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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15
Words:
8,860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54

丰年

Summary:

用它来种什么?

Notes:

bgm:又不是真的爱-黄立行

Work Text:

丁禹兮今年也算是丰收。

四季四剧,循序渐进,直到换季时节将他也换乘上一辆加速列车,再度被丢回熟悉的人声鼎沸之中,只是这次好像更热闹、更持久,比生命中一些其他事更不易被收回。

于是大众的目光重新回溯至新年伊始,那段从2022年烟花升空下坠起余烬不绝藕断丝连的日子,那段他半猫半人半颗心悬在弦上之箭的日子,尽管在翻红这件事上起的作用不大,但幸好怀念的意义不与其商业价值完全划等号,丁禹兮平等地会在某个走进陌生酒店的夜晚对着宽大的落地窗想起它。

生活倏然灌入大量难以想计的人和事,忙碌行程里合作的有行业前辈也有往日旧识,限定团体都要洗牌重组几多,大家有的会成为更长远的朋友,有的会止步于剧组的交情,没什么特别,干这一行本就是不断轮回地筛选着身边的人。

所以他认为——没事,总有一天那个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影子会变成漫漫长河里很微小的一块,不再举足轻重。


 /


拍戏其实和公司上班有共通之处,身边的同事未必能成为交心朋友,但若非出现什么不可调解的矛盾,大多时候都还是过得去的关系。

提前集结的武训,群像剧整日扎作一堆对戏,让一群人起码在拍摄期间快速建立起一些良好友谊。丁禹兮实际并不属于特别外向的那类性格,但身处必要环境时还是习惯主动站出来热场,不过这次相处的“下属”们不太用得上他的社交自觉,个顶个的能说会道,先于他接过了活跃气氛的责任。

丁禹兮一腔关怀壮志无从释放,尽数落在魏哲鸣身上。邱大将军是剧组交流的例外,在重新运作的大理寺所牵扯出的桩桩件件里,唯有邱庆之是被遗留在尚由李稷坐镇高堂的前大理寺那尊旧物,参军前他背着包袱与期待跨过的门槛,阻隔了太多剧本无法囊括的前尘。魏哲鸣受角色披覆,出过场认过面,同每个人熟悉却又游离,毕竟邱庆之看大理寺只有两种人,李饼和别人。丁禹兮认为,他得替李饼牵好邱庆之薄如蝉翼的人际网上倔强够回大理寺门的那一丝。

现实一般比想象瘦削,深入钻研过人物的丁禹兮很清楚,邱庆之之于李饼,自幼种在心内一粒种子是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不可愈永痛是也,人物关系建设起来太多太乱太重,实非自己都能够在魏哲鸣那里讨得的。除了开机前对戏份配合的探讨,或者候场时几个提精气神的笑话,他们私下里的接触简直可以说是平淡如水,微信聊天像搭伙完成小组作业,就连在隔壁饭馆碰见也只点点头道句吃好喝好,丁禹兮的孤独等级是可以一个人去吃海底捞,就不必相邀过来同桌共坐。魏哲鸣亦不愧为体制内出身,总是会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你进一步他就进一步,你不动了他立马停在原地抱起双手,露出他惯常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丁哥你是提前开始戒断吗?”同组年纪稍小的演员发来几个歪嘴笑的表情,他们约好明天去吃火锅,被问及是否再喊上魏哲鸣,丁禹兮抠着手犹豫了半晌,以“他晚上还有几场戏吧”代替做出拒绝的决定。

电梯下降,他那双手不堪迫害,所以他盯着跳动的电子数字又咬起嘴皮。停在五楼,注意力得到转移,他熟练地拐向健身房,举起房卡贴上墙侧的机器,咔嗒轻响后玻璃门弹开,他终于发现里面还有别人。

魏哲鸣已经做完一组卧推,正坐起身喝水,喉结随着吞咽频率而滚动,鬓角湿漉漉的,黑色松垮的T恤上不规则地洇出汗迹。他也看见了走进门的丁禹兮,挑起眉头,快速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两下,摘掉半边耳机,率先调侃作招呼:“李大人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李大人本来想躲你来着…丁禹兮不自觉抬手搓了搓耳朵,从善如流:“怕邱将军背着我偷偷进步。”

