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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校园广播,今天天气多云,有阵雨或雷阵雨,在此温馨提醒同学们,出门上课记得随身携带雨伞······”
广播里的女声温柔又疏离,像被蒙上了一层薄膜,张呈收伞踏进新生报到处的走廊,雨水顺着伞骨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水洼。
“同学你好,出示一下你的录取通知书。”负责登记的女生头也没抬,黑色签字笔在表格上飞速游走着。
张呈抖了抖伞上的雨水,郑重从包的夹层中拿出红色封面的折页,缓慢递给她——像是在交接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以及自己的表情和情绪,没想到,竟然是空白。
“张呈!”女生看到名字惊讶地抬头——是一张熟悉的面庞,去年艺考班里经常坐在他斜前方的女孩,“恭喜你啊,终于考上了。”
他咀嚼了一下“终于”这个词,舌尖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苦涩,又囫囵吞进肚子里,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啊对。”那个“啊”字拖长了半个音节,像是在掩饰些什么。
“你在一班是吧,这个楼梯上去右转第一个就是。”
“谢谢啊,师姐,以后多多指教了。”他故意用了这个称呼,女孩笑了笑没有纠正,低下头继续登记下一位新生。
终于,张呈攥着录取通知书走上楼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校名,回想着女孩的话,长舒一口气。
是啊,终于。四年里,他复读了三次,艺考了三次,时间推着人不断向前走,走着走着眨眼间已是四年光阴,身边的同学一茬一茬的换,甚至复习时发现之前的高中同学已经在备战考研。只有他,每年六月都像个被退回的快递,回到起点。
他用了四年才得以踏上这个楼梯,四年的时间足够成长许多,改变许多,也足够让一个人,走在他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呈找个位置坐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干净的桌椅、微微泛黑的墙角、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似乎和想象中的有些差别,思绪不知怎么拐了个弯,又想起了艺考班的黑匣子间——充斥着各种气味,角落里堆满了道具和剧本,有时凌晨两点还亮着灯,还有窝在凳子上补觉的那个人。
走神时,他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年的陌生气息走近。没有思考的时间,门已经被推开了。
“同学们好,我叫雷淞然,很荣幸成为大家的班助,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声音穿过班级的嘈杂钻入耳朵,和记忆中的声线重合,一瞬间,张呈再也听不见其他。教室里的声音像被降噪耳机过滤掉了,日光灯管也变成了聚光灯打在讲台前那人身上。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剪了寸头,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张呈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雷淞然也是一个雨天。
这是张呈复读的第二次,也是来北京的第二年,由于上一年被灯红酒绿的生活所充斥,与梦中情校失之交臂,于是下定决心再复读一年。新一轮的集训的第一节课,他百无聊赖的蹲在教室角落,看着裤脚直叹气。
张呈的裤脚湿透了,像在沙漠求生的人,水壶里一滴都不剩了,突然天降甘霖,发了疯地汲取水分。
“诶,我看过沙漠下暴雨······”看着裤脚已经喝饱了水的样子,他突然想唱这首歌,但现在不是打听的时候,他的裤子自下而上由深到浅形成渐变色,在教室地板上拖出一道水痕。坐的位置下面,一小滩水蔓延开来。
啧。够了裤子!回家让你在洗衣机里喝个饱!他暗骂了一句,还在盘算着要不要把裤脚拧一拧,人就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了,老师让大家依次上前来自我介绍。“雷子,就你先来吧 。”
一个男生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张呈将眼神从湿透的裤脚中分出来,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男的,锅盖头,眼睛有点小,没什么攻击性的长相。这就是他对雷淞然的第一印象。
“同学们好,我叫雷淞然,很高兴和大家成为同学,”讲台上的人微微鞠了一个躬,咬字清楚,声音洪亮,“我是东北人,我来北京北漂复读,有啥事儿还多指望大家了。”
张呈捕捉到“复读”这个词,他抬起眼皮,多看了讲台上的人一眼。那个男生说完之后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表情,张呈在自己脸上也见过,那是复读生才有的表情。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雷淞然走下讲台,路过张呈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脚边那滩水上。“同学,你……要不要纸?”
张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已经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皱是皱了点,好在能用。他人还挺好的,张呈攥着那两张纸,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裤脚,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顶着 锅盖头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北京今年的雨季,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雨还在下。
张呈从回忆中收回思绪,发现教室差不多已经空了,他看见雷淞然脸上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班助表情”忽然裂开一条缝,他嘴角一弯,那笑容从克制到放肆只用了不到半秒。
“张呈?”他直接喊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教室里几个新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张呈站起来,双手插兜,歪着头笑了一下,“来上学啊,不然来干嘛?”他说,“雷班助,以后多关照呗。”
雷淞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考上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嘛。”张呈耸耸肩,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明白,这一年也不联系我,就是嫉妒。”
“那就全错。”张呈作势要踹他,雷淞然也不躲,反倒是舔了舔嘴唇,眯着眼笑了。嘴唇看上去肿肿的,一看就知道是唇炎又犯了。
张呈拿出口袋里的唇膏,“来别舔,给你唇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呈养成了随身带着唇膏的习惯,可能是一年前在黑匣子间里,他总会提醒雷淞然涂唇膏的时候吧。
对面的人毫不避讳的接过,“没想到啊张呈,这么贴心,谢了啊。”薄荷味在空气中散开,飘到张呈的鼻子里,看着雷淞然涂了唇膏亮晶晶的嘴唇,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拿起桌上的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压住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
“走,师哥请你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张呈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他想,不是雷淞然变了,雷淞然还是那个雷淞然。是他自己变了——或者说,他终于在分开的这一年里,不得不承认,那些他以为是“兄弟情谊”的东西,原来早就越过了某条线。
一年前,他坐在艺考班教室里,雷淞然站在他身边,问“同学你要不要纸”,一年后,他坐在大学教室里,雷淞然站在讲台上,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他以为重逢会很戏剧化,以为他会说“兄弟,我来了”,以为雷淞然会笑着骂他一句“你怎么才来”。
可当雷淞然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不是因为陌生,是因为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这个人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兄弟。是那个一起吃过烧烤、一起熬过夜、一起在艺考的泥潭里打滚过的兄弟。
仅此而已。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是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