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距離課堂結束僅剩三分鐘,Grace才剛從演示聲波的不成調歌唱中解脫,還未來得及喝上一口水,緩解乾渴,那無比棘手的問題便從天而降,讓他措手不及。
Grace一直都盡量鼓勵他的學生提問,希望他們不要感到害羞或有任何顧慮,所以,當Ethan難得舉起手時,Grace立刻點頭允許了發問。
隨後,那道問題就像一台徹底失控的卡車,筆直地朝他撞了過來。
「Ryland老師,我有個問題。」Ethan一臉認真地詢問,「你為什麼會來這裡教書?我聽說你以前是個很厲害的博士⋯⋯微生物學?就是在科幻電影裡才會出現的那種。」
這個問題絕對不在Grace的預料內,當然也不在今天的課堂大綱上。這倒也不奇怪,面對這群準備從孩童邁步到青少年的十三歲學生,他根本無法精準把握他們活躍的思緒,他們難以捉摸,沒有任何規律——
Ethan又問了一遍,而其他所有人也正屏氣凝神,這讓Grace意識到這個問題徘徊在他們心裡有段時間了,可不只是有Ethan好奇而已。
Grace推了下眼鏡,緩慢眨眼,接著發出一聲沉吟,表示自己沒有出神,雖然他早該在五秒前就回應問題。
但他該怎麼回答?
「分子生物學。」Grace靜靜吐出糾正,接著,他往後靠在課桌上,捏著手裡的熔岩,努力擺出輕鬆的笑容。
「這說來話長。首先,Ethan,我有博士學位和來這裡教書並不衝突,再來——」他停頓片刻,注視著這群用期盼眼神緊盯著他的學生,語氣在不知不覺中放軟了些,「學位不代表一切,它很珍貴,沒錯,但不該由它決定你應該做什麼,或者不該做什麼。」
「我珍惜所有的經歷,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很慶幸自己成為一名老師,因為這樣我就能遇見你們,引領你們發現科學的有趣之處。」
這顯然是個不太成功的回應,並未真正解答孩子們的疑惑。這群十三歲的孩子可沒那麼好敷衍,Grace能看見台下幾張臉龐上閃過失望的神色,那也讓他感到內疚,但無論如何,他絕對不會說出真正的原因。
那真的說來話長,也免不了得提起一個他們並不熟悉的人名,而那屬於距離這裡好幾千公里、遠在美國另一頭的過去。對這群孩子來說,那只是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說出來只會引發更多困惑 ,所以Grace認為自己沒必要那麼坦白。
沒錯,他不需要實話實說,現在的小孩都足夠早慧,明白成年人也有並不誠實的時刻,會憑藉各式各樣的理由面不改色地說謊,甚至會宣稱它們是善意的舉動,即使那可能會造成更多傷害,直到情況徹底失控、無法挽回。
謝天謝地,下課鈴在最完美的時機響起,解救了他。
向最後一名學生道別,Grace知道自己應該要開始收拾東西,趕在第一滴雨落下前離開學校。時間不多了,他的皮膚已經提前察覺到瀰漫在空氣中,逐漸厚重的濕度,儘管如此,他仍然缺乏動力。
他只是讓自己疲憊地坐進椅子裡,任由解開的領帶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並摘下眼鏡。 不知何故,這種不修邊幅的舉動就像鏡像,只是讓腦海裡屬於一名男人的形象變得更加清晰。
透過上方打落的柔黃燈光,Grace轉頭,讓目光朝左端詳著剛滑進身旁座椅的男人。
Dan,這是他的名字,他一開始便朝著Grace自我介紹,絲毫不拖泥帶水。
對此,Grace不能說他不驚訝,所以他猶豫著是否也要這麼快地交出他的名字,儘管他其實注意Dan很久了。
Dan蓄著山羊鬍,有著一頭襯得皮膚更加蒼白的棕黑色頭髮,但真正吸引Grace目光的,是他隨著音樂節拍搖擺身體的姿態——高舉手臂,輕輕搖擺臀部,嘴角掛著一抹不知道是出於輕蔑或是放鬆的微笑,似乎不在意自己有些老派的舞姿與周圍格格不入。
