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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的熾熱使逆鱗緩慢地睜開雙眼,乾涸的喉嚨使他不禁咳嗽,腹及肩膀的刺痛亦隨之而來。沒多久便有一個人影焦急的捧了杯水,把他扶起然後環著他的腰,一下又一下的慢慢把水餵到他的嘴中。
「好啲未?」
眼前的是那個總是與藍信一同出同入的寸頭青年。
「…唔該晒你,陳洛軍。」
陳洛軍,陳洛軍。
逆鱗被他的養父叫回來的原因便是因為面前這人。
從幼年時期被要求背誦的滾瓜爛熟的電話號碼突然出現在宿舍長遞過的紙條上時,逆鱗其實是帶着些許欣喜與極大的不安。他欣喜於這個久未聯絡、只是定期提供一切物質所需的父親想要與他聊天,亦不安於他們缺乏血緣連繫的關係。
他與他並不是親生父子。
這場父子關係中難以磨滅的疙瘩使逆鱗懷着忐忑的心情回電給那個從未出現在他成長階段的父親,心臟撲通撲通的響聲快要掩蓋電子女聲提示的跨國轉駁。
儘管過上許多年,逆鱗還是對父子間親切問候及關懷的抱有幻想,想著也許經過這些年後他們終於能夠來一場正常的對話,可接通後得到的只是對方要求他回到香港幫助一個快要被時代齒輪抹去的幫派,更確切的應該是幫助一個人,一個聽起來感覺比他更像狄秋養子的人的通知。
陳洛軍,陳洛軍。
聽從安排休學回來的逆鱗很快便被狄秋推到城寨與新任龍頭見面,路上一直喋喋不休的父親令他感到陌生,嘴上雖然不停嘮叨著現時的勢力分布及險境,可對話中始終夾雜著同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一直自說自話地走在逆鱗前方的狄秋在會面前一刻叮囑那人以後便是與他如同手足關係的人,要他多照看一下。
只因對方是一個乖巧正直的年輕人。
可實際上這個被養父掛在口邊的人其實並沒有那麼容易能夠見到,他一直被那個鳩佔鵲巢的年輕龍頭掩蓋至羽翼之下,好幾次在逆鱗見到寸頭青年的身影那刻,眨眼間都會被他親生父親的養子遮得嚴實,話也未能說上數句便只能看著人被推走。
而他的養父則旁敲側擊的詢問著他那人的安全。
陳洛軍,陳洛軍。
他想像不到這個看起來呆頭呆腦的男人究竟有甚麼魅力,使冷酷的養父以及奸狡的龍頭都把他放在心尖上。
「我地可能短時間內都要留係到。」
放下了水杯的陳洛軍沒多久便抽出外賣袋內的熱粥,打開蓋子用匙羹攪拌了一下子後便吹上兩口,彷似他倆熟悉已久一般餵食起房間內的重患起來。
起初逆鱗對此親密的行為感到錯愕,但見到對方對此不甚為意,甚至在他吞嚥期間從塑料袋內取出一個光酥餅啃,照顧他的同時還在填飽自己的肚子,餅屑都沾在對方的嘴角上。
「你成日都咁樣照顧人?」
「因為信一做左龍頭之後成日都受傷,我冇咩可以幫到手。」
沒有再詳細把話說下去,安靜的環境使逆鱗覺得渾身不對勁,令他想要反駁面前人的說話。
逆鱗記得在中槍前一刻見到對方把襲擊他的人一下子踢開後便把他背起,一邊躲避著敵人的攻擊,一邊用最少的反擊動作把緊追不放的人放倒,身手靈活甚至稱得上了得的模樣,正常身為頭領的人應該立馬把人收為麾下。
可面前人情緒低落的模樣令逆鱗知道藍信一並沒有這樣做,相反那個平常還帶點吊兒郎當的龍頭甚至把人拒之門外,讓這個單純得可以的人擔心焦慮,以致把幫會以外的一切支緩也學得貼服。
「你其實好打得。」
乏味的安慰。
看到對方勉強地勾起嘴角,逆鱗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討了個沒趣,便默默地再度吃上幾口早已吹得容易入口的粥水,直到碗內的食物快要見底,面前人才再度將寂靜的環境打破。
「因為係越南既時候,有段時間俾人捉左去當兵。」
「嗰陣時如果你唔識反擊既話就連命都冇。」
逆鱗看著人把事情描述得事不關己般,突然有些許不忿,他雖然沒有經歷這種生死交關的狀況,可他能夠明白處於弱勢的痛苦,不得不變得擅鬥好戰,把自身弄得遍體鱗傷。
「…我細個既時候都會俾啲牛高馬大既外國人打。」
不是比較、亦不是賣慘。
逆鱗僅是想和面前這個人有些許話題,也許是對方強顏歡笑的模樣令人心疼,所以他想讓人知道還是有人和他站在同一位置上,願意了解他的苦澀,接受他的痛楚。
「我並唔係狄秋個仔。」
可能是逃跑期間,逆鱗重傷意識模糊時聽到陳洛軍的伙伴都在叫他放棄一同離開,但對方只是不管不顧的先把他救起,然後往安全的地方跑去的舉動使他心生信任,所以一直藏匿在心中、不願被人知道的弱點,在他突然想與人拉近距離的情況下,就這樣平淡的、不伴隨任何怨恨或情緒而說了出來。
如同意料之中,陳洛軍從收拾外賣盒子的動作上停了下來,睜大那雙平常只是注視著藍信一的眼睛注視着他。
看見自身殘破的身影完全映入對方的雙目之中時,逆鱗突然感覺到心臟的跳動加快,本來想要繼續道出的話語亦因而梗在喉頭。
