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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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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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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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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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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荣x胡建仁】我们并非一无所有

Summary:

胡建仁不问他的过去,不评价他的脾气,也不因为他偶尔流出的疲倦和孤独而露出那种令人讨厌的怜悯表情。

这是有别于人类的,机器人的好处。

 
*周荣买了一个叫胡建仁的仿生机器人。非典型人机恋。

Work Text:

1.
疼痛最先从左半边脸上传来,颧骨到耳根一带火辣辣地胀着,皮肉底下似乎有细小的火星扒着骨头缓慢游走,每跳一下,都使他怀疑自己的牙齿是否还按照原来的数量排列在口腔里。随后,眼皮下方的黑暗开始变薄,一点灰白色的光渗进来,逐渐将水泥墙、地上横七竖八的电线和纸板箱,一并照成某种缺乏经费的废弃地下室布景。

周荣动了动手指,意识和疼痛的知觉一同回笼。他的肩膀被迫向后拧着,两只手腕交叠在椅背后,被一圈很粗的麻绳反复缠住,绳股里那些毛刺随着他试探性的动作刮过皮肤,终于使他的心情从清醒过渡到真正意义上的不快。

他是被姓秦的找人弄过来的。

这个判断没有花费他太多时间。他今天原本要去参加一个项目签约仪式,这个项目拖了很久,牵扯到几方势力、两轮融资和一个脾气古怪的地方负责人,最容易使某些输不起的人产生多余的犯罪冲动。

是的,不存在杀手间谍,更没有什么加密邮件或跨国阴谋,只有一伙人把他打晕了带到这个地下室里,一直关到明天早上,让他错过签约仪式。

真正的商战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想到这里,周荣竟然短暂地感到一种疲惫的宽慰,因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大部分还是这样,一边心术不正,一边坏得毫无创意。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评价完整地想完,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三个人脸上都戴着口罩,露出的眼睛里有一种刚学会凶狠,急于在实际工作中加以运用的兴奋。

周荣抬眼看他,脸上的疼痛让他的耐心所剩无几,但他仍旧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你老板给了你多少钱?”

似乎没有料到他醒来第一句话会问这个,对方眼睛里掠过一点迟钝的困惑。

周荣接着说:“如果只是为了让我去不了签约仪式,你现在把我送回去,我可以按他给你的价钱翻三倍。你回去就跟他讲你尽力了。

男人的右手毫无预兆地抬起来,一巴掌扇在周荣脸上,清脆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撞了一圈,把两个跟班都打得精神一振。

他恶狠狠地警告周荣:“你在质疑我们的职业素养。”

周荣的脸被打偏过去,口腔里立刻尝到一点铁锈味。他不可置信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领头的男人打完他,兴致像被那声耳光彻底调动起来似的从旁边拿起一只纸杯。

看着那杯中颜色发浑的水,周荣立刻皱起眉:“这是什么?”

“少废话。”

那两个跟班已经按住他的肩膀,领头男人捏住他的下颌,纸杯边缘撞上他的嘴唇,液体被强行灌进喉咙。他剧烈地咳起来,部分液体呛进气管,使肺部像被一把粗糙的刷子来回刮洗,眼前的灯光被生理性的泪水冲得模糊,耳边有人骂他别动,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点被人质如此不配合所冒犯到的委屈。

周荣终于在这时有了一点真正不妙的预感。

将水都灌进周荣嘴里后,领头的人把空杯丢到墙角。他似乎对自己的工作成果非常满意,拨通电话,开口一副邀功的口气:“老板,人已经在这儿了,放心,今天那个签约他肯定去不成了。对,我给他教训了,两巴掌,药也喝了,保证老实……”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快发生了变化。他的眼神很快在周荣身上落了一下,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避开。

“不是,您不是说让他吃点苦头吗?”男人压低声音,刚才那股凶狠迅速漏了气,“我以为……我以为就是这种意思。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不是,我没拍东西,也没叫女的,真没有,就是药已经喝了……那现在怎么办?他还醒着呢。”

那边骂得应该很难听,因为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脸色很快由难看转为惊慌。两个跟班察觉到不妙,原本松弛的站姿也收了起来。其中一个小声问:“哥,出事了?”

领头的人没有理他,只是被电话那头骂得越来越直不起腰,最后“老板”两个字喊得像在求饶。他挂断电话后,在原地站了几秒,汗从额角滑下来。他看看周荣,又看看地上的纸杯,然后转身去骂身后那两个跟班:

“谁让你们拿那种药的!”

跟班之一立刻委屈起来:“哥,不是你说要厉害点的吗?”

“我他妈说的是让他睡到明早!”

“那东西也能让人睡啊……”

周荣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这几个蠢货的争吵。倘若不是药效正使他的身体逐渐陷入一种不受尊严管束的混乱,他几乎想为这场低水平的犯罪大笑一番。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屋内三个人同时停下争吵,回头看门,刚才还充满推卸意味的眼神立刻被恐慌填满。第二声紧接着响起,有人短促地骂了一句,脚步声从远处逼近。绑匪伸手摸向腰后,门已经被一脚踹开。铁门撞在墙上,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头顶的灯管受惊似的闪了两下,将冲进来的人影切成几段。

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冲进来和那几人扭打在一起。领头的绑匪抄起旁边的铁棍,下一秒被一个保镖从侧面扑倒,后背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周荣坐在这场混战正中央,视线因为药效和疼痛变得不太稳定,他只能凭借声音判断局势正在向自己这边倾斜。紧接着,他在一阵不断上涌的热意中看见了胡建仁的脸。

胡建仁的西装外套被扯得有些乱,领带歪到一边,头发也不如平日那样服帖,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像是一路奔跑过来时被汗和风共同弄乱了。胡建仁的眼睛扫过屋内的人,最后落到周荣脸上,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几乎退干净了,嘴唇微微张开,却没能马上发出声音,好像他的语言系统因为识别到某种过于复杂的情况而短暂死机。

下一秒,他几乎是跪到了周荣面前。

膝盖撞上水泥地的声音被打斗声盖住了大半,却仍然沉闷地落进周荣耳朵里。周荣听着都觉得疼,胡建仁却像没有感觉到,只是伸手去解他腕上的绳子。那双平时端咖啡、翻文件、打领带都稳得使人挑不出毛病的手,此刻抖得厉害,指尖几次从绳结上滑开,又因为急切而扯到周荣已经磨破的皮肤。周荣皱了皱眉,想骂他轻点,可低头看见胡建仁睫毛乱颤,额头还沁着汗,嘴唇已然失去了血色,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含糊的:“你慌什么?”

