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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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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18
Words:
7,570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32

冤假错案

Summary:

旧警察故事×今日不易破案
前方温差较大,建议穿套摇力绒!

Notes:

bgm:一万一千公里-那英

Work Text:

00

蒋易死在大雪纷飞的伦敦那天,雷淞然彻夜整理完最后的关键性证据,终于提交举报。

天刚擦亮,他活动着僵硬的肩颈走出警局,没有回家补觉,而是驾车径直去往城郊。

山路不好开,几次摩擦底盘,他有点心疼,除了这车他平时没什么特别重视和渴求的东西,楼下吃蒸饺顺便逮住了通缉犯是运气好,扣进审讯室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是点儿背,但无所谓,天意怎么来他就怎么接,日子都能过得去。

直到近来坊间不断传闻有高人秘术可以召唤亡灵,他顶了顶腮帮子又踩了脚油门,出现在这座荒郊破屋,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虔诚拜三拜。

满地残枝烂叶席卷升空,风吹窗棂呼呼响,一阵青烟过后,蒋易的脸浮现在眼前。

雷淞然和他对视了五秒。

……

………

“我草你谁啊?!”

  

 

01

那就全错。

雷淞然此生第一次真情实感的迷信,在乌龙里化为泡影,所谓高人也早不见踪迹。

“所以你是伦敦的一名警察,被局长谋杀,作为鬼魂游荡在队友孙天宇身边,突然眼睛一闭一睁来到这里?”

只能先被带回家的蒋易坐在沙发点点头,右手虚握着习惯性在扶手上叩了一下,看上去不像信口胡说,因为刚刚在车上让系安全带他就无辜地抓了一把空气。

雷淞然舔舔发痒的上唇,“哪的局长身份都不容乐观啊…”

“这是重点吗!”蒋易暴起,“重点是,我是被你招过来的,你得给我解决问题。”

解决?咋解决,打包送回伦敦吗?雷淞然努力瞪大了那双小眼睛。

他妈净扯吗这不是,雷淞然自己都还没出过魅力大湾区,伦敦在地图哪个方位,他只知道伦敦大酒楼,张呈每次加完班都要去喝它家椰子炖奶。

“等等,”蒋易挥挥手打断他的质疑眼神,“既然出差错,会不会是发生了交换,张呈就在孙天宇那边?” 他抿唇思考,孙天宇在这方面迟钝得很,对人从不设防,要真如此肯定早和人哦不魂打成一片,就差摇摇尾巴说求你帮我打听下蒋易在那头过得好不好,掩盖不住的水汪汪眼神。想到这,他的眼眶也有些湿。

抬头想收拾起情绪,见雷淞然拎着一只不知哪来的大皮包边换鞋边催他:“走,赶紧走,去晚了张呈搁伦敦冻成傻子了本来就不聪明。”

  

 

02

雷淞然自诩是个好警察队长,所以蒋易对着火车站台目瞪口呆的时候他只是抖抖上衣说口袋空空两袖清风,他没钱买机票,接下来的十天十夜都要漂泊在路上。

到北京是硬座,几十小时坐得蒋易差点拉着雷淞然问我是不是要魂飞魄散了我感觉不到我的屁股了,转车去莫斯科总算买了卧铺,可以好好躺平睡个觉,蒋易跟在雷淞然身后穿越拥挤,顺车厢一间间隔断找过去,好不容易停步,雷淞然对着车票确认半晌一屁股坐在了一个铺位。

见雷淞然坐下后甚至马上就要捧着刚买的盒饭开吃,蒋易赶紧出声问了一句:“哎,我睡哪个床?”