可對方的驚訝並沒有維持過久,很快便恢復過來的人只是把整理好的垃圾袋子放在一邊,然後拿出新的繃帶與藥水、毛巾與清水為他抹身以及更換早已染紅的紗布。
「你唔好奇咩?」
「好奇咩?」
「究竟係我身上發生咩事。」
老實得接近沉悶,只見沒再回覆的陳洛軍默默地繼續手上的工作,逆鱗被對方帶有溫度的手及毛巾抹得心中發癢,本應爛在深處的身世亦因而自然吐出。
逆鱗在小時候亦曾經以為自己是父親的獨寵。
畢竟逆鱗生來便是狄家的小少爺,傭人保安亦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最新的玩具與書籍總會送到他面前,可充滿物質的生活下,小時候的他並沒有經常見到他的父親,他只能從各個暫托的叔伯兄弟口中,知道對方是一個經歷悲劇卻又會再次站穩的江湖豪傑。他會照顧兄弟,亦會做上白道生意,讓早已退隱江湖的人能夠得到喘息之處。
聽見這些的小逆鱗自豪於自身是狄秋之子,所以他也異常的勤奮好學,把一切也盡善盡美的學好,亦叫上每月到來宅子,說是父親最要好兄弟的男人教他功夫。
就在逆鱗十歲生日的上午,久未遇見的父親終於來見上他一面,他想要把一切學好的事都展現給對方看,可就在他打上一套功夫的那刻,他本來還面露微笑的父親突然臉色一沉,然後嚴厲的教訓了他,說他學上了不三不四的功夫。
身上的瘀痕像是巴掌般把還小的逆鱗打得清醒,感到委屈的他就這樣決定離家出走,跑到那個教他功夫的男人身處的城寨之內,想要向如同師傅般的人那裡得到慰藉。
可到了龍蛇混集之處,見到的卻是那個帶上墨鏡的銀白髮男人拖着另一個稚嫩的小孩,他們溫馨的相處顯得小逆鱗的狀況如此滑稽,感到無地自容的他想要就此離開,可他眼利的師父發現了他,叫停他的一大一小把他領回了一家髮型店,大人為他按開了瘀血後便帶他吃上叉燒飯、放風箏,讓他在城寨的大街小巷中奔跑一番,就這樣快樂地玩上了一整天的小逆鱗不知不覺間便疲累的睡了過去。
過大的討論聲令小逆鱗在沉睡中蘇醒過來,睜開眼睛看見熟悉的臉孔全都把他包圍,尚未清醒的他在車上被馬姐抹乾淨了臉、梳好了頭髮,下車前被叮囑在父親面前只要停頭認錯便好。
總是端莊的父親在見到人回家後發上了很大的火,他利用在身邊的拐杖抽在逆鱗身上,教訓他不知好歹地隨處亂走,讓所有人也擔驚受怕。
被棍子打下的傷痕火辣辣地燃燒著,逆鱗的腦海中浮現的是中午時分他見到藍信一因為不滿他的叉燒比他那碗更多而生著悶氣,尚未受過同年人脾氣的他不知如何處理,只能無助地盯着年長的大人。
抽著煙的男人見此便伸手摸了摸逆鱗的頭後便示意他繼續吃飯,而大人隨後便把碗內的叉燒夾給了那個嬌氣的男孩。
「…龍叔叔先唔會好似你咁。」
也許是傷口過於疼痛,又也許是短暫地與城寨父子相處後而心生向往,逆鱗第一次把叛逆的說話吐出。
「你咁鍾意既以家就送你去佢到。」
「畢竟你本身就係佢害死狄家女人而生出黎既種。」
幼小的逆鱗沒有想過首次的父子對話會是這樣收場,被激動的父親掌摑了一巴的他很快便被叫來的馬姐帶走,他的腦袋被打得昏昏沉沉的,可淚水像是止不住地湧出。
在逆鱗十歲的那一年,他知道了一直尊敬的父親沒有與他親近的原因,亦發現了已經有人佔了他本應在生父的位置。
他覺得自身如同天大的笑話一般,無人在乎。
「冇幾耐我就俾人打包送左去外國,可能就係因為全部人都接受唔到我。」
強行露出微笑,逆鱗想在吐出這場與陳洛軍相比起來不算甚麼的過往後,如對方一般表現得若無其事。但從小嬌生慣養的他根本做不到,就算在外國疲人欺負時,他的父親也會請上優秀的教練讓他學,讓他能夠有機會反抗。
可那個格格不入的身份像是自卑的種子一般在逆鱗的身體內發芽長根,使他打從心底的害怕會遭受鄙視與拋棄。
「你並唔需要全部人都接受你。」
「你只要接受你自己就好。」
為纏好的新繃帶打出了一個完美的結,逆鱗看著陳洛軍把從他身上拆下、亂作一團又沾滿血污的繃帶全數理順再綑好,再把四散在周邊的用具整理乾淨。
正當陳洛軍想要轉身把東西歸位及扔掉時,逆鱗慌忙的忍痛並把人拉住,眼見對方的雙眼再度映出他的身影,他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洛軍。」
「我可唔可以咁叫你。」
洛軍感到疑惑的模樣使逆鱗感到緊張,可對方沒有移開的眼睛亦令他感到安心,見人放下提起的垃圾然後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稍微揉捏後便將其放在棉被內,隨後示意他應該再度躺下,然後把棉被拉到他的下巴處。
「你真係好奇怪。」
「但以家你應該好好休息。」
低垂的雙眼,依然木獨的行為與聲線,卻令逆鱗覺得自己終於被看見、被珍視。
彷彿我在這世上比任何人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