胡建仁似乎没听到,继续和绳子较劲,声音颤抖得厉害:“荣哥,我来迟了。”

周荣听见这句话,心口那阵药物造成的热意忽然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就在绳结终于被解开的那一刻,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怪叫。

一个原本被按在地上的年轻人不知怎么挣脱了半边身体,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晃动的灯光下闪了一下,随即朝周荣扑来。

他显然没有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大概是觉得只要重新抓住周荣,所有人就会投鼠忌器,命运便能像那些古惑仔电影里主角绝地反击的桥段一样瞬时倒向他那一边。周荣的双手刚刚恢复自由,身体还沉在那股不听话的热里,连站起来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只看见那把刀和那张急红的脸一同向自己逼近。

胡建仁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他的动作快得没有一点思考的余地,像一具被触发了最高保护指令的设备,直接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周荣和那把刀。

地下室的灯光在胡建仁肩头晃动,周荣靠在椅背上,身体里那杯来历不明的药水正将一切感官弄得潮湿而失真。

在这样的混乱中,他恍惚地想,这是来自机器人的忠心吗。

 

2.
三个月前,周荣第一次听说有钱人已经可以购买仿生机器人,是在一场私人饭局上。

饭局设在一间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会所里,几位在不同领域里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围着一张过大的圆桌,说着一些互相都知道没有必要认真听的话。

周荣那天晚上原本不打算去,直到姓秦的也出现在宾客名单里,他才改变主意,抱着一种如果自己不到场,对方说不定会以为他已经提前认输的厌烦心情,坐进了那个灯光黄得像要给所有人脸上刷三层金粉的包厢。饭局进行到后半段,大家已经开始大谈特谈AI、新能源,未来十年人类会被技术怎样改变之类的话题,语气严肃得仿佛他们每个人都不是靠旧关系、灰色规则和运气站在这里,而是靠对人类文明进程的深刻理解挣来的钱。

周荣听得很无聊,觉得一群连上个月财报都说不清楚的人,在酒桌上预测未来实在是很没有意思。一位做科技投资的朋友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告诉他,真正有意思的东西早就不在公开市场上流通了,有些商品只在非常小的范围里内测,普通人连听都没听过。

周荣挑眉看他几秒,严词拒绝:“我不碰毒/品啊。”

朋友很受伤:“我说的是机器人!”

周荣皱了皱眉,听他说完,才知道对方说的确实不是违禁药品,而是一款仿生机器人,主打高度拟真、私人陪伴、商务助理和深度学习,目前只对极少数客户开放名额,因为数量有限,审核严格,想买也不一定买得到。

周荣起初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这些年拿着科技名头到他面前融资的人太多了,从脑机接口到元宇宙公墓,每个项目说到最后仿佛都能使人类在未来十年内得到二次进化,真正落地时又大多只能证明投资人很善良很容易受感动。

“真不是专门卖给有钱人的智商税吗?”

周荣绝不想当冤大头。

朋友很欣赏他的直言不讳,笑着给他看了几张内部资料。屏幕上的仿生人坐在洁白的实验室里,皮肤细腻,眼珠湿润。介绍页写了许多听起来很唬人的词,什么情绪识别、行为反馈、持续学习、个性化陪伴系统。周荣一路往下滑,觉得这家公司很会吹牛,但至少比他公司那几个成天把“赋能”和“闭环”挂在嘴边的副总吹得有科技含量多了。

他最近刚换掉一个助理,原因是对方竟然在他连续三次说不见某位供应商之后,依旧把人客客气气地请进了会客室,还给对方倒了茶。周荣当时看着那杯茶,产生了极其真诚的困惑:一个人究竟要把别人的话听成什么样,才能在一句话里同时抓不住“不见”和“供应商”两个重点?

所以当朋友说这款机器人能够承担高级私人助理工作时,周荣真的心动了。

一个不会辞职,不会背叛,不会在凌晨三点给他发一段充满感恩与遗憾的离职小作文,最好还能听懂人话的助理,对他仍然具有某种朴素的吸引力。

周荣按照对方给的渠道联系上了那家公司。他下单的时候,销售顾问给他看了几张宣传图。图上的仿生人身材高挑,五官精致。周荣本来没什么特殊要求,但既然都花这个钱了,他就随手指了一个黑长直美女款。销售顾问暧昧说周总眼光真好。周荣一本正经道:我买来当助理的。

周荣签完字,收到预计交付时间,便把这件事暂时丢到脑后,直到半个月后,一个下午,管家打电话说,周总,您订的东西到了。

周荣回到家时,那东西已经站在客厅里。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只旧箱子,箱角磨得发白,轮子有一只大约已经坏了,拖进门时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几道很浅,但足以使周荣太阳穴狂跳的痕迹。

周荣当场给销售顾问打电话。

销售顾问在电话里非常镇定,说:“周总,您订的是商务助理款。”

周荣说:“我订的是个女的。”

销售顾问解释:“那个是展示模特。”

周荣怒问:“你们展示模特放在可选页面啊?”

销售顾问改了语气:“亲亲,因为我们这个产品还在内测阶段,UI确实有一点不完善呢。”

周荣听着这套说辞,几乎要被气笑。他抬眼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男人,对方向他露出一个颇为狗腿的笑容,浑身散发出一种很会看人脸色的温顺劲儿。

硬要说,这个机器人五官也还算端正,可这张脸和黑长直美女之间实在没有任何可以通过科学技术强行解释的联系。

周荣狐疑道:“你确定助理款都长这样?”

电话那头仍然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客服口吻:“是的,周总。助理款为了增强实用性,提高办公环境中的自然融入度,外形会更接近普通真人。如果您在使用过程中确实感觉不满意,我们后续可以为您登记外观升级需求,但目前这一批产品已经完成个性化绑定,暂时不建议退换噢。”

周荣从那句“不建议退换”里听出一股浓烈的“你退也没人管”的味道。与此同时,胡建仁安静地站在客厅里,像一件已经拆封,无法七天无理由退货的贵重商品。

周老板对自己花出去的钱实在很有占有欲,退货不退款这种事情他绝对不能接受。而且说到底,货不对版和完全没收到货仍然是两回事,既然东西已经站在客厅里,至少得先证明它不好用到哪一步,才值得他把时间浪费在投诉上。

周荣于是打量了一圈眼前的仿生机器人,问:“他们有给你设置名字吗?”