雷淞然像看神经病似的瞥他一眼,“鬼也要睡觉吗?”语气酷似周扒皮。

“…要啊。”蒋易气血上涌到脑门,皮笑肉不笑,“你等着我压你床的。”说罢扭身去过道窗边坐下,面朝上天深呼吸几个来回。

雷淞然无所谓地耸耸肩,和着炒菜扒拉了一大口米饭,饿的时候顾不上胆小。

列车开动,凉水也慢慢煮开了锅。几个年纪大的阿姨盯上了板板正正吃饭还香的大小伙子雷淞然,围坐过来笑眯眯问他姓名年龄要去哪。

大小伙子腮帮子塞着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双手倒没闲着,收了四面八方递过来的香蕉橘子,吃人嘴软,便耐着性子一一回答,雷淞然,27岁,去伦敦。

阿姨们惊呼,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呀!又凑过来问主旨,那你有对象没有?

雷淞然留了个心眼,生怕下一秒直接被安排上相亲一条龙,含混说有呢有呢姨。

阿姨们一听,互相看了看,脑筋转得灵,这不自动关联上了,小雷远赴伦敦,就是去找对象的吧!

雷淞然噎住了。静默的0.5秒后,人群之外蒋易噗嗤一声,“千里寻夫啊?还挺感人。”

 

断断续续的闲聊里到了经停站,雷淞然烟瘾早憋得慌,匆匆挤出话题中心,走到月台上用嘴拽出一支就开抽。

一直旁观的蒋易跟出来,皱着眉挥了挥他散出来的二手烟,“哎,你才27啊?”

雷淞然咬着烟点点头,蒋易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他,“你比孙天宇还小一岁呢。”

“那你几岁?”

“35。”

“哟。”雷淞然双手夹着烟作揖,“哥,失敬失敬。”烟灰烧出一截,他活动指节弹了弹,触类旁通:“合着你们警局是老牛嫩草搭班儿啊?”

蒋易面无表情把即将飘散的烟猛地扇他一鼻子,雷淞然猝不及防,原地垂着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列车员催了几次才缓过劲往车门跑。

蒋易站在门口,露出半个冷酷的背影:“把你那张嘴呛哑吧。”

“不行,我已经有唇炎了。”

 

到了晚上车厢内熄了灯,蒋易还是刀子嘴,没真让雷淞然睡眠瘫痪,毕竟确实也不可能真叠这个刚认识两天的人身上躺。

……

但这小子忒狗了!

三更半夜,蒋易自觉命苦,蹲在小桌板旁边散发怨气,目光如果真能化成刃就把床上的人卸块剁馅包上车饺子恭送自己回伦敦。

雷淞然起夜一睁眼看见的就是这么张男鬼脸吊在床头,吓得尿意都给憋回去,沉睡环境里不敢大骂,张着嘴抖半天只好在心里狠狠跺了几脚,怂样逗得沉浸于玩过家家的大厨蒋易降火不少。

雷淞然泄完气也算找回点人性,“来来来你上来。”后背使劲贴着墙给腾出一道口子让蒋易把自己塞进来。

蒋易看看狭窄的床铺和雷淞然因为努力而挤在肩膀的下颌肉,打不过困意,反正以前出任务连公园长椅都和孙天宇挤过,和雷淞然挤挤还能死不成,死也不怕,反正他又不是活的。他干脆利落把自己放置进空出的缝隙,属于雷淞然的热烘烘体温迅速过渡而来,感觉就像被裹进一个厚实紧密的巢穴,奔波行程致使僵硬的神经都得以舒缓。

