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壹
神明近日有个烦恼。
他想实现一个人的愿望,但那个少年从未向他祈祷。
每天下班前祂会看见一个少年从广场边经过,身着略显紧小的深灰卫衣,毛绒绒的桃色短发从兜帽中挣出,在被夕阳浸染的晚风中似幼犬呼吸般略微震颤。一块毛巾自他手执藤篮探出一角,上面的logo指示其来自巷那端的洗浴店。
穿过坑洼陨角的石板路, 拐过盛放凌霄的檐角,靠近另一条街道,祂能听到洗浴店中的吵闹。
祂垂眸看着少年猫似的眉眼,掂量着他孽的深重,与贪嗔痴混迹之人,即使内里无垢,也不得上天堂。那么祂抚摸不了他桃色的短发,不能听闻他在祂膝上将眠时无意识的嘤咛。祂的眼角渗出一滴无温度的泪。伏在神像面前祈祷的女人恰好抬头,目遇祂因光影刻画较平常更为深俊的眉眼侧缀着灼目的晶莹,欣喜若狂地大叫。
少年偏头睨来,压眉扫过石像,又在触及女人时带上一丝不知何故的悲悯。
祂几乎要发笑。
祂的同事们有次聊起为何要将那个白橡色头发的家伙招来。
“他一个愿望都没有实现过。过。”
诶?可是,如果愿望轻轻松松就实现了,那还要奋斗干什么呢!靠自己的双手吧!
“正常,毕竟选中他的时候就是看他没有七情,符合当神的冷酷。勾。”
“对勾。那六欲呢?”
“对二。”
“好像不少吧?反正人不可能天生没有七情六欲的。那不成石头了。嘶…过。”
倒是没人想过,只有欲望的冷漠家伙比石头更糟糕。
贰
素山猗窝座最近有些困扰,新来的转校生执着于成为他的朋友,他认为这是骚扰。
他仿佛从周一上午就开始做噩梦。一向古板严肃的班主任面带微笑地引来一个学生,举止间温文尔雅得令人发指。
早晨的倦怠仍然似薄雾笼罩,沉沉地坠在睫稍,将视线都掩得朦胧。周围莫名响起抽气声时他才正眼望去,恰巧与霞色的眸子对视。
不寒而栗。那双和悦的眼睛不知为何令人背脊发毛,猗窝座蹙了蹙眉,虎牙压住唇瓣。
猫科动物的直觉吗,很可爱噢。讲台上的人这般想着做完了甚至没有姓氏的自我介绍,在老师的目光巡梭在教室似乎想替他找个好位子时相当欢快地开口:
“老师,我认为我坐在那位最后一排粉色头发长相相当可爱的同学旁边就可以噢!他长得这么可爱一定会很热心地帮助我的——”
而且刚好是一个人坐呢。孤零零的好可怜,就让我来拯救你吧——
“老师皱了皱眉,不置可否地耸肩默许”、“新同学带着和煦的笑容在周围同学的惋惜声中走下讲台”、“他倾身对他说话——”:
一直到这里猗窝座都处在不知如何应对恶心、讶异、疑惑的愕然里,他仿佛坐在观众席上看一出默剧,机械旁白的解说似随意拼接的乱码。
“早上好啊素山同学——我叫童磨噢不知道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但是没关系呢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你知道我叫什么?”
“对呀,其实我是神噢,我什么都知道的。”他压低了嗓音转而又甜腻腻地笑起来,“开玩笑的啦~我看过花名册了并且对猗窝座阁下印象很深刻噢!”
猗窝座含糊不清地应声,认为他简直是神金。
“一定是来自某个不得了的家族吧……连姓氏都不方便透露……”
“石田老贼算得上谄媚他了。”
“长得超级好看诶。”
“性格也好……”
看吧,无论你有多么奇怪,人们总会积极地为他们愿意相信的“事实”添砖加瓦。
整个上午在四周有如恼人蚊蝇的窃窃私语中,纵猗窝座想使课间物尽其用也实在难寐。不断有人上前与童磨搭话、打听他的信息、对他百般奉承,童磨不知疲倦般挂着他那副笑脸连唇角的弧度都未曾动摇分毫,而每当猗窝座这样静静观察了十秒钟后童磨就会有所察觉似的欣然转身似乎想说些什么——
才不要。
猗窝座又将头埋到臂弯里。
他也想不明白他为何有些抵触这位惹人喜欢的新同学,也许只是童磨搅了清净;也许是他讨厌他那双似霞影浮光般盛满色彩却只将情绪涂绘在表面的眸子;也许是因为在初与他对视的瞬间似曾相识的窥视感在胸腔中炸开,令人浑身发冷。
被猗窝座眸中几乎凝做阴鸷的怨气而吓退的同学复又凑上来。
叁
如果童磨不是那么烦人,猗窝座好歹还是对他没有印象,而不是在谢花梅问起他们班转来个人气王时,如此顺口道,“噢…你说那个混蛋啊。”
他怎么了嘛?