正是這種疏離,不知不覺奪走Grace的注意。他彷彿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即便在Grace模糊的注視裡,Dan也獨立在整個畫面之外。
Grace不認為自己的凝視有那麼明顯,他們之間隔著距離與人群,所以他不可能被抓個正著。
但現在,Dan坐在他身旁,正向他攀談。Grace忍不住想著,那眼下的陰影在這個距離下看起來更濃重,而他穿著短袖襯衫的身軀也更單薄。
Grace想他應該也要禮貌性地告訴Dan他的名字,但Dan似乎不急著挖掘這點。
「那是什麼新流行嗎?」Dan開口,吐出的字句輕飄飄地打破了他們之間的靜默。他的嗓音帶著粗糙的質地,語調則緩慢而含糊,尾音總是懶洋洋地下墜,漫不經心的樣子和他本人相像。
「什麼?」這意料之外的問題使Grace只能困惑地抬起眉毛。
Dan的手在下巴上比劃著,Grace立刻明白了。
「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樣,應該只有我這麼做,你知道⋯⋯個人怪癖,呃,習慣。」Grace搖搖頭否認。他有些尷尬地抬起手,將那隻一邊勾在右耳、另一邊卻滑稽地歪斜斜抵在下巴上的眼鏡摘了下來,重新端端正正地架回鼻樑上。
Dan懶洋洋地抬起左手倚靠在檯面上,接著,任由臉頰沉沉地陷入手掌中。
「懂了,我還以為我可能錯過了什麼。」Dan低聲回應,語氣裡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
他湛藍的目光輕輕地落在Grace臉龐上,卻專注地足以讓Grace移開眼,並讓他的呼吸不穩、喉嚨乾澀。
清了清喉嚨,Grace接續話題。
「所以你是那種會追逐流行的人嗎?」Grace問,指腹擦著杯壁滲出的水珠。他其實沒有任何惡意,只是客觀來說,Dan看上去跟流行沾不上邊。那件方格花紋襯衫並不平整 ,有一些線頭,褲子與鞋子的顏色也不搭配。
Dan卻嘆了口氣,那雙略為下垂的眼睛微睜,有些無辜地盯著Grace,眉心則滑稽地聚攏在一起,像是真的被戳中了痛處。
「這很傷人。」他緩緩說道,輕聲向Grace控訴。
「我不是那個意思。」Grace趕緊開口,感受懊惱極速上升。他想他搞砸了,雖然他甚至不能確定這是否可稱呼為搭訕。
「我開玩笑的,你說得對,我的確對流行一竅不通,至少,不像你穿的那麼好看。 」Dan說,而就在他說出最後一句話時,語氣裡的戲謔褪去,略為顫抖的聲音在爵士樂的背景幾乎顯得蒼白無力。
Grace抓住了藏在輕鬆態度下的細微差異,突然之間,他意識到Dan或許和他同樣侷促。
「雖然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也就是和時尚沾不上邊,但還是謝了,我就當作這是個讚美。」Grace說,希望燈光能夠遮擋他臉上的紅暈,也希望自己看起來輕鬆點,但他仍然忍不住勾起嘴角,尤其在他聽見Dan說「那你還不夠了解自己」後。這本該會冒犯他的,但他卻一點也不生氣,真是奇怪。
這時候,Grace從眼角餘光注意到酒保正朝著他們走來。
「你想喝什麼?我請你,千萬別客氣。」Grace問,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他想,既然Dan已經主動打破僵局踏出了第一步,那他就不能只是心安理得地待在原地,他想為這段剛萌芽的對話做出點貢獻,也理應這麼做。
他打從心底希望Dan別拒絕,幸好,Dan只是聳聳肩:「和你一樣就行。」
「一杯琴湯尼,謝謝。」Grace轉頭告知酒保,接著再次將視線投回身旁的座位,卻發現Dan的笑容還未消退。