“胡建仁。”男人补充,“商务助理款,胡建仁。”

周荣被这名字雷得不行,心想这是什么开发者的恶趣味,连带看向胡建仁的眼神都带上了同情。

他又扫了眼胡建仁那身不合身的西装和手边的旧箱子,越看越觉得厂家把“接近普通真人”几个字理解得过于彻底,几乎把未来科技研究做成了劳务中介。

“你会什么?”周荣问。

胡建仁的眼睛亮了一点,像早就等着这句话。他把箱子靠到沙发旁边,往前半步,很恭敬地说:“日程管理、商务接待、基础谈判支持、风险提示,还有一些生活协助。主人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我就行。”

周荣听得后颈一阵发麻。

“主人”两个字太像某种他没有付费购买,并且绝对不打算在客厅里展开的服务,且胡建仁说这话时神情过于真诚,真诚得仿佛下一秒就能跪下来替他擦鞋。他抬手制止对方继续开口,十分难受地说:“别这么叫我。”

胡建仁立刻停住,短暂地把周荣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随后十分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荣哥。”

周荣本来想让他叫周总,听到这个称呼后倒也没有反驳。

这两个字叫得很自然,像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很久的人,准确知道有些男人听见“周总”只会觉得麻烦,听见“荣哥”却会在不承认的情况下暗感受用。周荣心想这款机器人自我纠错倒是很快,至少在称呼管理上,比他公司里一半活人都聪明。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白花钱,周荣当场丢给胡建仁一摞文件,让他把明天会议要用的材料整理出来。胡建仁接过去,低头翻了两页,说:“荣哥,这里有问题。”

周荣原本已经准备上楼,听见这句话,又停下来。胡建仁把合同翻到倒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条很不起眼的补充说明,解释对方把违约条件拆进了两个不同章节,如果按这个版本签,后续项目延误责任大概率会落到他们这边,表面上是让了三个点,实际风险比原来的报价更大。他说这段话时条理很清楚,说到最后还顺手把几份附件按照重要程度重新叠好,放在周荣手边。那一刻,周荣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觉得,货不对版这件事也许还可以再观察一下。毕竟外观只是外观,功能也很重要。一个助理,如果长得像宣传页上的漂亮模型,但连合同陷阱都看不出来,那还不如买个摆件;反过来,一个长相平平,名字雷人,看上去像提着箱子逃亡在外的诈骗犯的助理,如果能够在十分钟内找出合同里埋下的问题,似乎也不能说这笔钱完全打了水漂。

周荣在确认胡建仁确实能看懂合同,也确实能把姓秦的那些低级手段提前扒出来后,心里那点火气暂时被压了下去。他没有养过如此高仿真的机器人,因此在他非常有限的经验里,胡建仁暂时被归类为一台“功能尚可、外观一般、但勉强能用”的人工智能设备。设备完成测试,便应该像电脑一样,安静地停在原处,等到下一次被需要时再开始工作。

于是周荣把文件拿走,就上楼洗澡睡觉,完全忘了楼下还站着一个胡建仁。

当天晚上,周荣半夜醒了一次。

他睡眠一向不算好,醒来也很少再叫人,自己下楼去厨房拿水。当看见冰箱旁边站着一个人影时,周荣差点以为自己家终于因为太大且缺乏人气而开始闹鬼了。

再仔细一看,是胡建仁站在那里。

周荣惊魂未定:“我靠你站这儿干嘛呢!”

胡建仁回过头,语气很温顺:“荣哥,我待机呢。”

“不是,待机为什么要在厨房?”

胡建仁认真解释:“我怕站在客厅会影响您休息。厨房一般夜间使用频率低,空间也比较独立。”

周荣听完,更觉得可怕。

他打开厨房灯,胡建仁被骤然亮起的光刺得眨了一下眼睛。周荣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到净水器下接水。

“以后别站厨房。”他说。

胡建仁立刻说:“好的,荣哥。那我站到不影响您的地方。”

周荣对这人工智障彻底感到无语,叫来管家,让人把二楼最边上的客房收拾出来,让他住进去。

胡建仁低头应了一声:“谢谢荣哥。”

 

3.
这款名叫胡建仁的机器人跟在周荣身边没几天,就显出了一种很惊人的迭代能力。

刚来的两天,他还会把“根据您的反馈”“系统建议”“我可以学习”之类的话挂在嘴边,没过多久,那种生硬的产品说明书语气就消失了,他变得像一个真正跟在周荣身边很久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接话。周荣骂一个供应商脑子有病,胡建仁低头整理东西,顺口说那人病得很稳定,明天咱就照这个病情压价。周荣抬头看他,胡建仁一脸温和无辜,好像这句话完全是从什么刻薄语言模块里自然生成的。

胡建仁甚至能模拟人类进食。

最开始周荣以为他不需要吃饭,也就任由他站在旁边汇报工作。后来有一次早餐时,胡建仁又安安静静地立在餐桌边,把当天的行程说得非常清楚,周荣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吃东西的时候旁边还有个人形机器人汇报工作的画面很奇怪,莫名像地主家吃饭时旁边站了个随时准备背诵家规的长工。问过之后,他才知道胡建仁具备所谓进食模拟功能。周荣对此感到十分震撼,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连吃饭这种事都要模拟得如此完整,科技发展到这个地步,人类最大的进步竟然是让机器人也学会坐在桌边消耗粮食?

不过能吃总比干站着强。那天之后,周荣就让人多摆了一副碗筷在桌上。

胡建仁坐下来吃饭的样子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周荣偶尔盯着他将洋葱拨到一边,还是忍不住感慨研发团队一定闲得发慌,连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要做出来。

“你们机器人还挑食啊?”

胡建仁十分诚恳地解释:“是的,为了模拟真实人类的饮食偏好。”

“可是挑食不好啊。”周荣逗他。

胡建仁于是把那几片洋葱重新夹起来,仿佛刚刚只是犯了一个完全可以被修正的小错误。周荣看着他低头吃掉那些洋葱,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像自己无缘无故欺负了一台会装可怜的家用电器。他把视线移走,过了几秒,不耐烦地说:“不爱吃就别吃。”

胡建仁把洋葱放下,说:“好的,荣哥。”

于是周荣又将视线重新落回胡建仁身上。他观察得很肆无忌惮,因为在他看来,对一台已经购买、拆封、完成基础测试并长期投入使用的机器人进行外观检查,并不构成任何道德上的冒犯。胡建仁今天穿一件深色衬衫,外面搭了剪裁利落的同色系西装外套,袖口从外套下方露出一小截,终于不像最初刚被送到周家时那杨狼狈。

周荣对此很满意。

当然,这份满意来得并不容易。最初他并没有打算亲自管胡建仁穿什么,只是随口让司机带胡建仁去买几套像样的衣服,却没想到胡建仁买回来的衣服非常难看。难看到周荣第一次看见时,以为司机中途把他带去了一家专门替夜场经理供货的秘密店铺。

周荣也在那一刻终于意识到,全世界除了自己之外,可能没有人真正明白胡建仁穿成这样跟在他身边,是对荣城集团流水和他个人审美的双重污蔑。

他忍了忍,最后只说:“下次我带你去买。”

胡建仁的眼睛亮了起来:“好的,荣哥。”