说来雷淞然自然也没有和一只鬼挨着睡觉的经验,维持着侧躺姿势不敢随便乱动怕一翻身给压坏,蒋易睡下了他反倒脑筋清明,不同于他传递出去的真实温度与触感,蒋易就在身旁最近的位置连新冒出的胡茬都能看得分明,却摸不着也没有气息,这感觉实属诡异,诡异得令雷淞然横生错觉,警服的肩章、叠角的衣摆、屈折的膝盖,关于蒋易的这些七零八碎,其实都可感地抵上来,化作一把手枪,顶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列车窗户透进朦胧的月光,雷淞然观察起蒋易的脸,他的肤色很白,嘴唇不厚不薄,有几粒痣,没规律地洒在有点长的脸上,细软的碎发掉下一绺搭在鼻梁。蒋易有一股子水的味道,其实就是没有味道,静谧包容,深不见底。不像张呈,那是一种浓烈的晴天的气息,即使在警局这个臭男人堆里也是颗光明开朗的水果糖,走到哪都风和日丽。但细闻起来,蒋易还有一丝极淡的苦,风雪混了血腥,是三言两语带过被抹杀的命运。雷淞然轻轻吸了吸鼻子,抵御一阵酸楚。很像从前有次张呈往办公室买的橘子,因为出外务没顾上及时吃,想起来时已向空气中散发出一阵又一阵涩。 张呈现在也会是那种气味吗。

“你到底睡不睡。”身前的人猝不及防开口,眼睛都没睁,“盯梢呢?”

雷淞然被惊得一震,整个身子都往前躬去,差点要与蒋易重合,他尴尬地咳了声,好似严肃:“对啊,怕谁不小心把你给偷走了。”

 

 

03

蒋易觉得雷淞然嘴上可能不是唇炎而是乌鸦。

他觉浅,半夜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努力眨巴眼睛恢复在黑暗中的视力,就看到一个黑影缓缓将手伸向隔壁床尾的行李袋,轻剌一道口子就掉出个钱包来。鬼惊起,鬼冷静,鬼赤手空拳,正想着怎么能把真正的战斗力雷淞然弄醒,转头发现对方眼睛早已睁开,炯炯盯着窃贼的方位,冲他比了个躲开的手势便立即近乎无声起身,做出伏击的动势。

相处时间不长,雷淞然始终一套世界上没几个在乎的人那般糊弄态度,蒋易反倒没见过他此时如猎豹蓄力的认真模样,粗粗的眉毛聚起来是意外的狠劲儿。下一秒开弓之箭,他跳扑到窃贼背上,翻滚一圈以对方为肉垫狠狠撞向扶杆。

那人竟也是个练家子,反手一钳松脱束力,与雷淞然拉开距离。方才的声音已惊醒了周围不少人,迷迷糊糊汇集过来,场面逐渐混乱,雷淞然扫视一圈不得不分心把上铺激动要翻下来的学生低喝回去。窃贼逮住这一机会想要偷袭,蒋易也发现他的意图,眼见拳头要落在雷淞然身上,下意识冲上去抵挡,欻的一声,实际根本无声,他被完全穿过。伴随浑身上下被击散的落空感,听见身后雷淞然被拳击倒,发出闷哼。

他现在…也太废了。 蒋易咬咬牙,低骂了句,回头看雷淞然因不防备挨了一拳,嘴角已然淤血,动作也稍稍乱了节奏,失掉最初的格斗优势。他左右看看,目光锁定在桌边的一只易拉罐,短叹一口气死马当活马医,用尽全力撞过去,细微的晃动勉强引发连锁效应,易拉罐叮咣落地滚至窃贼脚边,他囫囵绊踩中身形一歪,雷淞然明显也抓住了这个破绽,迅速凝聚心思,格挡过迎面而来的拳头,拧着那人的右手反折到肩胛骨,将其扣在门板上,才喘着气啐了声脏。

没想到这贼仍不放弃,左手挣扎着从身前兜里摸出一把小刀,要往后头扎去。蒋易感觉脑袋嗡响,如果时间会降速,他一定在这顷刻之间全面展开记忆倒流,想到局长藏在大衣里冻硬的毛巾,想到自己倒下后被血浸透的地毯,想到伤口好冷,超细纤维蔓延到每个细胞,捂住他本该运行的所有机能。然后他发觉来不及再多想,嘶声大喊:“雷淞然!刀!”

