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内华达州，B-194区，没有发现复活者。”
通讯器里传来斯坦利一如既往简洁的汇报声。
杰诺垂眸看向摊开的地图，在对应的位置上划下一道红色的叉。金属指套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
尽管杰诺已经发明了大量自动化机器来节省人力，但随着他的独裁科学王国的日渐发展，人手不足的问题还是不可避免地逐渐显现出来。
没有的话，去找就好了，正好他们有飞机。
斯坦利带着一支由少数精锐组成的搜索队，穿梭于全美各地，寻找任何可能从石化中苏醒的复活者。
他们的目标很简单——寻找劳动力。
或许有人会将这种行为称之为奴役。
但在杰诺看来，这不过是一场Elegant的交易。他能让那些还在茹毛饮血的人摆脱蒙昧的生活，重新过上接近现代水平的日子，作为代价，他们只需要一起建设他所期望的科学王国。
然而，这一计划最近却陷入了瓶颈。除了在石化发生时他们所在的平纳克斯国家公园附近找到了几名复活者，其他几个州的搜索行动目前都一无所获。
杰诺的目光缓缓扫过地图，大片区域已经被红叉覆盖，近乎刺眼。他微微皱了皱眉。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只有他们这些参与会议的人知道，只要意识没有停止，就有可能从石化中苏醒的这一情报。
人类终究是一种无法看到希望就会立即放弃的生物，而3700年的时间足以磨灭绝大多数人的意志，能够在漫长黑暗中维持意识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如果直接将搜索目标改为人口更加密集的大城市，概率应该会提高不少。虽然这样做可能会导致遗漏一些区域……
杰诺正盯着地图上几个潜在的重点区域沉思，然而下一秒，他只是眨了眨眼，眼前的地图忽然消失了。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熟悉的指挥室里了。
咔哒——
冰冷的枪口瞬间对准了他。斯坦利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身上还挂着几片从森林里带出来的枯叶和泥土，显然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环境骤然变化让他本能地拔出手枪，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判断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是杰诺。
“被你用枪指着，这还是第一次。”面对近在咫尺的枪口，杰诺却没有丝毫慌乱。他缓缓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身处一个完全漆黑的空间。
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也没有任何能够作为参照物的东西。黑色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仿佛根本不存在尽头。
可奇怪的是，明明没有任何光源，他却能清晰地看见周围的一切。
“这可真是……有趣的现象。”
杰诺迅速分析着现状。数小时前，斯坦利还在数个州之外执行任务。即便驾驶飞机返回，也需要漫长的飞行时间。而现在，仅仅是眨眼之间，对方却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就在思考的同时，杰诺也发现了更多异样。
这个空间里并不只有他们两个人。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有人穿着二十一世纪的运动服，看起来就像刚刚从石化前的日常生活中被拉了进来。
而有些人却身披兽皮，随身携带的也是石制工具，装扮原始。
仿佛来自不同时空的人被强行聚集到了这里。
杰诺缓缓眯起眼睛。
无视距离、时间，这个地方无疑已经超出了现有科学的认知范围。
如果说这里是真实存在的空间，那么其中必然涉及远超人类理解的空间技术。而如果眼前所见并非现实，那么它所拥有的拟真程度也已经超过了石化前人类文明能够达到的极限。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里是某个未知存在创造出来的场所。
与此同时，斯坦利也在进行自己的判断。耳麦里传来的声音与眼前的杰诺完全同步，语气、神态。再加上非常“杰诺”式的反应，斯坦利暂时判定，眼前的人就是真正的杰诺。
斯坦利移开了枪口，却并未完全放下警惕。空间里还有其他人，其中有两人和他一样迅速进入了警戒状态。
其中一人是一名金发女性。她穿着皮革制成的蓝色裙子，双手各持一把石刃，锐利的蓝色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身体微微压低，仿佛随时能发动致命一击。
而另一人则是个体格魁梧的棕色长发男人。他穿着再普通不过的二十一世纪运动服，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但斯坦利却看出了对方隐藏在衣服下的肌肉，始终维持着蓄力状态，只要周围出现任何异动，他都会在瞬间采取行动。
在这种彼此底细未知的情况下，谁先动手，谁就极有可能成为众矢之敌。空气中的紧张感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而粗犷的嗓音猛地打破了死寂：
“到底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
所有人都下意识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个胡须浓密得夸张的男人。那胡子几乎覆盖了整张脸，一直垂到胸前，身披的兽皮只是简单粗暴地裹在身上，边缘参差不齐，完全看不出来任何加工痕迹。
但他露出的结实肌肉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却完全不像一位老人。
