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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朴灿烈是约市的王牌警探,以严谨的逻辑推理和高效的办案效率而远近闻名。
但是此刻这个抓获无数潜逃罪犯,侦破率百分百的天才警官遇到了此生最棘手的麻烦。
他的视野里一位身着亚麻色衬衫的金发男人正在专心地擦拭着柜台,神情冷淡,一副不放过任何一丝灰尘的样子。
书店内的顶光把他整个人渡上一层暖橙色,他的每一根发丝都像是在发光,配上这样一张没什么大表情的俊秀脸蛋,看起来温柔又无害。
而这个人,就是朴灿烈在办的海妖之泪失窃案的嫌疑人,都暻秀。
此刻,那个男人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随后像是漫不经心地,解开了衬衫的上两颗纽扣,若隐若现的锁骨埋藏在一层薄薄的布料之下,在等待有人去一探究竟。
朴灿烈咽了口口水,有些心虚地错开了目光。
他承认如果这个人并非嫌疑人,自己或许会向他发出约会的邀请,朴灿烈甚至能想象和他面对面时对方向他投来的充满探究的目光,平静冷淡的语调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牛排时发出的声响。
朴灿烈揉了揉眉心,清除了心底的杂念,继续盯梢。
他看着都暻秀又伸手去解手腕上的纽扣,并把袖口翻上去,露出一节白皙但隐隐能看到肌肉纹路的小臂,然后像是故意的一般,嘴角微微扬起,抬头给窗外的朴灿烈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朴灿烈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就去摸藏在腰间的配枪。职业素养告诉他眼前这个嫌疑犯绝非泛泛之辈,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用主动出击代替坐以待毙,试图掌握这场博弈里的上位权。
“叮铃叮铃。”是门上的风铃响,都暻秀顺着声音看去,店内来了一位带着墨镜的银发男人。
对方一身便装,双手插在兜里,看不见眼神,但都暻秀从他紧绷的嘴角读出了一丝的来者不善。
“欢迎光临,”都暻秀收拾干净了前台,把抹布放到一边,双手撑在台面上,“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银发男人走近了几步,半倚靠在柜台,微微低头,伸出左手食指把墨镜往下移了几分,露出一对桃花眼。
但他的目光并不友善,反复在都暻秀脸上扫描,似乎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然后都暻秀听见对方低沉又有磁性的声音问道:“这位先生看着很眼熟,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都暻秀闻言并没有任何惊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他勾唇,一双眼睛回报以同样灼热的目光,笑得纯良无害:“当然见过。”
朴灿烈显然对于对方坦诚承认这件事而感到有些吃惊,但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又恢复了镇定。他挑眉,又靠近了几分:“比如在昨晚的博物馆?”
都暻秀突然低下头,嗤嗤地笑了出来,朴灿烈在一瞬间有一些愣神,不得不说一张完全踩在审美点上的脸确实很容易让人难以自控。
朴灿烈吸了一口气,默默远离了几分,然后听见对方温柔地回应道:“先生,您误会了,我想说的是,我在梦里见过您。”
好似一盆冷水浇头,朴灿烈下意识地皱了眉。
他根本不吃这一套,尤其是这种过分甜腻的情话,令他一秒钟就从略显暧昧的氛围中抽离了出来。
是完美的脸蛋,但是性格实在不讨喜,谄媚,和以前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朴灿烈刚刚萌芽的初恋就这样被他一把按死在了摇篮里。
在都暻秀死缠着不放的目光中,朴灿烈把墨镜又推了回去,整个人站直了身子,表情也冷淡了下来:“别耍滑头,昨晚你在哪里,干了什么?”
“您是在以什么身份审问我?”都暻秀也收回了撑在桌子上的手,改成了环抱在胸口的防御姿势,目光也由黏腻变得疏离,和刚才判若两人。
朴灿烈笑得有些无奈,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调查令,以及一枚警徽。
“跟我走一趟吧,嫌疑人都暻秀。”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都暻秀见到这一切,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他接过那一张纸,扫了几眼后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字,随后跟着朴灿烈离开了书店。
2.