雷淞然茫然低头,锋利的刀尖已然逼至腰腹,很快,兴许用不到一眨眼,就会刺破衣服和皮肤,搅乱他温热的血肉。

可是没有。

不知为何有股异力促使他手掌劈下,击中刀背使其滑脱出去,雷淞然立即将落地的刀踩住,另一脚踹上窃贼反抗的小腿,乘警这时终于赶来,协力死死捆住窃贼。

人被带走,周围人群从惊慌中回神,涌过来叽叽喳喳鼓起掌,“小雷厉害啊!”“男子汉!”

“还算有点警察样儿了。”蒋易退后一步,将方才拼命抓住雷淞然而力竭酸胀的手背到身后放松,笑了笑。

突发事件让车厢重新亮了灯,是以可以重新看清雷淞然的脸,他还愣愣地站在那里,面上维持着应对夸赞的笑略微僵硬,双手保持抓握的姿势,细看竟微微发着抖。

张呈就是被捅死的,整整十六处伤口。凶器就丢在他的血泊里,从此局里除了他还折损另一名善于近战的警察,雷淞然现在只要看到利器就容易犯迷糊,想削个贡品的苹果都会走神到划破掌心。

蒋易沉默下来,想拍拍他的肩,又无法再做出实质性的动作。他都有点模糊了,孙天宇有没有也用这样一副隐藏着巨大悲怆的表情看向过自己。

雷淞然深吸了口气,扯着嘴角哄大家散了,眼睛又眯成一贯懒散的一条缝,“吓死老子了,以为那些积蓄都要没命花了。”

“真的假的积蓄,有钱不买机票我看你还是不着急。”蒋易打量他调转的表情。

雷淞然撇撇嘴,把手臂垫在后脑勺躺回铺位,“那不能乱动的,万一这次失败,还得给那小子买墓地。”

环湖路的山上,他去看过了,很好的位置,要价也就高,爱点小财又常犯懒的人沿着石阶来来回回爬,挑得比写奖金申请报告还用心,却希望白费力气别用上。

蒋易又不说话了,只是跟着躺上床铺,一阵似有若无的触感掠过雷淞然的肩,最终落定在腰际,飘飘然像羽毛,他愣了愣,听到蒋易在耳边轻轻的声音:“好了,没事,会找到的。”

 

 

04

隔天雷淞然打着哈欠去洗漱,蒋易已经在盥洗水池前照镜子正领带,他是被吵醒的,半夜折腾的两个人睡到日上三竿,车上挨得近的人早就又聚作一群热闹攀谈起来,欢声笑语接连传进耳朵,他想揪雷淞然袖子蒙一蒙都没用,雷淞然倒是睡得死沉,现在也还是一副没睡醒的萎靡模样。

话题翻了一番,新上车的西北姑娘,爱人在乌兰巴托工作,要趁假期去相会,阿姨们例行完关怀流程,指着回来的雷淞然,替他认领了同道中人,异地恋这门好苦好苦维持不易的道。雷淞然干笑两声,揉揉肚子借口去了餐车,随便找了个座研究菜单许久未果。

蒋易走过来,冲发呆的他打了个响指:“怎么都不否认,你这‘异地恋’。”

“否认多麻烦,万一问真的理由,说我去找鬼啊。”

“是嫌麻烦,还是想默许这段关系?”蒋易难得有些咄咄逼人。

异地恋吗,异地很常见重点放在恋,浪漫情节放在他身上或有误解,却是真实存在于他人世界,雷淞然虽然总一副懒懒散散样子,也还是会为之动容。他忽然想到有一定概率在终点等待的张呈,这个不计代价颠沛流离想带回叫作家那地方的人,被误会为爱恋,实际不过是位好朋友。

雷淞然念书时忙着打篮球打桌球或去音像店看古惑仔,上班了就和张呈有任务出任务没任务摸摸鱼,没什么多余心思去长谈情说爱的脑子,久而久之谈起往后余生,好像也只有张呈的脸,跟他斗着嘴又做遍日常每件事。

