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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早知道将军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你绝不会在这次行动前对他说出如此疑似要断绝关系的气话。
一场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战役下来,你早已将先前那些小小的不愉快抛在脑后,一门心思地扑在清算门户的收尾工作上。打字机上是连续沉默了多日的,你顾不上,就连在战役中受的皮外伤也只是自己草草包扎了事。
毕竟哪个战士身上没有几道光荣的“勋章”。
这还是将军教你的。
你盯着那略显潦草的绷带,思绪逐渐飘忽到某处,这才恍然间意识到,自那天以后,你和将军便再无联系。
......什么意思。
太忙了?和你一样负了伤?还是仍在生闷气?
你放下手中的笔,指尖轻点桌面。
还是明日找时间去探望一下吧。
“Boss。”
银爵士轻轻扣响房门,探进半个身来,一如既往的温和而有礼,只不过此刻居然有些...迟疑?
“有客人想要拜访您。”
“现在?”
“怎么是你?”大门敞开,你见到伫立在门前的男人,有片刻的失神,“这么晚了,将军是有急事要商讨么。”
短暂的寂静在你们之间流淌,多日的断联似乎让你们默契地将两人之间的关系调整到了“冷战”的状态,而不请自来的深夜拜访,似乎并不是一种良好的求和开端。
你不免回想起银爵士的话。
雨后的深夜,他例行最后一次巡查庄园各个角落,发现有一道黑影始终在庄园外,无目的地、来回地游走,迟迟不肯离去。
他本怀疑是什么来监视的探子,把人抓到了,才发现竟是孤身一人前来的雷霆军团长。
将军眉头微蹙,心跳在看到你的那一刻开始不自主加快,以至于他现在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明显。
“听说你受伤了,我看看。”
将军没再给你张嘴解释的机会,精准地避开伤处握住你的手臂,用宽厚的身躯护在你身后,几乎是将你揽在了怀中。
伤口一处处看过去,某个男人的眉头是越皱越紧。
大概是最后那个在肩头的擦伤处理得实在潦草,将军无声叹着气看你,那眼神像是拿你没办法似的,然后转身找出医药箱。
看起来正常极了,如果他为你包扎的双手没有不自觉地发抖的话。
“别这么不把受伤当回事。”他声音微哑,扫过你的耳廓,你感觉痒得很。
“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的手下都不关心自己Boss的身体吗?”
“最起码找个医术上乘的医生。”
...要什么医生,这不是还有你吗。
没头没尾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究竟要做什么。
你抓住将军仍在打颤的手,是淋雨了么,往日里总是温热的指尖此刻冰冷至极。
“你想说什么?”
将军的视线扫过你们交握的手,又克制地收回,低低地落在你鞋尖。
“没什么,只是想再看看你。见你平安,我便放心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你的手抚去,起身准备离开,脚步却越发的慢了。
“将军再留一会儿吧,”你淡淡道,“我还没吃饭。”
他不该留下来的。
长时间的精神紧张让维克托的心电系统超负荷运转,每一次呼吸都透着股疲惫与沉重,他眼底温热,头脑发涨,诱人的食物在他眼里勾不起一丝欲望,只让他觉得沉闷、反胃。
那套刀叉被妥帖地拿起复又放下,将军始终没能吃下一块牛扒。喉结滚动,他强行抑制住那股恶心的感觉,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过只是看着你,似乎便心满意足。
“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
“嗯?没有,我会吃的。”
这是在关心他么,应该是吧。
将军不忍心,也没资格不理会你的关心,于是只好强忍住愈发严重的反胃感,叉起来一个肉块,机械般地朝自己嘴里塞去。
胃部抽动,喉咙发紧,一股强烈的想要把口中异物吐出的冲动不断在将军脑中冲撞,他全身都绷紧了,牙关咬死,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动起来——
“吐出来。”
一旁清冷的女声让维克托的身体剧烈一颤,他不可置信地垂眸,只见一块洁白的手帕被你放在掌心,递到他的嘴边。
维克托僵硬地摇摇头,他怎么能让你接住他的秽物。
你不为所动,把手帕又往他那边伸了伸。
“我让你吐出来。”
几秒之后,一块没有任何咀嚼痕迹的肉块,轻轻落在了你的手帕上,你甚至还能感觉到将军嘴唇与手帕接触的那瞬间的余温。
你利落地把手帕一裹丢在桌面,抓住将军的衣领把他整个拽起。
男人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就这样任由你拉扯着,乖顺至极地被你带至卧室。
你将维克托推倒在床边,兀自抱胸站着,自上而下地开始你的审问。
“我们谈谈。”
将军依旧摇头:“我只是想再来看看你。”
多年后的重逢已经让你领教了维克托的嘴硬,你心知不刺激他是逼不出来他的真心话的:“一声不吭地跑到我这来,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还强撑着关心我,说着些不知所云的话,维克托,你到底怎么了?”
