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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孙天宇漫不经心地打个哈欠,拉高衣领遮掩没睡好而蜡黄的面色。
楼上新搬来住户,在电梯里张贴告示说正装修有噪音请见谅,他被吵了整夜还善解人意,只把自己搞得精神不济。原本计划开车,门口穿衣镜照映无神双眼,车钥匙在指尖打了个转又放回鞋柜上的小托盘,孙天宇决定绿色出行,挂在一起的玩偶面朝下栽在原地,他从门缝里伸回手,扶正起来。
到达时张呈已经站路边苦等许久,急跑过来一副要把还在锁共享单车的人扛肩上运走的架势,看见他还是暴露无遗的黑眼圈又一阵唉声叹气。今天校庆举办活动,本校读研的张呈跟着忙前忙后,抽空出来接这位迟到的优秀师哥,等会儿上台发表演讲。
“老孙不是我说你,都回来光荣代表了能不能注意点形象?”张呈越看越絮叨,恨不能掏个粉饼出来替他美化,“不知道以为绑架你来的,一会儿见到院办老师可别这副死样。”
“废话。”孙天宇挤出个笑打哈哈,踏入艺术大楼还是冲着楼梯前的镜子认真整理了下衣装,把毛衣衣领仔仔细细掖好在大衣领口,将头发向后捋了两把,努力睁大眼睛抖擞精神。
“来了来了。”张呈从后头匆匆拽他袖子,另一只手举高挥了挥,“老师!”
“…天宇?”
办公室走出身影,穿灰色毛衣开衫戴银色框架眼镜,低沉的嗓音迟疑开口。
孙天宇脚心蹿出一股麻意迅速上升至头脑,不流畅的回身恰留给对方辨认的时间。确实需要辨认,蒋易印象里的孙天宇还停留在中学时代,爱打球,晒得黑,脸上挂着未消的婴儿肥,剪个丑丑的刺头。现在的孙天宇头发软软顺顺地垂着,五官都已经长开,俊朗英气。
“好久不见,都已经大学毕业了啊。”蒋易似乎对意外的见面感到欣喜,下意识想摸摸他的脸,却反应过来对面已经是个和自己一边高的大人,手落下在孙天宇变得宽厚的肩上拍了拍。
孙天宇轻轻瑟缩脖颈,转瞬即逝的温度甚至无法透过严实的外套钻到皮肤。张呈不靠谱,光叫了半天老师,谁知是这样一位姓蒋名易。好久又是否有详尽计算,那样漫长的十年,变成他身上流速显著的侵蚀痕迹,却得不到一星半点在乎,被轻描淡写、模糊形容。他开口带着始料未及的埋怨:“我都够上两轮了。”
蒋易慢慢“啊”了声,并不尴尬,仍然笑得柔和,给出理所当然的解释:“看起来还是小孩。”
张呈张大嘴凑上前,打断这段别扭的重逢,“啥情况,老师您和孙天宇认识啊?”
“是以前邻居家的弟弟。”蒋易佯装征询地看向孙天宇,孙天宇绷紧下颌,低下头默认。
“哇!他是前几届给请回来做代表演讲的。”张呈拿不准这两个人来往密度,好心解释,又开起玩笑:“那他要没讲好您可得大义灭亲。”
“不至于吧,我相信他可以的。”蒋易语气自然,仿佛昨日才替孙天宇开过三好学生表彰的家长会,敢打下保票。
孙天宇眼神闪烁,轻轻吸了口气,抽走张呈手中的讲稿,虚指向走廊尽头的报告厅,侧身从两人中间挤过,走去准备。冬季的暖气房里空气近似凝固,因他快速通过而在耳边擦出轰鸣,急促的脚步捣碎心头不断涌起的疑问。蒋易怎么会在这里?对,这也是他的母校,可张呈叫他老师,他什么时候成了老师?任职的意思是短期内不会离开吗?他明明早就飞走了,在更高更远更幸福的地方,怎么会在这里。
张呈很快跟上来示意流程时间,把胸花和校徽一同别在他前襟,上段vcr放到末尾便一气呵成推他上台。压暗的顶灯下,孙天宇用两指轻轻碰了碰麦克风确认发声正常,余光瞥见蒋易不知何时站到了台侧,鼓励性质地冲他竖起大拇指。
眸光震颤。遥远的16岁,高中,校园歌手比赛,他和蒋易,几乎一样的位置与动作,想共感那时动人心魄的快乐却只有细密的疼痛晕染出来。手上力道没控制好,一丝尖锐的啸叫划过,孙天宇慌忙抬手,想抓住那阵短促声波背后复苏的回忆又一无所获。但蒋易很快就从那里消失,像半场没做完的梦,灯光渐亮,台下响起掌声,孙天宇眨巴眼睛恢复心神,展露游刃有余的姿态和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比起做梦,他更习惯梦醒的感受。幸好内容提前熟悉过,这样的公开发言对孙天宇本身而言不存在难度,演讲过程很顺畅,孙天宇甚至还现挂了互动逗笑全场,保住学生们对往届教学质量的良好印象。结束自己的环节他没去安排好的座位,又溜达到后场调度的张呈旁边,“任务完成,我能走了不?我活儿还没干完呢。”
“那就不对。等会儿还要聚餐呢,你好歹等雷子来喝一杯吧。”张呈移开一侧耳麦瞪他。
孙天宇摆摆手,“真得回去做歌儿了,到期交不了差你给我赔。”
“雷淞然给你赔,他刚接的商务,有钱。”见孙天宇真摆出要走的动势,张呈一把按住他,“至少待到活动完啊,我们话还没说两句呢!”
