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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马路要当心。
冉冉在路边等红绿灯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这句话。
十一月,东海却下了初雪,不过只是零星点点,薄薄一层铺在砖石路上,把脏的黑的都掩盖住了,只剩下白纱一样的洁净路面,冒着丝丝寒气。
虽然放学的时间很早,可初冬的黄昏来得很急,太阳在阴云下面就要落了,空气也雾茫茫的。冉冉独自在路上走着,穿过那些来接孩子的家长人流低头逆行,那些问长问短的成年人聒噪声和小孩子的童声混在一起,很容易让人神游。
于是冉冉就想起老爸常说的那句话来了:过马路要当心。
其实她的脑子里还冒出了另一个人说这句话时的声音,但是时隔太久,她记不清那个嗓音究竟是什么样的了,连容貌也想不起来。
又穿过了两条街,冉冉走向街边一间不起眼的小饭馆。她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车停在附近,迟疑了一会儿后,还是用力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开了暖气,一阵热浪扑向她的脸。她眯起眼睛,在推杯换盏的叫喝声里,努力寻找着一个人的影子,最终,在目光落向墙边的一方桌子时,她舒了口气。
那桌前坐着个男人,看起来体格壮实也很年轻,可是脸上却是一副酒醉的颓废样子,右手抓着玻璃杯吊在空中,左手正看手机,好像在等谁的消息。
冉冉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把书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坐下。
对面的男人没发觉有人来,还是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皱。
冉冉自顾自地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摊在桌上,又自然地把摆着的两道已经空盘的剩菜残羹推到一边,余光扫了扫地上的空瓶,突然开口问:“今天喝了多少啊?”
对面的男人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她:“没,没多少,七瓶啤酒而已。”说完才惊觉什么,抬起头来看她,脸上惊讶,“哎?你放学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怎么没直接回家?”
冉冉头也不抬起边写字边回道:“去问了孙叔叔,他说你今天下午压根儿就没出车,我就猜到你在这儿。”
男人有些尴尬地笑笑,然后又用手捂着脑门儿仰头笑笑说:“正好,就在这儿吃吧。”
说完他转头招呼着喊道:“服务员!”
“来了!祥子哥!”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一溜小跑地过来了,“怎么着,还要加酒?”
被叫祥子哥的男人挤了挤眼睛,示意他看对面,小服务生这才看到闷头写作业的冉冉。
“哎呦,冉冉来了!想吃什么菜,哥叫后厨给你先做!”
冉冉显然对他刚刚那句问要不要加酒的话不太满意,自然也不待见他,随口说了句,“馄饨。”
“好咧!一碗小馄饨安排上!”
年轻的小服务生又脚下生风地走远了。
“你别听他刚才乱问,”男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急忙解释,“我没加酒,今天就喝了这几瓶,我也没喝醉,我清醒着呢,等你吃完咱们就回家……”
“李云祥。”冉冉打断他的话,抬起头来,“昨晚老师让给作文写家长评语,你写的什么?”
“什么评语……”叫李云祥的男人一脸呆滞,紧皱眉头想了半天突然很大声地“哦”了出来,“对,评语!我当然写了啊,我不是写的‘很好’吗?”
“你根本就没看。”冉冉语气里带着埋怨,“我写的什么,你根本就没看。”
“我看了……”李云祥诚心诚意地解释。
“作文是什么题目?”
“我的爸爸。”
“我怎么写的?”
“你说你的爸爸是个隐形兽,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隐身,你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了。”李云祥认真地回答。
冉冉听了他的回答,倒是觉得意外了。
“你真看了?”
“那当然,我怎么会骗你。”
“那我写的对吗?”
“对啊,我工作这么忙,我当然是隐形兽了,你想象力很丰富啊!”
“我没在写你,老爸。”冉冉不耐烦起来。“我说了,题目是‘我的爸爸’。”
李云祥不作声了。他垂着头,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看手机里刚刚打开又关闭的对话框。
“你一直都有给他发消息是不是?”冉冉远远地看着他的手机屏幕问。“他为什么从来都不回?”
