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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开着也没有一丝风吹进来，空气仿佛凝滞住了，渗出的汗珠顺着窗边少年的额头滑下去，窗外树上叶子都无精打采地打着卷。湿黏的衣服裹住岩胜，他擦了擦汗水，心情比被烤焦的叶子还烦躁。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起，教室里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声陪伴着他。缘一也不在，升上高中后缘一不知为什么对厨艺产生了无限的兴趣，放学后正是他们厨艺社的活动时间。
而岩胜留下的理由除去早已习惯的等待弟弟一起回家外，就是——期中成绩。才放榜的成绩单上他虽然仍然是第一，但比起缘一华丽的满分理科成绩他自觉自己的成绩只是因为钻了弟弟文科不好的空子。接下来很快就要分科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两个都会选择理科。一想到询问缘一如何学习时，他轻描淡写说“只是普通地做题而已，比起这个哥哥还请品尝我带回来的饼干合不合胃口”的样子，焦虑就像大手狠狠攥住了岩胜的胃，催生出他的厌恶与自弃，也催动他日夜不停地追赶缘一。
把几道错题嚼碎撕开咽下，刺耳的蝉鸣声这时才涌入他耳中，岩胜下意识反复按动手里的笔，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勉强算是闲下来，他一时出神，视线又习惯性飘向缘一的座位，直到突兀地一阵风吹进来，潮热中带了几分水汽，岩胜的试卷被吹飞，他才猛然回过神。
明明弟弟也不在，他还是不自觉看过去。如果缘一在的话...只是想一下他好像又看见弟弟转过头跟他对上视线后弟弟眼里闪烁的亮晶晶光芒。虽然没人在，他还是立刻移开了视线，又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都怪闷热的天气、自顾自飞走的思绪、总吸引他视线的缘一……让他总是不由自主……
思绪繁杂，岩胜摇摇头站起来捡回卷子，又去关窗户。窗外天色暗下来，是烈日被厚重的云层遮盖住，空气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几缕风丝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袭来，岩胜看了看天色，皱起眉头。
他一边给缘一发消息一边就收拾起东西，弟弟的东西都在教室，假如下雨他得去接缘一。就在这时天边闪了一下，随后紧跟而来的是轰鸣的雷声。岩胜心里一紧，也顾不上收拾东西了，抓起雨伞就迅速向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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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一？”六岁的岩胜扶着弟弟卧室的门小心翼翼地喊。窗外电闪雷鸣不断，风撕扯着雨丝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又从窗缝中钻进呜呜的呼啸声。不知是不是劈坏了电线，家里断了电，只剩下闪电间断地将屋子照得惨白一片。
妈妈才跟父亲离了婚，虽然她成功带走了两兄弟，但也为此每天为了生计忙得团团转。今日妈妈又不在家里，岩胜自觉地承担了照顾弟弟的责任。缘一那么小那么乖巧，又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这样的天气，一定会害怕吧？雷鸣又响起，就像在头顶一样轰然炸开，几乎要震破岩胜的耳膜。他立刻捂住耳朵，又哒哒地跑到缘一的床边。
缘一正小熊钻树洞一样闷在被子里，雷声掩盖住了哥哥的呼唤声，突然，被子里伸进一只小手，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紧接着哥哥的头就探了进来。人造的小堡垒里哥哥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钻进来，他们头碰着头，哥哥好像怕他听不到，凑过来紧贴着他的耳朵说：“缘一别怕，哥哥来了。”
哥哥柔软的嘴唇碰到他的耳朵，呼吸中带着缘一熟悉的哥哥的味道。虽然并不害怕，但缘一在黑暗中幸福地笑起来，没有反驳只是握住了哥哥的手。
断电后风扇停转，闷热并没有随着大雨落下而消失，反而盘踞在房间里，两个人又闷在被子里，只这一会儿工夫，岩胜的后背就湿透了。他想到缘一体温一向高，这样怕不是要中暑，也顾不得安抚弟弟了，先伸手去摸缘一的额头，果然是一片潮热。岩胜吓了一跳立刻掀开被子就要去找体温计，但是缘一拉住他的手骤然收紧，他转头去看，黑暗中弟弟的眼睛微微反光，他不由自主想象出缘一眼含泪水可怜兮兮的样子，于是他就坐回缘一身边，搂住弟弟安慰说：“不怕不怕，哥哥就在这里呢。”
骤然室内亮起光芒，闪电照亮了缘一的小脸，他才看见弟弟果然小脸通红，但表情并没有什么委屈巴巴，只是直愣愣盯着他。岩胜又怕弟弟真的中暑，着急说：“缘一，哥哥先去拿体温计…啊！”他担心得忘记紧随而来的惊雷声，被猛地炸开的雷鸣结结实实地吓得抖了抖。
正好全被缘一看了个清楚，他想原来哥哥才是害怕的那一个，这样害怕的哥哥还因为担心来找自己，那该是自己安慰哥哥才对。想到这里他稍一用力就把岩胜拉倒在床上压在了身下。