这么一副不耐烦的语气......床单被将军抓得皱起,他抬头看你,自嘲般的笑起来:“你果然还是彻底对我失望了,今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我保证。”
这话讲的。
你眉头紧蹙,将军这副自怨自弃地模样让你既恼火,又不由得心疼起来。
好在这片刻的沉默让你迅速厘清思绪,既然将军不肯直说,你自然不介意替他把内心剖白。
“你觉得我当时的那句话是想和你断绝关系。”
“......”
“是或不是。”
“...是。”
“你以为我已经厌倦了你的关心和管教。”
“是。”
“你觉得自己古板又无趣,所以我的厌倦也是理所应当。”
“是。”
“所以你解决这场冷战的方式就是来和我彻底一刀两断。”
“是——”
“啪”
一道脆生生的巴掌声打断了将军的话,你的力度并不大,却足够在他的左脸留下明显的红痕。
将军被打得偏过头怔愣片刻,一股愧疚与耻意随着灼烧般的痛感席卷而来,他紧咬牙关,垂下脑袋更加不敢看你。
你轻叹了口气,把将军的下巴托起,强行和他对上视线。
“刚才,你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感受到了吗,维克托?”
将军的呼吸先是一窒,继而愈发地剧烈起来,你将他蓝紫色眼睛的颤动、他的不知所措尽收眼底,竟产生了一股欺负老实人的快感。
“接下来的话我说最后一遍,你听好。”
“...好。”
“我不允许任何人怀疑你我之间的感情,就连你自己也不行。所以,收起你的自怨自艾、患得患失,别小看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你缓了缓,继续说道:“我们会吵架,会有矛盾,我偶尔也会生气,但我从未想过要放弃你,我永远不会和你一刀两断。”
“所以少自己胡思乱想,有心事就直说,你以为自己装可怜我就会心软吗?”
......
她说,她从未想过要放弃自己。
即便当年他没能守住家族,即便重逢后他曾对她说过那样的狠话。
从小到大,从西西莉亚到雷霆军团,将军始终扮演着一个守护者、领导者的身份,有太多人需要他保护,太多人等着他发号施令,于是他自然而然的将西西莉亚的小女儿,他心爱的人,归于他要保护的最高级。
就算牺牲自己也没关系。
这是头一回,有一个人坚定地对他说,她会无条件地一直在他身边。
多么幸运啊,这个人居然正好就是你。
将军感觉自己心中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却在坠落的那一刹那,被温热的软垫踏踏实实地承接。
后来你说了什么话,将军似乎已经听不见了,酸涩的饱胀感直接充盈他的眼眶,克制复礼的性格让他本能地拧着眉,弯起眼,想要强行忍下这一股落泪的冲动。
可你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经久不去。
太温暖了,以至于生命第一次,维克托·奥尔洛夫有了袒露脆弱的底气。
“......维克托?”
轻微的抽噎打断你的话,托着男人下巴的手沾染上湿润,你这才发现将军早已是泣不成声。
...你收回刚刚的话。
这男人装可怜你真的会心软。
你惊异于短短的几句话就能把平日总是冷着脸的男人惹哭,同时又不可否认地产生一股欣赏脆弱的满足感。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此刻盈满泪水,盛不住的,就从眼角的细纹处滚落,淌过锋利的脸庞,不多时就让那双眼周围轻微肿胀发热,还透着层诱人的红。
“对不起。我...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对自己太没信心,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对不起——”
你跪坐进将军的双腿之间,抱住他的肩头按向自己怀里。
他身躯战栗,那些自冷战开始就产生的,在听闻你负伤后一直发酵的委屈、不安与后悔,在这一刻如盛夏夜的暴雨,全部向他侵袭而来。
你感觉到男人双臂有力,将你牢牢抱在怀中,将军的哭泣很安静,但泪水很快也沾湿了你胸口的一大片布料。
“...不要不理我。”
这句充斥着私心的话在愈发汹涌的泪水中一字字地坠落,像困兽拼死回到了温柔乡,卸下所有防备后发出的小声呜咽。
袒露心声对将军而言实非易事,如同在惩罚自己似的,他话语刚落,那股胃部翻涌的恶心感再次侵袭而来,咽喉不自主地痉挛着。
他又想吐了。
可他不忍心推开怀里的女孩,这来之不易的拥抱和安慰,他不能不识好歹......