海妖之泪是约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但是在昨天晚上突然离奇失踪了,消失在了无数的监控和红外探头之下,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博物馆对外宣称海妖之泪因特殊原因暂停展览,但是一些专门为了看它一眼而来的民众顿时议论纷纷,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好在没过多久就被压了下来。
朴灿烈到现场勘察了一番,很快就发现了踪迹,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叫都暻秀的男人。
朴灿烈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神色镇定:“说说吧,为什么博物馆的监控昨晚拍到你在附近游荡?”
都暻秀笑得礼貌又温柔:“我在散步,警官。”
“晚上十二点散步?编理由也编得像样一点吧?”朴灿烈微微蹙眉,显然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都暻秀把扣着手铐的手放在了桌面上,依旧是一副镇定自若样子:“警官,失眠出门走走不犯法吧?”
朴灿烈无视对方的话,继续提问道:“请严肃回答我的问题,都暻秀。”
审讯室的顶光打在都暻秀的脸上,他的眉骨随之落下一片阴影,把一对清澈的双眼隐匿了起来,刚刚那些外放的情绪,也随之被收了回去,不见踪迹。
“海妖之泪失窃案对吗?”都暻秀的语气淡淡,“一段监控并不能证明什么,警官。”
朴灿烈握拳轻轻锤了锤桌子:“我记得我可没提到海妖之泪吧?”
都暻秀笑得人畜无害:“昨夜,博物馆,已经很明显了。”
朴灿烈的墨镜早已被他收了起来,此刻他已换上制服,这么一看倒有几分好警察的味道。他微微低头,抬眼死死盯着都暻秀,嘴角挤出一丝冷笑:“虽然我的同事们费了大功夫,但是还是找到了这个。”
都暻秀看着朴灿烈从一旁的公文包中拿出一个透明的封存袋,里面静静躺着一小节金灿灿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颜色完全一致。
“金色头发的人约市不说一万个,一千个起码也有吧?”都暻秀继续坚持自己无罪。
朴灿烈像是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一样,发出一声轻笑,随后又从包里掏出一把牙剪:“所以需要都暻秀先生配合,做一个毛发比对。”说着,把剪刀推到都暻秀手边,目光里的探究夹杂着几分不屑无情投射在都暻秀的脸上。
都暻秀在这样的审视中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拿起剪刀剪下了几根碎发,交给了朴灿烈。
接过碎发和剪刀的过程中,朴灿烈感受到都暻秀冰冷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手背,还轻轻地点了点。
被触碰到的皮肤有些发烫,朴灿烈抬头和都暻秀对视,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3.
朴灿烈此刻感觉有一些焦头烂额,他盯着手里有关都暻秀生平的报告,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怎么样的表情,只是一味地撑着额头皱着眉。
资料上显示的内容实在是有些让人不忍继续阅读下去,但是朴灿烈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继续看下去。
“嫌疑人8岁时,父母在车祸中去世,流浪至18岁,期间情况不明,成年以后使用合法登记身份开始打工。
记录在册的职业有餐厅服务员,前台接待,同城跑腿,小区保安等,就业时长均不超过一个月。
共事过的人均表示,嫌疑人是一个温柔体贴,做事滴水不漏的完美男人。
住址多变,居无定所,目前居住于梅林街11栋地下室,距离博物馆步行时长2分钟。”
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完美的人,更别说让每个人都觉得温柔体贴了,简直是假人的程度。
但凡是人都会有缺点,而能获得如此之高的评价的都暻秀,想必平常一定活得万分辛苦,以至于任何人都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只能窥见他苦心经营的完美表象。
“也就是说,没有人真正了解过他。”朴灿烈喃喃自语,眉头皱得更深了。
生出的恻隐之心令他有些为难,而这样一个滴水不漏的人,却在盗窃海妖之泪的时候,留下了致命的线索,这又何尝不是一件谁看了都觉得奇怪至极的事。
朴灿烈的视线移动到旁边静静躺着的报告上,上面“生物信息一致”几个大字在此刻分外扎眼。
他拿起这一叠薄薄的纸,起身,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感觉手里的东西有千斤重。
皮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回荡在小办公室,也如一柄小锤,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朴灿烈的心。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椅背因为被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朴灿烈完全可以不管这些有的没的,直接把都暻秀送进去就行了,毕竟现在手上的证据已经可以做到量刑,但是他把鉴定报告攥得皱巴巴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纠结。
为什么,像是故意的一样,主动留下线索,自投罗网,但又自相矛盾地坚持自己和案件无关,最后却又选择了配合调查,做生物鉴定。
还有,海妖之泪究竟去了哪里?