魏哲鸣于是又笑了,一如既往的,清风朗月,金字招牌,满分客服,这些词统统可以形容,因此显得客套但又确实友好。

没再多俏皮话可说,丁禹兮也笑笑就走上另一边的跑步机,当猫呢最重要的就是肌肉无需太发达,他暂时没有增肌猛练的打算。意外的是魏哲鸣不知怎的健身计划,没过太久也来了他这里,摁起跑步机速度。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快走。

虽然是五星酒店,但装修过太久,条件还是勉强,面前没有俯瞰城市的夜景可供欣赏,只有一面光秃秃甚至有点脏的墙,勉力架着一台在播送古早台偶的电视。丁禹兮想起他最初打定主意的那点社交责任,尝试开启话题。近到驻扎横国哪家夜宵最好吃哪个酒店游泳池最好游,远到对方曾经都经历过的艺考苦学,以各式各样的身份和这个圈子纠缠好多年,他和魏哲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得不说,挺好聊的,两段人生轨迹大相径庭却殊途同归,相较现在很多小花小生,他们都不算入行早的,有点阅历有点人气差点时运,在试图多抓住一些选择权。

最后聊回如今关联度最高的大理寺,丁禹兮把身上衣服往下扽了扽,摸摸鼻子,呼出一口气,才问:“你明天几点下戏,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火锅?”他抠抠肩膀,想起来继续补充,“就大理寺我们这几个人。” 

倒没注意他这串小动作,魏哲鸣垂眼认真思考一会儿:“明天…说不好时间,可以先发我地点,我结束能赶上就过去?”

“嗯,好。那赶快点儿啊魏老师!”

“得嘞。”魏哲鸣抬手指点点他,似乎是无奈,反正又笑了,笑出他作为播本毕业生的字正腔圆。

是这时候,丁禹兮才突然观察得到,魏哲鸣那种完美得挑不出毛病的笑里,还有他眉眼弯起挤出能印证他真的有32岁了的纹路,有下巴一块浅浅的痘印失去粉底遮盖在宣告最近吃辣上火,有嘴角细微的起白可能是补水尚不足。

开始有具象的温度。

健身结束回到房间,丁禹兮给魏哲鸣发送了餐厅定位,又向诸位同僚更新了魏哲鸣可能还是会来的消息,就拎起睡衣去冲热水澡。温暖水流抚摸过的肌肉很快疲软下来,带着轻微而可以忍受的酸痛,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变态的舒服。

他曾在过往人生里表现出稍许类此的恋痛,比如手臂来路不明的伤口可能意味着他有所进步地完成了一场精彩的打戏,那就值得,尽管伴随酒精棉触摸上来的将会是铺天盖地的剧痛,他也会龇牙咧嘴着感到满足。

没等头发全吹干,丁禹兮就迫不及待陷入被子里,眼睛很快就眯起来,随时要睡过去。就在这已经很难再集中注意力的关头,又飘飘然想起刚偶遇到的白日同事魏哲鸣。经过方才,他们应该不止算点头之交。魏哲鸣啊,外形条件好,也上进努力,待人温柔,不失一些小风趣,谁被他吸引都像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可惜丁禹兮理科欠佳,当他努力对抗困意试图再多反推一点时,发现这是一道根本没有给足条件的破数学题。
 

/

 

大理寺的群聊因为丁禹兮久违地热闹了五分钟。

忘记了是谁先起头,说沾咱少卿光咯,剧播完半年播放量还能迎来新一波小高峰,大家纷纷响应,同他道贺。魏哲鸣也适时出来发了个不明小生物敲锣的表情。

当初那条因丁禹兮迅速睡着而忘记跟进的饭约地址,魏哲鸣回复了同样的卡通表情配字收到,似乎为了言出必行,第二天拍摄格外顺畅,提早收工,他一路快车赶在汤锅煮沸前上了桌。然后酒足饭饱,他就也被拉进了这个群。

说不清如果重来一次丁禹兮还会不会发出邀请,他明明是企图阻断的,哪怕他那点希望将剧本和现实划清界线的小心思都被无意点破,最后仍然这么做,难道真是深深浅浅的短暂聊天就让决定改道。不过这不重要,因为时钟一刻不停地向未来转动,他只是在红灯开了个小差的驾驶员,车照开,路照走。

 

/

 

