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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想:“希望下一个进来的客人不要买便当。”
凌晨一点,便利店门外已经没什么人经过了。夜宵的摊位开始清场,那股勾人的味道也在渐渐散去。也许是得益于旁边的夜市吧,便利店的便当失去了吸引力,每天都会剩下。店长告诉亨利:“过了赏味期的食物可以自行处理。”于是每天,他的夜班结束时,自行车筐里总会装上几个饭团、三明治,有时还有关东煮。回家倒头睡上几个小时,这些东西就成了早餐。塞缪尔有着做菜的手艺,早上,他会用便利店的小香肠和芝士做一份真正的早餐,绝不是随便应付的那种;而偶然地,轮到亨利做早餐时,他只能端出两份茶泡饭。
学校、公寓、便利店,分别相隔几个街区,形成一个三角形。亨利有一点点存款,加上这份夜班兼职,交完学费只能勉强度日。所以当塞缪尔提出合住的时候,他先是高兴,然后感到一团温热的羞涩,在心底轻轻搅动。他的兄长与他年纪相差不多,却已经是个社会人了。他付了房租的大头,理所当然睡在主卧,亨利自觉地睡在沙发。呆呆每晚睡在他脚边,在这样还没开始供暖,却已经有了寒意的秋天,像个小暖炉。
收银台后面的空调吹得人昏昏欲睡。亨利浑浑地想着塞缪尔。每次回到他们的小家时,门后挂着的皮衣都散发着薄荷和香烟的气息。有时他回来得只比亨利早一点儿,在凌晨两点,坐在沙发上等亨利回来,然后一起去遛狗。在整个城市都睡着的时候,亨利犯着困,跟在塞缪尔后面,像沉在浅浅的梦境中,闲谈许多毫无意义,却十分温暖的话语。比如,便利店的背景音乐是店长选的,他有一整个歌单;又比如,呆呆该有个新的咬咬玩具了。店长是个摇滚乐迷,和这里的很多人一样,喜欢听英国乐队。播放到Don't Look Back In Anger的时候——
休息室里的前辈伸着懒腰,拿着账目本出来交班。凌晨两点,亨利愣愣地看着门外,塞缪尔在路灯下等他。他脚边的呆呆盯着亨利和货架上的香肠,安静地疯摇尾巴。
车筐里再次装满食物,亨利拆开一小袋香肠给呆呆吃。他推着自行车,和塞缪尔一起回家。四下无比安静,只有隐约的摇滚乐,还有呆呆的脚掌轻拍地面的声音。如果不是塞缪尔来接他,他就要一个人走这样寂寞的夜路了。暖和和的困惑和感激压在喉头,塞缪尔在照顾他,他总在某些时候重新发现这一点。身边的人从来没有那些温情的表情,但在他看来,他只是装作冷酷的样子。为什么呢?他想起:By making his world a little colder......想象塞缪尔柔情的模样让他撇了撇嘴,嗓间含着一股笑意。
塞缪尔在前面瞥了一眼亨利,轻牵狗绳让呆呆跟紧。他说:“等你回来再遛狗就太晚了。”亨利仿佛转而站上了制高点,仁慈地放过他哥哥话语中的漏洞。微笑。微笑发生在脸上,让塞缪尔的背影也像是染上温度。他没有转过头,只是又说:“早上你想吃味噌汤吗?”
忽然,亨利觉得自己该给他一份礼物。
这个想法一出现,他本就奇妙的生活就变了模样。早上,塞缪尔果然做了味噌汤,亨利心怀感激地吃下去,又喝了牛奶,推着自行车便冲出楼道。他只睡了几个小时,上午势必要在课堂上补觉,老师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这个想法占据着他的脑子,让他在英语课上的浅眠里翻来覆去地想。攒下的钱有大概这么多,塞缪尔会需要什么呢?也许再攒一攒,但打工被发现的话,三方会谈的家长方他只能请塞缪尔来。冬天就要到了......
“如果能去度假就好了。”他漫无边际地想。钱绝对不够。
仔细想想,塞缪尔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在和这个异父异母的兄长相认之前,亨利对他一无所知。父母辈的关系曾经让他们很尴尬,可搬到一起之后,一切愤懑都轻飘飘地消失了。他的年纪并不大,工作时间飘忽不定,工资数也神秘,但一定比亨利多得多。至少他可以负担完整的房租,而不用和他合租。他有一辆机车,一口漂亮的珐琅锅,还有他精致的胡子。头盔?烤箱?剃须刀?该有的他似乎都有了,他的生活又似乎牵绊在亨利的生活里,一直没有离去。他的机车上留着亨利的头盔;厨房里没有烤箱,取而代之的是微波炉;剃须刀是两人共用的,基础款,没有别的功能。亨利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从衣服的气味中探寻塞缪尔。
午餐是几个昨晚的饭团。午休时间,他心中打鼓,含着莫名的羞涩去请教他的交际花同学:“给在意的人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哎呀,恋人?真看不出来,哈尔。”
“不是!”
