”芬森话锋一转。
马库斯笑了,捏了一把芬森的手臂。芬森接过他的手,在手背上留下轻轻的一吻。
“但无论是什么关系,我都要对你负责。”
“期限是?”
“只要你不想远走高飞,期限是一辈子。”
“恐怕我不能远走高飞了,因为我欠了你太多,但我身无分文,只能留下来还一辈子你的债了。”马库斯认真地说。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凑近了芬森一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有样东西想给你,不知道能不能当做第一笔换上的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
他拉了拉芬森的肩,让他头低下来了些,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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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你已经洗很久了,水都冷了。”
门外传来芬森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快在浴缸里睡着的马库斯骤然清醒,赶紧起身擦身子换衣服。
芬森已经把午饭做好了,巴斯克炖鸡和米饭,闻起来就让人垂涎三尺。马库斯简直不知道芬森到底有什么不会的,同居一年他感觉已经被芬森喂胖好几斤了。马库斯看着他在厨房忙碌,他那修长纤细的身材穿粉色花边围裙都好看,该死的,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缺点,马库斯咬着叉子想。
吃完饭洗漱完后就到了午睡时间,虽然马库斯有自己的房间,他也长大了,但依然喜欢去和芬森挤一张床。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干,芬森坐在床上帮他吹头发,宽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抚过他柔软的发丝,金色的长发像麦穗一样随风而动,但吹过后又会变得像玉米须一样炸起来。
马库斯依然在回忆过往的经历,芬森见他一动不动,捏了捏他的脸,问道:“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们是什么关系。”马库斯缩进了被子里,拉着芬森一起。
“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芬森挑挑眉。
他当然知道芬森说的什么意思,一年来他们一直以“监护人和被监护人”的关系展示在众人面前。芬森给了他一个家,照顾他的起居,送他去上学,像一个真正的大家长一样保护着他。如果有人问到,也只会回答这个答案。
但只是普通的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会每天睡在一起,交换晚安吻和早安吻,还成天搂搂抱抱,摸来摸去的吗?他时不时侧敲旁击地提醒芬森这件事,但他依然不改变他的说辞。
“什么时候可以转正?你不要装傻。”那个词莫名其妙变成了禁词,他们从没提过,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亲爱的,你还没成年。”芬森不紧不慢地说,眼睛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缝。
“好吧。”马库斯好想快点长大,然后他就可以换一种身份站在芬森的身边。这是一个他还小的时候就萌生的愿望,他一直没告诉芬森。虽然不知道那个名头对他来说有什么用,无论什么名头都改变不了他们难以割舍的关系了。
也许是想满足一点小小的虚荣心,或者因为这个词中含有一个他心底向往的,对幼时的他来说遥不可及且珍贵的东西。
爱,爱人。
多么诱人,多么充满吸引力。
也许等他再长大些,等芬森不把他当一个孩子看,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这个词,这时他们就可以平等地站在一起。
“但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另一个关系。”
“是什么?”
“债主和还债人。”
马库斯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边轻轻地留下一吻,那双俏皮的眼睛眨啊眨,绿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第不知道多少笔债,又拿一吻抵消掉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