怎么了?!
猗窝座额角青筋爆起。
周一好不容易度过难捱的上午,梅粉色头发的少年自座位攸然弹起,鎏金瞳映射门外明媚阳光,就要撞入春日的绚烂,却被腕处的力道拽得猝然踉跄,跌坐回去。
象牙白的指尖几乎掐入少年细瘦的手腕。
回头望去却又是那片柔和却空浮的霞色。
猗窝座漂亮的脸因紧紧虬结的眉梢与皱起的鼻翼显出几分狰狞,拧身蜷掌拳风扫过半空堪堪僵在距人鼻梁一尺远处,“你这家伙、你想死吗?!”
他的虎牙却显得他像只虚张声势的猫,童磨漫不经心地想。就似没察觉到身前人的愠怒般柔柔开口,“猗窝座阁下,我不知道餐厅在哪,能麻烦你带我过去吗?”
“学校不是有俯瞰图和路标吗。”体育课时猗窝座仍然在骂骂咧咧,要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对手切磋他才没耐性像妈一样带着童磨满学校乱转。
在挥手拒绝第一万个想要接替猗窝座作为向导的人以及给出“感谢关系啦,猗窝座阁下就很好噢……对,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的礼貌答复后,童磨心安理得地跟在猗窝座身后信步,“诶……人家路痴嘛,只能麻烦好心肠的猗窝座阁下啦。”
校园墙上公认的“不良”终于意识到这是道德绑架时头一回感觉这么没面,他炸毛似的蹦起,食指直指童磨,“滚远点啊!我可没说过我是你的朋友!”
“好伤心啊……”童磨弧睫捧心,“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承担猗窝座阁下今天的甜品吧?”
什么脑回路啊,猗窝座愤愤地将勺子插入大份巧克力覆盆子百汇兼意大利脆饼棒里。
对面那份简单到极致的香草冰激凌球却被顾客尝过一口后似乎很失望地推远,猗窝座余光扫过那份甜点,其上已泛起奶油融化的光晕,掀睫瞻去却见童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指间翻舞的银勺。
“……你这家伙是想吃我这份吗。”
“不噢,只是在想些事情。”
“哦。”勺子复又落下。
见他没关心的意思,童磨倒也浑不在意般继续说着,“我发现猗窝座阁下其实是温柔又好心的人噢~”
“等我吃完这把勺子会出现在你的眼眶里。”
童磨笑得眉眼弯弯,“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耶。”
猗窝座的白眼就没停过。
“真的呀,你看。”青年起身步至他身侧,一手背在身后,边倾身用另一手托着手机呈至身前人眼下。垂落的白橡色长发有意无意摩挲脖颈,猗窝座蹙着眉向左侧挪了挪,摆脱半笼在上空的温度后才看去。
最上方是粗体字议题“来谈谈全校头号不良aka吧”,下附一张模糊的抓拍,张扬的发色却使辨认轻而易举。
“这是什么鬼东西?”少年桃色长睫难以置信地振颤,另虹膜内波光粼粼的鎏金似蝶翼颤抖时落下的鳞羽。
童磨耸了耸肩。
1F(楼主):这位也是墙上常客了,大家有想说的吗?
2F:新生不了解,请问这个“头号不良”有什么说法吗?
3F:有的吧,比如他脖子上两圈纹身一看就是狠角色啊。
4F:可靠消息,他之前在巷子里一个人干翻了对面五个,顶级杀手来的。
5F:不过这个配置确定不是对面打算围殴他吗……
6F:之前看见风纪委员都绕着他走,生怕惹他烦了挨一拳。
7F:有人懂不,是他同班同学,虽然他上课挺认真吧但感觉身边气压总是很低啊……平常也不跟别人说话,感觉像黑道送来进修的。
8F:我懂你我嫉妒别人长得好学习好了就这样攻击别人人际。
9F:八楼过激迷妹吧别太招。
10F:七楼我同意你!aka总是冷着脸看起来好吓人。。
11F:但是我感觉aka人不坏啊!之前运动会我们志愿组人手不够,我一个人根本搬不完十多箱水,aka看见就帮忙搬了,他是运动员啊。
12F:还有洗白环节。
13F:那你就是无脑黑呗。
15F:这种人是好人我吃好吧。
16F:酸了酸了。
17F(楼主):好了好了别吵,大家友好讨论,再有过激言论我会删除。
18F:复议十一楼!aka学长真的超级好看超级帅啊啊,之前他出校门跑得急不小心给我手上的通知单碰撒了,马上就很真诚地鞠躬道歉了还蹲在地上帮我捡诶!!当时阳光很大他白得发光啊!粉色睫毛像落在雪地上的花瓣一样,一时都不知道是他的金色眼眸更耀眼还是阳光更刺目了!!