李云祥不说话,眼睛看着空酒杯。
“他为什么离开我们,为什么再也不理我们了,你怎么就不能告诉我呢?”她语气里带着疑惑和委屈,像是终于忍不住要哭了一样问道。
冉冉只有十岁,可平时生活自理惯了,说话做事倒像个小大人一样,听话又懂事。她老爸李云祥常年跑出租,最近几年又加长了出车时间,忙得没什么空闲照顾女儿,好在冉冉是个省心的孩子,平时上学从不让人操心。要是偶尔有什么事李云祥忙得顾不上了,就叫她一个电话打到她姑姑喀莎那儿去,女孩儿的事女孩儿总能解决。
可是冉冉记得自己还有一个爸爸。
印象中,那个爸爸很喜欢摸自己的头,总是浅笑着,头发颜色也淡淡的。她记得老爸很喜欢亲他,两个人经常说着话就亲了起来,亲着亲着就不见了。她记得有人让她叫李云祥老爸,叫那个人爸爸,他们一起生活了很久。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那个爸爸消失了。
有个确切的场景她记得很清楚:应该是几年前的一个午后,就在家里,李云祥系着围裙做饭的时候,那个个子很高的爸爸从门外走了进来,从背后抱住了他。然后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转过来看着她。
那个爸爸开口说:“冉冉,过马路要当心,不然会被坏心司机抢走的。”
“谁是坏心司机?”李云祥伸手去挠他的腰。
“你啊,就是你,我就是被你抢走的。”那个爸爸说话声轻轻的,像是撒娇一样。
然后李云祥就一把将他抱到了灶台上,又一脚勾住厨房的门,娴熟地将二人与全世界隔绝。
午后的阳光洒在客厅里,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明黄色。厨房的门紧闭着,冉冉坐在沙发上玩玩具,却永久地记住了那个场景。那一定是非常幸福的回忆,才让她记得这么真切这么久,即使对那张脸的印象早已模糊,可她知道,除了老爸之外,还有一个人曾经深爱着她。那个人的笑容很温暖,即使不需要午后那么温煦的阳光也足以让她沉入其中。那个爸爸像天使一样美,却又像泡沫一样仅仅存在于她少得可怜的记忆里。
李云祥坐在冉冉对面,脸色好像沉了些许,可表情却让人捉摸不透。
“冉冉,作文题目是可以改的,你改成老爸不就好了。”李云祥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着,“你就写写我平时的生活,我在路上开车啊,我开车带你去公园玩,送你上学,给你扎辫子,老爸虽然很忙但平时做的事儿也不少吧!”
“你在逃脱问题。”冉冉说。
李云祥扭过头,把最后一瓶啤酒里的最后一点残余倒在杯子里。“那叫逃避,逃避问题,逃脱是从房间里,密室逃脱啊什么的。”
“转移话题。”冉冉又说。
“嗯!这次用的对!”李云祥将残酒一饮而尽,“哈”了一声,睁大眼睛问她:“你这都跟谁学的?”
冉冉知道今天晚上注定又是无果而终。什么事老爸要是不想说,那他就一个字都不会说,倔强得很。其实她本不想又提起来问的,可偏偏最近要练习的作文就是和爸爸有关,“爸爸”,这个称呼很特殊,至少对于她而言非常特殊,叫起来就像呼唤某个神明一样,而他却不是来自天上,而是从记忆深处里走出来的。
“馄饨一碗!”恰好,这时候小服务生端着馄饨送过来了。“慢点吃小心烫啊!”
李云祥从靠墙的筷子筒里抽出一个铁勺来,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擦了半天才递给冉冉,“给,晾晾再吃。”
说完,他还是不放心,索性自己用勺子上下舀起汤来,又大口吹了吹,加快散热。舀了两分钟,才又把碗向前推,“应该不烫了,尝尝。”
冉冉默默地看着李云祥。她觉得自己的老爸其实挺好的,作为家长也是数一数二的尽职尽责,在照顾自己上非常用心,除了出车以外生活也都围着她转,甚至可以说十分溺爱她,平时有耐心也不怎么发脾气,只要……别提消失的爸爸就行。
可冉冉就跟突然开了什么窍似的,非要弄明白爸爸到底去哪儿了不可。
三口两口吃完馄饨,李云祥背起冉冉的书包,付了钱就带她出了饭馆的门。一出门,李云祥就冷得哆嗦了一下。
“怎么都下完小雪了!”他惊呼,又低头问冉冉:“怎么样,冷不冷?要不要穿我的外套?”
冉冉摇头。李云祥半蹲下身,仔仔细细地将她的大衣领口往上提了提又紧了紧。
“爸爸是不是坏人,被关进监狱了?”她不依不饶,趁机问。
李云祥给她整理好领口,轻轻在她头上拍了一下站起身,“别胡说八道。”
“那爸爸是不是喜欢上别人,出轨了?”冉冉又抬头问。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啊,”李云祥声音都变得阴沉了,“今晚就把你送爷爷家去睡。”
“我不去。”冉冉赶忙说:“爷爷家电视开得老大声,大伯睡觉还打呼噜,早饭也难吃。”
“那你就别乱讲你爸爸的坏话。”李云祥说。
“那你告诉我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去哪了,我就不乱讲了。”冉冉一本正经地和李云祥谈判。
李云祥气不过,无奈地耸了耸肩,脚步停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叫大天使,是神仙,现在正在不知道哪里大殿上接受人们的朝拜。”
说完,李云祥闭着眼,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好了,告诉你了。”
冉冉嗤之以鼻地白了他一眼,“骗骗三岁的我还差不多。又在说瞎话。你说过,撒谎是会掉牙齿的。小谎掉一颗,大谎掉三颗。哎呀!”