雷淞然感到有些烦躁,匆匆丢过去一句:“什么什么关系,你和孙天宇啥关系我和张呈就啥关系。”

蒋易愣了愣,意料之外没计较他的不耐语气,反而收起了刚刚的态度,像认真思考了会儿的样子,才笑了笑开口,“那是重要的人了。”

不说是哪种重要,可能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要一辈子缠在一起破那些疑难案件吗,不至于吧,但如果老了还一起晒太阳喝喝茶,嫌弃孙天宇穿一堆丑了吧唧的老头衫,会是蒋易觉得不错的一生。

午后日头正烈,明亮阳光打在蒋易脸庞,让他近乎透明,但柔软的神情却明晰地流露。

雷淞然看着他,又想起昨夜那处令他安定的臂弯,纤弱的梦。

据说有些时尚头脑会给他身上肥大裤子提意见的蒋易做鬼只有那一套警服可穿,可怜又还好足够规整英气。皮带收紧了他身体的线条,蒋易有着和张呈一样劲瘦的腰肢,雷淞然偶尔会怀念揽上那里的感受,但一个灵魂不至于代为满足,只是用眼睛看看,秘密地描摹个大概。

雷淞然会在早上打卡时揽一把张呈的腰把他拦在后面迟了表,也会在出外务的车上抓过张呈的手顺着骨节捏来捏去最后偷偷使坏铐上,久而久之贴贴张呈那不被他口头承认却无可否定的挺拔躯体任何部位成为习惯,警局里不缺好身材,只有这是张呈。

蒋易总不能用习惯来述说了,那就当是一个代称,用以形容那具漂亮的已不再是肉体的肉体。毕竟说熟都嫌套近乎,本来就是被意外绑定到一起,但换作走在大街上迎面是这么个陌生人,多少也可以赞赏下。

艳鬼。于是雷淞然脑子里没来由冒出这个词,心虚地咽咽口水,说同病相怜抱一个吧。

“又抱不到!”蒋易警惕地瞪他一眼。

“有温度的。”他嘟嘟囔囔。

毫无说服力,那份柔软还是确认流露到他的怀中。

不知到底在为哪件事厘不清的思绪也随之放松下来,雷淞然的头在那片光束里,不自觉珍惜地蹭了蹭。

像什么小动物,蒋易想。可能是孙天宇那种小狗,或者是小猫,小兔,小狍子。

随便吧,他也认命地把手放到雷淞然背脊。

  

 

05

漫漫长路自此趋于平稳,两个人过起规律的列车生活,起床,听别人聊天,吃饭,阅读,通常是蒋易阅读,雷淞然只是负责翻页,再吃饭,听别人聊天,睡觉。

难得有这样阴差阳错的机缘,他们也尝试了解彼此当交个朋友。雷淞然翘着脚晒太阳的时候,蒋易会摊开手示意他分一只随身听的耳机,悠哉坐下贯耳而入是激情昂扬的《大花轿》,他“嗯?嗯…”两声,眼睛迅速瞪大又缓缓闭上,边迟疑边接受雷淞然的音乐品味。急需年轻化的审美同样还包括雷淞然的穿搭,他用讨价还价谈定的戒烟26小时交换英伦名师蒋易出山,帮他搭配衣服,其实他压根不在乎每天穿什么只是找点闲事做,靠在梯子上吹口哨溜号,留蒋易对着一排宛如批发的卫衣和工装裤除了拆分色系以外无从下手,最后搓搓眉毛:“我家里有双皮的长筒靴你要不穿走吧。”

烟反正是暂时不能抽了,雷淞然嘴里空虚得慌,冤有头债有主,站在蒋易身后微躬下腰凑近他脖颈后蓄着的一小截发尾,张口舔了舔。

  

莫斯科换乘后进入欧洲,天气早与出发时天差地别,雷淞然把身上久未穿过的厚实大衣领子翻起来拢住脸,裹紧,蒋易倒是不需要什么变化,他吸着鼻子点评:“做鬼也有好处。”赶在蒋易呛他前又迅速转移了话题,“还是感觉不真实,居然真的出国了。”