四个月的拍摄期很快圆满告终,下一份工作的时间安排早早就发到了丁禹兮的手机里亟待接收与准备。杀青像一包被抽取去擦试过不舍的纸巾,丁禹兮在叫洗衣服务前把它从裤兜里掏出来,随手放在酒店壁龛上,离开时没有带走,他还能记得欢呼声里眼睛酸胀湿润的感受,可下一秒投身新通告就需要忘掉。

后期制作,下证排播,在日复一日中听候发落,他和魏哲鸣,和其他什么人也是一样,慢慢淡了联系。朋友圈偶尔还是会传来动态,魏哲鸣居然延续大学时期的男团梦去参加了竞演类综艺,丁禹兮给他的舞台合照点过个赞,自己则闷头辗转在不同剧组。

直到横店落下大雪的时候,距离丁禹兮抱回那只小小的德文猫取李饼同名,又轮转了一年出头,他们才再重逢。难得瑞雪,人人惊叹,借此猜测谁能接得住这场好运,现在看来大理寺在那之后定档开播,或许还是讨了个好彩头。

比起大理寺团体有组织的物料释出,需要丁禹兮和魏哲鸣同时配合的宣传就显得较为随机。档期协调了一周,才匆匆定下集体直播的时间,顺便还能让他俩拍支短视频。丁禹兮难得休假,挑染了显眼的浅发色,对着镜子摆弄造型。魏哲鸣竟发了条语音,那头应该飞机刚落地,背景音里还有空乘的温馨播报,地面温度不高,但他开口像晨起一杯温开水,热气能被清晰感知经过喉咙、心口、胃部,熨帖到小腹,他说“一会儿见面我看看”,丁禹兮的镜面就结起一片雾水。

片方租了一套复式,等魏哲鸣到场妆发完,丁禹兮结束采访从楼上走下来,看到他不约而同选了一件修身的黑色毛衣作内搭,正端坐在墙角的高脚椅上翻看rundown,脚步一转就溜达过去。魏哲鸣在察觉他接近那刻便抬头,笑着say hi,目光描画一圈停留在他那顶毛茸茸的猫耳朵帽子上,径直拽过垂下的手套摩挲,熟稔得跟今天刚共进过早餐似的,人也被拽近一步。手背一瞬擦碰丁禹兮的肩膀,静电小而疾地刺他一针。然后魏哲鸣吸了下鼻子,在丁禹兮回过味前昭示做这个动作的原因是人类的动物本能——取暖。

“……”丁禹兮清清嗓子:“给你戴,怎么样?”

“不是为了遮头发吗?”魏哲鸣好笑地指指他从帽沿偷跑出来的一截金发,好似真的替他担心这顶帽子的用途。

“唉,是啊。”之前未考虑到,或者说早先去沙龙时都还没确定有这趟行程,官方直播以防万一便只好简单规避,丁禹兮皱起一张脸,“还想展示展示呢。”

眉头还未舒展完全,就感到头顶传来冷热交替的复杂感观,魏哲鸣的手沿着他发梢钻入毛帽子里,指尖冰得他既神志不清又警铃大作,一时僵在原地任由摆布,那阵稍纵即逝的凉意也很快转化作沿途的隐隐发烫。丁禹兮的头发用过定型摩斯,想必具备扎手的触感,而魏哲鸣只是轻轻捋了一道,将帽子撑起一小段高度,歪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并发表评价:“这不就看到了。你是真男团啊。”

丁禹兮嗯嗯啊啊应了两声,魏哲鸣已抽回手,轻柔的毛绒重新落回他整个脑袋,他胡乱压了压,企图恢复造型。

“好看。”魏哲鸣竟还滞后地多补充了一句夸赞,笑出脸颊上一个很浅的窝,然后又吸了吸鼻子。丁禹兮想自己是否被植入了什么五好青年指令程序,比方说频繁察觉到魏哲鸣冷的信号,就要提供友爱的帮助。没顾上向对方的简短好评道谢,丁禹兮不愧是演过一只猫,脚底抹油蹿得飞快,没一会儿就从临时改出来的休息间摸了两包暖宝宝过来,塞进魏哲鸣手里,“听说贴在后背这个位置,会更有效果。”他反手指了指左侧肩胛,犹豫地飞快瞟过四周,“需要帮忙吗?”

