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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赵光义，你给我出来！”
气势汹汹、中气十足的声音自远而近地从门外大街上传了过来，把整个开封府和隔壁的大相国寺都震得抖了三抖，藏在树木绿植上的飞鸟更是吓得呼啦啦地扑棱着翅膀直往高处逃窜，一时之间，府里升堂的辅官、洒扫的仆从、喊冤的罪犯、旁听的平民全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微冷的穿堂风拂去空气里的燥热，各个角落里的人却仍是汗流浃背：竟然胆敢直呼开封府府尹的名讳，难道她就是传说中仗着自己有九条命嚯嚯的猫儿托世吗？
过了一会儿，后院里伺候饮食起居的小厨娘咽了咽唾沫，细弱蚊蝇的向旁人问道：“谁……谁啊。”
另一位小厨娘掩着唇耳语：“你还不知道吗？最近城里来了一位据说出身于清河的女侠，做事全凭公道正义，上至高官、下至悍匪，没有她不敢惹的人，瀚海千丈、十里八荒，没有她不敢闯的巢，熔炉炸裂那日甚至一柄长剑直指我们府尹大人面门，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哪管生前身后名的架势，更神奇的是，官家和府尹大人在这之后都没有降罪于她，为什么？莫非连那般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被她那一刻的风姿绰约折服了吗？”
小厨娘说着说着就开始作出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一开始发问的人上下扫视了她两眼，嫌弃道：“至于吗？别白日做梦了，快把菜洗了吧你，耽误了各位大人用膳的时辰，还轮不到府尹大人降罪，你我就得先被生吞活剥了。”
被打断幻想的小厨娘不悦地撇撇嘴，手上搓洗青菜的力度大了些：“切，没劲。”
·
最先看见少侠的是门口的侍卫王汉和马朝，看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虽说府尹大人料事如神，特意叮嘱过如果少侠要进府可特许放行，但好歹官府重地，象征性的规矩也是规矩，于是他们伸手拦了拦：
“姑娘，请注意一下……言辞。”
少侠闻言，只清清冷冷一眼瞥过来，二人瞬间直了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决定不去触这个霉头。
·
此时的赵光义正在屋里议事，听闻动静时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赵普更是捋着胡须看热闹不嫌事大：“哟，被那小丫头片子缠上啦？”
赵光义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态：“无妨，我来解决。”
赵普：“我看你也还挺享受的，你想啊，这儿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开封府，联结皇权的枢纽，商议一切政务的核心！若是没有你的默许纵容，能由着她三天两头上房揭瓦，搅得街坊邻里鸡飞狗跳，甚至胆敢对着朝廷命官以下犯上，最后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开封府！赵二，你给我透个底，你是不是瞒着我和官家悄悄地找大相国寺的师父们渡化了，一夜之间洗去了所有的杀伐恶念，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赵光义背着手，目视少侠赶来的方向：“您多虑了。”
赵普：“不过你这次是做得不太厚道，小姑娘有点脾气也很正常，与我家夫人生气的时候如出一辙……哄哄就好了。”
赵普其实不太能想象得到平常肃正端方的赵二哄人的画面。一本正经地甜言蜜语，滑稽之余竟然还有些不寒而栗。
赵光义：“虽是闹腾了些，但托她的福，城中少了许多鸡鸣狗盗之事，开封府审理案情的效率也上来了，治国如治病，病症根茎虬结，细枝末节处，由她来清理，待枝条舒展，暗流枯涸，我们便能心无旁骛专攻病灶，留着她，可大有用处。”
赵普讳莫如深的瞧着他：“是大有用处，还是别有私心，你自个心里清楚，老夫可提醒你一句，夫人和‘洛神’交好，吾儿以姑娘为榜样，她看似孑然一身，背后却势必牵扯多方势力。”
“你想用高官俸禄留住她，可对人家而言那全都是钱财身外物，你想用见不得人的手段留住她，可她自有一番铮铮铁骨，倘若拼个鱼死网破，她甚至连性命都不在乎。”他用折扇拍了拍赵光义的胸口：
“自己看着办。”
而后便施施然地出门去了。
