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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靠在父亲书房门边凸出的墙柱旁,他本来应该喜欢这个地方的,不是特别高,联廊很通气,可以看见外边院子里的草木
如果他不是因为曹植做了错事被叫去的话
其实人都会做错事,傻事、蠢事、讲出来能让曹彰把鼻涕泡笑破的事,他自己小时候也做过不少,曹操当然会训斥他,让他多向大哥学学
可是曹昂死了,死的太早,他无法比对自己学了几成像,曹子修还留下什么呢?对任何人来说都完美无缺,可供追忆的泡影……这不是他,曹子桓觉得这不对,的确,他的哥哥,他唯一的哥哥健全得不像从这个家里出来的,根本摸不着他的阴暗面在哪里,却能够知道他的温柔端方是因为什么,不是靠书里空空泛描述的,不是靠不了解的人口耳相传的,或许他是这世界上最明白曹昂的人了,可这种知晓已经没有用了,只够和他的传说一并可惜下去
曹丕侧耳倾听,留了一条缝的门后只闻笑声,也没有那句熟悉的多向你哥学学
因为曹植和他原本就足够像了,和曹操,也足够像了
所以说,人不应该奢求自己没有的东西,你说对吧?父亲,他们会像蜻蜓一样飞掉的
曹子建这就出来了,他甚至没有好好合上门,就那样大敞着,一副堪称潇洒的做派,可是他也不走,站在门与廊的交界处,在曹丕身边靠着
曹子桓偏头看去,他觉得弟弟身上有一种味道,不知该如何形容,暂且有点像活着的气味
“你接下来要干嘛?”,他问曹植
“唔……和德祖他们去玩吧?”,弟弟的眉毛皱着思考了会儿,便眉开眼笑的舒展开来,“你要跟我去吗?”
曹丕实在是头疼,他不想去看弟弟的那双眼睛,或许用不了多久,他连和弟弟说话都要做好十足十的心理准备了,“……你明明知道我的答案的”
我接下来要在这里,待在这里,命运就在这里
可是曹子建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他的视线渐渐渐渐,和兄长的落在同一处,虽然看不见,但曹子桓切切实实地感知到弟弟和他所注视的东西是在同一点的
为什么连曹植也不去在意那些低空飞行的蜻蜓,反要看向墙角这不知死活的蜻蜓残骸呢?
“还不走吗?待会要下雨了”
“我知道啊”,弟弟收回目光,重新笑意盈盈的看向他,“可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廊下光影淡薄,衬得兄长的眉目是那样柔和,几近不真实,曹植觉得有什么很酸的东西蛰了他一下,“二哥,你在想什么?”
读不出来,他读不确切曹丕的表情里那种细微的东西,它会断掉吗?这让他害怕
“没有想”,曹丕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骗人”,曹植的声音同样很轻,“我能感觉到,刚才你站在这里,看着我进去又出来,你在想什么?”
曹子桓没有回答,一只蜻蜓从廊前飞过,低低的,翅尖似乎撩了一下石阶
曹植追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讨厌我吗?”
曹丕一愣
“不讨厌”,他说,这句话是如此自然,甚至来不及思考
曹植抓住了他的袖子
曹子桓终于转过头,认真看向弟弟,那双眼睛总是太亮了,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肯先移开,他们靠得太近了,他能清楚闻到那股说不清的气味——活着的、蓬勃的、不管不顾的,像夏天一样往人脸上扑
“我只是在试图解释”,曹丕慢慢说,“你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把门关上”
曹植眨了眨眼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曹子建的语气笃定得让老天都恼火,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旁边那株芭蕉叶哗啦啦地响,远处有闷雷滚过,天色暗下来
“要下雨了”,曹丕捂住弟弟的耳朵,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弟弟的眼睛,忽然想起曹昂
小昂哥在世时,也是这样站在他身边的吗?也是这样,在他沉默的时候替他开口,在他停下的时候拉住他的手吗?他不知道,他记得太少了,曹昂死的时候他太小了,小到还不懂得记住这些太平常的细节,最后只记住了令人痛心的结果:一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可我还有话没说完”,弟弟把他的手拉下来,攥在心口
曹丕叹了口气:“曹子建,你已经说了半天了,什么也没讲到”
曹植听了他的话,吃吃笑起来,“我说的就是我想说的呀,二哥,你怎么这么笨”
说完他收回手,转过身,朝廊外的院子里走去,雨丝刚好开始落下来,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肩上、发上
“真的不跟我去吗?哥哥”
曹丕站在廊柱旁,没有动,他看着雨里的曹植,看着蜻蜓在雨幕中低低飞过,觉得曹子建和这种东西真的很相配
他走进书房,找了一把长柄伞给弟弟,然后关上门
他不知道父亲会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