于是某天下午,周荣特意空出半小时,亲自带胡建仁去置办衣服。

半小时足够买很多东西,尤其当付钱的人是周荣,收钱的人又充分理解他不想浪费时间的时候,衣服便像从四面八方被迅速调动来的兵力一样,整整齐齐地挂满半间休息室。西装、衬衫、大衣、领带、皮带、袖扣,按照颜色和场合分成几列,周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根本没打算看的杂志,目光却一直落在试衣镜前。

胡建仁换了第一套衣服出来。

那套浅灰色西装线条流畅,肩线压住了他身上那股寒酸的机灵,腰部一收,整个人竟然显出几分像样的利落。周荣沉默地看了两秒,心里升起一种十分微妙的满意。

周荣突然理解了他侄女为什么那么爱玩换装游戏。

原来把一个东西一点一点调成自己满意的样子,确实有一种不太方便承认的快乐。尤其这个东西还会说话,会给反应,会因为被看久了而露出一点局促的表情,这可比侄女玩的那款游戏高级多了。

又欣赏了会儿,周荣发话:“这套留下吧。”

胡建仁低头摸了一下袖口,突然问:“荣哥,会不会太素了?”

周荣眉心一跳。

果然,胡建仁紧接着提出:“要是见客户,颜色亮一点会不会看着更好。比如酒红色,或者带点金线的那种。”

周荣脸上的满意消失了一半。

他早已意识到,胡建仁在审美方面可能存在非常严重的原厂缺陷。周荣脑中浮现出婚礼司仪穿着亮面西装站在乡村大舞台上高喊新郎新娘喝交杯酒的画面,终于没忍住问:“你们机器人的审美设置真的不能调整吗?”

胡建仁的手指还搭在袖口上,刚刚因为新衣服而露出的那点不太明显的高兴,像刚出了个头就被周荣的话一拳打了回去。他垂下眼睛,嘴角仍然维持着向上的弧度,表情却显出几分可怜。

周荣烦躁摆手:“当我没说。”

接下来几套衣服试得很顺利。胡建仁学习能力确实很强,几乎在周荣否定酒红色和金线后的三分钟内,就完全掌握了周荣对于低调、昂贵、不丢人的基本定义。

他换衣服的速度也快,出来时还会根据周荣的脸色自动判断哪套可以留下,哪套应该立刻消失。到最后,周荣只需要抬一下眼皮,胡建仁就能自己转身回去换下一套。旁边的销售顾问看得目瞪口呆,大概以为这是什么极其残酷的豪门助理训练方式,连夸奖都说得小心翼翼:“周总,胡先生气质蛮好的,其实很多风格都能撑起来。”

周荣听见“胡先生”三个字,心里觉得有点古怪。

他看向镜子里的胡建仁。胡建仁也正通过镜子看他,目光相触后,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仿佛“胡先生”这个称呼只是临时落在他身上的一件皇帝的新衣。周荣想,仿生技术最可怕的地方也许正在于此,它让人明知道面前只是一个商品,却仍然会因为别人称呼它为先生,而短暂地误以为它也应当拥有一点身为人的尊严。

周荣很快把自己这点矫情的思绪归因为高仿真技术带来的陷阱。科技公司既然敢把“私人陪伴”和“自然融入生活场景”写进宣传册,就说明它们原本要贩卖的也不是单纯的机械功能,而是一种让使用者忘记自己正在使用商品的错觉。周荣对此十分清醒,并且觉得自己绝不会被这点小把戏骗过去。

最多只是使用体验确实不错。

周荣开始让他跟着出入更多场合,开会、谈项目、应付那些空口说大话的人。大多数时候,他表现得几乎无可挑剔,替周荣挡酒、递文件,在周荣耐心耗尽前,把他的不耐烦翻译成别人能接受的客气话。偶有几次失误,倒也显得无伤大雅。

有一次周荣让胡建仁替他给一个合作伙伴送礼。对方年纪不大,刚从海外回来,家里有背景,平时爱好艺术展、古典乐和什么乱七八糟的极简生活方式。周荣准备了一份乐谱孤本,礼盒包装都弄好了,让胡建仁亲自送过去,顺便探探口风。

胡建仁回来后,十分稳重地汇报:“荣哥,礼送到了,对方收下了。”

周荣听着还算满意,直到胡建仁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他平时压力应该挺大,又额外送了张枫林晚的包年会员卡。”

周荣停下翻文件的手。

“什么会员卡?”

胡建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金光闪闪的卡片,上面印着“至尊贵宾,尊享人生”八个大字。

周荣两眼一黑。

胡建仁这台机器人最大的问题,是它的内部资源库好像被随机投喂过大量县城酒桌文化、夜场人情往来和各种上不了台面的江湖规则文档,混合得很有本土化优势,也很让人痛苦。

“谁让你送这个的?”周荣无力地问。

胡建仁一点都不心虚,很有把握地说:“荣哥,我打听过了,他失眠很严重。失眠就得放松,听古典乐哪有唱歌解压?再说乐谱这种东西,看完就放抽屉里了,KTV会员不一样,他只要去一次,就能想起这是您送的。”

周荣气得太阳穴发疼,偏偏隔了两天,那位合作伙伴竟然还真给他回了消息,说礼物很有意思,下次可以一起去坐坐。

周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十秒,心情复杂得想把手机塞进碎纸机。

他本来想把胡建仁叫进来,骂他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土。话都到了嘴边,又忽然停住了。因为销售顾问当初确实说过,这款仿生机器人会根据主人的性格、语言习惯和即时反馈不断进行个性化学习,从而形成更加贴合使用者需求的陪伴模式。那时候周荣只把这句话当成科技公司惯用的吹牛话术,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它像一份迟到的责任认定书,轻飘飘地落在了自己面前。

换言之,胡建仁今天这个样子,恐怕不可能完全没有他的责任。

他确实不止一次在车里骂过那些故作清高的合作伙伴,说这种人表面上附庸风雅,骨子里还不是爱看美女跳舞。胡建仁每天站在旁边,没有一句质疑地听着,像一块会点头的高质量海绵,把他的所有脏话、偏见、临时起意的坏主意全部吸收进了系统里。

周荣心里罕见地生出一种类似开完家长会被老师点名留堂的沉重之感。

难道这是我养出来的?