「怎麼了?不合你的口味嗎?」Grace有些擔憂地問,他咬了咬下唇,接著說道:「我覺得還是看你想喝什麼吧。」
Grace知道在許多人眼裡,琴湯尼是一杯過於入門的酒,不過是琴酒與通寧水的粗糙組合,但正是因為它如此簡單,任何微小的差異都能構成極大變數,更能作為一種風格的體現;即使出自同一位調酒師之手,這世上也絕不會有兩杯嚐起來完全相同的琴湯尼。
他過去的生活由各種定律與規則牢牢建構,被各種理應與絕對團團包圍,而他曾無比享受那種凡事皆有解答的確定性,也全心全意地投身其中,但經歷那場毀滅性的失敗後,他意識到正是這樣非黑即白的世界,會將異議者拒於門外,那些熟悉的事物倏忽化作冰冷的海水,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即將溺斃的泳者,困在其中,動彈不得。
一旦意識到琴湯尼擁有近乎寬容的可能性,Grace便感到一絲安慰。
不過,Grace也不會否認他的確對酒一竅不通,即使這三個月來,他在不同城市光顧了許多酒吧,但大部分時間他都是選擇最烈的酒,只為了盡快讓自己喝醉。
Dan揮揮手表示無所謂,隨後老實地坦白。
「我比較習慣喝威士忌。」他拿起酒保剛放在杯墊上的杯子,舉到嘴邊,轉頭朝Grace眨了眨那雙下垂的藍眼睛,「但有時嘗試去接受新的事物也沒什麼不好。」
「我同意。」Grace說,接著忍不住低聲咕噥道:「如果每個人都能保持開放的心胸,而不是當個食古不化的恐龍就好了。」
語畢,Grace的身體立刻一僵,後悔則蜂擁而上。這一點也不風趣,Grace懊惱地想,他怎麼會對一個剛認識不滿十分鐘的陌生人抱怨這個?甚至讓那些往事影響他此刻的心情。
但不論Dan有沒有聽清那串含糊的咕噥,他只是專注地抿著杯中的酒,並未追根究底。
盯著Dan貼在玻璃杯上的淡色唇瓣,突然間,Grace的胸膛泛起輕微的搔癢感,尤其在Dan那雙清澈的藍眼睛若有所思地注視他時。
他開始懷疑Dan的話另有暗示。
Grace慌忙地移開目光,舉起酒杯,希望它足夠遮擋表情。
通寧水的氣泡與杜松子香氣在喉嚨擴散,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遲來的、微微發燙的灼熱感。 Grace有些後悔喝得不夠快,忍不住想著要是能在Dan滑入身旁座椅前,攝取更多酒精就好了。
但或許是酒精開始發揮效用,又或許是Dan隨性的氣質也感染了他,Grace驚訝地發現 ,他們之間雖然再次陷入寂靜,他卻並未感受到預期中的尷尬。
光影在微醺的視線裡變得更朦朧,Grace靜靜聆聽背景裡薩克斯風的溫柔低吟,忍不住讓視線悄悄落回身側。Dan微微垂著眼,修長的指尖正心不在焉地捏著插在杯壁的檸檬片。
突然,Dan打破了靜默。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他說,低柔的聲音幾乎隱沒在背景中。
Grace猛然驚醒。
老天,他居然完全忘了這回事。他立刻有些窘迫地道歉,並拋出回覆。
Dan抬起頭,看向Grace。他沙啞的慵懶嗓音複誦著Grace的名字,而Grace不能說自己不喜歡Dan運用那些咬字與語氣的方式。
但Dan又一次唸出他的名字,這讓Grace的大腦本能地拉起警報,他忍不住開始擔心,Dan是否會像大部分人那樣,接下來就要詢問他那些關於宗教的問題。他希望事情別這樣發展,因為那樣這一切將會變得沒那麼有趣,也會降低Dan的獨特——
然而,Dan只是放下那只已經淨空的杯子,再度讓手掌抵著臉頰。
「那麼,你想離開這裡嗎?」Dan開口問道。
那雙微醺的藍眼在燈光下直勾勾地注視Grace,Grace很快就明白:不管接下來他會得到更多說明,抑或是不會獲得任何解釋,自己都會欣然接受,無論Dan有什麼打算。
來到布魯克林之前,Grace先在曼哈頓落腳了半個月,隨後才跨越那座橋來到這裡,而這個地方,僅僅花了兩天的時間,便讓他徹底深陷其中。