朴灿烈一头雾水,在一阵头脑风暴过后决定要弄清楚一切,他不愿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了结了这个案子,这样既对不起这身制服,也对不起自己的内心。
4.
“我建议您不要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都暻秀依旧铐着手铐,但这次以一个更舒适的姿态依靠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表情认真。
“请你正视我的问题,都暻秀。”朴灿烈的语气坚定,他直视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些答案。
都暻秀表情变得疏离又冷淡,语调也冷了几分:“海妖之泪,朴灿烈,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这是朴灿烈第一次从都暻秀的嘴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落了一拍,呼吸也变了节奏。
他盯着都暻秀抿起的嘴唇,咽了口口水:“是约市的无价之宝。”
都暻秀闻言,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表情里带着几分无奈,在几秒的等待后,朴灿烈从那张心形的嘴巴里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海妖之泪,是掠夺来的战利品,是傲慢的炫耀,但偏偏不是你嘴里的无价之宝。”
朴灿烈接受到的信息太过于震撼导致他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还没消化过来,他又听到都暻秀像是宣判一般继续讲道:“我已经将它送去它原本的地方了,你们不用再找了。”
视线中的都暻秀像是放下了什么了不得的重担,在一瞬间表情出现了皲裂,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痛苦挣扎,流出来的一点点化作了眼角的潮湿,被朴灿烈敏锐地捕获。
“为什么故意被捕?”朴灿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此刻都暻秀的奇怪抉择已然超过了海妖之泪在他心底的位置,他想不明白如果知道注定是要被发现的,为什么做出这些矛盾的行为。
在盗窃结束后,故意留下线索,等待警官上门,但又在中途反悔,试图挣扎,最后却又幡然醒悟选择承认,揽下罪责。
“因为在期待一场审判,”都暻秀望向朴灿烈的目光不再冷静,流露出一瞬暗潮汹涌,痛苦和渴望交杂在一起,临近崩溃的边缘,“由朴灿烈你来主刀的审判。”
朴灿烈在这一眼里,望见了都暻秀最真实的自己,那不堪的,丑陋的,阴暗挣扎着又渴求光明的内心,正在朝他歇斯底里地呐喊,求他给予一个解脱。
此刻,审讯室冷白色的灯光此刻在朴灿烈的眼里格外刺眼,他沉默了许久,最后伸手熄灭了从进门起就在录像的摄像机。
挂在墙上的机械时钟滴答滴答,整个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朴灿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问出了第三个问题:“18岁以前,你在做些什么?”
都暻秀闻言,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显然没有料到朴灿烈会这样问他。
他梗着脖子,咬着牙,加快了呼吸的频率用来平复疯狂跳动的心脏,在几十秒后,他冷静了下来,换上一副初见朴灿烈时温柔无害的表情,反问朴灿烈:“警官,这和海妖之泪没有关系吧?”
5.