魏哲鸣攥着厚实的塑料包装没动,低笑着摇摇头:“毛衣是借的,有点贵,不敢粘。”

呃。丁禹兮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翻了个白眼,“那你受着吧就。”这人怎么怎么,油盐不进,不识好歹,无动于衷…丁禹兮轻轻倒抽一口气,惊觉这句话的语气嗔怪得近乎撒娇,连忙借口要补妆,“我不管我走了。“立马跑开。

我又怎么怎么,祸从口出,晕头转向,情难自控…不是,试问他和魏哲鸣的关系有好到这一步吗?在剧组时确实熟络了,魏哲鸣很大程度上是值得交的朋友,大多时候选择耐心安静地倾听,需要他发表意见时也健谈有逻辑,不止丁禹兮,大家和他相处得都很舒服。可戏拍完了,这样舒服的相处算不上必要保持的特例,照样是各过各的,鲜少联系,比他玩得更好更久、时常还能约出来密室剧本杀再旅趟行的朋友,丁禹兮也有的是。

靠近魏哲鸣就靠近这个思维怪圈,再普通的事都总容易引发一连串不知所措的麻烦。

但工作不会给丁禹兮这位将满29岁的成年人停歇思疑的时间,直播很快开始,魏哲鸣还是那一身单薄装束到他身边落座,丁禹兮感到内心仍然被矛盾充盈,却也打起精神应对问答。他边镇定地和同事互动,边用余光看见身旁魏哲鸣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偷偷搓手。丁禹兮觉得满腹怪感在打架,又喜又气的,连说话声音都有点飘忽起来,魏哲鸣这份隐秘的脆弱算是仅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可关心了他如何,照样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魏哲鸣是真的冷,没播多久,他冻得明显发红的手就被其他人眼尖揭穿。大家都凑过来看,顺带也用丁禹兮那顶看上去就保暖十足的帽子开起玩笑,丁禹兮夹在中间,心里冷笑,没劲地搭了几句,才心软顺着台阶下,但还是忍不住睨魏哲鸣一眼:“这么冷,是不是要把帽子借给你啊?“

魏哲鸣还是那副温吞吞的模样,笑得丁禹兮牙根痒,二度回他一个摇头拒绝,像就吃准了他此刻不好发作。

等确定镜头真的摇到了别处,魏哲鸣急急凑向丁禹兮,呼出的气息也随之猝不及防地贴上丁禹兮耳边,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是一阵雾虚无缥缈地就擦过去,差点难以辨认。

“我垫了件自己的衬衣在里头,谢谢你的暖宝宝,其实没那么冷了。“

丁禹兮放空三秒,接过众人早已进入的下一个话题,对镜头咧了咧嘴角。

好吧,其实没那么坏。

 

/

 

直播对剧情抛出的小石子在过后几天惊起巨大浪花,特别出演的邱将军站在汹涌的昔日旧情里,带出大理寺盘根错节的从前。

影视剧的播出往往是角色的第二次复活,而对于演员则更像告别前的倒数,明白自己不再是那位某某,只是还能获取一些有限的时间,重温当初心境,迎接既定命运。相较待播的漫长无期,上线即是被按下加速键,不到一个月就是大结局,丁禹兮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回几趟家带小猫小狗去修毛。演绎过的情节经剪辑、特效得以完整呈现,令他心生恍惚。丁禹兮趴在沙发扶手上看支起来的平板屏幕,那个在他生活里时而盛装出席时而简洁客串的演员魏哲鸣,不久前都还和他忽远忽近地兜着圈,霎时就变成躺在他怀中的邱庆之,奄奄一息,鲜血淋漓,是马上要飞走的彼岸蝴蝶。盛满两人间难以言表之种种的匣子脆声并合,李饼余生通往幸福的可能在排山倒海的变故里趋向于无限小。

邱庆之短寿的廿余载,不是在拼死守护他,就是在抛弃他。导演没有保留魏哲鸣那幕用尽最后力气的触碰,像洋洋洒洒篇写“臣唯有罪”,就能抹去邱庆之在背后为他经营擘划好一切的痕迹。

丁禹兮根本无法想象如何可以抹去得这般轻易,他反倒要被沉重的余震压得透不过气。他猜是因为在新年即将告罄的假期里委实闲得发慌,当然可能还因为最近出于宣传与魏哲鸣恢复了频繁的交集,他开始从大把的时间空白之中下陷,陷入李饼和邱庆之与丁禹兮和魏哲鸣四方编织的藤蔓网缠,挤得他眼冒金星。这股动荡的压力迫使他正视当下切实存在的渴望,能够被兑现的概率有多大,他一直在拖延去验证这个问题。剧收官了,意味着老天要收回他借用李饼躯壳肆无忌惮的权力,三好学生背负不安玩耍了整个寒假,开学前夜就得要不眠不休处理成山的难题。