Grace很想說是因為布魯克林更加鬆散、包容,讓他更為自在,但事實上,他心裡無比清楚那個真正將他留下的原因。
我不是本地人。那晚,Grace曾誠實地這麼對Dan坦白,於是在離開酒吧後,Dan駕駛著他那輛老舊的福特Escort,一路載著他們兩人回到他的租屋處。
有些磨損的副駕駛座被幾本書、筆記型電腦、外套——Grace出於禮貌沒讓自己看得太仔細——總之,就是被一堆雜物給佔據了。Grace站在車外,讓Dan有時間將那些東西一股腦拋到後座,同時盡量壓抑老毛病,不讓自己將車內的狀況當成可分析的數據 ,並將它連接到Dan的經濟狀況、情感狀態等的私人資訊,他只是耐心等待。
Dan的住處跟他的轎車一樣有些凌亂,但仍是一間很標準的單間公寓,配有廚房、客廳、衛浴與一間臥房,但不普通之處,在於Dan有位室友。
他們跌跌撞撞地移動,途中,Grace的腰撞上了沙發,差點讓他們兩人一同摔倒在地,幸好,他們最終都安然無恙地倒在臥室的床墊上。
繃至極限的渴求下,他們都同樣急不可耐。很快,Dan開始努力脫下Grace的開衫毛衣,而Grace則試著拽下Dan寬鬆的西裝褲。
Grace在這股迫切下無比專注,突然之間,某個物體跳上床墊的動靜,使他發出一聲絕對不帥氣而是太過高亢的尖叫。
「Dave,不行。」
Grace聽著Dan用透著懊惱但絕對充滿柔情的聲音說道,接著,Dan從他的身上滑下。 微涼的空氣替代了肌膚的溫度,Grace盡量不讓自己發出嘆息。
Dan將那柔軟蓬鬆的影子抱到地板上,而那是——一隻灰色虎斑貓,Grace瞇起眼判斷著 。
「抱歉,能給我五分鐘嗎?我得餵他,否則他不會讓我們繼續接下來的事。」Dan問,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床墊旁跪下。在檯燈微弱的光線中,Dan的輪廓被勾勒得更加柔軟,那雙藍眼閃爍著歉意,他專注地望著Grace,右手指腹則在Grace的手臂上來回輕劃。
電流般的觸感讓Grace的胸膛翻湧著一陣難以忽視的癢意,同時,引發近乎盲目的衝動,它不斷地衝擊理智,讓他幾乎就要順從渴望,湊上去親吻Dan。
這個念頭讓Grace感到驚慌。他一向嚴格遵守著不和陌生人接吻的法則,即使過去這幾個月來,他正處於人生中最自我放逐的失控期,但他也守住了這個防線。這不困難,那些行為僅僅是他用來停止思考、麻痺痛苦的方式。
但現在,Grace竟然希望自己能夠更深入地觸碰Dan。
Dan的嘴唇有些乾裂,但看起來很柔軟,他想,只是克制地點了點頭,讓Dan慢慢來。好吧,他還是吻了Dan手腕上的紋身,自從他在酒吧發現橡皮筋下藏著一小片隱密的色塊後,他就一直想這麼做了,甚至希望知道其中的含義。
Dan很快就回來了,他爬上床,再次躺到Grace身側,讓他們的赤裸的雙腳相貼,並順手摘掉了Grace的眼鏡。當他們徹底褪去衣物後,Grace意識到Dan遠比看上去的還纖瘦,他們身高與骨架相當,但Dan的骨頭緊密地貼在蒼白的皮膚上,彷彿兩者只隔一釐米,連胸膛裡傳來的力度都近得驚人。
彼此交換潮濕而滾燙的呼吸,Grace先一步在Dan的攏成圈的手心裡高潮,不久,Dan的精液也隨之灑落在Grace的下腹上。當Dan緊繃著身體,不住顫抖時,Grace得小心不讓自己太過用力地摟住Dan細瘦的腰,避免在那薄薄的肌膚烙上任何指印。
Dan有吸菸的習慣,但在事後他卻沒有點燃香菸。
在二十分鐘的車程裡,Grace認為自己沒有流露絲毫對煙味的厭惡,但不知何故Dan似乎察覺了這點。他只是讓Grace枕在他的胸膛,雙手的手指緩緩滑入那頭凌亂的髮絲裡,用指節無比輕柔地梳開那些纏結。
Grace感到有些尷尬與彆扭。他本想讓Dan不用特地這麼做,事實上,按照一貫的做法,他理該起身離開了,而不是繼續待在Dan的公寓裡,甚至依然放任自己躺在因汗水而有些濕軟的床鋪上。