·
“声音这么有力气，看来恢复得不错。”
少侠终于在七弯八绕的开封府中摸到赵光义屋里的时候，看到他本人正背着手看窗外絮絮飘落的梨花雪，一派春光正好的怡然自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赵光义，你……”
“阿啾！”
赵光义转过身，瞧她话都还没说完整就先打了一个喷嚏——那日金明池落水，身体受了风寒，没休养几日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开封府，如瀑长发来不及打理只草草地用发带半披半束，外衫也只着了一件薄薄的纱衣，脸上还残余着未褪的、病态的苍白，原来恢复的不错是假的，纯等不及兴师问罪来了。
额间传来一阵温热，赵光义的手背贴了上来，少侠愣怔了一瞬，眼睫轻颤，有些无所适从地侧了下头。
“烧倒是退了。”
他自顾自地放下手，又自顾自地从椅子上拿起一件鹤髦披到她的身上。
鹤髦间萦绕着的淡淡安神香围了上来，不知是闷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脸上瞬间热气蒸腾，而后伸手试图去扯衣带：“不需……”
“阿啾！”
又打了一个喷嚏，赵光义趁机抓住了她的手。
“真的不需要吗？”
（二）
五牙大舰爆炸那晚赵光义赶到的时候金明池已然是一片火光，漫天灰烬和浓烟笼罩，船骸残片炸的七零八落到处飞溅，池水和火焰蒸发出的雾气和着夜色遮掩了人的视线，现场一片混乱，官员、使臣、婢女因为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到处乱窜，他马上调遣侍卫进场疏散维持秩序，盯了一会之后又悄悄转身背过去吩咐孙老：
“看好这里，随时通报。”
“大人要去哪？”
赵光义不答，只迈步往阴影里走去。
孙老福至心灵，不再追问，顺从地替他接手了控场。
·
赵光义在水中捞起少侠的时候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湿透了，面似白纸，散落的黑发凌乱地粘在颊边，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灰尘碎屑也沾了一身，人昏昏沉沉的不省人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泪水混着池水汩汩地往外流，水汽湿冷，寒入骨髓，她抿着唇，全身都在发抖。
他横抱着她站在岸边，眼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火星偶尔迸溅，皆被他深沉的眼神吞噬。
怀里的人泅湿了他的官袍，素白的指节像抓紧救命稻草一般揉皱了衣服上的一小块布料，爆炸余波震荡，她痛苦地皱起眉头，抑制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息。
赵光义盯着她，半晌之后叹了一声：
“这么拼命做什么？”
·
因事态紧急，为避免声张，他没有把少侠带回开封府，而是先送去了赵普的府邸里安置，让侍女给她擦了身换了干爽的衣服，又叫了大夫过来诊脉开药，赵大、赵普闻讯之后赶了过来，一时间，三个人围在她的床前，彼此都神色复杂，沉默不语。
片刻后，还是赵大先开了口：“容鸢……”
赵光义：“我会派人去寻。”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众人让开，只见赵承宗横冲直撞吱哇乱叫地向少侠扑了上来，伏在她的身上鬼哭狼嚎：
“呜哇——大侠姐姐——你不要亖啊——”
匆忙跑过来寻人的魏芷昔吓得魂儿都飞了，一把捂住赵承宗的嘴训斥道：
“喊什么呢你，跟我回去睡觉。”
赵承宗还是哭喊着耍赖不肯走，不断地摇晃着少侠的身体，被拉走的那一刹那她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瞬间挣扎起来，双手也朝赵承宗的方向抓，像魇着了一般呢喃：
“红线……红线……不要……”
赵承宗哭得更厉害了，扯着嗓子招魂一般地喊：“呜哇哇——大侠姐姐——”
赵普瞬间一个头两个大，立马吩咐站在门外的侍女们协助魏芷昔抓人：“去去去去快把少爷领走，胡闹什么呢。”
赵承宗终于被七手八脚地架走了，只是被这么一闹少侠也开始陷在昏迷中又哭又喊，眼看就要掉下床。赵光义眉头一皱，迈步上前把她捞回床上，钳住她乱抓的双手，因为挣扎得太厉害，又干脆把她整个人按在怀里不让乱动，整个房间只听得到她断断续续的呜咽：
“红线……”
“我给你买……松子糖，你不要……不要上山……求你……呜呜呜。”
字字泣血，声声悲戚，听上去真的很伤心，赵光义视线聚焦在一处放空，看不出情绪，只是稳稳地揽着她，手放在她的后颈处似有若无地捏了捏，像无声的安慰。
