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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尔先生。”
有人敲了敲门,还没等到回复,来者随后风风火火地拧开了门。
棕发的少年闯了进来,果然看见了他的老师微微眯起眼,不悦地看着他。
地下室的停尸房冷得像冰窖,伊索带着口罩,一丝不苟地穿着并不厚实的制服,脊背挺直,他正细心地为这位去世的慈祥妇人整理头发,他端详着对方的脸,这是伊索最喜欢的步骤,而这一切却被自己的助理打断。
“出去。”他的语气是少有的严厉,吓得他的助理又一哆嗦,连忙退了出去。
“失礼了,伦巴萨伯爵夫人。”直到房间里一片寂静,他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一切,站起身,就像是对待一位活着的贵族夫人那般行了一礼,随后走出门。
“我教过你规矩。”他来到走廊上,冷漠地对战战兢兢的少年说,“我不想再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托勒。”
“对……对不起,卡尔先生。”托勒几乎快要哭出来,“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告诉您,那位伯爵大人似乎也来了……”
“无论前来悼念的客人是谁,他们都只是客人。”年轻的入殓师回答,带孩子终究让他觉得疲倦。说实话,他并不喜欢和活人相处,更别提带一个毫无天赋的学徒,十四岁的托勒不仅贪玩,喜欢偷懒,而且有时看到监狱里送来的尸体时甚至会尖叫,更别提一些更糟糕的情况了。
但是伊索·卡尔并不能说后悔他做了这一切,因为他无法拒绝一个濒死的母亲最后的请求,再来一次,他还是不会让那位夫人失望。
他继续按照流程工作,现在这个时代,科技日新月异。殡仪馆的大厅在他接了这笔单子之后全面换上了灯泡,伊索打开它们,微黄的灯光照耀在主台的礼仪鲜花上,这一切他在昨晚都准备妥当了。
“我希望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你能做到安静,克制,不要问多余的问题。”
他说完这一切,便转身离开,他花了一点时间将伦巴萨夫人的遗体盛放在棺材里运到大厅,随后把托勒赶去迎接前来悼念的宾客。他和前来布道的牧师弗里尔简短交谈时,总算得到了一些身体上的歇息。
“真是有些意外,虽然说这些不太妥当,但是您的殡仪馆现在看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如果伦巴萨夫人能看到您给她画的妆容,说不定还会像她小时候那般惊呼起来呢。”
伊索不喜欢这样的调侃,但他还是礼貌地回答,“如果能让她满意,这便再不好过了。”
“噢,她当然会满意,毕竟,她最喜欢的那位客人一定会来,您或许不知道,他们可是挚友呢。”
伊索彻底搭不上话了,他只是礼貌地说了几句没有任何意义的客套话,却没想到牧师越说越来劲,唾沫横飞。
“不过您可千万要小心……”他捏着胸前的十字架,压低了声音。过于用力让他的皮肤上暴露出了根根青筋,他真正的心境显然不如他表面上那般轻松,“无论他看起来再怎么风度翩翩,多么……好看俊美,不过是一个旧时代的幽灵而已,谁知道他从哪里来?一个人怎么可能活了一百多岁还这么年轻……圣灵一定会惩罚他的!”
伊索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看出了牧师的嫉妒,却也早知道那位传说中伯爵的威名。
他不敢说自己不好奇,只能依旧用话术搪塞过去,对伊索而言,将每位顾客完美地,体面地送往彼岸对他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而当一切准备就绪,宾客们陆续登场,伊索站在一旁的角落里,终于在无意间瞥见了那传言中无暇的,如同神祗一般的美貌。
他们没有说错,那美丽几乎像一把无鞘的利刃,瞬间将无辜的路人击碎,从此一提到美丽的时候,头脑中只会浮现出他的容貌。
伊索只是远远看到了对方的侧脸,便瞬间明白了牧师如此愤恨的原因。
伊索不信仰神明,但是如果圣灵不偏爱这个人,那祂一定也会因为对方的美貌而发狂。
而就在他终于能够移开目光的瞬间,那个人却忽然转过头,仿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盯着他,随后绽放出了一个令人屏息的完美微笑。
2
“我很抱歉。”
这是伊索第一次这么对亡者开口,他跟着队伍离开,带着明显因为见到了上流社会的大名人而格外亢奋的托勒,心情却有些沉重。
他本来应该更注重的是伦巴萨的遗容情况,安静地聆听她生前的趣事,可所有人,包括他,都魂不守舍,这导致伊索少有地……有些愤怒。
直到深夜,他终于结束了工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伊索有一点自己的爱好,比如说看书,看杂志,画素描,他觉得自己也许该画下伦巴萨夫人那慈祥的面庞用以证明些什么,但是他的笔尖落下之时,脑海里竟然只剩下了一双蔚蓝的眼睛。
那是那个人的眼睛,而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不可挽救了。
他猛得站起身来,木椅翻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响。粗糙的纸上已经浮现出了一张完美的侧脸,伊索明明只看了一眼,他确信,他只看了一眼,却依旧将对方完整地画了下来。
“卡尔先生?”