男人仅仅扫视了一圈，看到众人的存在，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却带着兴奋。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棕发男人身上，快步走了过去。
“……！你是那个灵长类最强高中生的狮子王司吧！你这衣服好厉害，跟石化以前一模一样！怎么做到的？”他上下打量着司身上的运动服，语气里满是惊叹。
面对突然凑到眼前的人，司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道诡异的绿色光芒降临的瞬间。身体逐渐化为石像，意识沉入黑暗。
，再睁开眼时，便已经身处这片陌生空间。
虽然对方身上没有敌意，但司依旧保持着警惕。
而那个男人似乎根本没察觉到这一点，又兴冲冲地转向另一边：
“话说回来，刚才你们两个说的是英文吧？”
他的目光落到杰诺和斯坦利身上：
“明明是英文，我却能听懂，好厉害啊！”
这句话顿时让杰诺微微挑起眉毛，毕竟他本身就会日语，如果不是对方主动提起，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件事。
“斯坦，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吗？”杰诺转头看向斯坦利。
斯坦利微微颔首，声音低沉：
“啊，明明是不懂的语言，但大脑却自动理解了。”
听到肯定的回答，杰诺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他们并非学会了对方的语言，而是语言被某种力量直接翻译成了能够理解的信息。看来，这个空间甚至能够直接作用于人的认知系统。
换句话说，这个空间正在干涉他们的大脑。
在这个长满胡须的男人一番折腾下，原本几乎一触即发的气氛也不知不觉缓和下来。
琥珀稍微垂下了手中的双刃，眉头紧皱，扫视着四周漆黑的环境：
“这难道是妖术吗？”
她从未见过能在瞬间把人带到另一个地方的妖术，甚至创造出这种看不到边界的奇异空间。
如果这一切都是妖术的话，那么这位妖术师究竟强大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真的能施展复活死者的妖术……
琥珀攥紧了手心里的刀把，力道之大让她的手臂轻轻发抖。
……不，那种东西应该不存在的吧。除非是神明大人，不然谁又能唤醒死者？
就在众人各自思索之际，漆黑的空间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被吸引过去。
原本漆黑的空间突然凭空浮现出一块巨大的矩形屏幕。
当杰诺还在思考这究竟是不是某种投影技术的时候，屏幕已经开始播放画面。
蔚蓝的大海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一艘巨大的机帆船正乘风破浪地向前航行。
船首斜桅上，几名少年少女正兴奋地向前眺望：
“千空，已经能看见陆地了！！！”
“不用喊那么大声我也能听见啦。”一个发型极其显眼的少年从甲板另一侧走了出来。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白绿色刘海。少年双手插腰，嘴角微微勾起：
“库库库……经历40多天，我们终于从日本到达了——”
“美洲大陆！”
周围的人一起欢呼起来，不少人像是迫不及待般爬上船舷和斜桅，兴奋地指向前方海平线。
喜悦几乎要冲出屏幕。然而杰诺却完全没有在意他们激动的情绪，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海岸线上。
根据海岸线的轮廓和地貌特征，几乎只用了几秒钟，杰诺便完成了判断——他们所到达的是旧世界的金门海峡附近。
从周围地貌的保存情况来看，画面中的时间距离他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并没有相隔太久。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艘船，船上的任何一个人，在此之前他都从未见过。
船上显然配置了无线电设备，如果这样一艘庞大的船只靠近美洲海岸，雷纳德绝不可能没有发现异常电波。
因此，屏幕中的画面极可能是杰诺复活之前发生的事……或者，发生在遥远的未来。
杰诺暂时更倾向于前者。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房间里那位金发女战士。屏幕中出现了一个与她外貌、服饰几乎完全相同的人，不，应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看起来更加年轻。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问题也让他皱起眉头。
船上的人数粗略估计有接近五十人。况且，要建造如此巨大的船只，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资源以及成熟的组织。
问题是，在这个石之世界，这些人究竟从哪里来的？
如果他们是复活者的后代，那么如此庞大的人口规模必然经历过数代繁衍，而科学知识的传承是极其脆弱的东西，在这个缺乏完整教育体系的石之世界，经过几代人后几乎必然出现断层，更不用说制造大型船只。
而如果他们全都是自行复活的人……
杰诺看着画面中那群仅仅因为看到陆地就激动得大喊大叫的年轻人，内心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答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连经过严格训练的特殊部队成员都有近半数没能在千年间维持意识。
而这群蠢货怎么看都不像拥有那种意志力。
那么答案便只剩下一个——
他们掌握着某种能够让失去意识的石像苏醒的方法。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杰诺的眼神彻底变了。
与此同时，斯坦利显然也得出了相同结论，他向杰诺走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要动手吗？”
如果画面里出现复活石像的方法，那么这里所有人都会知道，而这种技术，必须由他们独占。
杰诺却缓缓摇了摇头：“再看看，线索还不够。”