雷淞然没出过国,曾经以为港岛就会是他这辈子去到最远的地方,他是东北孩子,考上警校认识张呈,然后跟着他去到了两千多公里外的南方沿海,那里终年温暖,让他早都快要忘却冰雪的季节。纬度重新上升,那些关于严寒的知觉时隔多年去而复返。沿途风景仍在加速,或许因为冷,雷淞然进入一天到晚蔫蔫的省电模式,蒋易本来也不好动,两个人就坐在窗边向外看着旷野不说话,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偶尔有热情的外国人过来和雷淞然搭话,三两单词他挤得费力,一个劲儿给蒋易使眼色求助,蒋易两手一摊靠在椅背放任他抠头皮为难,事后多半无辜地眨眨眼说你眼睛太小了我没看见挤弄啥呢。

雷淞然将难得回升电量,压低嗓子和蒋易胡诌几个来回,空气炒热了,窗上结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指尖在纯白的模糊中间画下一个小小的叉,回过头拉开被子铺好:“休战。睡个午觉。”

还是一张小床,手臂贴手臂脸对脸。 

 

 

06

蒋易起初并不知道雷淞然的路线规划里还有海上的事,但双脚真正离开陆地那一刻,仿似从原本与世隔绝的空间里突然被揪出来,丢到一片辽阔无垠中,这两个小小的点,已经背负心头和海那么大的未知,跋涉到了尾声当前。渡轮于傍晚驶离码头,疾驰在庞大的海面是同他们一样微小,没有人在意它的快慢,而实际上只消一夜,次日清晨就能呼吸上英国的空气。

这次雷淞然没节俭到底,不仅订了单间,还直奔船上的主餐厅,看图比划,前菜洋葱汤主菜多佛尔鲽鱼还有一瓶葡萄酒,甚至要了一块黑森林蛋糕,他不怎么吃甜的,蒋易倒是喜欢,专门点给蒋易嗅闻。

蒋易手指颤了颤:“你要这么花钱还不如一开始就坐飞机,那多快。”

架不住巧克力和樱桃酒的香气往鼻子里钻,他弯弯嘴角。

“谁知道是梦想成真得快还是落空得快。”雷淞然不看他,专心辨认不同型号的刀叉,淡淡地回了一句,像在说这道菜味道不错这样无关痛痒的话。

“如果,去到了张呈真的不在,怎么办?”蒋易拄脸盯着他,想看在蛋糕份上斟酌用词,却实在怎么问都会残忍。蒋易的出现是有始有终的闭环,存在清晰且唯一的方向,但雷淞然的日夜兼程奔的本来也只是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可能。

“那就当是送你回孙天宇身边。”雷淞然还是淡淡的,倒比刚才坚定认真,蒋易愣了愣,听他又继续说:“做好事了,给张呈攒点福报。”

“好事做这么远,值吗?”

“值啊。”雷淞然不假思索,“其实我们相处挺愉快的不是。”他爽朗一笑,两颊顶出圆圆的弧度。

蒋易活到35岁,上老不到需要人扶过马路,下小不到出门和家长走散,工作时给警局立功,回到家也照顾长不大的同事兼室友,在此之前没想过死了之后会有个近万里外的陌生男人把最坏的结果当对他的好人好事给做了,种下小半个月毫无缝隙的牵连。

他没回答,点点桌上的蛋糕,示意雷淞然直接吃掉,“我觉得张呈在。以前老能感觉到孙天宇念叨我,最近少了,肯定顾着和张呈玩呢。”

“明白,那就还得是同龄人能玩到一起。”

“你滚行吗。”

雷淞然哈哈大笑两声,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脸庞已经染上一丝酡红,连带讲话都变得更加慢吞吞,但又中气十足:“你们能重逢!特别好!“