这个念头过于恐怖,以至于周荣从那天以后对胡建仁的态度友好礼貌了不少。他不再动不动当着胡建仁的面骂客户是一群披着衣服的猪,有一天早上,他甚至特意放了一张古典乐唱片,努力用一种毫无波澜,仿佛他本来就每天听弦乐四重奏的表情坐在餐桌前喝咖啡。

胡建仁站在旁边,听了三分钟,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小心翼翼,最后终于忍不住问:“荣哥,您今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

周荣有时候真的想投诉。

但最近投诉电话打不通,公司网站也打不开。他只能继续使用这款审美堪忧,人品模块疑似出厂即损坏的商务助理款机器人。

主要是,用着用着,他竟然也用顺手了。

一个东西只要顺手,就很难再被轻易替代。周荣过去用惯了一支钢笔,笔帽摔裂了也懒得换,用惯了一辆车,即便新款已经换了三代,他仍然觉得旧车坐起来更舒服。如今,他开始用惯胡建仁。

胡建仁可以在谈判桌上精准判断出谁正在虚张声势,谁嘴上说着考虑考虑其实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可以把周荣的行程安排得严丝合缝,也可以在买早餐时插队抢回一袋促销鸡蛋,因为“满二十减五块,不买白不买”。周荣每次看见那些鸡蛋都想发火,又每次都因为他买的早餐确实好吃而没有真正发作。

他也习惯了每天早上有人把维生素片放到他手边,习惯了有人在他骂人的时候与他同仇敌忾,习惯了有人在凌晨听他讲那些不适合对任何真人讲的话。

胡建仁不问他的过去,不评价他的脾气,也不因为他偶尔流露出的疲倦和孤独而露出那种令人讨厌的怜悯表情。

这是有别于人类的,机器人的好处。

4.
周荣没有对外说过胡建仁是机器人。

主要是这种事说出去有点尴尬,也不好解释。朋友问他最近怎么突然换了个助理,周荣只是说新来的,挺好用。因为他对公司里大多数活人的评价都是“脑子不好”“不如开除”“算了开除还要赔钱”。胡建仁站在他身后,听见“挺好用”三个字,脸上那点笑便显得更为恭顺,像一个真的因为被老板肯定而感到荣幸的普通下属。

机器人就是有这样的好处。你夸他,他会高兴,你骂他,他会反省,你半夜坐在客厅里对着空气骂一个董事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胡建仁也不会露出“周总是不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表情。他只会把温水放到你手边,说那咱换双鞋吧。

所以胡建仁在外面仍旧只是胡助理,只不过比一般的助理在老板身边呆的时间要更久一点,也开始跟随周荣出席一些更为私人的社交聚会。

那天原本只是一场朋友间的普通聚会。

陆一波组的局,地点在枫林晚,一个装修风格从电梯口开始就尽显金碧辉煌的地方。包厢里五六个人喊出二十几人的声响,桌上摆着酒、果盘、几盘炸物小吃和一只不知道谁从隔壁餐厅点来的烤乳鸽。

陆一波喝得很开心,手臂在空中挥来挥去,讲到激动处,一杯酒不偏不倚泼在了胡建仁胸前。

那杯酒其实不多。

半杯酒,泼在人身上顶多显得有点狼狈,泼在西装上则多了个干洗的必要而已。

胡建仁反应很快,低头看了一眼,立刻笑着说没事,陆总,您别往心里去,我去处理一下就行,甚至还顺手抽了几张纸巾,先擦桌面上溅出去的那点酒,而不是自己胸前正在扩散的水迹。

他的反应过于熟练,像早年间不知道被多少不讲道理的人泼过,已经从中总结出一套完整的息事宁人的流程。

陆一波也笑起来:“哎呀胡助理,不好意思啊,手滑手滑。回头我赔你一件。”

周荣却在那一瞬间站了起来。包厢里的吵闹声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稀里糊涂地停了半秒。

周荣盯着胡建仁脸上的笑,有种看到自己买来的东西在无差别地对所有人提供优质服务的不适,怒火突然噌得往上冒

“你他妈手长着是为了倒酒还是为了制造事故?”

周荣转头骂陆一波。

陆一波愣住了。

胡建仁也愣住了。

周荣此时的怒气简直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既然撞了第一根栏杆,就顺势要把整条路都清空。

“喝不了就别喝,拿个杯子都拿不稳,你这儿财务章平时是不是也这么盖的?今天泼的是酒,明天是不是就能把项目款打进别人账户里了?”

陆一波张了张嘴:“不是,荣哥,我就……”

“就什么?”周荣打断他,“你就半杯酒泼到建仁身上,他明天还要跟我去开会,你现在让他顶着一身酒味出去,别人以为我周荣公司已经穷到助理白天上班晚上陪酒了!”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一波的表情很茫然。他大概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泼了半杯洋酒,被周荣上纲上线到影响公司口碑和人身攻击的高度。他呆呆地看向胡建仁,胡建仁终于反应过来,立刻低声说:“荣哥,没事的,我擦一下就好。”

周荣听见这句话更火大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擦一下就好。一个机器人,胸口都快泡成酒酿元宵了,还在这里搞人情世故。周荣觉得他的性格设置真的很有问题,太低三下四,一点也不利于设备长期维护。

“你闭嘴。”周荣说,“你知道什么影不影响?”

胡建仁便只好闭嘴了。

他垂下眼睛,拿纸巾慢慢按着胸前那片水迹。因为周荣的怒火来得太突然,他脸上还维持着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困惑的神情。周荣看见了,心里又莫名烦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把事情搞得太大,可再低头看见那片湿痕,火气又很快重新站住脚。

这么贵的东西,当然要小心使用。

那场聚会最后草草散了。陆一波临走前还在道歉,胡建仁反过来安慰他,说陆总别放在心上,大家都是朋友,荣哥今天可能心情不太好。周荣听见“心情不太好”五个字,差点又想骂人,但碍于他今晚已经表现得足够像一个对半杯酒反应过度的疯子,最终只冷冷看了胡建仁一眼,转身上车。

两人坐在车里,周荣让司机把暖风开大一点,自己靠在后座上看手机,过了几分钟,又觉得不放心,抬眼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胡建仁说:“没有,荣哥。”

“胸口呢?”

胡建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衣服湿了……皮肤没事。”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他失手泼你,你不知道躲?”

胡建仁迟疑了一下:“陆总是您朋友。”

“我朋友怎么了?”周荣说,“我朋友就可以往你身上泼酒?”

胡建仁像是被这句话问住了。

随后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了,荣哥。”

周荣觉得他笑得有些古怪,正想再问一句,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当初在饭局上向他介绍仿生机器人渠道的那位朋友。周荣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来,对方当时也买了一台,据说是家用生活款机器人,宣传册上写得花团锦簇,能做饭、打扫、聊天、照顾老人小孩,号称可以使一切家庭问题连夜消失。

电话接通后,对面没有寒暄,开口就问:“周荣,你那个机器人怎么样?”