这已经是深夜了,这不寻常的声音透过单薄的墙板传到了另外一边,托勒被惊醒,睡眼朦胧地询问了一声。
“只是野猫而已。”他原本不用撒谎的,可伊索还是下意识地找到了借口,他做贼心虚般地将画放在了自己抽屉的最底层,随后关掉灯,规矩地躺在床上。
他刚一躺下,就陷入了一场奇怪的梦,这个梦十分离奇,他只感到头皮传来隐隐的灼烧感,而脖颈被什么东西扎得刺痛,胸部,腰椎都被一同紧紧压迫,连带鼻尖萦绕着一股脂粉味道,他没有戴口罩,而这令他头晕目眩。
伊索刚试图向前走,脚却传来了剧痛,狭窄的鞋面束缚着他的脚趾,脚掌更是如同踩在针尖上,叫他举步维艰。
随后他听见了笑声,那种笑声不出现在伦敦的市民阶级,而是在精致的雕栏画栋里,那些衣物的摩擦声来自于丝绸做的礼服,而他也正自然,优雅地回应那些如同雀鸟般的笑声。
“这很适合你。”他听见了一道非常悦耳的声音,那声音正不遗余力地夸赞他,“一百多年来,我从未见过如此合适的人了,只是你还不太会走路。
“知道企鹅吗?”梦里的声音毫无顾忌地嘲笑着他,”遥远的南边还有一块大陆,那里用一种生物会和你现在一样,一摇一摆地走路。“
伊索不知道企鹅是什么,只觉得哪里都疼,他被彻底束缚,而现在,他无疑正穿着一整套刑具在走路,在做他最讨厌做的事情。
“这是一次羞辱吗?”他定了定神,随即没有再尝试走路,只是冷漠地开口。
“不,不,只是一些可爱的文法描述而已,你一定很疼吧。我知道,我明白,刚开始都是这样的。”
“这只是一次尝试。”那人轻声笑了起来,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声音讲话,“不过,我对结果非常满意,你做得非常好,也许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到时候,我再教你走路吧。”
伊索皱起眉,他刚想反驳,却忽然感觉到了非常强烈的失重感,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天边微亮,他已经毫无睡意,转头拉开了窗帘。晨雾如同缎带一般沉浮在伦敦郊外,这里的空气还算干净,他能听见知更鸟的叫声,它们穿过还未被砍伐殆尽的树林中,发出短促,有些甜蜜的叫声,随后掠过殡仪馆的屋顶,飞向更遥远的平原里去了。
又是一天开始了。
伊索照例接待顾客,用干净的布擦去客人身上的血渍和污物,而昨晚的梦仿佛只是一个插曲,就连那张俊美的脸似乎也没那么让伊索分心了。他这才略略放下心来,专心处理起眼前的事情来。
但就在他和托勒吃晚饭的时候,两名不速之客闯进了他们的殡仪馆。
说闯似乎不太恰当,因为他们确实按照礼节拜访了这里,却并不算礼貌。
“很抱歉打搅您,我是菲欧娜·吉尔曼。”为首的竟然是个漂亮的女孩,她打扮神秘,又有一些异域风情,身上挂着吉普赛人常戴的饰品,此时正在叮铃作响,“不过为了你我的方便,我就长话短说,德拉索恩斯伯爵想请您去他府上工作。”
“抱歉。”他下意识地拒绝,“我明天还有仪式需要参加。”
“伯爵大人不喜欢听到不字,先生,您恐怕没有选择的权力。”少女遗憾地说,“我知道这很突兀,但我们来之前已经通知了您客人的家属,他们很乐意再找一位向您这样尽职尽责的入殓师,比如说……普雷忒特·雷克先生。”
伊索的脸色并不好看,他并不是反感自己的生意被人抢走,而是他见过雷克的作品,那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妆容在任何灯光下都显得如此的滑稽和突兀,他不喜欢雷克先生,从他的手艺到他的为人,伊索都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厌恶。
因此,这种厌恶也衍生到了原本好意相劝的少女身上。
但他知道任性不会带来任何改变,菲欧娜甚至并不介意带上想要同去的托勒,而这在伊索眼里,更像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阴谋早已悄无声息地展开。