如果没有李饼和邱庆之,他和魏哲鸣会走到哪一步,能不能,比玩得来的朋友再多一点亲昵,比破碎的故事结局再多一点庆幸。

丁禹兮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天花板真白,眼皮被水分泡胀,重重地耷拉在眼球上。

 

/

 

丁禹兮早上醒来看到几十条未读消息,剧组群里自发组织了一次聚餐,算是剧播完的庆功宴,务工轨迹在浙江重合的人数最多,就选了杭州作集中点。魏哲鸣也发了言,他在周边城市拍戏,早就爽快应下了。丁禹兮想到自己的漫长纠结还没有个说法,说不定见魏哲鸣一面能找到出路,即使不能,还是想见,于是跟着应下。

聚餐定在一家隐私性好的日料店,忘了谁开玩笑,其实这帮人里还没有出个真正在外面会遇到围追堵截的大明星。丁禹兮和魏哲鸣来得都晚,前后脚到,顺理成章挨了邻座,点单纸已经打了长长一条,丁禹兮扫了一眼,有几打鲜啤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清酒,就翻着菜单多叫了两道熟食。

晚到要罚酒,不过玩得不是很严苛,丁禹兮酒精过敏众人皆知,还有第二天的早班机,勉强逃过,魏哲鸣没那么幸运,他酒量好,还不扭捏推拒,自然成了被轮番进攻的对象。丁禹兮缩在他的碰杯中心默默打量,扎啤杯水位线下得最猛,小猪口杯清空过三轮。

无声地叹了口气,丁禹兮舔舔嘴唇一副馋得不行模样,筷子一伸把魏哲鸣跟前那碟刺身夺了个干净,于是一盅茶碗蒸被换来空位。魏哲鸣面上正升温,倒不至于醉,但喝得急了胃里还是有些难受,好不容易坐下来,看到热菜不免惊喜,手虚虚握过碗身,要了匙勺不疾不徐地舀蛋羹。

他吃得文雅,可并不影响大口,似乎是合了口味,没一会儿就见底,放下勺抱着茶杯笑眯眯听桌上热聊,眼尾和脸颊晕出点醺红,还挺像…是神似,邱庆之在李家的最后那晚。

丁禹兮不适时地产生某种冲动。可能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何时合适,所以冒险选在心跳漏拍的这秒钟。

想照顾他,想坦然地说什么少喝点之类的话,又很可恶,想到万一哪天自己被追着劝酒,他要能拦上来代替也很好,英雄救美的情结谁没有呢,自己可以当英雄,也可以当窗前一株美人蕉,偶尔娇气偶尔坚毅,热烈地开,有助于他地开。

丁禹兮很快冲他露出个眼睛亮晶晶的天真表情:“出去透透气吗?”

魏哲鸣确实想散散酒气,欣然接受他的提议,很有效率地立马站起来,还搭手拉了他一把,“正好我去趟卫生间。”

餐厅是枯山水庭院,正中露天造景,四周连廊通往大厅和不同包间,踏出门就能感受到四月天干燥清爽的空气,游走于两人之间。魏哲鸣先进了门帘里,丁禹兮站在门口等,很快感觉手心出了薄汗,懊恼地走去竹笕引出的水流下冲洗干净。

魏哲鸣刚好出来,乖乖站到他身边排队,不催不问,他觉得有点好笑,抿抿唇让出水流。

刚托着茶碗蒸吃完的手,刚扶起他的手,好像还是邱庆之生命尽头带着珍贵秘密坠在李饼手上的那双手,晶莹水花勾勒指节曲线,想握住。

魏哲鸣不是连爱情的坟墓都把棺材板一脚踢开过吗,应当不要介意他小小得寸进尺,问问顶多伤心,又不会真掉几两肉。

万一,属于他的可能性不为零呢。

“你说,邱庆之…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

指代意向不明,考题漏洞百出,丁禹兮方问出口顿感后悔,一时脑热就忘记寻求稳妥的把握,愚蠢得不像他该做的事。

可是实在轻松。

努力过了,卷也交了,判决权转移,是死是活只要去接受就好。

未干的水珠沿着他手背凸起的青色血管滚落,砸在地面。

顺利的话…如果顺利,他明天那班机可以改签到下午,吃完午饭再走。

魏哲鸣没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关掉水龙头,转身抽出纸筒里的擦手纸,甚至礼貌又好心地也为他递上两张,然后才缓缓看过来。