赵大和赵普对视了一眼，而后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彻底安静下来，这么一通折腾，她的额间布满了粘稠的细汗，他松开一只手，从旁边的盥洗盆里取出湿毛巾，拧干了之后撩起她的刘海，一边擦拭一边观察。
少女靠在他的肩头，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呼吸绵长，睡颜沉静。
清醒的时候有这么乖就好了。
擦拭干净后，他把她放回被窝里，又帮她掖了掖被子，起身退出房间关上门，发现赵大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赵光义叫了他一声： “哥。”
“睡了？”
“嗯。”
“喜欢她？”
“……”
没有听到回答。
赵大背着手，又道：“她是好姑娘，哥不反对，只是……你首先是赵光义。”
“若是日后……终归殊途，不能强留。”
赵光义抬头看了看天，更深露重，月华如水。
“……好。”
（三）
思绪回到现在，看少侠不再排斥他的鹤髦，赵光义回到案前坐下，她也随之大踏步过来，双手往案上一撑，缓缓向他逼近：
“你要的不是使臣的虎符，也不是五牙大舰的图纸，你要的是容鸢阴谋败露，然后兵不血刃地伏诛，对吗？”
“你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知道容鸢会反，就借我的手除之而后快，是也不是？”
少女虽稍显病态虚弱，眼睛却依然清亮，是和那天晚上截然不同的咄咄逼人，好像哭得那样撕心裂肺只是他的错觉。
赵光义：“还没说你每回都闹那么大动静，爆炸了也不知道跑，后面还得给你收拾烂摊子，容鸢要自取灭亡，难道你也要随着她一起送死不成？”
“我是让你取完图便走，容鸢造反不假，可我也没让你节外生枝。”
少侠一口气上不来简直要被此人的不讲道理避重就轻甚至还反咬一口的态度气晕过去，她抚着额晃了晃头，试图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一些：
“我不想杀她，我想救她，她明明是被利用了，但是……”
赵光义训起人来一点情面都不留：“但是什么？但是想不到她会炸船？孤注一掷之人下定决心飞蛾扑火，你的大义，于执念太深的人无用。”
少女皱眉：“可是不拉一把怎么知道不行？倘若明知世人误入歧途却熟视无睹，那与刽子手何异？”
赵光义：“你常把大义放在嘴边，但你想过吗？如果没有绝对的秩序公理，没有流血牺牲的开道，这世间还能容得下你所谓的大义吗？”
“你……”
少侠至此力竭，论口舌之争永远争不过他赵光义，容鸢已死，她也知道争辩没有意义，只是心中聚着一团火，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堵得有些苦闷。
金明池火光冲天的时候总是让她幻视不羡仙的那个晚上，连梦里也在蔓延舔舐纠缠不休，好像还梦到红线了，她小小的影子在火光里摇曳，她听到她哭着说老大，我好痛，好冷，你来接我回家好不好……她伸出手试图挽留，最后却不知道被谁一拽，将她拽回无边的黑暗里。
头又开始疼了……生病就是麻烦，她闭了闭眼，放弃理论，看上去失望至极，只留下最后一句：“……你休想我以后再替你做任何事。”而后转身便想走。
“等等。”
她顿住脚步。
“午时三刻，金明池边等我。”
·
少侠最后还是赴往了金明池，远远地看见他并没有穿官服，而是穿了一件青布衣衫，额间戴着熟悉的抹额，看来来人不是“赵光义”，而是“晋中原”。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的怒气消解了一些。
她走到他的身边停下，金明池碧波荡漾，歌舞升平，五牙大舰的船骸已清，池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忽地有些怅然和落寞，人潮来来去去，可无论如何轰轰烈烈，风沙过后，一切都会尽数掩埋。
容鸢的执念没有撼动她憎恶的皇权分毫。
她会后悔吗？
少侠深呼吸一口气：“叫我来这儿做什么？”
赵光义：“低头。”
少侠低下头，挪了挪脚，有什么东西嘎吱一声，定睛一看，发现是容鸢那只残损的木鸢。
“嗯？你在哪里找到的？没有顺着池水飘走吗？”
她蹲下来摸了摸木鸢，上面铺满了她的剑气划痕，那天晚上栩栩如生的木鸢，此刻褪尽了生气，安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光义：“清理船骸的时候发现的，我让侍卫留下来了。”
他背着手看着远处，像是在斟酌词句：“容鸢想反……是有些端倪，但我也没有神通广大到知晓她下一步的计划是炸船，否则就不会将五牙大舰交给她负责，只是在这之前有些许的猜测。”