3
现在,伊索居然有点庆幸自己来到了这里。
当他走入这个房间的时候,竟然面对着一位病入膏肓的年轻女士,她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近乎已经是一个死人。
而这一切,顿时让他停下了脚步,内心久违地颤动了一下,几乎是刹那,他就明白了伯爵的意思……他竟然想让一个入殓师为一个还没死的人入殓,这是个多么疯狂的事……但伊索,竟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妥。
这房间里除了他和菲欧娜,还有一位侍女,一位牧师,和一个身形高大,手指粗糙的英俊男人,他正局促地单膝跪地,轻轻牵着对方的手,男人颤抖着,眼眶通红,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将那只苍白的,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这是玛琳小姐。”菲欧娜低声为伊索介绍到,“小姐是德拉索恩斯家旁支的后代,若按家谱认真推算,她该算是伯爵的堂侄曾孙女。”
伊索微微一愣,他以为所谓永生之人只是茶余饭后的玩笑话,只是没想到这家人竟然都当真了,菲欧娜对自己在说什么仿佛根本不觉得奇怪,这让伊索打心里觉得诧异。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听菲欧娜继续道,“可惜天妒芳颜,小姐从小身体就不好,来伯爵府以后才好了一些,只是现在,也是强弩之末了。”
“卡尔先生……”玛琳抬起眼,露出一个微笑,她五官柔美,脸色惨白,嘴唇鲜艳如血,可是真的冒昧比较一下的话,却还是不如她的叔祖父那般美貌。
“很抱歉,让您过来……”她的声音纤细柔弱,像一只啼血的夜莺,“只是……祖父最后还是答应了我的愿望,我今晚就要结婚了,您是否愿意为我画一个美丽的妆容呢?”
“我并不介意……但我依旧想确认的是,您知道我的身份和职业。”
“我知道,您是整个伦敦手艺最好的入殓师。”少女笑了起来,可这一下却让她猛地又咳出了一团血块,而她身边跪着的男人急忙拿出潮湿的手帕,轻柔地擦去恋人脸上的血迹,他有些着急,请求少女不要再开口说话伤到身体。
“我只是太高兴了……”少女却显得有些一意孤行,“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我健康时的模样了……卡尔先生,无论这是不是真的,我想以健康的模样死去。安德森,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安德森急忙点头,可他狼狈极了,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原本好看的脸也乱七八糟,于是玛琳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起菲欧娜来。
“快把他带下去吧……好好擦擦脸,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再哭就不好看了呀。”
于是伊索坐了下来,床边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全套的化妆品,带着一股熟悉的脂粉味道。玛琳笑着给他递上了一本相册,这时候她确实有些累了不便再说话,于是侍女便为伊索解释道。
“这是小姐小时候,伯爵给小姐拍的照片。那个时候小姐还没有得病,玛琳小姐希望您能选一张最漂亮的,然后看着她小时候的照片画出小姐长大的,健康的样子。”
伊索感觉自己仿佛对他们奇怪的话都产生免疫了,但他翻开相册,却惊愕的发现,伯爵不仅拍了玛琳小姐,还有许多与玛琳小姐的合照。
因此,他确实看到了那个人身边的玛琳小姐,从穿着襁褓的婴儿,到无忧无虑的女孩,再到坐着轮椅的少女时代……而那位伯爵大人,他那惊世的美貌,真的毫无变化。