画面里的这艘船是机帆船，采用二十一世纪的动力技术，又在材料有限的条件下，结合传统帆船结构打造。据杰诺所知，能在这石之世界里造出这般精巧机帆船的科学家，不足五人。再加上能研发出复活石像的方法，杰诺迫切想要知道，这群青少年们背后的科学家究竟是谁。
画面中的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在发现陆地时第一个呼喊的是他的名字、几乎所有人都围绕着他行动，以及身上的衣服印着爱因斯坦质能方程。
——那个名为千空的少年。
那个少年就是他们的科学领袖吗？
可他实在太年轻了，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真的能够拥有那种级别的科学力吗？
还是说，在他的背后，还隐藏着某位真正的科学家，而这个名叫千空的少年，不过是为了安全起见而被推到台前的傀儡而已？
另一边，琥珀盯着屏幕上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她无法理解眼前所看见的一切。
从出生开始，她的一生便几乎没有离开过石神村附近的范围。村子临海，她曾无数次站在高处眺望那片蔚蓝色。对石神村的大伙来说，大海是广阔到没有边际、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存在。
她从未想过，在那片一望无际的海洋另一侧，居然还有另一片陆地存在，更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会乘坐这样如此巨大的船只横渡大海，抵达另一个大陆。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船上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上——那是西瓜。
只是那并非她印象里已经长大成为少女的西瓜，而是更加年幼的模样，小小的头几乎被巨大的西瓜头套完全遮住。
西瓜举着一个奇怪的盒子，将它放到脸前，不停调整角度朝着远方张望。这艘船上，似乎到处都是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妖术。
画面里的自己走到西瓜身边：
“西瓜，你在拍照吗？”
“嗯！”西瓜立刻用力点头：“西瓜要把这里的景色给琉璃姐看！”
“琉璃…？”
琥珀听到画面中的两人对话，眼睛猛地瞪大了。
——可是，琉璃姐应该在数年前就已经病逝了。
然而，画面里的自己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旁边的克罗姆也兴奋地凑了过来，加入了两人的讨论。无论是西瓜、克罗姆还是屏幕中的自己，都没有人对西瓜的这句话产生疑问，仿佛琉璃依然活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琥珀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有强烈的预感，这一切一定和那个叫千空的人有关。
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不断出现在所有人话题中心的少年。
如果能找到他的话……
不，哪怕真的找到千空，琉璃也已经不在了……已经太晚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那个满脸胡须的男人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当屏幕中出现一位双耳戴着海螺型装饰、笑容温柔的少女时，那双棕色的眼睛瞪大了，渐渐蓄满了泪水。
他猛地扑向屏幕，大喊道：
“杠——！！！”
他的身体直接穿过了画面，屏幕表面像水面一样荡起层层波纹，却迅速恢复原状。而他则因为惯性狠狠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可男人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他只是怔怔地抬起头。
屏幕里的少女依旧轻轻笑着，和同伴们一起跑向船头，兴奋地瞭望渐渐清晰的陆地。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却又担心再次干扰画面。最终，那只手只能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没想到还能再看见你……！”他沙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压抑已久的思念化作泪珠，不断从脸上滚落下来。
直到这时，琥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张隐藏在胡须下面的面孔，似乎与画面里那个被伙伴们称为“大树”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屏幕的画面并未因众人不同的情绪而停下，而是继续播放着。
一个拥有黑白双色头发的男人凑到了千空身旁，笑眯眯地开口：
“不知道美国会不会也有，和千空酱一样自力复活的科学家。如果那边也发明了复活液，说不定正在文明复兴的路上呢～”
Bingo，猜对了。
屏幕外的杰诺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屏幕里的千空挑起一遍眉：
“啊，并非没可能。科学又不是我的特权。哪怕是我和大树两个人，在当初那种情况下也能用超原始的方法制作出复活液。在硝酸硝石分布更密集的美国里有人制作出来也不奇怪。”
复活液。
杰诺目光一沉，从千空的说法来看，那东西正是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而且千空也洞悉了硝酸是解除石化的关键。
杰诺重新审视起屏幕中的少年，终于确认，千空极有真的可能是一位厉害的科学家。
而另一边，当自己的名字从千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大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自己和千空，制作出了复活液？
