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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意义上来说，楚云秀不是一个寡言的人。
她看电视剧的时候常常吐槽剧中人物，不管身边有没有人在听。赛后复盘的时候她也会拎着各大战队里的当家选手或者新生代插科打诨，让会议室里的氛围不至于那么沉重。私下和朋友们在一起时更是时刻处在嘲讽状态，从自己到别人全都能拿来开涮。久而久之，联盟里的大家都知道楚云秀是个爱凑热闹的吐槽役。
但苏沐橙总觉得有点怪。
因为她从没见过楚云秀脆弱的一面。
这倒不是说楚云秀在苏沐橙面前一直是一个阳光开朗积极向上的正面形象。一出道就接任烟雨队长的楚云秀会有压力，对上嘉世的楚云秀会紧张，被媒体看轻的楚云秀会不屑，被经理硬塞商务以至于影响训练的楚云秀会愤怒。但楚云秀唯独没有过脆弱，哪怕一分一秒。
这倒也不是因为她和楚云秀关系没亲近到可以互诉衷肠的地步。她们甚至都见过家长了！承认恋爱关系的那种！虽然苏沐橙这边的家长代表是叶修。但话又说回来，既然两个人早已坠入爱河并把该做的不该做的做了个遍，那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认为彼此是对方最亲近的人了吗？
所以为什么我没见过秀秀脆弱的样子呢。苏沐橙抱着楚云秀送她并赐名为“小橙子”的抱枕，郁闷地翻过身去。
这个夏休期我们还没见面呢。苏沐橙又翻身回来。
兴欣的青训营刚刚起步，作为队长的她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把一秒掰成两秒用；烟雨那边针对双胞胎姐妹花的安排拉锯战已经演化到白热阶段，楚云秀自然也是脱不开身。好不容易忙完了，两个人却忙着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楚云秀囤了一堆剧没看，而苏沐橙留着不少游戏没打。她们毕竟也算是电竞少女，痴迷电子产品的程度比起一众二次元来说肯定只多不少，这样一来没见上面倒也正常。
但还是好想秀秀啊。苏沐橙喃喃道。
S11整个赛季买来没玩的游戏都已经被苏沐橙玩了个开头，她现在已经进入电子养胃期。热气从没关的窗户里吹进来，扑在她的小腿上，黏糊糊的。苏沐橙叹了口气，继续抱着小橙子刷社交媒体。
药庙三人组已经抵达川藏线，王杰希被蓝雨二人夹在中间，大小眼在日光照射下更加明显；张新杰回归了老陕的怀抱，杀到虚空楼下吃水盆羊肉；田森被李亦辉拐进天津看大爷跳水，顺带附赠三零一度队长豪宅一日游；肖时钦带着孙翔在武汉各大景点转了一圈，两人还前后脚发了某知名大学的樱花，配文是“见想见的人”。
苏沐橙猛然从床上挺起，跳下床去急吼吼地翻行李箱。昔日在旧嘉世时她同孙翔的关系并不算差，非要说的话孙翔和肖时钦能在旧嘉世沉船后再续前缘也有她一份功劳。谁叫她和楚云秀早早就确定关系了呢？她给孙翔做情感导师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既然都是孙翔的情感导师了，那她可不能输阵。
等我见了秀秀，一定也要发一条精挑细选的九宫格。苏沐橙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烟雨和兴欣的归队时间相差不到两天，满打满算她还能和楚云秀休息小半个月。那这半个月她要努力让楚云秀翻出脆弱的肚皮给她看！
苏沐橙的心情变得异常开朗，就连窗外的大太阳在她眼里也顺眼了很多。她把先前选好的礼物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点开手机订好高铁票就直奔苏州。