周荣看了一眼前排,谨慎地说:“还行。”

“还行?”朋友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近乎悲愤的冷笑,“你这都能还行?我那个简直活脱脱一个人工智障。”

周荣皱了下眉。

朋友显然憋了很久,根本不需要他接话,便滔滔不绝地骂起来。说宣传册上写它可以自动烹饪,结果让它炒菜,它手臂一抬,锅铲差点怼进抽油烟机里。最后竟变成机器人在旁边报步骤,他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亲自在厨房里挥舞锅铲。

周荣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下来。

朋友继续说:“哎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后来问了几个身边买了的朋友,差不多都被骗了。什么高度拟真,什么深度学习,全是放屁!我看这家公司就是专门宰我们这批冤大头的!现在客服电话也没人接,网站根本打不开。我已经拉了几个人,准备找人查他们,你要不要一起?”

朋友的声音隔着手机继续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递进来的铁证。那个世界里的机器人笨拙、僵硬,像所有粗制滥造的新科技骗局一样,那才应该是那家公司真正能造出来的东西。

胡建仁像是察觉到后排忽然安静得太久,微微侧过脸,试探着问:“荣哥,怎么了?”

电话那边还在问:“喂?周荣?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要不要一起查?”

周荣喉咙动了一下。

他忽然胃疼得厉害,疼痛从上腹部很慢地拧起,几乎带出一点想呕吐的冲动。

5.
胡建仁不是机器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没有办法消失。

最开始,周荣怀疑这是姓秦的手笔。姓秦的手段低劣,行事风格里总有一种棋牌室老板指挥国际暗杀的寒酸劲儿,可商场上把人安插到对手身边这种事,倒也没完全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周荣甚至在最初那几个小时里,隐隐希望这件事真是姓秦的安排的。

如果胡建仁是商业卧底,那么这仍然是一场尚可入眼的阴谋。他被欺骗,是因为有人有计划、有成本、有耐心地对他下手,而不是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带着讨好的笑站在他家客厅,他就真把对方当成了属于自己的机器人。

可他查了很久,都没查到胡建仁背后有谁。

胡建仁没有往外传过项目文件,也没有和竞争对手暗中接触。他每天围着周荣转,像一台已经熟练融入生活场景的商务助理款产品,让人找不出一点破绽。直到某天,一笔几乎小得不值得被发现的维护费,把所有事情从另一条缝里撬开拉了出来。

那是一笔设备维护回扣,数目不大,藏在采购单尾部,像一粒卡在牙缝里的芝麻。周荣一开始只是觉得报价怪,顺手让人往下查,供应商支支吾吾,项目经理装聋作哑,几层中间账户绕了一圈,最后竟绕回胡建仁那里。

再往前翻,类似的小钱竟然断断续续有不少,礼品采购,设备维护,外包服务,宴请费用,每一笔都不至于惊动大局,每一笔又都带着一种熟练的、顺走几枚硬币般的轻巧。胡建仁不贪大的,至少暂时不贪大的,他是个懂得饥饿哲学的人,只从每个地方咬下一小口,绝不让人轻易看见缺口。

周荣顺着这条线继续查,终于查到当初把胡建仁送进周家的人。

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公司职员,只是个被买通的演员。交付文件是真的,签收流程也是真的,唯独送来的东西是假的。真正的仿生机器人在运输途中出了意外,外壳怎样摔裂,后来又被谁拖走处理,查到这里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有人顶替了它,顶着假身份和一身寒酸西装,最后走进了周荣家门。

胡建仁没有替姓秦的办事,也没参与什么足以写进商业犯罪案例的复杂阴谋。

他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骗子,一个抓住空隙混进来的假货,一个把自己耍得团团转的混蛋。他来到周荣身边,只是为了钱。

当天晚上的餐桌上,胡建仁照常给他盛汤。

周荣不经意地问:“你们这一款机器人,能通过图灵测试吗?”

胡建仁看向周荣时仍然带着那副温顺表情:“什么铁岭?”

周荣笑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笑得几乎要把额头抵到桌沿上。

胡建仁坐在对面,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知道这句话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只好小心翼翼地补救:“荣哥,这个词不在我的语言包里。”

周荣只觉得他这一生从未受过如此大的屈辱,竟然被一个连图灵测试都能听成铁岭的人骗了这么久。一个也许连人工智能的英语都不知道怎么念的人,穿着他买的衣服,住着他安排的房间,拿着他的项目回扣,坐在他面前,还敢露出一副等待系统指令的表情。

他看着胡建仁熟练地使用筷子,只觉得自己才像那个疯子。第一天晚上他怎么会相信胡建仁站在厨房是为了待机?谁家机器人半夜站在厨房待机?他当时恐怕是在偷吃,被自己逮住,临时编了又一个可笑到令人发指的谎言。

可自己竟然信了。

从那天起,周荣开始用一种冷漠的态度对待胡建仁。胡建仁完全猜不到自己哪里惹了他,照旧给他倒咖啡,整理文件,提醒他按时吃胃药。有时周荣因为一点小事朝他发火,他便站在一旁,像往常一样对他的情绪照单全收,眼神却慢慢变得疑惑而小心。几次之后,他也不再做无谓的示好尝试,只把周荣吩咐的事情做完,当一个缺少思想、单纯完成指令的机器人。

不久后,周荣发现胡建仁每天晚上会固定消失几个小时。

这本来该是小事,现在当然不行。胡建仁每一次离开,都像在提醒周荣,这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指不定有别的生活和秘密。他不是一件留在别墅里等待指令的物品,他会自己出门,甚至可能在外面用周荣听过无数次的温顺语气,向另一个人撒谎。

周荣忍了两天,第三天晚上叫司机开车跟上去。

车一路开到一栋老旧培训楼下,外墙贴着褪色的招生广告,门口挂着“青少年英语培训班”的牌子。周荣坐在车里,看见胡建仁夹着一本书,跟一群背书包的小学生一起上了楼。

一个半小时后,胡建仁出来,走到车边时明显惊讶地睁大眼睛,很快又露出熟悉的笑:“荣哥,您怎么来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胡建仁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您上次不是说要带我去美国嘛。”

周荣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是对胡建仁随口说过一句:“下个月要去美国,你跟我一起吧。”

胡建仁当时坐在副驾驶,认真地说:“好的,荣哥。”

那天周荣说完后就看了一份报价单,看到一半,发现新来的司机绕了远路,骂了司机两句,又低头接着看文件。至于跟胡建仁说的话,转眼早就忘了。

“所以你来学英语?”周荣又问,“你们没有内置语言包吗?”

胡建仁眨了眨眼,很快说:“商务助理款基础配置只有中文,其他语言需要根据使用场景后期学习,这样比较自然。”

哼。

这样的谎话,他以前为什么会听不出来?