就在他想著這些時,Dan似乎察覺了他的猶豫。
「別動,就讓我的手做點事,而且——」Dan懶洋洋地說,他的手指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你全身都散發著『我是遊客,我對這裡一頭霧水什麼都不知道』的訊息。簡直就像顆偉特糖一樣散發著香甜的氣味,在還沒走到地鐵站前,你就會讓自己被搶個精光。」
Grace想反駁Dan,他沒有愚蠢到不選擇在鄰近凌晨一點的時段搭乘計程車,而且他也沒那麼容易被搶,還有,他想問為什麼Dan要用偉特糖來描述他,是因為他的髮色還是出於其他因素?而這是否是Dan在酒吧搭訕他的原因?還有他鍾愛的糖果其實是彩虹糖與扭扭糖,但這些都無關緊。最終,Grace只是發出微弱的輕哼,放任自己陷入正在逐漸上升的舒適裡。
他沉沉睡去,久違地,那些夢境沒有找上他。他並未回到那場冷酷的會場,沒有亮得刺眼的白光,也沒有那一雙雙充滿嘲弄與傲慢,彷彿正看著馬戲團猴子般,聚焦在他身上的眼睛,讓他半夜裡滿身冷汗地驚醒。這幾個月以來追獵著他的幻影,彷彿全被那扇有些老舊的門阻擋在外。
當Grace再次睜眼時,屋內已變得明亮。
空氣裡飄浮著細小的塵埃以及咖啡溫潤苦甜的香氣。Grace在床鋪旁的矮櫃上摸索著眼鏡,將鏡片推上鼻樑後,視線裡模糊的色塊逐漸對焦,他看見Dan正在客廳穿梭的身影。
那頭棕髮比昨晚更加蓬亂,單薄的身軀僅僅套著一件寬大的白色襯衫與平口褲,而朦朧地照落在Dan身上的晨光,讓他整個人在光暈裡顯得有些毛茸茸的,蒼白的肌膚也更淺透。
但Dan看起來一點也不疲憊,精神抖擻,甚至比六個小時前更侃侃而談。
重新穿上昨晚脫去的衣物,Grace抱起圍繞在他腳邊的Dave,並循著Dan的要求來到窗戶旁的餐桌坐下,什麼也別做。兩個小時後,Grace離開了公寓,之後他再也沒見過Dan,即使一遍遍光顧酒吧也一無所獲。
Grace後悔自己當時沒留電話,否則他至少能弄清楚,這個結果是因為Dan對他沒興趣,或單純只是時機不對。他根本沒料想到在時間累積下,自己竟然會比在Dan的公寓吃著煎得焦脆的培根時,以為的還喜歡Dan。
他們才認識一晚,但瀰漫在他心頭的奇異好感足以讓他改變計劃,繼續留在布魯克林。
在布魯克林的第二個週六,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Grace在書店高聳的書架間捕捉了一道略為駝背的削瘦背影。Dan今天沒有穿襯衫,而是簡單的白色上衣,但那頭柔軟的棕黑髮依然像被狂風持續吹拂般,凌亂而不羈。
Grace沒算好時間,他一心想著這相遇有多意外,還有他得在Dan離開前喊住Dan。
當他從另一側繞到Dan所在的那排走道時,正好和準備離開的Dan撞個正著,讓他懷裡的書灑了一地,製造出沉重的悶響。
「你走路不看路嗎?」Dan平靜的聲音如今充滿惱怒,他根本沒看向對面的人,只是邊嘟噥邊彎下腰。
「那你為什麼要在室內戴著墨鏡?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很酷嗎?」Grace問,他也蹲下來準備和Dan一塊撿起那些書。「我覺得我們兩人都有問題,你知道,那也會讓你看不清路。」他忍不住辯解道。
Dan身上總帶著一種近乎從容,置身事外的態度,而那看起來毫不刻意,也不費力,彷彿這世界上就是沒什麼事能嚇到他。但現在,他猛然抬起了頭,擺出一副彷彿正在進行超自然接觸的驚愕神情。
Grace任由自己短暫地徜徉在微小勝利裡,他好整以暇地欣賞了片刻那雙在茶色鏡片後方睜大的眼睛,才對著Dan輕輕地打了招呼。
「嗨。」他說,露出微笑,好緩解他們之間的緊張。
Dan輕輕眨眼,將那副茶色墨鏡推到頭頂,片刻後,他回應了Grace。