大树从石化中醒来时，发现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从未遇见过“千空”这个人，甚至连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都没见过。他只是抱着“如果自己能复活，其他人也一定能”的信念，每天拼命寻找拯救杠和其他人的方法。
可动脑子从来都不是他擅长的领域。无论尝试多少次，无论花费多少时间，却始终无法将杠从冰冷的石像中唤醒。他甚至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复活的，更别提去救别人了。
一年、两年……就这样，十多年孤独而徒劳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奇迹始终没有发生。
他能做的，只有每天替杠清理石像上的灰尘，不让风沙落在她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现在，屏幕里的自己和杠却依旧保持着高中时的模样。他们与千空并肩站在一起，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如果千空在的话……
杠是不是就不用等上十几年？
泪水不断滴落下来，砸进撑在地面的指缝之间，他缓缓攥紧拳头。
他或许永远学不会那些复杂的科学知识，但他最不缺的就是毅力。
他下定了决心，离开这个房间后，无论花多少时间，即使花上一辈子，他也绝对要找到千空。
屏幕中的众人很快决定分为两队行动。登陆美洲只是第一步，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寻找玉米的原产地，而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大陆上展开探索，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为了避免遭遇敌人时陷入被动，几乎所有看起来拥有战斗能力的人都被划分进了玉米探索队。
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有一个人当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千万不要遇到敌人啊——！！！”
“银狼……还是老样子啊。”琥珀看着画面里，抱着脑袋蹲在甲板上的银狼，有些嫌弃地吐槽。
在登上小船前，狮子王司忽然停下了脚步，海风吹起他束在身后的长发。他认真地看向千空：
“嗯，不用担心，千空。只要有我在，一定会保护你的。”
“库库库，那就拜托灵长类最强的司大老师了。”千空对他回以一个微笑。
就在这时，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嗤。
“哈，那个棕头发的想要上他。”斯坦利双手抱胸站在旁边，语气平静。作为狙击手，他对人的目光和肢体语言极为敏锐。屏幕里的司从头到尾都在注视着那个叫千空的少年，那种目光绝不仅仅是想当对方的骑士那么简单。
斯坦利这过于粗俗的发言让司皱了皱眉。虽然他对屏幕里发生的事毫无记忆，在此之前甚至从未听过“千空”这个名字，但他无法反驳斯坦利，他能看出来屏幕中的自己确实对千空有着不一样的感情。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但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喜欢男人。
屏幕里的司面对千空半开玩笑的回应，目光郑重：
“我是认真的。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违反誓言了。”
随着司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画面突然暗了下去，就像有人毫无征兆地切断了影片。
紧接着，画面场景骤变，原本蔚蓝的大海与船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荒凉的山崖边，狂风吹过裸露的岩石。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房间里的众人纷纷皱起眉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逻辑。但目前除了继续观看、获取更多情报之外，并没有更好的选择。
和之前和谐友爱的气氛截然不同，此时站在屏幕中的依然是司与千空，只是这一次，两人却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司手持石刃，将锋利的石刃紧紧抵在杠的脖子前：
“千空，如果你制造出科学的武器，唤醒旧时代的人们，他们又会为了获得既得权益发动纷争，转眼之间就会让世界再次倒退，再次被沾污。”
司红棕色的双眸冷沉，再没有先前画面里的温和：
“为了阻止你这么做，我会不惜一切武力。”
“所以你就在想，只有弄死那个科学狂人千空了。”千空转过头，勾起嘴角，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库库库，这么体贴的死刑宣判，全美都要哭泣了。”
“嗯，不过在那之前，能告诉我石化复活液的配方吗？”
司将刀刃又贴近杠的脖子几分，仿佛下一秒就会划破皮肤。
——复活液。
这个词再次出现了。杰诺猜想终于得到验证。
果然，让没有意识的石像复活的方法是真实存在的，而创造出这个方法的人，正是千空。
杰诺仔细观察着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司手里拿着的是石器，而在前面航海那段影像中，他使用的却是铁器。既然已经拥有了制造铁器的能力，并且还有制造大型船只的科技水平，那么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倒退回去使用石器。
而且从周围一片荒芜的环境来看，更像是刚刚解除石化不久的时候。
换句话说，这一段影像发生的时间应该比前面那段更早，是一段被故意插入进来的过去。
可是，播放影片的人为什么刻意使用插叙的手法？这其中隐藏着某种特殊的意义吗？
而另一边，大树已经彻底坐不住了，他猛地冲到房间里的司面前，指着屏幕大喊：
“……！司！你在对杠做些什么啊！？原来你是个坏人吗！！？”