约市的所有死刑犯在服刑之前都可以有一天被监视的自由时间,都暻秀也不例外。
而陪同人自然是本市侦破率百分百,同时在三天之内破获海妖之泪失窃大案的王牌警探朴灿烈。
顶头上司吩咐他抓到犯人有个交代就行,至于海妖之泪,叫朴灿烈不要多管闲事,管好自己的嘴。
于是朴灿烈愁眉不展,一路跟着戴着电子脚铐的都暻秀,没说一句话。
而作为犯人的都暻秀,却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嘴里哼着朴灿烈从未听过的小曲,迎着晨风,步履轻快。
二人就这样无言地走到了一片老旧的胡同区,由都暻秀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我小的时候在这里待过。”
朴灿烈闻言,注意力立马转移到都暻秀身上,他的目光里满是探究:“小的时候?”
“8岁以后的那几年吧,那个时候几个小孩,为了一小块路人施舍的面包,争得头破血流,”都暻秀以一种平静的语调讲述着,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好在最后,我赢了。”
都暻秀说完,向朴灿烈投来一个孩童一般天真烂漫的笑容,像是刚刚在讲述什么童年趣事,而事实上却是鲜血淋漓,残忍不堪。
朴灿烈从对方突然敞开心扉的态度里,读出了几分不对劲,他有些慌乱,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带着几分焦躁的目光落在都暻秀的侧脸,字字恳切:“都暻秀,你为什么又肯说了?”
春日里的晨光居然有几分刺眼,都暻秀眯着眼睛,并没有回应朴灿烈的注视,而是抬起头盯着太阳,喃喃自语:“朴灿烈,你不是好奇吗?我现在告诉你了,你应该高兴。”
朴灿烈手里那一节白到几乎透光的手腕冰冷异常,和他瞬间坠入冰窖一般的内心有的一比。
都暻秀就这样领着朴灿烈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条美食街,眼前几家早餐店正忙碌着招待客人,烟火气十足,让人看了就心生向往。
朴灿烈松开了手,手心全是细密的汗珠:“还没吃早餐吧,我去买点。”
都暻秀却一把拽住了朴灿烈的衣角,望着美食街的深处出神:“我在这里打过工,但是在14岁那年的9月1号,有人说我偷了店长的金项链拿去卖钱,就被赶出来了。”
朴灿烈回头和都暻秀对视,却从对方的表情中读不到任何的情绪,他叹了口气,说道:“你饿不饿?”
都暻秀突然被逗笑了,眉眼弯弯,朴灿烈看得有些发愣,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
“我想吃鸡肉卷,朴灿烈。”
6.
鼻尖传来浓厚的咖啡香,朴灿烈和都暻秀正坐在梅林河边的一个小咖啡厅,静静等待着自由日的流淌。
“朴灿烈,我会做咖啡,”都暻秀抿了一口热乎的卡布奇诺,神情放松,“而且拉花拉得很漂亮。”
朴灿烈看着像玻璃一般随时都有可能碎掉的都暻秀,哑着嗓子回应:“是吗,那我希望有一天能喝到它。”
都暻秀闻言放下了手里的陶瓷杯,轻轻地摇头,并没有接朴灿烈的话,表情温柔得仿佛能化开世间一切的苦难。
二人都心知肚明,没必要应下一个无法完成的承诺。
没过多久,都暻秀突然侧目,望向百年如一日静静流动的梅林河,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和不受控,语调却依旧温柔克制:“我第一次发现我有偷窃的天赋,是在14岁。
“老板的金项链不是我偷的,但是我被赶出来以后的第二天,又回去过一次,看见它原封不动地躺在原来的首饰盒里,于是我真的把它偷了出来。
“他们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我头上,然后我把项链拆碎,分好几次卖掉了,这是我犯的第一起案件,也是尝到的第一次甜头。
“后来我偷得越来越多,通过不停地搬家来躲避追捕,在每一次死里逃生后都能获得莫大的满足感,这是我以前从未拥有过的无上快乐。
“再后来,我盯上了海妖之泪,我觉得这么漂亮的宝石,应该能卖个令我后半辈子无忧的好价钱,于是我把它偷了出来,并交给了约好的买家。
“这就是我从前的日子,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朴灿烈,不要再用你那可怜路边流浪狗的眼神盯着我看,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朴灿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死死盯着都暻秀快要撑不住的冷淡表情,没有说话。
如果真的是自己口中所说的,本性烂透了的小偷,又怎么会渴望得到一场审判来终结无休止的痛苦呢?