「嗨,Grace。」Dan說,瞇起那雙湛藍的眼睛,一邊的嘴角則揚起微小的弧度。
Dan的嗓音依然泛著些微沙啞的質感,而Grace在這一刻肯定了一件事——他真的喜歡Dan呼喚他名字的方式。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我沒記錯的話,現在你應該要在蒙特婁吃著肉汁奶酪薯條,配上煙燻肉三明治還有貝果,去看看它們是否真的有那麼獨到。」Dan雙手草率地將撿好的那疊書圈在懷裡,眼神依然緊緊盯著Grace。
「我又不是準備冬眠的熊。」Grace翻了個白眼。
「你不是嗎?那天早上你可是把我的份也全吃了。」Dan挑起一邊眉毛,現在,他的微笑變得歪斜。
Grace無法從Dan那幅似笑非笑的表情裡,分辨這句話是不是調侃。他確實吃了,但那時的情況是Dan說自己並不怎麼餓,吞下幾口雞蛋後,就意興闌珊地用叉子在盤子裡來回撥弄,而在Grace的觀念裡,食物不該被隨意浪費,尤其那還是Dan早起的成果。
Grace想要再爭論幾句,但當他注意到前方顧客投射過來的探究視線時,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我只是想多待幾天,再探索一下。我覺得布魯克林挺迷人的。」Grace不擅長說謊,這句話雖然不算謊言,但即使如此,他依然感到心慌,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燙。
為了避免Dan追問,他決定轉移話題。
「所以你為什麼戴著墨鏡?」
「為了避免頭痛,光線太刺眼了。」Dan說,他低下頭,繼續撿拾那些書籍。「我昨晚參加了一場聚會,喝下去的酒⋯⋯嗯,可以說我沒有多少自制力。」
一場聚會。與此同時,Grace則是再次光顧他們相遇的那家酒吧。
他真的去得太頻繁了,好吧,他幾乎一天都沒落下,大概是第三天時,酒保開始把他當作熟客,現在Grace只要滑入座位,不久後便能拿到酒,他甚至已經知道那名叫做Nora的酒保在入行前所有的職涯軌跡,以及他養的五隻狗各自的花色與名字,不出意外的話,Grace認為下次Nora就會開始聊起家人的事了。
Grace一次次回到酒吧,但如果Dan和其他人有聚會,他當然無法等到Dan。
胸膛突如其來的緊縮感使Grace大吃一驚。他不該這麼在乎。
「那的確情有可原。」幽默感悄然離去,Grace乾巴巴地說,隨後,他強迫自己停止深入思考,開始動手撿起剩餘的書本以轉移注意力。
那天早上,他確實注意到了Dan的書櫃有著豐富的藏書,不過當時他的心思不在那上頭,並未仔細觀察書背上的文字;現在,他的目光隨著指尖逐一掃過書籍封面:黑人的靈魂、玻利維亞日記——
一隻蒼白的手突然探進視野,俐落地取走Grace懷裡抱著的那疊書。
Dan輕拍書本拂去灰塵,接著他站起身,朝依然蹲在原地的Grace伸出空著的右手。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錯。Grace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接受了Dan的協助,藉著對方的力道站起身。
走道對於他們來說有些狹窄,當他們面對面時,Dan身上那乾淨的氣味與淺淡菸草味撲面而來,穿透書本的乾燥味道,鑽入Grace鼻腔。
Grace快速瞥了眼Dan,接著將視線移到身旁的書架上,讓手指裝模作樣地劃過一排排書脊。
「我還沒找到我要的書,所以,你如果有事的話,去忙你的吧。」Grace說,卻立刻後悔。
這句話聽上去太尖刻了,絕對不是他想表達的意思,而且他也不想Dan離開。Grace在內心絕望地想,他真想縮小,然後溜進書本的縫隙裡。
