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突然意识到,副本轮回数次,却从未同他走过完整的一段少年时。无论是在兰口刘家,还是在现实里十年前的出租屋。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刺杀的血腥气隐隐还在,离别却不过几个时辰之后。此刻,你想补偿给他,那些看来庸常琐屑,你们却轮回数次,都未曾拥有过的一切。难得夫妻是少年。
打开主神空间,一番寻觅,发现了合适道具:
“夜交藤 。首乌双藤,日间各自生长,夜间靠拢交缠,故得此名。选择特定对象,可使双方被投射进特定时期梦境。仅玩家拥有梦外现实记忆。”
折下院里的一枝红梅,插在净瓶。梅花清寒,恍惚是暇光中顾公馆床头放的那枝,映着窗纸,似旧时月色。
你将夜交藤的一端轻轻系在他腕上,另一端绕住自己的腕。
“顾时夜,和我一起做个梦吧。”
他抬眼看向你,由着你来。藤枝柔软,贴着皮肤,渐渐生出温热的触感,将你们的目光、呼吸、还有这些年从未说出口的那些话,一同裹进一场迟迟到来的梦里。
周围的灯影、更漏声远了。 你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
然后——
春日的风拂上面颊,柳絮飘飞,宫墙沉沉。
你睁开眼。
回到最开始,绍元十五年。
你还是小小的县尉之女,刚刚走入这宫墙,秀女堆里不起眼的那一个。进了掖庭还没几天,采选的女官便叩响了你的屋门。
原是北阗的那位质子,留在大衍也有些年头了。不过是个略有些才气却无足轻重的王孙公子,约摸着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老皇帝便起了大选后顺便赐婚的心思,为拉拢,亦为牵制。至于人选,左右不过一个质子,便打算从你们这些出身不显的秀女中挑一个。
时至暮春,你在掖庭的小院飞絮似雪,浮浮沉沉。你坐在树下,由着采选的画师为你画像。或好或坏,美恶妍媸,你都不在乎。宫墙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小乌鸦,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你忽然觉得好笑,便朝它弯了弯眼睛。它“呀”地叫了一声,飞走了。
不显眼的好处便是清净,你常去藏书阁里最深处躲懒。经年的书卷,气息像静水。春天不是读书天,王摩诘那几卷诗,断断续续读了好些天还没翻完。这天,窗外有风,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潮意。你支着头,眼皮渐渐沉了。手里那卷书歪下去,堪堪要落。 却听到旁边的窗被谁轻轻阖上的声音,很轻。
睁开眼,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青年。他背对着你,看向半阖的窗外。月白色的袍,乌黑的发,像潇湘过后的春山,周身覆了一层说不出的孤峭,此间春暄亦收敛了几分。
是顾时夜。
大抵是察觉到你的视线,他回头道:“下雨了。”
此刻,道具作用下,他应该是不识得你的。你坐正含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公子何必掩窗?”
那人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细雨湿衣。”
这几个字落得你心头微动,无端忽然想起,方才读过的“相欢在尊酒,不用惜花飞”,想起那些浮沉不定的柳絮,想起那只歪头看你的小乌鸦。
你忽然觉得,他方才说“细雨湿衣”的时候,尾音似乎比前面那句“下雨了”要轻一些。
你起身,移步至他身侧。窗棂半掩,但见烟柳含烟,冷雨斜织,春红数点。在这凄迷的春色里,身旁这人清冷孤兀的眉眼,也似被雨气晕染出了玉一样的柔软。
你轻声问:“公子来此,也是为了寻书吗?”
顾时夜转头,眸里映出你。似乎在辨认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看你。藏书阁里光线昏暗,只有半开的窗透进来一点天光,落在你的脸上,也落在他的眼睛里。他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总归有人是寻迹而来,你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细雨流光,湿了杨柳,湿了闲花,也湿了各自沉默的衣角。
此后数日,你便常常在在藏书阁这处遇见过他。他有时看舆图,有时在窗边的案几上写简短的信。静室之内,唯余二人,光景静好得不似深宫,倒像是随手裁剪下的一段江南春日,私藏在这书卷堆叠的角落里。
后来女官又来了你院里一回,同时拿了几个秀女的庚帖去合八字。你不惊不喜,只是好奇,顾时夜可知道此事?
藏书阁外槐花初绽,甜丝丝的香气混着潮热的风,已然初夏了。
一日,他来得比平日迟,天色将晚,衣襟上沾了些许酒气。你问:“公子饮酒了?”他坐下来,沉默半晌,说:“今日宫宴。”
宫宴,那必是为赐婚之事了。宴饮之后,又专程来此,想必是早已经明了彼此的身份,你也不想再绕弯子了。“顾公子。”此番梦久,你却头一次这样称呼他,道明了他的身份。
他沉沉的黑眸望向你,窗外暮色渐浓,槐花的香气变得幽微,心忽然跳得有些快。就那样看了你许久,最终,你听到他问:“你可愿意同我成婚么。”
你笑了,想起这卷诗的末页,不知是谁用极淡的墨迹批过一行字。福至心灵,牵起顾时夜袖袍下的手回答: “一心待来朝,眼明如见君。”
赐婚的旨意不过数日便下来了,你被指与北阗质子顾时夜为妻。没有盛大的仪仗,从掖庭往清凉殿的路上,你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宫墙上那只小小的乌鸦,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你。
一如那日,杨柳依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