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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康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个夏天的味道。
不是别的什么,只是潮气混着煤灰,在黄昏快落下来的时候,一层一层地浮在老居民楼之间,远处吹过来的风是热的,钻进巷子以后却又带着水汽,黏在人裸露的皮肤上,像一场晾不干的旧梦。
那个年代川渝的小县城总带着一种灰蒙蒙的潮湿感,像锅里永远烧不开的水,夏天尤其难熬,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楼道里终年弥漫着辣椒、花椒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楼房挨得很近,窗户和窗户之间只隔着一根根锈迹斑斑的晾衣杆,洗得发白的校服和旧毛巾一起挂在半空,黏腻燥热的夏风把晾着的衣物紧紧粘合在一起,郑永康在卧室抬头就能看见那些东西在头顶上摇曳着,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漂白水的味道,不知怎得,他总觉得那些分不开的东西是他自己。
那是2003年,县城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早,六月刚过一半,水泥路面就已经被晒出了一层发白的热气,空气里浮着煤灰、尘土和饭菜发馊以后蒸出来的酸味。非典刚过去没多久,街上的人重新多了起来,小卖部门口又开始摆冰柜,电视里整天播着“众志成城”的新闻,网吧恢复营业以后,门口的玻璃上重新贴起了“包夜五元”的红纸。
郑永康那时候十六岁不到,已经快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完整坐在教室里听课是什么时候了,他总在下午最热的时候翻墙出去,校服外套懒散地系在腰上,踩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阶一路往坡下跑,跑去离学校两条街远的黑网吧。
其实最开始班主任还来家里找过一次,骑着一辆掉漆的二八自行车,穿白衬衫,腋下夹着教案本,站在楼道口抽烟,一边皱眉一边对他母亲说,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心思全跑偏了,再这么下去以后怎么办。那天下午郑永康躲在里屋,透过掉了漆的木门缝往外看,只能看见老师那双沾了灰的皮鞋和楼道里一截被夕阳照得发黄的栏杆,他听见母亲叹气,说管不了,他现在谁的话也不听,天天就知道往网吧跑。
郑永康家住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修的职工楼里,楼体外墙已经发黑,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淌,在墙角积出深绿色的霉斑。父亲以前在机械厂做车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三天两头停工,一个月发不下几百块钱,脾气却越来越差,总在晚饭后坐在客厅抽烟,廉价香烟燃烧时散出来的烟雾缓慢地堆积在天花板下面,把吊扇的叶片都熏得发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却吹不散那股长年积压下来的阴霾气。
郑永康很少跟他说话,或者说,他们家已经很久没人好好坐下来说过话了。
很多时候饭桌上的声音只有电视机和筷子碰碗的清脆响声,母亲低着头挑鱼刺,父亲皱眉看新闻联播,偶尔骂一句“现在的小孩一天到晚不务正业”。郑永康埋头扒饭,把所有声音屏蔽在耳膜之外,他不敢插嘴说些什么,因为不管说什么,下一秒筷子就如藤条一般来抽他的肩膀。汗顺着脖颈往下流,后背贴着塑料椅子,黏得发疼。他隐隐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困在盛夏里的河沟,缓慢、浑浊、干涸、没有出口。
他第一次接触电脑,是初中同学带他去网吧。
2000年前后的县城网吧,大多藏在居民楼或者录像厅后面,彻夜亮着灯,外面挂着“电脑培训”“打字复印”的招牌,肮脏的玻璃门推开以后却是另一种光景。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烟味和机器烧得热的塑料臭味,几十台大屁股电脑并排亮着幽蓝的光,键盘被烟灰和汗渍磨得发亮,男人赤着胳膊坐在那里,耳机里是游戏音效和QQ的提示音,偶尔有人大喊一声“操,快推塔”,整个陈旧的屋子都得跟着震一下。