“小丁,”魏哲鸣就这样看着他,既没皱眉又不讶异,语调温吞,内容却结冰:“我不是邱庆之。”

空气没有预想中凝滞,反倒愈加畅通,竹笕不再出水,取代而来的是这阵气流,冲刷过相隔几寸的两人肩膀,再闪电般流窜远离。

对,对,这样才对。

还能说什么呢?我也不是李饼,心许之人尚在这世上动弹喘气,更平安健康得一步能迈离我八千里,多么可贺可喜?

这样才对,哪有那么顺利的好事。

“确实不好回答。算了。”丁禹兮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表示了最终的艰涩的赞同,像顽劣的学生,轻轻揭过考砸的分数。

他已经清醒过来。

沉默少时,魏哲鸣提议回去,连廊狭长延申,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回包间,来前气氛扭转无话。

看来魏哲鸣比他更聪明,起码在这次比他懂人戏分离,当他还在角色遗憾中奋力挣扎,魏哲鸣早赶在前头,先退了场。丁禹兮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与魏哲鸣,有时把力气全花光在纠结前因,其实后果就是这么简单潦草,他不是没刷到过,魏哲鸣和别人的互动片段推送到他面前,这个人决不厚此薄彼,永远那样得体大方,只有丁禹兮拿着个放大镜观测咀嚼,直到再消化不掉,跑去找他要解药。

魏哲鸣显得无辜,莫名化身成了块心病,想来也施展不出多高明的医术。

丁禹兮后来想起这个庆功宴都腹诽不知道自己在庆什么,他在一个普通的休息日出门,吃了轻松愉快还甚得回味的前半顿,然后就和魏哲鸣走上了万劫不复的分岔路。

他倚在松软的榻榻米上,举起今夜的第一杯,度数最高的那款,灼烧着喉咙,似是责罚他的口不择言。

旁边人挤过来揽住他的肩,说怎么还喝闷酒,不来点吉利话吗,他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所以对面的魏哲鸣举起杯,替他发表完该说的话,“一切都好。”

距离杀青已经过去十五个月,丁禹兮好像终于听见李饼那身戏服的针脚从自己心口松落的声音。很轻,很轻,很痛。

丁禹兮改签红眼航班,连夜飞回了北京。这个城市春天是多风多雨和过敏高发的季节,不开灯的家里充满潮湿的气息。他扔了箱子坐在沙发,招招手,就有一团灰白毛球七倒八歪滚过来,他把脸埋进软绵绵的小猫肚皮,鼻尖被蓬松的毛挠得发痒,一个喷嚏出口,呛红眼睛。

“饼饼…最后只有你还是饼饼。”

 

/

 

丁禹兮是后来才发现魏哲鸣并没有那么大度。

下半年上线的剧目起了热度,宣传逐渐跟进,丁禹兮也飞来飞去跑起录制。背靠平台,老牌电视台的热门节目自然会放在前列,他陆续去了几次,很快就咂摸出不对。

从化妆间这头走到演播厅那头,很多层楼,很多个房间,统统没有。

明明是这栋大楼常客的那位,那段时间就像蒸发一般,可以是飘来飘去的云,偏不下湖南的雨。

原以为他识相退回自己该在的位置,魏哲鸣也没再计较,这段人际关系可以继续维护得滴水不漏,人前贴心旧同事,人后陌路不打扰。是他把情况想得太好了,桌上一杯祝酒或许已经是礼貌的最高额度,面对他的觊觎或幻想,想躲远点也是情有可原。

但当真实感受到如此鲜明的避之不及,心脏还是急速收缩,被攥出一把酸水。丁禹兮坐在休息室里等待彩排,稿子已经背过无数遍,是以稍许缓解他事事求全的紧绷,咖啡吸管被他咬出一圈皱巴的齿痕,刚补的唇膏又蹭得浑沌,他全然不觉,只有丧气,也可耻地努力收敛一些不甘,甚至狠狠地想,好吧,就让你永远避讳我这个名字,每想起便难以安身。