他的同学在这方面深有造诣。他严肃地提出:“恋人都会喜欢仪式感吧。玫瑰花,巧克力,总有一个喜欢的。”
“对方不像是喜欢这种的人。”他撑着脸颊,微微地苦恼着。
“哈!果然还是恋人吧。”
亨利给了他一肘,决定今天都不要再跟他说话了。
下午的课比上午还无聊,他干脆离开了学校,脱下校服外套,踏着自行车在大街上闲逛。在繁华的商业街上,精品店里有着巧克力礼盒,永生花,看起来就很贵的香水,但都不是亨利想要的。他触摸着那些长长的价签,慢慢地想:他要送的是更长久,更温暖的东西。能把塞缪尔的冷脸捂暖,能让他面上的冷酷松动一些的礼物。没有恋人那么甜腻,不像兄弟间的直白,也不是室友间的礼尚往来。像是一件质量足够好的外套,一双皮靴,至少要能穿四五年吧。
亨利心下一动,趁着天色还早,向家骑去。
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小卧室,虽然卧室门有锁,但幸好塞缪尔从来不上锁。塞缪尔的身量和亨利差不多,甚至还没有亨利高。亨利打开他的衣柜,映入眼帘的是他兄长的服装收藏——这才是真正的穿搭,亨利的相较之下只能称之为“随便穿点什么”。深秋的皮衣,机车夹克,还有许多亨利叫不上名字的时尚款式。他像是从火中把新剑取出来一样,郑重地把他的外套拿出来。正正好好穿得下。
他一件一件地试过去,有一小半是正好的,更多的是小了一点儿。考虑到款式的不同,亨利确定了他的尺寸:比他自己常买的要小一号。衣柜里的樟脑香气沾染到他身上,还有一丝薄荷的气味,萦绕他全身,久久没有散去。但他已经有这么多外套了,要是亨利硬买一件,没准还会买到重复的款式。他想起偶尔,没有兼职的夜晚,他在家里等塞缪尔下班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取下了头盔,脱下外套,露出衬衣上摇晃的领带,像是大人的证明一样。亨利用手堪堪量着他衬衣的领口,看着衣柜里那些缎面的,丝绸的,故作成熟又暗自乖张的领带。一共不过六七条,对应着每个工作日。他决定了。
趁太阳还没落山,兼职还没开始,他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去了商场。在工资卡里凑一凑,正好够两条好领带的钱。一条给他的白班,一条给他的夜班。这个想法让他的心砰砰直跳,和他一起走进他从没进过的职业男装店。销售员问他:“您要送什么人呢?”他想了一小会儿,说:“我的哥哥。”销售员心领神会,为他展示几款稳重的样式。可亨利总觉得不够衬他。大概是没见过这样送礼的人吧,不在安全区挑选,非要去试那些更私密的款式。在这个逃课的高中生面前,乱七八糟地摆了一柜台的领带。他像是挑选一段未来一样认真地挑选着,直到放学时间,楼下的人流开始密集。他想起塞缪尔早上说的今天要值夜班,从里面挑出两条最符合他心意,和常规礼物差了十万八千里的领带,咬着下唇刷了卡。
他带着高档的购物袋,一路飘飘然地骑往便利店。接班时前辈让他认真点,别像个陷入恋爱的毛头小子,他只能说:“我没有。”塞缪尔不常像昨晚那样来接他,他的下班时间很不固定。亨利想,今天下班之后,如果塞缪尔已经睡下,就明天早上给他;如果还没到家,就一直等到他回来,然后他们一起去溜呆呆。
凌晨两点,冷藏柜里剩下半个货架的饭团,可以让他明天一天都不愁吃饭。购物袋藏在收银台下面,里面凝结了他半个学期攒下来的一点钱,让他最近都没钱外食,却不能让他感到一点失落。摇滚乐的声音响起,睡眼惺忪的前辈打着哈欠出来接班。他一手提着便当,一手提着礼物,从自动门里出来。微妙地下沉着的空气湿而重,让欣悦和温暖的困意冷却了一点儿。他刚要骑上车子,却看到绿灯对面,塞缪尔从家的方向走来,后面跟着呆呆。
亨利没有想到。手上的袋子藏也不是,拿也不是。塞缪尔狐疑地看着他,他一定能看出点什么,但他没有说破。亨利再次感到那团温热的羞涩,在心底轻轻搅动。他看着自己的手,把袋子递给他:“我想送你这个。”
塞缪尔脸上总是平静又冷酷的表情仿佛露出缝隙,露出下面的一点惘然和温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眨着眼睛打开了盒子:两条......很有风格的领带,和大家的不太一样,然而塞缪尔可以说自己很喜欢。但是有一件很不幸的事情是:“我辞职了。”
“啊?”
他居然显出一点暧昧的动摇,只是脸上还平静着:“下班时间太不固定了,不太好。”不太好什么呢?接送他吗?
亨利有些脱力,主要是他的礼物现在送不出去了。“但是......”但是,这也让他很高兴。
塞缪尔拍了拍他的肩,像是一种奇异的安慰。亨利看他的眼神时而烦恼时而喜悦。他在外面牵着呆呆,塞缪尔返回便利店买了几瓶啤酒。按理说亨利还没到喝酒的年纪,但谁在乎呢?
亨利对音乐一窍不通,但他最喜欢那首Don't Look Back In Anger,因为每当它响起的时候,他就可以下班了。现在呆呆盘在他脚下,塞缪尔坐在他对面,凌晨两点半,他们在无言的柔情中饮酒。他想起了那首歌,那句But don't look back in anger, I heard you say. 塞缪尔扯下了领带,并且最近一段时间都不用再系了。亨利的酒量在这个年龄算是海量,他拆开一包鸡胸肉做下酒菜,自己一块,兄长一块,呆呆一块。
礼物的计划彻底失败了,但好像结果也还不错。最后一瓶啤酒被他打开,给两人倒满整杯。酒精味藏在香甜的果味后面,像是暧昧的大人世界。还不如真的买外套呢。亨利孩子气地想。他刚准备扔掉空瓶,却看到拉环背面的一块小字:“一等奖,北海道温泉之旅(双人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