郑永康第一次玩魔兽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倾盆暴雨。川渝夏天的雨总来的突然,灰白色的雨水从老旧居民楼之间倾泻下来,把整条街冲得亮晶晶的,网吧门口的灯牌因为雨水短路而闪烁不止,雨顺着台阶往下流,坐在门口的郑永康看一小股蜿蜒的积水蔓延到他的帆布鞋底,他抬起脚想躲开那一条微小的河,可怎么也绕不出固执的漩涡。
雨还在下,闷雷贴着低矮灰暗的楼群滚过去,像有人拖着沉重的铁器缓慢碾过天顶。网吧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不断掀起,潮湿的雨气裹着廉价香烟和汗味一起灌进屋里,吹得郑永康裸露在外的小臂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坐在有点掉了皮的棕色电竞沙发里,看着自己的鞋尖一点一点被积水浸湿,忽然觉得那场雨像永远下不完一样。
那个年纪的人其实很容易把某一瞬间误认为命运,比如一场暴雨,一盏彻夜亮着的灯,一个陌生人隔着网线发来的消息,又或者是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夜里,胸口忽然浮起的一点想离开的念头。后来郑永康回忆起自己十六岁之前的人生,总觉得像一锅被煮得太久的汤,浑浊、黏稠,翻不出一点新的热气。
他困在那座终年潮湿的小城里,困在吵架的父母、发霉的墙壁和反复重播的天气预报里,困在每一个汗流浃背却依旧看不见出口的黄昏里。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人活着本来就是这样的,要读书,要考试,要进厂,要娶妻生子,要像街边那些沉默抽烟的男人一样,在麻将声和廉价白酒里慢慢变老。可郑永康偏偏不明白,为什么人一定要这样活。
当时QQ正流行,郑永康也赶了潮流注册了一个,注册并不需要什么门槛,他从贴吧里找了一句忧郁文案就挂上当了个人简介。那时候的QQ界面还是灰蓝色的,头像闪动时会发出清脆的滴滴声,消息提醒声唤回了郑永康出神的思绪,他点进刚刚加的游戏交友群里,有人在晒战绩截图,郑永康眯着眼睛看了看,发图片的那人的头像黑乎乎的,点进去一看才发现是一片暗沉的海。
郑永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电脑另一端那些不断亮起又暗下去的头像,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从那片暗色的海里漂浮过来的莹莹灯火。
其实郑永康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是什么样子的,可他盯着那人的头像,莫名觉得海洋应该是静谧的、深沉的、包容的、不言语的。他向那片海发送了好友申请,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复,郑永康撇撇嘴又开了一局,直到夜色暗了,他收拾书包正要下机的时候,同意好友的消息兀地弹了出来。
网吧昏暗的屏幕幽幽亮了一下,那只灰白色的小企鹅轻轻闪动,郑永康背着书包站在那里,指尖还搭在油腻发旧的鼠标上,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积水顺着街边低矮的台阶缓慢往下流,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湿漉漉的暮色里。
郑永康忽然有点紧张。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像小时候考试作弊时被老师从后门盯住,又像夜里做梦突然踩空一级楼梯,心脏轻轻往下坠了一下。他低头盯着键盘半天,手指悬在那里,却不知道该打些什么。
最后还是他先发了一句。
“你也玩魔兽?”
消息发送以后,他忽然又有些后悔,觉得这句话蠢得厉害,刚想关掉窗口,对面却很快回了过来。
“嗯。”
郑永康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忍不住笑出了声,他那时候总觉得话少的人天生就是比别人更神秘一点,尤其是在那个人人都要把QQ签名写得天花乱坠的时候,对方这种近乎冷淡的口吻,仿佛给了郑永康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去探索。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要了一瓶五毛钱的冰饮。玻璃瓶外壁全是水珠,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空气里潮闷的热流。网吧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港片,头顶那台老旧吊扇慢吞吞地转,电视机雪花点很多,周润发的脸在模糊的画面里忽明忽暗,老式音响里传来模糊的对白。
“你是哪儿人?”
旁边几个通宵的人已经趴在键盘边睡着了,耳机里还断断续续漏出游戏的背景音,郑永康低头敲字,对方隔了很久才慢慢回过来一句。
“南方。”
“南方是哪儿?”