直到站在楚云秀家楼下时，苏沐橙才惊觉自己应该先打听一下最近楚云秀在不在苏州才对。楚云秀家倒是录了她的指纹，但如果开门进去迎接她的是一片漆黑，那不就得不偿失了吗？想到这里，苏沐橙抬头欲数楼层，却发现天还大亮着。
看来只能期望秀秀和我有心灵感应了。苏沐橙叹一口气，小心地提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屏幕上的数字缓慢跳动着，苏沐橙的心也跟着一起。先前做决定的时候激素接管了她的大脑，靠近楚云秀时她方才有些后悔：万一秀秀有事呢？万一秀秀早就有自己的安排了呢？没提前说一声就被打乱计划，换做是她心里也会有点怨气。苏沐橙越想越不安，电梯门开启的时候她甚至开始害怕。
这样打扰秀秀不好。天使苏沐橙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可我们在恋爱哎。恶魔苏沐橙在右边不甘示弱。
那也要给彼此留一点空间嘛。这不是你最开始和她恋爱时提的要求吗？天使苏沐橙并没有落了下风，甚至还有理有据：这么长时间以来秀秀一直都很尊重你的个人空间啊。
但我真的很想她。恶魔苏沐橙使出了绝招：而且我给秀秀带了礼物，她肯定会原谅我的。
苏沐橙默默垂下眼看她从杭州搬来的行李箱。她和楚云秀的身材差的不多，衣服混着穿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她这箱子里装的几乎都是要送给楚云秀的东西。好用的赞助、队友环游中国带回来的礼物、青训营小孩送她的小玩意，以及她偶然翻出来的两人拍的第一张拍立得。
恶魔苏沐橙随着她回想礼物清单的思绪跳出来耀武扬威：第一张拍立得耶！秀秀看到一定会很惊喜的。
天使苏沐橙不说话了。
两个小东西谁胜谁负已经很明显了。苏沐橙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听起来像是门打开又关上。楚云秀的声音闷闷地透过门落在苏沐橙耳边：“外卖放门口。”
幸好她在家。苏沐橙兴奋起来，摁下指纹听到“滴”的一声就压下门把手，几乎算得上是兴高采烈：“surprise！”
迎面撞上楚云秀通红的眼眶。
放眼整个联盟，苏沐橙敢打包票说绝对没人见过楚云秀落泪。她自己倒是偶尔也会在楚云秀面前哭，但楚云秀这幅样子苏沐橙还是第一次见。美人落泪给苏沐橙带来的冲击还是太大，以至于她一下子僵住了，半个身子落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云秀也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几秒，苏沐橙才意识到门还没关。她小心翼翼地把行李箱拎进屋，又机械地带上门。楚云秀还是愣在原地不动，只是默默地吸了一下鼻子。
真的在哭。苏沐橙下了定论。我应该带了点有趣的小玩意吧，比如方锐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打火机水枪？她绞尽脑汁搜刮着自己扔进行李箱的东西。
锁扣“咔哒”合上那瞬间，楚云秀扑了过来。
几乎条件反射般，苏沐橙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恋人。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楚云秀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到她耳边：“沐橙......我想你了......我没有在做梦吧.....”