司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只是同样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他内心已经确认，屏幕里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自己。虽然这段记忆对他而言完全是一片空白，但那些话，却与他内心深处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想法完全一致。
画面中的千空抬起手活动了一下脖子，语气听起来依旧从容：
“不好意思，我可没有这么善良。我生来就只能以合理的方式思考。你要对那女人做什么，我可1mm的兴趣都没有……”
听到这里，大树脸上的血色都消失了。
难道千空也是坏人吗？
他没有注意到，千空冷静的语气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轻轻颤抖。
但斯坦利看见了——千空在害怕。
无论嘴上说得多么轻松，无论脑子里正在盘算什么计划，他依然畏惧死亡，也害怕人质真的因为自己而死去。这种伪装在斯坦利眼里实在太稚嫩了，这很正常，说到底，那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
而斯坦利也预料到了，狮子王司会识破千空的演技这件事——
刀刃劈开空气，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响声，杠的长发被瞬间斩断。
锋利的刃口堪堪擦过她的脖子，带起几缕发丝在空中飘落。千空的伪装瞬间崩裂，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脸上浮现出无法掩饰的紧张。
“千空，你就别想和我做交易了。”
司的话音未落，杠却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刀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将它对准了自己的脖子。她的声音坚定，却带着一丝颤抖：
“绝对不能说出来，千空君。只要还没问出复活液的配方，司君是不能杀死你的。”
杠直视着千空，眸光中浮动着复杂的情绪——恐惧、决绝，还有坚信：
“我真的不要紧。但是，为了大家的未来，只有千空君，绝对不能死。”
斯坦利盯着屏幕，从指挥官的角度来看，这毫无疑问是最正确的判断。某种程度来说，她和千空还挺像的。
——还挺能干的嘛。
而屏幕中的千空缓缓闭上了眼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下来。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许久之后，他终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奈却又下定决心的笑容。
就在那一刻，杰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身体微微前倾，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千空身上。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即将出现的，正是这部影片迄今为止最重要的情报。
千空缓缓开口：“复活液是由——”
然而下一秒，刺耳的杂音瞬间覆盖了整个空间。
“▘▞▛▙▘▞▃▔▂▬▄▃▬▂▇█▄▬▂▊▮——”
原本清晰的话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成毫无意义的噪音，就好像制造这空间的始作俑者故意不想要让他们得知复活液配方一样。
当千空将复活液的制造方法一点点说出来时，杠的眼泪不断顺着脸颊滑落，早已泣不成声。她知道千空做出这个决定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千空说完最后一个步骤后，司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千空。这样一来，我就没有理由留着你了。”
司推开杠，握着石刃，一步一步朝千空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山崖之间。
庞大身躯投下的影子覆盖地面，最终将千空整个人笼罩其中。
然而被阴影吞没的少年却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后退半步，只是轻轻地抬起了头。
司停在他面前，低头注视着他：
“只要让你活下来，嗯，你一定会继续发展文明，你能答应我，不那么做吗？”
千空闻言不屑地笑了一声：
“库库库，这种约定我当然可以随便糊弄——”
可话还没说完，便被司打断了：
“不。”
司的声音并不大，却异常坚定。红棕色双眸紧紧凝视着千空，仿佛在透过那双石榴色的眼睛盯着他的灵魂。
“你唯独对科学，是绝对不会撒谎的。”
风吹过山崖，掀起两人的衣角。
司继续向前逼近一步，眼神中带着执着：
“你能在这里，永远起誓吗？——发誓抛弃科学。”
“这样一来，我……”他停顿了一瞬，露出了一个看上去早已知道结果、却仍抱着一丝最后希望的笑容：
“千空，我就可以不用杀你了。”
千空微微垂下眼眸，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平静弧度：
“只有这点，我做不到。”
简单的一句话，却宣判了一切。
司闭上眼睛，微微仰头。等他再次睁开眼，眼低带着释然：
“嗯。”他轻轻点头：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的。”
“科学……？”屏幕外，琥珀怔怔望着这一幕。
她并不明白这个词的具体含义，甚至无法理解司和千空究竟在争论什么。
但她清楚地感受到——为了“科学”这个东西，千空即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那种不屈的信念，如同火焰一般耀眼，让琥珀的心底生出想要了解更多的冲动