“海边。”
“我能听听你声音吗?”郑永康想象着南方的哪个城市,无厘头地来了这一句,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有点蠢,下一秒语音通话就弹了出来。
他的普通话里带一点很淡的南方口音,尾音软,隔着耳机传过来的时候,像潮湿天气里缓慢滴落的水珠。
“你怎么还不睡?”郑永康向老板讨了一支红梅抽,含糊不清地问屏幕那头的人。
“热。”
郑永康当然知道夏天热,可他没想有人能把“热”说得如此疲惫,好像热得并不是盛暑天的气温,而是漫长又无处可逃的生活。
“你叫啥?我叫郑永康。”
“……你哪来的这么多话,”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你叫我张钊吧。”
后来他们越来越频繁地聊天,也交换了电话号码,不过也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郑永康说今天家里人给准备的盒饭难吃,菜都有点馊了;说父亲又逮住他拿钱去上网,用皮带狠抽了他一顿;说职工楼里哪家新生了小孩,晚上哭闹个不止,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张钊上线不频繁,有时候偶尔会回几句,有时候干脆不回。他说今天下雨了,说他那也差不多,半夜三更还打麻将,说回南天的时候衣服晾三天都干不了。
小灵通和座机还没有彻底被手机取代的年代,长途电话费很贵,很多时候他们只能等晚上十一点以后打IP电话,郑永康经常蹲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亭里,耳边是电流杂音和远处夜市的喧闹,他听见张钊那边有风扇转动的声音,有时候还有麻将声和电视声混在一起,像很多人挤在一栋楼里生活。
郑永康总会在深夜想象张钊生活的地方,想象那里狭窄阴暗的楼道、不断滴水的墙壁和永远黏在一起的空气,想象张钊一个人坐在某盏黄昏的灯下面,也许是和他身处的同样嘈杂的网吧里,低头慢慢地打字。他开始隐约觉得,那座自己从未去过的南方城市,比眼前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更为向往,亦或者是熟悉。
他偶尔也会在那个时刻忽然觉得难过,郑永康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或许是学校里尘土飞扬的简陋操场,或许是母亲鬓角冒出的白发,又或者只是因为十六岁的夏天太长了,长得永远都不会结束似的。
直到某天深夜,郑永康从网吧后门跑出去透风,他倚在长满青苔的墙上点上一支烟,张钊忽然给他发来一句话。
“你们那边是不是很少下雨。”
雨正顺着屋檐往下落,街边泥水映着小巷里霓虹灯模糊晃动的颜色,随着雨滴下坠的频率破碎成一个个色块,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手机按键上迟迟落不下去。
人和人隔着几千公里的电话线与信号塔,明明谁也没见过谁,却还是会在无数个漫长无聊的夜晚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生活掰碎了讲给对方听。郑永康后来想,或许正因为那个时候的联系太脆弱了,所以人才会格外珍惜每一次头像亮起的瞬间。没有朋友圈,没有随时随地分享的照片,人们只能靠想象去拼凑另一个人的生活,于是所有情绪都显得格外潮湿而漫长。
他慢慢敲字。
“雨很多。”
打完之后又删掉,最后只剩下一句。
“天天下,烦都烦死了。”
他抬头看向巷口,远处零零散散亮着灯,雨势渐渐小了,空气却变得更闷,湿热顺着领口往身体里钻,连呼吸都带着水汽。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自己会一直困在这里,困在发霉的楼道、没完没了的争吵和凌晨的网吧里,等很多年以后,也会变成那些蹲在麻将馆门口抽烟的中年男人,脸色灰败,沉默寡言,身上一辈子都洗不掉廉价烟草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我也是。”张钊回他,依旧是简短的几个字,他总是这样惜字如金。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郑永康额前汗湿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忽然产生一种极其荒唐的错觉,他觉得世界上这个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有人同他一起被困在这场怎么都下不完的雨里。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