19F:…哇塞。
20F:也是让18楼过上偶像剧生活了。
21F:这么喜欢他你们怎么不去表白。
22F:谁敢。
23F:谁敢。
24F:谁敢。
25F:aka长相天王来了都是美帅啊这不是早讨论过了。
26F:别复读了!我之前是真的看到过aka收表白信啊然后人家一脸茫然地以为女孩子给他下战书,还说“我不和女的打”。
27F:。
28F:我艹。
29F:钢铁直男吗原来是。
30F:有点可爱怎么回事。(别说我饿了。)
31F:是不是有点歪楼了?所以是不良吗?
32F:肯定啊,至少打架纹身是真的。
33F:唉,反正人家在学校里还挺老实的。
……
下附一堆可以总结为“aka光荣战绩与传说”的八卦讨论。
童磨满意地看见猗窝座耳廓沁出不知是羞是恼的红,带着几分促狭天真样开口,“猗窝座阁下真是风云人物呢,好羡慕~”
猗窝座只觉眼珠子痛得厉害,掷下银勺活动腕关节,掰得指节劈啪作响。“我要去把这个楼主拎出来揍一顿。”他眯着眸,视线栖在童磨愉悦的面容上,“你也躲不掉。”
(虽然最后也因为下课就是放学要着急去打工不了了之了。)
二
周二的天气很好,天空蔚蓝清朗,积云投下的阴影在半空便被春光噬尽。气流似被飞虫透明翅翼的尾尖扰动着,带着仰躺在憩兽皮毛上般软和的温度将人包裹,不自觉粘上似从梦境逸逃的困顿。
神明在决定睡去前不会有困意,即便是捏造的人类躯体也一样。
但祂切实感受到了精神的倦怠,使分明舒展的躯体附着近似蜷缩的僵硬。这不能怪他、童磨眯了眯眸。他把上班地点换去了西半球,这样便能空出东半球的白天陪猗窝座上学,空余出的几个小时几乎都用于视奸猗窝座,根本就是连轴转。
可是他的同桌真是绝情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自童磨唇边逸出,每逢下课便埋首在白纸上抹抹画画,到现在也没看他一眼。
他弓起的躯干有几分紧绷感,似张弓挟矢、时刻欲蹿出的猫儿,但掩在厚重睫羽下的瞳孔时而放缩着——沉醉在笔下遐思中的人无意识透出兴奋的信号。真漂亮、童磨暗忖着,无论是透净的金眸白皙透红的肤色圆钝柔和的面部线条脖颈出仿若桎梏的纹身亦或此刻对他无效防备的姿态——
猗窝座感到衣料摩挲过他的脖颈随即切实地被揽住,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右颊侧,尖下巴架上肩时硌得发疼。他猝然掷笔直身,提左腕掰开锁住脖颈的臂膀扣住手腕下拽,微歪肩膀凭感觉将右拳倒折冲那不知死活的家伙面门砸去。童磨迅速趴回桌上,虚捂着面颊观赏猗窝座紧蹙的细挑粉眉、晕红的脸庞与微微起伏的胸膛及不悦至近乎狠厉的神色。
——都美极了。
童磨一面拖长了声调凄婉控诉一面在心底偷笑。“……猗窝座阁下!嘶……真疼啊,下手好重……我还以为好朋友直接有一点肢体接触是正常的噢?”
那片濯泪的霞彩助长了班里渐起的讨论。
明明只是拳风扫过了而已几乎没有碰到,猗窝座懒得与他争辩这点。
“你再敢这样做鼻梁就真的会被砸断了。混蛋。”
啊呀,生气了呢。感觉不妙的童磨温声感谢了同学们的关心,“……不过其实我没什么大碍噢?猗窝座阁下只是和我闹着玩而已,我们是好朋友嘛。”
自然,他又收获了一堆“你疯了吗?”的同情目光。一个女生开口似乎是想提醒,“可这可是猗窝座,他刚才的眼神……”却因童磨按在自己唇心的手指和含笑的眼神将后半截咽了下去。
猗窝座重新坐回位子上,绘制他的大作,只是在听到“朋友”时一拳擂在桌上。
果然还是最喜欢猗窝座阁下了呢,真有意思……童磨重新盯着猗窝座挪移的笔尖发呆,说起来刚才瞟到一眼他在画什么……似乎是几副深色短发小人使出不同武术招式将浅色长发小人打飞的小短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