如果靠偷窃来换取生活费,并且如他所言越偷越多,又怎么会只住在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不停地打零工来维持生活?
朴灿烈看着不愿给他目光回应的都暻秀,红了眼眶,他读懂了对方所有冰冷言语中对自我的无情批判,和做好割舍一切的果决。
可是啊,可是,如果真的对这一切都已厌烦至极毫无留恋,又为什么,在被质询的第一刻,选择了为自己做多余的无罪辩护?
于是朴灿烈真的这样问了:“既然觉得自己罪无可恕,为什么一开始不承认海妖之泪的事?”
都暻秀听了这句话,表情在一瞬间僵住了,他回过头来和朴灿烈对视,朴灿烈又看见了他眼底翻涌的苦痛,但是最后,对方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吐露出更多的回应。
二人沉默地坐到杯子里的咖啡凉透,夕阳攀上天空,都暻秀才开口提出了最后的诉求:“朴灿烈,警官,最后的时间,请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朴灿烈点点头,跟上了眼前这个瘦小的背影。
7.
一栋废弃大楼的楼顶,但是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约市的景象。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错综复杂的街道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汇成无数道金色的河流,一眼望去好像约市这颗心脏上缠绕的血脉,在生生不息地流动着。
“警官,你看这里风景是不是很好?”都暻秀的眼眸也被灯光照亮,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迷人,吸引着朴灿烈想永远沉溺在这一潭死水中。
朴灿烈撑着身子坐在都暻秀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喃喃道:“是很漂亮呢,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视角的约市。”
都暻秀低下头,勾起一抹笑:“警官,和我一起坐在这里,你的制服会弄脏的。”
朴灿烈扭头盯着都暻秀,深吸了一口气:“一点灰尘而已,洗洗就好了。”
都暻秀闻言,终于愿意转过头,和朴灿烈对视,他的表情像是认命一般,又带着几分无奈:“朴灿烈,你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朴灿烈挑眉,目光灼热又坚定:“都暻秀,你也挺有趣的。”
都暻秀轻轻摇了摇头,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可是无论如何压抑,超过承受范围的痛苦依旧会从眼里流出,被朴灿烈看穿。
“可是你来得太晚了,”都暻秀轻叹,双手环抱住自己,把头埋进胸口,不让朴灿烈继续观察自己的表情,“我已经无药可救了。”他的尾音颤抖着,整个人因为痛苦而蜷缩,像把软肉缩回去的蚌,只留给朴灿烈一个拒绝的外壳。
朴灿烈见状,顿时感觉心被一双无形的手揪住,拧着旋转,撕扯成碎片。他不知道该用怎样苍白无力的语言去安慰面前这个已然崩溃的男人,只能伸出滚烫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像抚摸一只受伤的小猫一般,一下又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彻底沉下来,都暻秀依旧一动不动,宛如一座石化的雕塑。
朴灿烈看了眼表,已经快到自由日结束的时刻了,虽然于心不忍,但是此刻他必须带都暻秀回去,因为这是他的职责。
于是他放下了安抚的手,小声的,试探性地说道:“都暻秀,该回去了。”他的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像极了对爱人说的耳语,落到都暻秀的耳中,终于把他从沉溺中拉了回来。
都暻秀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夹杂着一些朴灿烈无法分辨的情绪,随后说道:“朴灿烈。”
朴灿烈靠近了几分,回问:“怎么了?”