“而她选择行动的时间，恰好也是……我让你去取图的时间。”
少侠敛眸，轻声道：“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向我解释这些的呢？”
“‘赵光义’……不可说，但是‘晋中原’一定会向你解释。”
“容鸢没有死。”
“言尽于此，你若实在在意，便可自行去寻。”
“说不定还能找到修复这只木鸢的方法。”
少侠心中瞬间警觉：“既然知晓她还活着，你们会这么好心放过她？”
赵光义：“哥……官家念在她生父和养父昔日的情分上，只要不是明面出现在开封城，就不会放出通缉令。”
少侠抚着木鸢，沉默不语，有几缕发丝顺着她俯身的动作滑向前襟，后颈一片白皙若隐若现。
赵光义捻了捻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脑海里响起了赵大和赵普的声音：
“姑娘家有点小脾气很正常，哄哄就好了。”
“你留不住她。”
“若是日后终归殊途，不能强留。”
既然留不住她，那就留点其他的。
他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青玉簪，末端坠着一串金叶子，质地通透，盈润生光。
“少侠。”
她转头起身：“嗯？”
他凝视着她，少女天然生得好，自带三分娇媚七分英气，平常也不爱戴这些环佩叮当的饰物，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习武之人好动，戴着不方便，只偶尔兴之所至才会略施粉黛。
他伸手将玉簪轻轻插进她的发间，玉簪简朴素雅，衬着不过分妖艳，反倒添了一分恰到好处的清丽。
少侠有些吃惊，摸上去试图摘下来：“你……”
赵光义抓住了她的手：“戴着吧。”
“送你的，就当是……”
“赔礼。”
她抬眸看他，他的眼神专注、认真，无论他是高高在上的开封府尹赵光义还是普通的江湖野客晋中原，此刻的目的都是纯粹的。鬼使神差地，她放下了手。
连日来脑子里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情绪又起起伏伏大喜大悲，来不及调息紊乱的气脉，她眼前一黑，往前栽倒。
赵光义一把接住了她：
“少侠？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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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看到赵光义将人送了回来，和那晚的不省人事如出一撤，他大惊失色：
“赵二，你说的你来解决，就是把人给解决了？！”
赵光义：“……说什么呢，只是旧疾未愈的同时忧思过度，心力交瘁虚脱晕厥而已，叫大夫过来一趟。”
（尾声）
那日晕倒之后少侠老老实实待在赵普府上又养了一段日子的身子，魏芷昔疼惜她，好汤好水伺候着，赵承宗还偶尔悄悄地拿他爹的话本给她看，日子过得倒还不算无聊。
这天赵大过来找弟弟，经过赵府便顺路来探望少侠，他刚坐下，便远远地看到她头上的玉簪，垂下来的金叶子随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摇。
“嘶，你这簪子……”
少侠在石凳上坐下，开始往茶杯里倒水：“你弟送的。”
“啊这……豁，真是开窍了啊。”
她抿了一口茶水：“什……什么开窍？”
赵大嘿嘿地笑：“他没告诉你吗俺的好妹妹，此簪是娘……杜太后她老人家从祖上传下来的嫁妆，作为赠给俺弟弟的信物，名为‘一枝春’，寓意是‘聊赠一枝春’，见簪如见晋王妃啊！”
少侠“噗”地一声差点把茶水全喷出来，她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谁……谁答应要当他的王妃啊？”
她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去开封府要说法，身后传来赵大的抚掌大笑，笑得她一通脸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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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你给我出来！”
开封府上的人听到这声音就开始突突地头疼，只有屋里的赵光义微微扬起了嘴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