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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收拢得越来越晚,夏日转酣。白天是日复一日的明朗阳光,晚上则是一年中她最喜欢的暖夜——不必担心凉风冷雨引动旧伤,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家族里家人们的;也不必总想着早归,拜托,这可是夏夜!不用来通宵都有些浪费。
镜海城,或者说米兰王国的所有人都在街上游荡。有的拐进谈不上装潢和情调但廉价烈酒管够的小酒馆,有的挽着情人走入灯光昏暗音乐轻缓的特调酒吧去喝五颜六色的鸡尾酒,还有的正在舞池里仰面旋转不休,直到把天花板都转成万花筒——她和红手套正是其中之二,她们从舞池倒着逛到酒吧,如今又来酒馆,把所有激荡的玩乐和黏稠的调情都收束进简单直接的买醉中。
合格的成年人都应当深谙酒精的美妙之处。她酒量惊人,红手套之前就见识过,但从没探出过她的底——陪不到她醉他就会先不省人事,即便某次他拉着两个漂亮懂事又擅长喝酒的学妹学弟来一起轮番陪她喝,计谋也宣告失败;他仍然是在公爵府的客房里恢复意识的。
今天也一样,反正他总会先醉,也就不再期待能见到她醉酒的模样,而是顺着攀升的酒意开始缠她:
“公爵大人……德弗兰小姐……”
他喃喃低语着,金色的脑袋凑过来,鼻子一个劲儿往她颈窝拱,来回嗅闻,“BOSS……我想……”
她用手指抵住他的太阳穴,与他稍微拉开点距离,低声道:“乖一点儿,罗索。”
他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茫然一愣,又意识到她居然用这样温柔的低音叫他乖一点儿,一种欣喜又欲求不满的麻痒泛上来,让他几乎下意识就要做点她会觉得“不乖”的事来求得她的责备、侮辱和惩罚,最好能把他狠狠弄痛——但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她紧接着转过脸来看他:
“还没有太醉吧?带你去吃夜宵,是你绝对会喜欢的东西。”
她的表情是那样愉悦,宽容地俯视着无节制地把自己灌醉、又贪求她更多注意力的这个可怜虫——红手套,他自己。
“……别这么看着我……”他咕哝着,“我当然很乐意。”
她用这种眼神,要他去做什么他都会做的。
他跟随着她走到一处公园旁。他几乎没逛过公园,年轻时忙着学习当优等生拿奖学金维持学业,毕业之后忙着……忙着做恶贯满盈却日进斗金的事,忙着成为红手套。
红手套只会出现在所有充斥着混乱、罪恶和欺骗的地方,诸如律所、上流酒会、下城区泰拉、警察局、法庭;唯独不包括安静又日常的公园。
想想吧,带着满满一提包现金的委托人指望靠你洗脱自己身上毫不冤枉的杀人罪指控,而你正打算欣然接受——这时你,或者对方,会说——不如我们去逛逛公园?哈,简直比公墓里开舞会还要荒诞!
所以当然了,她是至今为止第一个带他来公园的人。
尽管她们的目的地并不是公园内部,而是公园边的小吃摊。
这家小店似乎卖的是面食,他扫一眼写在小黑板上的菜单,基本都是普通的面条。
“哪有什么我一定会喜欢的东西?”
他抗议着,却听到她对着店主说:“两份火焰千层面。”
千层面!他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菜单,“这哪写了?而且,火焰千层面是什么?我从没听过这种菜式。”
德弗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话可真多,叽叽喳喳的小鸟。来,坐这儿等着你的面,一会儿当心把盘子都吞下去。”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红手套的身体已经擅自听从指令乖乖落座了。他的潜意识已经信任她到了及其恐怖的程度,听从她的指令比自己的情绪和思考还要优先。
这让他莫名有点儿低落和不安。但他不想让她看出来——可她已经看向他的眼睛了。
到后来不需要使用夜行能力,只要与他对视,她就可以对他的想法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这真不公平,”赶在她开口问之前他抢先说。
什么?
她的目光就好像在这样问着。
因为……因为你为什么看起来总是这样呢?