楚云秀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她颈侧。苏沐橙伸手抚顺楚云秀红棕色的长发，轻声道：“没有做梦，我在这呢。”她学着见过的妈妈的样子哄楚云秀：“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埋在她颈窝的人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苏沐橙一下一下地拍着楚云秀的背，很有耐心地等着。她能感到锁骨处被泪水浸过，感受到楚云秀环着她的手越收越紧，才后知后觉：她的秀秀是该有多难过才会抱着她哭成这样啊。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眼眶也有些发热。
不能哭！天使苏沐橙和恶魔苏沐橙一起跳出来：你该安慰她。别让她又反过来安慰你。两个小人叽叽喳喳地在苏沐橙耳边叫着。苏沐橙也吸吸鼻子，煞有介事地咳了两声，用力地把眼泪憋回去。
或许是意识到了苏沐橙差点也哭了这件事，楚云秀立刻抬起头来。她微微往后仰，两人间留出些许空间，苏沐橙这才能够认真打量起她来。
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眉头纠缠在一起。眼睛用力瞪大，里头含着两汪水。鼻子也哭红了。嘴唇被用力咬的发白。苏沐橙看得心疼，伸手去按楚云秀的唇瓣。她迎着楚云秀有些疑惑的目光，吻了上去。
她们太久没见面，久到苏沐橙都快记不清楚云秀亲起来是什么味道了。她轻轻舔舐着楚云秀未干的泪痕，尝到了从未尝过的咸涩。不知道来之前她一个人哭了多久。苏沐橙想着，差点又落下泪来。
两唇相贴的时间并不算长，毕竟刚刚也是苏沐橙一时兴起。她的手也学着楚云秀环上对面人的后腰。楚云秀好像被她亲到呆住了，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在眨动。苏沐橙手上发力，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再次细细打量起她来：“我见犹怜啊。”
楚云秀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三句话：“你怎么会来？”
苏沐橙没正面回答，而是推着楚云秀的肩膀往屋子里走：“坐会坐会我累死了。”她把楚云秀摁在沙发上，又跑回去拎她的箱子，轻手轻脚地在地上放好，拉开拉链向楚云秀展示：“锵锵！”
琳琅满目的东西晃得楚云秀睁不开眼。苏沐橙的笑脸尤为耀眼。楚云秀的嘴角微翘起来，带点娇嗔又带点心疼：“那么多东西，把手累着了怎么办呀。”
“不打紧。”苏沐橙嘿嘿一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这个是方锐那里顺来的打火机！”苏沐橙举给楚云秀看，却又在后者伸手要去接的时候收回来：“不是一般打火机呢毕竟它会喷水——”她用右手摁下按钮，左手忙不迭去接喷射出来的水柱，手忙脚乱的样子终是让楚云秀“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笨笨的。”楚云秀笑着看向苏沐橙。
托方锐喷水打火机的福，苏沐橙逗乐楚云秀的计划开了个好头。等她向楚云秀一一展示完她从四面八方搜罗来的小玩意后，后者已然恢复到她最熟悉的模样，开始和她一同吐槽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这打火机带对了。苏沐橙在心里偷偷给方锐记上一功。
她摸出拍立得，合上行李箱，顺势靠在楚云秀大腿上：“心情好些了吗？”
楚云秀拍拍她头顶：“嗯。”
“能和我说说吗？”苏沐橙蹭来蹭去，试图让自己表现的云淡风轻。
楚云秀家里装的是中央空调，冷机启动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之中分外明显。所幸这场景并没持续很久，楚云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我不太想说。”
苏沐橙抬起头，仰着脸看她。
楚云秀避开她的眼神：“都是些很小的事，说出来你会烦的。”
“秀秀。”苏沐橙郑重地唤她，把那张拍立得塞进楚云秀手心：“你看这个。”
若干年前的苏沐橙在镜头面前挤出勉强的笑，而若干年前的楚云秀半张脸隐在苏沐橙身后看不清楚。最下方还有叶修的一只眼睛。
“S4的时候，叶修被舍命一击带走，冠军花落霸图。那个夏休我心情差到爆。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带你和叶修一起吃饭，你们一眼就看出我心里有事。当时我也不想讲。”趁楚云秀不注意，苏沐橙从地上爬起来贴着她坐下，揽住楚云秀的肩膀：“还记得当时你说什么吗？”
怎么会不记得。
“假如你心里有江江海海。”你就要让它流出去。苏沐橙声音和楚云秀记忆里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合拢成拳。肌肤相贴的触感太过温暖，温暖到楚云秀一时有些呆住。
“我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贴在她手上的那只手又很快松开，把楚云秀整个人环住。苏沐橙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楚云秀感觉耳边的空气被拍开。
“现在才说这句话真对不起。但是秀秀，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