三个人都不是一届的,大学期间在组织活动里认识,毕业工作的工作保研的保研,但有时间就会聚。孙天宇哼唧一声,勉强接受,找了把角落的折椅坐下来,塞着耳机补眠。礼炮在巨响后喷放彩纸,漫天纷飞而上,穿梭光影而下,从眷恋的指缝中滑落,把他家天花板砸出窟窿,露出楼上热火朝天的装修现场,孙天宇一个激灵坐直,原来是旁边学生摞起的桌签倒塌,发现吵醒了他,抱歉地鞠躬。他这觉倒是睡得久,活动已经在收拾撤场,张呈见他睁眼,立马递来大号的垃圾袋指挥他帮忙一起清扫。
蒋易从后门钻进来,拍拍掌集中目光:“大家辛苦,收好了就出发吧。”
“谢谢老师请客!”张呈带头高声吆喝,又压低嗓子补充:“孙天宇不去,说歌没做完。”
蒋易扬眉,好奇地看过来:“是吗?我以为你一起。”
他总是情绪稳定,即使那么久没见也不变,用一种肯定的态度接受一切发生,此刻也同样,仿佛只是了解原因如果不说也不妨事的通情达理。那片平静的湖水可以包容一座城池,孙天宇却连扔一粒指甲盖大的小石子都不忍心。
“我去…”
张呈对他临时变卦翻了个白眼,表现却贴心:“那你坐蒋老师车走吧,还能叙叙旧。”
那得先使劲儿掸掸灰。孙天宇拉开车门时仍觉得恍惚,蒋易是在大学快毕业时考的驾照,没留给他很多乘坐副驾的体验。这已经是他今天数不清多少次牵动思绪里的曾经,张呈那样开朗的人不晓得世界上有些旧如此阴晦,不见天日,捂到发霉,长出青青紫紫的淤痕。他当然猜测过这辈子有可能再见到蒋易,撬开尘封的盖子,打捞点无关紧要的问候,却从未把这一想法当真去做准备。
蒋易开的是一辆与他气质很相符的老牌轿跑,手指在中控屏幕点了几下,车内环绕起舒缓的电台金曲。
“张呈说你做歌,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蒋易叩叩方向盘,先张了口。
“音乐制作。”
“这么厉害。”趁红灯间隙,蒋易扭身将整个视线投放向右,毫不吝惜欣赏神色,“不过没想到你会参加艺考,我记得你文化成绩很不错。”
孙天宇家里对他要求高,他确也天资聪颖,一路考进市重点,就连蒋易当年都只有关心没有操心的份儿。但他当然也根本不会想到的远甚于此,往前追溯连孙天宇都没设想过要踏上艺考这条路。突然宣布这个决定那晚,家中是无眠之夜,他在父母卧室门外站得浑身发酸,只听见里面间或低声的交谈。他一再坚持,顾自做好规划,愈加废寝忘食,母亲心疼他瘦下的身形,好几次抹眼泪,父亲严厉的神色从棍棒中挥洒,最终还是在他的拼劲里松动。
那段艰苦日子,连孙天宇都不知道是以何作支撑。他摇摇头,扫了眼导航地图,转移话题:“拐过弯就到了。”
招牌显眼,蒋易选了家烤肉店,整个二层都包下来,孙天宇进门自觉找到终于现身的雷淞然碰头,缩去边上不起眼的位置,大衣挂好就座,一人举一片生菜叶子等肉下烤盘。张呈还在张罗,向服务生要来一桌扎啤,四处传递分发。
清爽冰凉的液体滚入喉咙,不远处被围住的蒋易从冰柜拿出果汁给邻桌的女生,自己也要了把起子撬开一瓶。他喜欢甜讨厌苦,很少喝啤酒,就算点也会是ibu数值低的果啤,念书时朋友总说他嘴刁。在场的学生大多不敢劝他酒,也有胆子大的跃跃欲试,蒋易就会拎起里层衬衣下摆,露出裤兜外一个完整的小花挂件,那是他的车钥匙,刚才在车上,花蕊的俏皮表情冲孙天宇晃了一路。孙天宇想,还好他有教师威严,还好他要开车,今天这一杯,苦味好多。
孙天宇弓起背让视野放低到面前的大碗,握住钢勺铲进去,一个还在暖意流荡的煎蛋破裂,蛋黄陷进米饭。雷淞然眯着眼靠过来,很有礼貌:“可以给我分点吗?”
孙天宇也干脆利落:“可以自己再要一碗吗?我饿不够吃。”
雷淞然嘴唇抽搐两下,转过身拉张呈:“孙天宇说想玩游戏了!”