红手套心想。从第一次见面,到达成合作、打出漂亮的一仗,再到后来……他见过各种时候的她了,可她还是这样。
从容,沉着,居高临下,坚如磐石,对着他需索疼痛的痴缠时流露出一两分宽纵——她的完美和她的冷酷,好像永远都不会为他所动摇。
“……给你开隐藏菜单,对我这种普通食客真不公平。”他只好避重就轻地编出后半句。她看得出他在隐藏自己的心绪,也不追究,只说:“从今往后你也是特殊客人了。我保证你会爱上——”
“两份火焰千层面!”店主热情地放下手中的盘子,朝着她挤挤眼,“按照你的口味,多加了料。”
“我的好BOSS,专门给我加了什么‘料’?”红手套看着店主忙碌的背影,一瞬间想起自己同样麻利健壮的母亲,“你知道的,你用不着加料就能让我言听计从。”
“吃。”她言简意赅,说话间已经拿过自己的那份,拈起叉子来叉了一块。
红手套见她不接招,怀着对这食物的好奇尝了一口。
……辣。非常辣,是他吃过最辣的面——镜海城的口味本来就不怎么辣,像他这样嗜辣的食客属于异类;他忽然明白了店主为什么不把这道菜写进黑板,又明白了什么叫做“火焰千层面”。
这一口带着芝士、番茄和肉香的火焰从口腔开始,沿着食道烧进了胃,在他灌满各色酒水的胃囊中投入燃烧弹。
并不是难以忍受的辣,而是香浓的辣。越辣越想吃,越吃越辣,越烫,直到整条舌头、整张嘴都燃烧起来,进出的气流带动唾液疯狂分泌——他抬起头去看她,看到了她微红的双颊,同时也感受到自己的上唇和额头都辣出一层汗。
……或者说是痛出来的,反正本质都一样。
他感到非常、非常舒爽。
这时她挑眉一笑,递给他一杯饮料:“配这个尝尝。”
他不问那是什么,接过来喝了一大口,随即重重地呛着了;是气泡水!
碳酸的气泡在红肿疼痛的舌头和口腔黏膜上噼里啪啦爆炸,每一下都刺得辣度加倍,疼痛也加倍。
她眼看着他的脸随着呛咳越来越红,嘴角却慢慢上扬,带着笑意和呛辣的痛意断断续续地说:
“我真爱你,BOSS……谢谢你。”
她托着腮看着他慢慢平复咳嗽,望向她的双眼已经变得湿漉漉的,眼圈带着呛出的红。
“好吃吗?”她笑了。
“好吃。”他迫不及待又叉起一口面送进嘴里,“太好吃了。辣千层面配气泡水,简直绝了。我真想给那些不吃辣的罪犯全都灌一份,听他们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的罪行——只要别再被喂这东西,我猜她们什么都愿意做。”
“但要小心其中会有我这种,把它视为美味的人,”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嘴里的火星,“还有你这种,把它当奖励的变态。”
谈正事时不会出现、非私密场合也几乎不会出现的这一类用词轻而易举就引得红手套心猿意马。他石榴红的双眼蓦然发亮,咽下一口面之后开始对着她舔舐叉子,试图勾引她做点别的。
他舔得太用力,以致于红肿的舌尖划过叉子尖端时一下子被弄破,渗出比千层面的酱汁更醒目的红色;而直到她忽然越过小桌来亲吻他,他才从她唇舌的搅拌间尝到自己舌尖的血腥气,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事。
“辣椒配甜铁锈——更有食欲了。”一吻结束后,他忘情地用气声说,“我现在觉得我的嘴唇已经肿了三倍大——它看起来诱人吗?该不会肿得像香肠吧?”
她微笑起来:“放心,它很好。”
在路灯的黄光下,他的嘴唇饱满红润,泛着吹弹可破的光泽。他有意无意用舌尖去舔嘴唇,给它又蒙上更多一层水色。
“接吻让嘴里更辣也更痛了,”他回味着,“我还是第一次尝试这样的吻,再柔软的唇舌沾上辣椒搅动起来都像带着尖刺——我喜欢极了。”
“是啊,丝毫不能掉以轻心。”她赞同道,“本来刚刚好的辣度,这下又有点过头。我们需要一个专供接吻的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