Dan沒有轉身離開,就像Grace彆扭的話只是輕輕沖刷過他,並未帶來任何實質影響。他發出一聲低沉的應和,接著將書本放在書架上,低頭摸索公事包,幾秒後,他手裡拿著紙和筆。
「轉過去。」Dan說。
「什麼?」
「轉過去就是了。」Dan抓住Grace的肩膀,將他整個人轉了一圈。
Grace僵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他所有感官全被強行集中到了後背。隔著薄薄的衣料,那股正到處游移、時重時輕的筆尖力道異常清晰。
這無疑是漫長又難耐的等待。就在Grace即將按捺不住好奇,開口詢問Dan他究竟在寫著什麼時,Dan終於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轉過身。
他剛轉過身,Dan便丟下一句:「好了,給你。」下一秒,那張被撕下來的紙條便直直舉到他面前,粗暴地隔斷他試圖打量Dan的目光。
Grace接下它,接著他意識到,那張粗糙的紙頁上,有著兩行用藍色墨汁寫下的字串。
一個是電話號碼,另一個則是地址。
「如果你明天沒有要進行你的探索的話,來這裡找我,下午兩點半。」Dan補充道,他的話讓Grace再次抬起頭。
「好,呃,我是說,到時候我再看看情況。」 Grace結結巴巴地回應,因為Dan的舉動讓他措手不及。他感到驚訝、雀躍,還有困惑,這裡有太多缺失的訊息了。
他伸手重新抬高滑落的眼鏡,然後皺起眉頭,「但你介意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嗎?」
Dan卻不打算正面回答。
他拿起那些書籍,同時說道:「去查地圖吧,櫃檯旁邊能免費拿。」
對於Dan故作神秘的行徑,Grace開始覺得有些惱怒。Dan總是能輕易影響他的心情,但反過來的話情況卻似乎不是如此,這實在不公平。
「你為什麼不直接——」他說,Dan卻打斷了他。
「抱歉,我有事情要處理,得走了。」Dan一邊闔上公事包一邊說,然後他抬眼,對上那雙擁有和他相同顏色的眼睛。
「我真的很高興見到你,Grace,很開心你還待在布魯克林。」他說,接著,臉龐泛起那抹Grace時不時就會浮現在腦海裡的,有些慵懶、輕佻的微笑,他甚至——Grace簡直不敢相信——還俏皮地眨了眨右眼。
我也是。Grace想說,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盯著那道消瘦背影逐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在書架後方。
狹窄的走道裡瞬間變得安靜,Grace聽著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聲,無意識地讓指尖摩挲著紙面,直到開門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才回過神。
Grace邁步朝門口移動,但他追得太遲。當他踏入午後陽光,已經無法在左右來往的人潮裡,尋找到Dan的身影。
茫然地佇立在街頭幾秒,Grace隨後才意識到紙條已經被握出好幾條摺痕。他連忙鬆手,小心翼翼地將它撫平、折好,接著塞進開衫外套的口袋深處,確保它不會滑出。
他轉過身,再次往回邁步。
Grace打算回到書店內,去拿Dan所說的地圖,但就在他伸手準備推開玻璃門時,他從玻璃上的倒映察覺自己此時的表情,注意到了眼底的笑意,與嘴角高高揚起的弧度。
這看起來真是有點蠢,Grace想,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根本無力阻止笑容繼續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