岩胜的惊呼还没出口，弟弟就紧紧搂住了他，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下巴贴在他的胸口上，毛茸茸的头发蹭得他的脖子直发痒。他揉了揉弟弟的头，想着缘一居然真的这么害怕打雷，他轻轻拍拍缘一的后背，说：“我很快就回来…”
“哥哥！”缘一打断哥哥的话语，哥哥既然害怕雷声，屋子里又这么黑，那他绝对不能让哥哥因为担心自己忍着害怕离开。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他蹭上去，跟岩胜额头贴着额头，又转成脸贴着脸，接着说：“哥哥别走…好不好？”
缘一是在撒娇吗？岩胜被弟弟弄得头晕眼花，离得这么近，他能看清弟弟这回脸上的表情是真的带了点可怜兮兮了。缘一的体温高，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脸温度也在升高了，对弟弟少见又突然的撒娇完全无法拒绝，岩胜回搂住弟弟：“…好吧，那我们乖乖睡觉好不好？”
缘一大喜过望，五岁以后两个人分床分房间，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哥哥一起睡了，立刻吧唧一口亲在岩胜脸上：“嗯！”
岩胜立刻看过去，缘一眼里还带着雀跃，想到他进屋时那只被雷声吓到钻进被子里的小熊，岩胜又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或许缘一是在模仿妈妈在家时每晚睡前给两个人的晚安吻吧。于是他也捧住缘一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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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雷阵雨一向来得让人防不胜防。缘一才把今日的饼干送进烤炉，天色就骤然阴沉了下来，紧随而来的就是刺目的闪电与翻滚的雷鸣。缘一顾不得收拾东西，匆匆麻烦社团其他成员帮忙就脱下围裙向外走去。他的手机响了响，缘一边走边看，是哥哥发来的消息：你没带伞吧，我去接你。
这怎么可以！缘一大惊失色，哥哥明明从小就害怕打雷，却要为了自己走在雷声里吗？他赶紧回复：哥哥请您不要来！缘一会回教学楼找您的！
在他走到楼门前这段时间这条消息甚至没有显示已读，缘一想也不想地冲了出去跑向教学楼。这场并不在天气预报预警中的阵雨来得又快又急，他才走出没几步风卷着豆大的雨点便密密地砸在他身上，缘一的心情比阵雨更焦急，他抬起胳膊遮挡着继续向前跑，却远远看到了一个也奔跑过来的身影。
不用思考他就知道那是谁。他们奔向彼此，到近前时缘一“哥哥”还没喊出来就被岩胜拉进了伞下。哥哥好看的眉蹙起来，瞪着他：“不是给你发消息让你不要出来了吗？”
缘一微微低下头，是无言抱歉的姿态。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翘起的发尾和脸颊滑落，这样低着头水都流到他的眼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在眼下蜿蜒出一道像泪痕一样的水渍。
看着这样狼狈的弟弟，又想到小时候被雷声吓得躲起来的小熊，岩胜对弟弟淋雨不珍惜自己的生气全化成一声叹气叹出去，下面隐藏着的担心这时候翻滚起来，他拉起缘一的手，说：“好了，别在这傻站着了，先去看台下面避一避吧。”
他们学校的操场修了一个很大的看台，好处是上面的顶棚足够大可以遮阳遮雨，坏处就是假如刮起风来遮蔽的作用就大大降低了。非常不巧，如今正算得上暴风雨。
岩胜不得不和弟弟一起缩在看台最里面的角落上，为了遮蔽直往人脸上扑的雨水还得打着伞挡住面前。更不巧的是这把伞是一把单人伞，他出来的太急只拿了一把，而现在这把小伞被迫要保护两个一米九的壮汉，伞后的空间比捉襟见肘还要更狭小，岩胜只能和缘一紧紧贴坐在一起。
缘一跟哥哥腿贴着腿坐在一起才发现哥哥的衣服也湿了不少，这么大的暴风雨雨伞起到的作用真的是微乎其微，而哥哥不顾害怕也不顾衣服湿透只是为了来找自己……他抿起唇偷偷笑起来，得到哥哥一个奇怪的眼神。他弓起腰稍稍后撤一点，试图给哥哥留出更多的空间，立刻被哥哥发现了。
岩胜把弟弟往伞下又拉了拉，缘一的笑容和小心翼翼的退让让他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他说话时都不由得带了一点情绪：“已经湿成这样了还往外面退什么，想生病吗？”
呼啸的风声卷走了一部分哥哥的声音，缘一从零碎的词语中拼凑出哥哥的意思，嘴角就更加压不下去。升学后他们的交流比从前少了不止一点，虽然他询问友人后选择了钻研厨艺，但总是收效甚微。但是今天哥哥反复关心他，他小心翼翼地拉住哥哥的衣角，笑容愈发灿烂。
岩胜简直不知道自己应该拿这个弟弟怎么好，他伸手摸了摸缘一的额头，并没有发烧，可这是正常人面对训斥应该有的态度吗？
缘一收起笑容，哥哥的体温没有他这么高，可现在也太低了点，摸他额头的手几乎把他冰得抖了一下。他握住了哥哥还没收回去的手，包裹在手里试图让它热起来。岩胜瞪了他一眼，就把手向外抽，他握紧了没让哥哥收回手。哥哥连手都这么凉，身上一定更冷吧？于是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哥哥反而像是吓了一跳，往后躲闪了一下，肩膀都有一大半探出伞外，这下轮到他把哥哥拉回来了。