他本能地忍耐,就像以前一样。
“维克托。”你注意到他的僵硬,抓住将军后脑的短发,让他抬头,“我们说好要讲真心话的。”
将军哑然:“我有一点反胃。”
“我带你去浴室。”
他哭得太狠了,甚至没有能站起独自行走的力气,你搀扶着高大的男人行至浴室,负手靠在门边,看他俯身撑在水池上。
将军一天没吃东西,自然是吐不出什么的,只是些反酸的胃液。
但那种恶心的感觉是真切存在的,胃部像是被拧动一般抽疼,舌根后缩导致嘴巴被迫张开,伴随着声带的挤压完成一次又一次的干呕。
“呃...”
不断的呕吐让将军面部充血明显,他红着脸和耳垂,通过镜子看见你仍在身后。
“你先出去吧,我这副模样...很狼狈。”
这男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脆弱的样子,明明性感得要命。
你挑起眉:“不走,很好看,维克托,我在关心你。”
“你——咳咳......”
一阵酸意充斥鼻腔,他又哭了,这次泪水再也无处躲藏,明晃晃地从他眼眶坠落,一滴滴砸在水池里,混入流水中不可分辨。
真是狼狈至极啊,在你面前,他什么模样都展露过了。
胃不再痛后,将军认真地漱了口仍不满足,嫌弃自己风尘仆仆,会脏了你的房间,硬是坚持要洗澡。
这次你没放他一个人进去了,美其名曰是来帮他,实则把男人扒光了四处占便宜,不过考虑到他还病着,你没忍心做到最后,顶多是把他逗到在你手上纾解过一次。
将军不理解为什么你一会儿对自己冷漠,一会儿又说出那样让他心动的话,一会儿又像一只顽劣的小猎犬将他弄得乱七八糟,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太多了,将军头脑昏沉,实在无法保持往日的清醒。
所以他也不可能明白,你真的只是太喜欢看他哭而已。
换身干净的睡袍,将军被你牵回床上躺好。
“需要再帮你热一下饭吗?”
“不必了,我不饿,现在也仍是吃不进去。”
“那陪你睡觉?”
将军眨眨眼,抚摸你头发的手一顿。他的确累极了,红肿的眼睛下一秒就要闭上。
“好,你陪我。”
你主动向他那边凑近,任由将军揽住自己的腰,将你圈进他的保护范围。
“抱歉维克托,我不该说那样让你误会的话。”
将军皱起眉,在你额头上轻落下一吻,无措而拘谨:“都是我的错。”
“嗯,的确是你犯错更多,”你调侃道,“不过某位将军哭起来太赏心悦目,所以我原谅你了。”
“...乱讲。”
你瞪大眼:“将军这么迷人,要有自知之明啊。”
“眼睛都肿成这样了,还迷人?”
“当然了,而且哭过之后的声音也......所以我决定以后让你经常哭。”
“胡闹。”将军笑骂道,终于又回到平时对你宠溺的语气,“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雪松气息不知何时默默充斥在整个房间,你也逐渐眼皮沉重起来。
“安心睡吧,维克托,醒来我还在。”
你倒是心大,说完这句话便做起美梦,徒留下将军又默自红了眼眶。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一刀两断、反目成仇。
在你面前,维克托总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他曾给自己设想过无数种结局,每一种都让他痛苦不堪,却又未尝不可接受。
只要能看着你越走越远,越走越高,终至你心中的伟大胜利,坏结局也没关系。
你却说......
“醒来我还在。”
这可真是个好结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