“?”张呈一头雾水,离得近的几个师弟倒是很快会意,噌地站起来嚷嚷师哥别光自己喝闷酒我们来玩游戏。
孙天宇错愕地瞪圆了眼,未及反应手臂受力,被一把拉到桌椅中央,一左一右站了人表演抓蝴蝶抓几只,他完全听不懂,捂着脸哎哟哎哟叫,“再来!”
张呈捧腹,雷淞然捧碗,蒋易捧着下巴,也眉眼弯弯。
答不对就要喝,孙天宇独自集了所有火力,几番尝试后眼尾都泛起生理性潮湿,抬手抹抹嘴露出红润唇色,笑意狡黠,对最后落在左上方的手喊出“一只”。蒋易咳了声,张呈赶忙善良相救:“他会了没意思了,咱换个简单的玩!”
“那玩壮士请喝酒,没接上或者接错了都要罚。”
“不对。”雷淞然眼睛滴溜一转,“蒋老师在这,那得玩先生请出山。”
蒋易在十二年前期末交出的试验型作品,后来被老师反复拿出来作教学示范,这些人里除了在校学生只有雷淞然本科是表演直系,自然最熟悉,张呈常去串门也有听说,孙天宇学音录的,隔得最远。
起哄的学生把主演本人推上前,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孙天宇趁机溜回座位,给雷淞然背上来了一拳:“我不太会,先看你们玩。”手边多了一壶温热的柠檬水,他托着杯底咕嘟两口喝下大半杯,堆在胃里的酒意缓和许多。
蒋易往桌边一靠,很爽快地摊开手表示ok、玩吧,反正他喝不了酒,惩罚无效。
“那您输了就…就要回答真心话!”
“真心话得有范围。”蒋易扬眉,决定规矩:“私生活不行,课业问题可以。”
哀嚎遍处,连张呈都要站出来说句不地道,蒋易不置可否,这可是他发明的游戏,“先赢我再说。”
平日不显山露水,此刻倒将锋芒亲近地袒露一角。这人嚣张是真讲究资本的,新游戏开始,任由谁针对他连喊好几回都淡淡接应,和激烈局势对比鲜明,挑不出错,甚至有空得意地摇头晃脑。直到最后有人撑不住要喝趴,他还没释出一个字有用爆料,咬着果汁吸管准备收场,“好了,今天差不多了,都早点回去休息。”
他让张呈确保每个人都顺利到宿舍发消息,拿着手机先下楼结账。张呈尽职尽责站在楼梯口挨个交代,孙天宇和雷淞然就像两尊石狮子一左一右陪在旁边送客。
“你咋回?捎你一段啊?”雷淞然戳孙天宇手臂。
孙天宇摆摆头:“甭管了,送人小孩儿吧。”
众人三五成群分了自行返回和蹭蒋易或雷淞然车走的,孙天宇冲摇下车窗的雷淞然和张呈挥挥手,掏出手机打车。蒋易落后出来已经没剩几个人,就孙天宇自己倚在门边,他看了看那个挺括的背影,忽然出声:“你住在哪?”
孙天宇输入地址的手一顿,回头定定地看向他。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城墙,他一个人垒了好久,拆得又快,蒋易看不见这出折磨的独角戏。孙天宇在衣兜里攥紧拳,认命地报出小区名字。
蒋易惊讶:“我刚搬到这,三单元。”
孙天宇知道。
他早知道。搬来知道,单元也知道。
电梯里贴的告示是手写的,纤薄的纸张伴随轿厢停靠轻微颤动,像从来只有过唯一一只的花花蝴蝶。这年头还有这么真诚又老派的人,在他记忆里笔画分明的字迹,切实出现还那么难以置信。夜晚不允许装修的时段楼上自觉保持安静,哪有什么扰人清梦,是孙天宇自己,心跳如鼓,雷震难宁。
孙天宇找不出借口拒绝同行,又重新蜷缩回副驾驶的座位,送完人的车内再次恢复两个人的安静。
蒋易看他一路闷不吭声,以为是方才饭桌上游戏被蒙太狠闹脾气。印象中孙天宇很健谈,讲一句话有十种语调一百个手脚并用的动作表情,到哪都最受欢迎。
便主动安慰:“你今天游戏答对了,准你问问我,真心话。”
比沉默更叫人不敢,孙天宇头撞上窗玻璃,“你不是不让别人窥探你私事。”
蒋易失笑,奇怪地瞥他:“你又不是别人。”
孙天宇怔住。有太多可以通过提问达成的试探,在这个当口争先恐后想要跳出来求解,十年远到让他缺失对蒋易的探寻,他却不知道是否该补上这个缺口。
终究只会说点无关痛痒的话:“你这次回来…还适应吗。”
出乎意料,蒋易摇了摇头,“北京变化还挺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地铁开通眼花缭乱的新线路新站点,包括眼前的孙天宇,好像都和十年前脱胎换骨改变。
“嗯。”尤其是这样的寡言。
蒋易叹口气,心想年过而立怎么又在带孩子,笑笑抬手揉过孙天宇脑袋,“所以之后你多带带我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