岩胜被拉回来不算，只是吃惊到愣了一下，就立刻被找准时机的缘一搂在了怀里。弟弟更高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导过来，混合着水汽把他原本保护的还不错的上衣也弄得湿漉漉地紧紧贴在他身上，缘一几乎和衣服贴得一样紧，被包裹在中间他几乎分不出来潮热的究竟是自己的衣服还是搂着自己的弟弟。温度沿着紧贴的位置上行，把岩胜的脸也烤的热乎乎的。直到缘一脸上的水向下滴落在他脸上，岩胜才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样，开口说：“…放开我，像什么样子！”
这回紧贴在一起，缘一倒是听到了哥哥的话，只不过他不但没听话，还又收紧了一些手臂。
这个姿势实在太考验柔韧度，岩胜嘶了一声，怀抱终于松了一些，缘一带着抱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可是哥哥身上好凉，我只是想帮哥哥暖和起来……”还不等岩胜反应过来接话，缘一就像想通一样又说：“啊，只要哥哥坐在缘一身上就不会不舒服了！”
什么！岩胜自然是立刻就要拒绝，但缘一没给他哪怕一秒的拒绝时间，岩胜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坐在了缘一的腿上，弟弟还贴心地扶正了因为两人的动作偏斜了一些的雨伞。
缘一这下就能更紧地搂住哥哥了，他满足地环住哥哥的腰，下巴顺势放在哥哥的肩膀上。哥哥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混着水汽包围着他，让他在冰冷的室外产生了诡异的满足感。岩胜的耳垂变得粉红，但贴上去还是凉的，缘一用脸贴上哥哥的侧脸，哥哥的身体僵硬，却没有挣扎。
这让缘一想起偶尔会来学校光顾的小黑猫，被他抱起来之前连他伸出手都会被炸毛哈气，但被他第一次抱在怀里的时候却只是飞机耳与不安地摇尾巴，时至今日他已经能举起小猫揉它柔软的小肚子了。于是缘一像吸小黑猫一样鼻子埋在哥哥的脖颈狠狠吸了一口。
假装下线的岩胜终于无法忽视弟弟的行为，他抖了一下，耳朵上的红霞蔓延到脖颈。弟弟的声音带着满足感：“哥哥……”，岩胜僵着身体，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几乎超过了噼里啪啦打在伞上的雨声。应该推开缘一吧，他想着，手落在缘一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却迟迟没有施力推开，很快手就被握在了缘一暖呼呼的手心里，弟弟还继续着吸猫工作——不断在他脖子边一边蹭一边哼哼唧唧地叫着哥哥。
缘一总在雨天这么爱撒娇吗？岩胜鸵鸟一样垂下头，他给自己找好了陪伴弟弟的借口，自暴自弃般放松倚在了弟弟怀里。
缘一心潮澎湃，雨天里似乎哥哥总会更纵容他一些。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靠得这样近，只要侧过脸就连哥哥颤抖着的眼睫毛和脸上微小的茸毛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没忍住一口亲在了哥哥的脸上，随后缘一立刻对着小猫受惊一样瞪圆眼睛的哥哥诚恳道歉：“对不起哥哥，是缘一太得意忘形了。”
从小时候那个雷雨夜起，亲吻脸蛋与额头就成为了两个人之间的日常。小的时候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出格的，只是随着年纪增长，这种行为就略显怪异了，岩胜在初中就把这个行为正式禁止了。
是因为雷雨让缘一又不安了吗？岩胜不愿再多想，雨伞遮蔽出的小小避风港里，他靠在缘一怀里，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逐渐同频，声音大得超过了风雨声。
等一下？真的比雨声要响了——
他还没起身，缘一已经探出头去：“啊，雨停了。”
岩胜在弟弟平淡无波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低落，想起他们小时候仪式一样固定的流程，他说：“缘一。”随后在弟弟回过头的时候快速亲了一下弟弟的额头。
没管愣住的缘一，岩胜收起伞站起来。阵雨后天空被洗涤一新，阳光从云缝中钻出，把云染成金色，风也偃旗息鼓，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着的清冽味道。实际上亲完岩胜就后悔起来，此刻也是硬撑着为自己的冲动买单。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回头地喊弟弟：“走吧，在回家之前得把衣服换掉。”
缘一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岩胜始终没回头，自然也错过了脸红红的弟弟。他只是又想到：都怪突然的阵雨、不受控制的情感、总在身边的缘一……让他不但无法做到真的讨厌弟弟，还把心神都挂在了弟弟身上。
缘一上前几步直接拉住了哥哥的手，哥哥依然没有回头，但却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微风拂过，地上的水洼泛起细碎的涟漪，倒影中两个身影牵着手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