谎话里每一个词都像从那套宣传册里拆出来的废弃零件,被胡建仁临时拼成一架能飞三秒钟的破飞机。它摇摇晃晃,漏洞百出,周荣却曾经一次次看着它从眼前飞过去,还真心以为那是能改变世界的未来科技。

“你学了也没用。”周荣说,“你是机器人,办不了护照,怎么去美国?”

胡建仁低头看着手里的英语书,过了几秒,他轻轻哦了一声,说:“这样啊。”

回去的路上,周荣反复回想胡建仁刚才那个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恶毒的快意。但很快,一种更深的烦躁重新翻滚上来,因为他发现这种伤害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个更完美的报复手段。

他想了很多天。有时在会议上想,有时在车里想,有时半夜醒来,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知道胡建仁又在书房整理资料,也会睁着眼想。报警太便宜他,打一顿不够解气,让他把钱吐出来,也不过是追回一点不值得在乎的零头。周荣想要的不是钱。他要胡建仁尝到同样的屈辱,尝到自己反复咀嚼过的怒火,尝到那种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的恶心。

报复胡建仁的计划,因为始终没有找到令他满意的方式,就这么一直拖延下去。

拖到某天下午,周荣在去参加项目签约仪式的路上,被姓秦的找人绑走了。

车门被猛地拉开的时候,周荣还在看手机。屏幕上正好是胡建仁刚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今晚签约结束后不要和姓秦的多纠缠,对方最近着急得厉害,可能会做蠢事。下一秒,两个戴口罩的男人扑进来,将他按倒在座椅上。

刺鼻的味道盖住了他的呼吸。意识沉下去之前,周荣最后一次想起那份尚未完成的计划。它还没有成形,因为暂且还缺乏最恰当的力度和最漂亮的时机。

一个完美的复仇需要耐心,周荣本来拥有足够的耐心。

可天杀的,这姓秦的为什么半点耐心都没有。

 

6.
保镖很快把那个拿刀的年轻人重新按回地上,刀子掉在水泥地面,叮的一声滑出去很远。

领头的绑匪终于意识到自己最大的错误,就是在接完单子以后自作聪明地追加服务内容,惹了眼前这尊大佛,于是干脆赖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

地下室里乱成一团,脚步声和求饶声挤在一起,却都渐渐离周荣远去。他靠在椅背上,手腕刚从绳子里解出来,麻木感还没有完全退去。

胡建仁仍然挡在他面前,肩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扇薄而固执的门。

这算什么?

忠心,习惯,还是一个骗子为了保住自己栖身之所而做出的最快判断?

周荣看了他一会儿,想叫他让开,喉咙里却先滚出一声很低的喘息。那杯药终于顺着血液爬到了更深的地方,刚才靠疼痛和怒火压住的东西开始反扑,热意从胃里烧起来,沿着脊背慢慢往上拱。他皱起眉,开口让胡建仁带他回车上。

胡建仁赶紧扶着他往外走。

他的手扣在周荣手臂上,力气不算重,却始终没有松开。周荣原本想甩开他,腿却在迈上台阶时软了一下,身体很丢人地往旁边歪去,胡建仁立刻伸手托住他的腰。

车停在外面一条偏僻的小路上,雨刚停,地面留下几摊浮亮的水,在路灯的照射下,像几张脏金色的廉价珠光纸。

胡建仁把他扶进后座,又回头低声交代保镖怎么处理那几个人。周荣靠在座椅里,闭了闭眼,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那声音把外面的混乱隔开,车厢里立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胡建仁俯身看他,脸色白得厉害:“荣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他们给你喝的东西有问题?要不要去医院?”

周荣靠着椅背,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攥住座椅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疼。胡建仁看着他,像终于从他忍耐的姿态里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倏地变了。

过了几秒,他问:“要不要……我替你找个女人?”

周荣死死盯着胡建仁,身体向他靠近了一点。

“你们有处理这种情况的功能吗?”周荣恶劣地问。

一阵漫长的、足以使呼吸停止的沉默之后,胡建仁回答说:

“有的,荣哥。”

周荣闭了闭眼,他忍着身上那股越来越难堪的热,咬着牙说:“算了。”

胡建仁没有动。

“我说算了。”周荣扶着椅背,慢慢吐出一口气,“送我回去。”

“荣哥,这里太偏,你撑不到回去了。”

一阵窸窣响动后,周荣睁开眼。

胡建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旁边俯下身来,单膝抵在后座的脚垫上,另一只手撑在周荣膝侧的座椅边缘,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触碰主人的狗。他抬头看着周荣,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仿佛他所有圆滑、机灵、讨好和胡说八道的本事,都在这一刻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句话。

“我可以的,荣哥。”

周荣恶狠狠地咬紧牙齿,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胡建仁顺着那股力道粗暴地被他扯近。

下一秒,他把胡建仁压在身下,像终于袒露了这段时间反复在心里撕扯的仇恨、羞耻和欲望般,一点也不温柔地进入了他,如同一只饿过了头的猛兽。

药效通过身体操控他,怒火在心里操纵他,过去那些天里想过又否定的报复手段,此刻像一堆没来得及点燃的废纸,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火全部卷进去。

周荣凄惨地想,自己想过那么多报复胡建仁的方式,设想过让他难堪,让他承认自己的罪行,让他跪在地上说自己错了。可偏偏在他选择原谅他的这一刻,他反而实施了对胡建仁最大的报复。

周荣低头看着身下那张虚幻的脸,兴奋、痛苦和屈辱像三根绳子同时勒住他的喉咙。他的下颌因为极度的忍耐而轻轻颤抖,眼睛被车厢里潮湿的热意熏得发酸,有一些冰凉的东西正从血液深处倒流进泪腺。

胡建仁看着周荣痛苦的样子,似乎会错了意,他吃力地撑起身,抬头吻掉了周荣脸上的泪珠。

周荣立刻明白这是一个残忍的误会,此时此刻胡建仁一定是在忍着恶心继续维持机器人无法违背命令的设定,觉得中了药只能跟男人交合的周荣和自己一样可怜。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么贪婪、自私而又可怜至极的骗子存在。

周荣的身体和心灵同时很重地震颤了一下,他想退后避开那个吻,又无法抵抗这个吻背后隐藏着的幸福。这种幸福竟然一瞬间压过了屈辱与骄傲,让他闭上眼不管不顾地追上对方的唇,狠狠地咬了上去。

……

车窗上起了一层灰白的雾,外面的路灯被隔成一团模糊的黄。

许久,那股烧得人发疯的热像退潮一样落下去,露出一地不好收拾的狼藉。

胡建仁坐在他身旁,正将衣服重新整理好,努力把自己收拾回平时那副样子。

周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重新挂回那种懒散而冷淡的神情。

他突然开口问:“你们这些机器人出厂的时候,没有植入什么人格档案吗。”

胡建仁愣了一下:“什么?”