酒精浸泡过的情绪是前所未有的高涨,雷淞然拉着蒋易就在餐厅里表演起铁门槛,一路蹦跶回房间,反正就他一个人丢人,蒋易乐得看笑话,毕竟很难有这么旁若无人的自由,真跳过去了就鼓掌,拍拍手,再拍拍雷淞然喝热乎了的脸,那张脸猛地凑上来,越过他的肩啪唧黏到全身镜面,激起一层水珠把独自的身影笼罩,嘴里还在念“特别好…”,一股脑滑坐在地上,靠着床睡过去。

房间不再挤满来往的人,微弱的发动机声掩饰唯二心脏的跳动。蒋易也趴到床上,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好凑在一起,雷淞然正口呼吸,平日里敏感的上唇受醉意熏陶是粉红水光一片厚肉,往蒋易意识里小幅地翕动,发挥催眠作用。

再醒来天还没亮,失去时间概念,他仍占据着原位,狭小的房间一览无余,地毯上缺少一大块热源。

蒋易按按被压麻的手心,起身出门,没费多少力,在甲板上找到雷淞然,大风把他头发外衣卷得飞扬,天空海面都黑压压的认不清界线,难以相信很快要从其中分辟出一块陆地。

雷淞然又在点燃他那盒所剩无几的烟,扬扬下巴丢出个烟圈,一手丑字才能写出的那种孱弱句点。叼着的烟他吸一半,风浪卷走一半,蒋易站在不远处命令他速战速决。

“回去睡觉。你不在那床上…冷。”

雷淞然眉毛挑起来:“你别睡习惯了改不掉。”

蒋易两手抱在胸前,不屑地看着他:“习惯了能怎么着。”

那不然,不换回来了。雷淞然趴在栏杆上,目视前方。

蒋易的回应是给了他一巴掌冷空气。

  

 

07

最终一程是穿越英格兰中部的城际列车,不出意外的话,日落前他们就会抵达伦敦。这个距离被阴沉天色虚化,宿醉又着了风,雷淞然犯头痛,找个角落的空位就蜷起来,蒋易从下船后的沉默里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到我地界了,你睡会儿吧。”

雷淞然低应了声,往他身边挪了挪,毫不犹豫闭上眼。头脑渐渐失衡,向一侧倾去,他浮浮沉沉做梦,和列车一样接连成串投身在体感真实的梦境,曾经荒诞的终点,遥远赶赴,居然真让他追成现实画面。梦里有个年轻的男孩打开门,看见他惊呼一声,另一个人跟过来看向他,先是怔住,又马上笑开了。张呈还穿着卡其色的警服,三步迈作一步贴上他,一米九的身高弯折着埋进他颈窝,手则没收力地冲他背上捶了两拳,梦里的感觉应当不准确,轻飘飘的,但张呈混杂对重逢的笃定和喜悦的拳沉甸甸,很久未曾体验。

那个年轻男孩就是孙天宇,张呈热情介绍着新朋友,他们这几天可没胡闹,跑了好几个现场,似乎对从天而降的临时搭挡适应良好,而蒋易就站在孙天宇身边,安静地笑着,听他们叽叽喳喳,然后微不可察地转过来对雷淞然比了个口型。

雷淞然有轻微的近视,眯起眼企图看清。

“恭喜。“

恭喜他失而复得,恭喜他得偿所愿,恭喜他可以踏上归途,恭喜他没白做好梦一场,雷淞然才看清,他歪倒的头,好不容易找到落处,从蒋易肩上开始,也从这里结束。

 

 

08

醒来没有伦敦大雪,只有张呈揽着他的肩,熟悉的阳光重新洒在头顶上烘焙,“老鼠然,想什么呢走快点,好久没吃到椰子炖奶了我很急!”

雷淞然回神,相贴的皮肤真实而温热,他却突然打了个冷战,不知何来风缠身,兴许不过是幻觉,就像蒋易,像他料理过的一桩冤假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