很快有人来喊他戴麦,他顺从地站起身过去,垂下的眼神停留在收纳包里多出的一套耳返,孤零零遭遗弃在那里,工作人员把麦包绕到他腰后别好,昏暗幕布下一闪而过,上头的前张标签纸还未撕干净。这一刻了悟一个糟糕的实情,原来是丁禹兮自己,在对方的影子之下无处遁形。

魏哲鸣看似包容,能挂着和煦笑脸对一切照单全收,可很少有谁能看得出碰得上,当他决定要疏远了,就会变得坚硬而不近人情。这门学问丁禹兮无师自通,靠近魏哲鸣就像打捞一弯滚烫的月亮,清透月光能够滋养群星,蜷缩的颗颗浮现出锋芒,叫人忍不住伸手过去接,却扎了溃烂一双。

丁禹兮是下台后拿回手机才看到群里消息,他站在台侧等待摘麦,一瞬血涌到头顶,快要把他冲得撞上天花板去。诧异、气愤,不知道有没有不该有的一点希冀,全汇聚在丁禹兮工作场合极力压抑的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摸到麦包上,胡乱抠着那张标签纸,指缝里变得黏糊糊,黑色塑料壳表面也更加斑驳。他又摁开屏幕敲了一阵,就往群里抛出几个红包,大气客气,感谢所有人,所有人当然也包括魏哲鸣,那么明显地躲他却还扮好表面功夫、演出为他真心高兴的魏哲鸣。

他的气一戳即破成笑出来。对,这才合该是魏哲鸣。早就有所预兆,丁禹兮记起魏哲鸣跟他说当年考学起早出晨功,跟团跑节目言笑晏晏,挑灯苦背刷题上岸,半路辞职又从头开始当一个演员,花里胡哨的学生时代和职业生涯,他擅长蛰伏、蓄力、再一击即中把事办得漂亮,付出的代价很多,但也一定要见到起色。在这方面他们是彼此懂得的,有种一点就通的融洽,故事核心无需变改,就可适用于陈述丁禹兮。他早知道,自始至终是魏哲鸣,正因如此,才更不可能。

邱庆之是这样的,机关妙算只要达到目的,事了拂衣去哪管有人为他伤心。丁禹兮和魏哲鸣是一样的,做好还不够,要精彩,要被爱,为此应该心无旁骛,倾尽全力。

那晚录制半夜结束,丁禹兮感到精神都快涣散,被子还没盖好就糊涂睡去。他梦到两年前,梦到魏哲鸣缺席的开机上香,香炷顶端一截烧尽了,轻轻一动香灰就碎散,细簌掉落在他手背,烫下小小红痕,不平地卧在虎口处,辣辣的疼,但是很快可以消解,待杀青那日,手上早已添了新伤,那块关于开始的痕迹就此隐匿。

杀青那日还有过一个拥抱,隔着一捧鲜艳带着露水的花束,丁禹兮的手落在魏哲鸣后背,那是他曾嬉笑着蹦上去亲昵伏过的地方,单薄的卫衣下隐约能感受到背肌,或许只有身体才会诚实地记录,这块紧实的皮肉之众多成因里,有一缕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在横店健身房不大的空间,夜话过的一小时。

他们是无人见证,未曾开始,从不当真。

  

/

 

新的一天还是登上微博互动,丁禹兮滑动屏幕,一条一条回复过去,突然停下来,眨了眨眼,才又慢吞吞打字。

米的妈妈是花,米的外婆是妙笔,这种烂梗其实都不太需要考验丁禹兮想象力,可是说起风生石的时候,思绪飞去很远很远,远得像海尽头天际线,蓝色的情节交融,大理寺错入真人间。

现实生活照着结局的镜子,魏哲鸣先乘上下一班人生,他的日子也还是要照过,只是过成一个圆,走得足够久时就回到原地。

看似李饼把完整命运对一枝花拱手相让,实则邱庆之喝干孟婆汤碗方便借口对面不识,好聚好散好没良心。

丁禹兮噗嗤笑出来,只因不忍为魏哲鸣轻而易举的抽离下判词,居然冤到邱庆之头上挂六月雪,李饼要知道真得挠花他这张一模一样的脸,算了算了,都是故事,反正根本没有风生石那种东西能为他求一份真正的解脱。

还是风生水起吧,赶路人们本来就要奔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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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种一粒粟,花开花落,再不会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