周荣一字一句说,“人类和机器人不同,每个人都是有过去的。你们不是高度拟真吗?我以为会植入点人物原型、成长背景之类的模拟数据,总不能一开机就已经固定好性格了吧。”

“我们没有植入这些。”

周荣笑了笑,摆出资本家的蛮不讲理:“那你现在编一个给我听。”

外面有车从远处开过,灯光短暂地掠过车窗,把胡建仁的侧脸照亮一瞬。他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能立刻接上话的老练,只是垂着眼,像真的在内部运行了一番数据,试图寻找一个能让周荣满意的答案。

然后,他才慢慢开口,向周荣讲述了一个名叫胡建仁的人类的故事。

胡建仁在成为孤儿之前,有过一个姐姐。七岁那年,父亲将姐姐卖给一个男人。

为了找到姐姐,胡建仁独自一人离开家门,很快又被抓进另一个家里。那个成为他新的爸爸的男人冷酷地对他说,真正可怜的人如果不会表现可怜,就连被施舍的资格也没有。你要感谢你这张还不算丑陋的脸,至少给了你讨饭的机会。

后来他长大了,不适合再扮演上街乞讨的小孩,便被教着做别的事。偷东西,送假货,传话,替人扮演不同的角色。

胡建仁从那时起发现自己拥有说谎的天赋。

说谎并不只是把假的话说给别人听。真正的谎言要先在自己身体里种下来,像一颗寄生的种子,长出根茎和叶子,使说谎的人比受骗的人更先相信它。胡建仁靠这个活下来,在一张张脸里进进出出,久了以后,反而记不清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人如果每一次活下去都要靠变成别人,那么最早死掉的,往往就是那个原本的自己。

有一天,他为了帮人办事惹到了一个大老板,匆忙逃命的路上不小心撞上一只昂贵的纸箱。

纸箱翻倒,里面的东西摔出来,外壳裂开,零件滚了一地。胡建仁蹲在那里,看着那堆他赔不起的碎片,心里却没有生出害怕。

命运又一次把他推到一具死掉的身份旁边,过去的胡建仁必须在这一刻死去,然后一个崭新的胡建仁会从纸箱边站起来,走进新的家门。

“怎么那么可怜啊。”周荣评价,“听得我都想资助他了。”

胡建仁咧开嘴笑,那颗两颗虎牙从不太整齐的牙列里露出来,尖尖的一点,使那个本该油滑的笑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孩子气。

“荣哥,你忘啦,这是我编的故事呀。”

7.
周荣没有拆穿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很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真相反而变成最不重要的东西。

胡建仁说那是编的,周荣就让它是编的。这个世界上的很多谎言并不是为了骗人而存在的,它更像人在寒冷中临时搭起的一小块屋檐,明知挡不住整场风雪,却仍然足够让两个无处可去的人在底下挨近片刻。如果谎言是他们最先拥有的东西,那他们也并非算是一无所有。

或许周荣其实一直怀念那段被欺骗蒙住眼睛的日子。他已毫不在意将谎言与真相相混淆,允许孤独与贪婪的两颗心互相索取。胡建仁用一万个谎言和一句诚实的、可怜的真话,让他彻底失去了想要复仇的心。

周荣认输了。

他决定想办法让胡建仁永远留在他身边。

胡建仁正在书房替他整理文件,被看得有些不安,抬头问:“荣哥,是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

周荣看着他,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胡建仁忙否认:“没有,荣哥。”

“没有就好。”周荣把手里的文件扔给他,“明天去盯一下东边那个设备项目。让小陈跟你对接。”

胡建仁低头接住文件:“好的。”

小陈是周荣手底下最会装糊涂的人。周荣找他时,只说让东边那个项目放一点口子,数额要大,最好让胡建仁拿到手以后,就再也别想干干净净地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小陈听得一脸惊悚,但也知道不该问的就别问,这是他能在周荣手下干这么久的重要原因。

他加班了好几天,把那笔钱安排得漂漂亮亮,像一块专门放在捕兽夹上的鲜肉,香气足够,位置恰好,连旁边的草都被仔细拨开,只等那只已经在林子里徘徊许久的狐狸低头咬上去。

而后,周荣又等待了好几天。那几天里,胡建仁没有任何异常,照旧跟着他上下班,陪他外出应酬喝酒,回家给他煮醒酒汤。周荣每一次看见他,都想问一句你怎么还不拿钱。

那笔没被人动过的钱像一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里面可能写着留下,也可能写着告别,这不确定的结果搞得周荣的心不上不下的,越来越难受。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钱准备得太明显了,以至于胡建仁都不敢伸手拿;又怀疑这笔钱是不是不够多,不足以让一个随时准备跑路的骗子动心。

到了第四天晚上,小陈发来消息,说钱收走了。

周荣盯着屏幕,终于松了口气。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时正好看见胡建仁端着一碗粥进来。胡建仁把粥放到他手边,动作和平时一样,眼神却不太敢和他对上,睫毛垂着,嘴角那点讨好的笑比平时更深,像刚从厨房偷吃完鱼的猫,爪子还湿着,偏要若无其事地从主人面前路过。

“荣哥,”胡建仁没话找话,“粥有点烫。”

周荣看着他那张写满心虚的脸,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石头终于落地。胡建仁吞了那笔钱,说明他暂时不会走。

这就够了。

周荣不需要一份干净的承诺。钱、回扣、隐瞒、彼此心知肚明的罪证,才更适合他们。

……

由冬向春过渡的某个早晨,周荣正在吃饭时,手机响了。

打来电话的是当初兴致勃勃介绍仿生机器人,后来又因机器人质量而饱受被欺骗之苦的那位朋友。

对方显然已经憋了很久,电话一接通便开始骂,说他召集了一帮消费者,本来想找那家公司讨说法,结果发现人家早就融完资跑路,办公室都空了。

他越说越气,最后几乎是在电话那头拍桌子:“你说这是不是诈骗?气死我了!”

周荣看了一眼餐桌对面。

胡建仁正低头认真地剥鸡蛋。他大概听见了一点电话里的声音,动作慢下来,耳朵竖得很不明显。

周荣收回视线,对着电话回应:“嗯嗯。”

朋友继续骂。

周荣说:“啊。”

朋友说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

周荣说:“确实。”

朋友说他要找律师,要找私家侦探,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周荣说:“这真的太过分了。”

电话挂断后,胡建仁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周荣盘子里,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荣哥,发生什么事了?”

周荣咬了口鸡蛋,心情很好地说:“没事,我朋友被劈腿了。”

胡建仁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同情:“哦,那确实挺过分的。”

周荣笑了一声,继续吃饭。

窗外的雨声隐隐地传来,朦胧的天光里,三江口下起了这一年的第一场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