她故作紧张地指着路面,“你看看是不是你的牙!”
李云祥却没急着反驳,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事,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我还真没说瞎话。”他一脸满足地看向前方,然后得意地看着冉冉,“我才没掉牙。”
冉冉觉得老爸开始耍起赖皮来了,反而没意思了。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糟糕,于是甩开李云祥一大截,自己越走越快。
确实挺没办法的。李云祥看着冉冉的背影,心里翻上来一阵酸楚。他叉起腰向右侧长呼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就大步追了上去。
“前面那个街口有家面包店,据说挺好吃的,买了明早吃怎么样?”李云祥追上来问。
“不想吃。”冉冉头也不回。
“真的,我听你姑姑说的,她说好吃那肯定好吃……哎看着点儿,前面过马路了,当心啊!”李云祥一把拉住走得飞快的冉冉。
再次听到那句嘱咐,冉冉还是无意识地把脚步放慢了。她并不明白为什么老爸总要说那句话,一句听起来很没用的废话,可她此时此刻却听出了十足的辛酸。
过了马路之后,街边果然有一家厅堂明亮的面包店。李云祥的态度很诚恳,冉冉心想就让他买好了,反正这一晚上老爸犯的错也值得几个面包来赔罪。
“我在门口等你,你自己去买吧。”冉冉叉腰往门口明星似的一站就不动了。李云祥朝女儿有模有样地敬了个礼,转身走进了面包店。
这个路口,冉冉平时放学并不经过,所以也很少路过。她抬头看着新开面包店的牌匾,又四处打量起周围。不远处有个公交车站,站台处铺满了巨大的灯箱广告,其中远处的那个灯箱里,是一张演出的宣传海报。海报上的人物不多,几张脸占据了画面一半的位置,十分瞩目。
冉冉远远地望着它,突然很想走近去看看。
她缓步走过去,像欣赏博物馆里的文物一样端详着那张灯箱里的海报。那是晨曦大剧院在给最新的演出剧目做宣传,剧名为《沉浮》,主演们的脸被放大平铺在画面的左侧,静静地注视着往来的行人。
冉冉目不转睛地看着最中间的那个演员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她觉得有些异样的熟悉。虽然那张脸化着戏妆,但那道悲悯地看向众人的目光却仿佛在哪儿见过一样,温柔又淡漠,像是流浪的王子在对旅人诉说着什么故事,像是降落在人间的天使为昏暗的雨夜用宝石般的眼睛亮起灯,像是……
“爸爸。”
她轻声叫了出来。
背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冉冉应声回头,看到老爸正用惊愕的眼神看着自己身后的海报,装着面包的纸袋无辜地躺在地上。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相隔不远。地上的薄雪被人们踩出脚印,不再纯白无瑕,却形成了一条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李云祥只用了几秒钟就恢复了正常,他弯腰捡起纸袋,向冉冉伸出手,“走吧,回家。”
冉冉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回头看了看海报,又看了看李云祥。
“这个人,你认识吗?”她指着最大最俊朗的那张脸问。
李云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滑了回去。
“演员吧,挺出名的。”他答非所问。
“三颗牙。”冉冉伸出三根手指。
“剧院常演出的明星,大家肯定都认识啊。”李云祥又补充,可语气明显慌乱了些。
“六颗。”冉冉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
“如果不是巧合,就是今天一定有什么事情该告诉我。”冉冉又说。“老爸,明天我就满十一岁了,我很大了。”
李云祥有些绝望。他无助地站在那里,好像心中一扇多年以来看守完好的小门不经意间就被一双稚嫩的手轻轻推开了,推得毫不费力,推得理所当然,就好像她本就该从那扇门中走进去一样。
那是他的秘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可如果闯入这间密室的人是他们的女儿呢?
七年过去了,她总有一天该知道真相的。
“没错。”李云祥语气平静。“你身后画面里的那个人,和我们一起生活过。你,我,还有他,我们很幸福地生活过。”
“他是爸爸!”冉冉惊喜地转头看着海报又转头看着李云祥,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叫起来:“你承认了!”
“他是爸爸。”李云祥说。“七年前,我们离婚了。”
公交车驶过来了,停靠在属于它的站台里。车前灯把昏暗的街角照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舞台,照得李云祥看不清女儿此时的表情,也看不清那张海报上的人脸。可他知道,那个人正如大天使一般在殿堂之上展耀群光,受万人瞩目。
车开走了,黄昏的天空又飘起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