都暻秀突然笑了,又说着:“灿烈。”
朴灿烈不解,但是身子依旧往都暻秀那边挪了挪,目光也变得更加柔和:“我在呢。”
都暻秀把手放在衣角,擦拭干净,然后轻轻抚上了朴灿烈的脸颊,郑重地,坦诚地,真挚地盯着那双令他犹豫的漂亮眼睛,眼底流出了痛苦和不舍,语调是无尽的温柔小意:“灿烈呐。”
朴灿烈感受着脸侧冰凉的触感,以及都暻秀轻轻喷在自己面颊的气息,心跳突然不受控地开始乱撞,耳朵也漫上一层红晕,他颤抖着想要再说点什么,但当刚张嘴的时候,就突然被温热柔软的唇堵住,所有的言辞都被咽回了肚子里。
两个人吻得毫无章法,气息乱窜,推杯换盏之间气氛渐渐变得暧昧又焦灼。
都暻秀却在此刻突然一把将朴灿烈推开,喘着粗气,红着脸颊,低着头说道:“谢谢你,警官,我们该离开了。”
8.
两个人在回警局的路上再也没有说一句话,都暻秀也变回了那个只会给他看侧脸的冷漠男人。
最后交接都暻秀给另一名同事的时候,朴灿烈还是没忍住叫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警官?”都暻秀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朴灿烈挠了挠头,最后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浑浑噩噩地送走了都暻秀后,朴灿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他梦见梦里的自己在亲手将自己的爱埋葬,并打算永远封存。
第二天他却突然收到了同事发来的消息,说在都暻秀住的地下室墙面里面,发现了一个暗格,藏了一个一抱大小的破旧箱子。
朴灿烈收到消息以后立马赶到了现场,他盯着那个箱子上的密码锁,一言不发。
“要不砸开?反正是一个破木箱。”新来的实习生出了个馊主意,惹得一众老成员纷纷使眼色叫他闭嘴。
朴灿烈并没有理会这句话,反倒是在思考过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上手开始解锁。
0902四个数字旋转到正面以后,只听见咔哒一声,锁被打开了。
同事们还来不及感叹朴灿烈的光速开锁,倒是被箱子里的东西震惊得更加说不出话来。
里面用一个个密封袋装着许多金银珠宝和首饰,每一样上面都贴了年龄、日期和来源,大多数来自于各地有名的富商,而所有袋子最顶上,静静躺着一条金项链,角落泛黄的标签写着“14岁,9月2日,饭店老板K”。
朴灿烈死死捏着密封袋的手开始颤抖,他突然想明白了一切,想明白了都暻秀的痛苦挣扎,想明白了都暻秀的犹豫不决,也想明白了都暻秀的果决割舍。
他把这条项链贴在心口的位置,整个人跪倒在地上,痛苦地弯着腰,滚烫的泪水一个劲地往下掉,大口大口地吸食着空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自己能早一些遇见都暻秀,比如在他14岁的时候,路过美食街,看着路边遍体鳞伤的瘦小男孩,向他伸出一只手,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糟糕。
可惜如果只是如果。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同事们把箱子里的所有赃物核对并归还了失主,包括那一条罪恶开始的金项链。
而那位名为K的老板在收到项链的时候,竟然挠着头思考了很久,并没有想起来店里曾经有个叫都暻秀的人工作过,只是乐呵呵地感谢着,说有空过来店里请大家吃饭。
后来又过了很久,梅林街11栋的地下室也转租给了别人,海妖之泪也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渐渐淡忘,朴灿烈依旧当着约市最厉害的警探,继续破获了许多案件,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回到了原点。
朴灿烈自己都觉得已经忘了生命里有一个叫都暻秀的人曾经出现过浓墨重彩的一瞬,但当他望向饰品店门口挂着的,折射出绚丽光芒的玻璃珠吊坠的时候,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
都暻秀也有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
朴灿烈好想再次见到这双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