另一边，杰诺则静静注视着屏幕中的少年，漆黑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千空……”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珍贵的研究课题。
站在旁边的斯坦利偏过头：“你认识他吗？”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杰诺摇了摇头。
这反而让他更加在意，无论是复活液的研发，还是之前展现出来的各种技术，都已经超出了普通天才的范畴。拥有如此程度科学力的人，不可能默默无闻。
杰诺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绝对自信，只要是听过一次的名字，他绝不会忘记。
可在石化发生之前的二十一世纪科学界里，他从未听说过千空的名字。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屏幕里的千空再次抬起手，活动了一下脖子，对他这个不断重复的动作，斯坦利轻微皱了皱眉。
“给个痛快的吧，弄得一身是血黏糊糊的，对我们彼此都不太合理了。”
对千空的要求，司只是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我会一击摧毁你的颈神经，让你瞬间晕厥并死亡，不会有任何的痛苦，也绝对不会失手。”
“不用担心，我会一击摧毁你的颈神经，让你瞬间晕厥并死亡，不会有任何的痛苦，也绝对不会失手。”
“……！”大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只知道，司好像真的要对千空下杀手。
虽然在此之前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少年，但屏幕里的一切让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对千空产生了强烈的在意。
“杀人是不好的！”大树握紧拳头，对司义正严辞地喊道。
“没错！竟然用女性的生命威胁千空！”琥珀也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琥珀知道，在琉璃已经病逝的现在，即使找到这个世界的千空也已经为时已晚。但屏幕里的那个千空，却救过另一个“她”的琉璃姐，对另一个自己而言是天大的恩人。如今恩人就要被杀死，而她却无能为力。
司没有反驳大树和琥珀的指责，如果当时真处于那种局面，他很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为了阻止科学的复活而杀死千空。
但他一直死死盯着屏幕——如果未来的他会做出这种事情的话，他必须要背负这份罪孽
屏幕中的司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温柔：
“千空，如果我们能在3700年前相遇，在这颗星球变成石之世界前相遇的话——”
随着话音落下，画面忽然变化，一幕幕温暖却虚幻的场景出现了。
年幼的千空被不良少年欺负，司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
看起来像是小学生的他们一起在房间里制造奇怪的发明。
与朋友们一起骑着单车放学，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仿佛他们真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
琥珀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景色和建筑，这就是“科学”的世界吗？
“也许你就能成为我的第一个朋友了。”
空间里的司轻轻开口，与屏幕上的声音完全重叠。连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对屏幕上的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产生了共鸣。他微微垂下眉，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只要看了就明白，千空那对科学纯粹的眼神，拥有制造复活液的惊人科学力，却不像那些肮脏的大人一样滥用这份力量。哪怕面对即将夺取他生命的人，眼神中也没有一丝怨恨。
这让司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屏幕中的自己会喜欢上这个少年。
然而杰诺却完全是另一种想法。他冷眼看着那段幻想，只觉得屏幕里的司非常可笑。竟然在这种时候沉浸于无法改变的过去幻想，与其浪费时间追求虚无缥缈的“如果”，不如坚定地向前。
更何况，司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杀死千空的，却去幻想更早相遇的未来，未免太过虚伪。愚众终究是愚众，只会用这么愚蠢的理由来阻碍科学的发展。
咔嚓——
清脆而刺耳的脊椎折断声在漆黑的空间里响起。千空的身体失去支撑，缓缓向后倒去，血色的眼睛仍然睁着，却失去了光芒。
画面瞬间变成一片漆黑。
杰诺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斯坦利，声音平静却带着沉思：
“斯坦，你认为千空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斯坦利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语气笃定：“那一击足以粉碎他的颈椎了，他必死无疑。”
“啊，我也认同。”杰诺微微点头。
可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如果刚刚所见的是许久之前发生的事，那么后来在船上抵达美国的千空，又是怎么回事？
——明明千空已经被杀死了一次了，他为什么还活着？
所有谜题与线索彼此纠缠，最终只汇聚成同一个名字。
“制作出复活液以后……甚至能够死而复生吗？”杰诺喃喃自语，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已经陷入黑暗的屏幕。
“千空——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