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室井慎次一个人住。对眼下的情况,他着实摸不着头脑。
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男子,穿着褪色的军绿色大衣,关门时还带着风声。
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戒备的眼睛迎上了最澄澈的眸子—让他想起大雪时分一头有点跛脚的鹿。
—“什么叫你是个穿越者?”
二
室井第一次和另一个人长时间相处,虽然他们的谈话大多是单向的。
只要点上自制的烟草,青岛俊作就有很多故事可讲,而他是一个倾听者,偶尔发表一两句评论。
室井觉得和他在一起就像穿一只靴子一样舒服。
三
青岛自述,他的被动穿越能力大概觉醒于10岁左右。这几乎是无预兆的,一觉醒来常常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的年代,陌生的地点。
这倒不怎么烦扰他,只是他再也没见到邻家的柴犬小七。
他说,有一次他赤裸着身体出现在圣何塞,那花了他将近半年的时间搞明白自己究竟在哪儿。
每每说到这段经历,他都会咧开嘴大笑起来。
室井皱起了眉。他认为青岛也太没心没肺了。
青岛却自顾自地喝起了一种特殊的白兰地:“嘿,别那么神经兮兮的。这酒是秘鲁特产,你也尝尝。”
—“我会帮你。每次穿越之后,请你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所在的时代。”
—“那就这么约定了,来,喝一点。“
四
室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少岁了。或者说,年龄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串数字罢了。
无限延长的生命线有三个阶段—恐慌、疯狂和无感。
最初,人对于所谓“永恒的生命”是惧怕的,类似于在巨大的佛像面前油然而生的敬畏感。
但当发觉自身的不灭性后,那神秘的佛像也显得渺小了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漫长的荒诞—既然我永远不会死,那为什么不试着探索人类的极限呢?
室井的第一反应是自杀。
尽管这对他的肉体造不成什么毁灭性的打击,但强健的痛觉神经传递出的刺激信号令他无法自拔,比任何药物都具有成瘾性。
痛苦是件好事,他想。永生者像是空气,漂浮在凡人之上,但你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他自己也不能。因此,只有痛苦能让自身显形。
而当你拥有了一切—金钱、声望、酒精—来充实自己的血肉后,剩下的只有空虚。
只有空虚。
只有空虚。
没有人需要你,你不需要任何人。
在你无限的生命中,他们仅仅是沧海一粟,是天涯过客。你无法阻止他们的离开,这让你感到无能。
所以室井建了这个小院子,种了花花草草,每天都来打理。
因为只要他存在,它们就不会衰亡。
五
青岛走了。
室井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进行了一次时空跳跃。
但在突然离开之前,他留下了一条便签:
“花园很美,室井先生其实很细心。—青岛 另:室井先生的紫罗兰开得实在太好了,我忍不住摘了一朵。不过,我不会白摘的。明天早上,我会做秘制的熏肉,不许偷看我的秘方!!!“
放下便签纸,室井瞧着眼前神色紧张的少年,告知了他现在的年份。
他笑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是来感谢您的,您是我的大恩人!”
室井有些疑惑,奇怪年轻了十岁左右的青岛怎么会知道这个约定。
—“我想,你大概不会做熏肉吧。”
没等来回答,青岛便又消失了。
六
室井开始用日历了。他一向不在乎记录时间,但鉴于青岛总是神出鬼没,室井不得不把他到来的日期用红笔圈出来。
有时他一周里会现身好几次,有的时候一个月都不会来。
但只要响起敲门声,室井就知道一定是青岛。
有几次青岛在沐浴的时候完成了穿越,出现在室井面前时衣不蔽体。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室井只得添置了几件尺码各异的衣服,以便不同年龄段的青岛。
不管青岛是年纪轻轻还是已过不惑,他都会向室井分享自己在世界各地的见闻轶事。
当然,室井也如愿以偿地品鉴了青岛的手艺。这也让他发现,所谓的“独家秘方”就是土耳其街头小吃。
渐渐地,室井开始盼望那阵敲门声了。
七
青岛喝醉了。
他吐在了室井的波斯刺绣地毯上。
室井很生气。
但青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摇着他的手臂,描述着上次穿越让他魂牵梦绕的那个女孩。
室井只好答应带他去看她的坟墓。
可他刚披上大衣,青岛就被动穿越了。
室井很想出去找他,但又怕错过了下一个他。
只好去给紫罗兰浇水—为了照料失恋的青岛,他已经很久没有看管过它们了。
八
室井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了病。
他病得很重。于是,同样年老而体弱的青岛决定一起安乐死。
他们在《梦中的婚礼》的旋律中努力靠近彼此,一起走向死亡。
九
室井出了一头汗。他感到很口渴,决定找点水。
一只脚刚迈出去,室井便觉着碰到了什么。那东西还在动。
他划着了一根火柴。借着摇曳的火光,一张白发苍苍、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庞映入眼帘。
室井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
十
青岛不行了。
室井颤抖着把他抱到了沙发上。他是个很高大的男人,但此时却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一样轻。
他身下的殷红在黄布沙发上开出了一朵绚丽的花。
室井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
—“室井先生……有人说过,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青岛,不要说话,节省力气!”
—“这话不对,室井先生…….我说,爱像是去看牙医:你清楚自己有一颗蛀牙,但除此之外,拔牙的时机、牙医的长相、治疗的费用——老天,你真的一无所知……即使是预先知晓了这一切,也不能保证中途是否会有蜘蛛爬进你的鼻孔产卵……室井先生,像穿越一样,爱是有很多变量的,因此,我把在这里的每一瞬间都暂且视作永恒。“
—”我会救你的,青岛,我这就去找医生救你!“
—”不可能的,室井先生……我大意了,忘记自己已经不年轻了,见义勇为或许不适合我……被那个死小偷暗算了。“
—“青岛!你等着,我去找人,你先坚持一下!”
这句话没有回音了。青岛攥紧室井的手缓缓垂了下去。他的神情和梦里的一样。
室井在地上呆坐了很久。他的手指抚过那张看过千百次的脸—青涩天真的、意气风发的、略微沉稳的……
直到垂垂老矣。
十一
室井不晓得自己坐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双眼已经浸满了泪水。
零
青岛被室井安葬在了开满紫罗兰的院子里。他的墓碑上刻着:
“青岛俊作,时空穿越者,享年71岁。
爱能跨越每一个时空。“
室井在他的坟前伫立良久。一转身,对上了一个茫然的眼神:
—“请问,这是谁的葬礼吗?“
10岁的青岛俊作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睡了一觉,就到了这个陌生的花园里。
—”只是一个朋友。来吧,我带你进屋…..”
—“我会帮你。每次穿越之后,请你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所在的时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