伊索的惊骇只在一刹那,他确实没时间在考虑这些,而是经过几番挑选,和玛琳共同选出了最好的一张。
“接下来……我就不说话了……我有点累”玛琳疲惫地说,她微微合上眼,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样躺着,这反而叫伊索更加习惯了。
“失礼了。”伊索微微行了一礼,他先和侍女用芬芳的玫瑰水清洁过玛琳的脸,随即拿起化妆品,轻轻地调配起脂膏与细粉。伊索几乎不用太多犹豫,就能准确得到自己想要的颜色。他轻柔地将它们在玛琳惨白的皮肤上抹开,随后用化妆刷一点点将它们晕染,他用玫瑰香味的腮红模拟出真实的血色,用用梳子和少量香膏整理她早就失去光泽的金发。他照着那张照片,眼睛却时不时地略过伯爵,他在微笑,凝视着镜头,也凝视着伊索。
照片的失真让伊索反而觉得格外不真实,他像是遥远的,只是生活在不可思议的童话故事里一样,而昨天他在葬礼上见到的那个人,只是一个伊索梦到的一个幻影。
不,这实在是太干扰自己的工作了。
于是他像是为了固定照片一般,拿起精致的化妆瓶子覆盖住了伯爵的脸。
又过了一会,大部分的工作已经完成,伊索的眼睛却落在了少女的嘴唇,她很美丽,几乎已经与照片里的她看起来一样健康,他甚至听见了一旁侍女的哭泣和喃喃。
他又一次毫无例外地做到了,只是他省去了很多步骤,他不需要再做防腐,不用缝合,而他在迫近的死亡面前,用他的笔尖再次凝固了美丽的瞬间。
只是那过于鲜红的嘴唇,它的颜色完美,却依旧是病痛的后果。而他刚准备拿起唇膏,却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线。
“就这样吧。”他转过头,这一次他亲眼看见了那张脸,伯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他说着话,却微微抬起头,看向伊索的方向,“玛琳,你现在……美极了。”
“……真的吗?”玛琳轻声问,她朱红的嘴唇微启,伊索刚想阻止,陪伴玛琳从小到大的侍女已经捧着镜子走过去,而玛琳看到镜中的自己,轻柔地微笑了起来。
“原来……这才是我长大的样子。”她依靠在侍女的怀里,望向伯爵,“祖父……您愿意,再给我拍一张照片吗?”
“当然,玛琳。作为留念,我们可以拍很多张。”
很快,许多人涌进了房间,伊索被迫离玛琳越来越远,他有点烦躁,因为他的工作其实并没有完成,他刚刚就不应该犹豫的。现在,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虽然伊索并不算是有身份的名流,但是这场简陋的婚礼还是邀请了他,大个子安德森已经换上了礼服,尽管还是有哭过的痕迹,但是明显宅邸里还有其他的化妆师为他打理了一下容貌。而玛琳则被搀扶着换上了一件不算繁复,但裁剪合体的白色长裙。
他们互诉衷肠,在牧师的见证下交换戒指,然后拥抱,亲吻,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死亡的阴影暂时被喜悦冲淡,伊索反而并不擅长待在这种场合,他坐在无人的角落里,看着伯爵正在使用那台十分老旧的,仿佛来自于上个世纪的摄影机。
玛琳仿佛也十分意外。
“我还以为,您会用最近新买的那一个盒式相机呢……”
“偶尔,总是会想用一些老物件。”伯爵心情似乎也很好,而伊索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他只是有些意外的发现,爱情竟然能让迫近的死亡在此刻,沾染上了更加凄美,令人感到震撼的瞬间。
这样的美,竟然已经让此时的玛琳与伯爵已经不相上下了。
伊索发现他的内心竟然开始生出了一些渴望,他在此时,竟也格外想要得到死亡的垂青。
4
婚礼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就结束了,接下来的时间完全留给情人之间最后的告别,而伊索被安排到客房休息。
直到现在,疲倦终于如同潮水一般蔓延上来,将伊索彻底淹没。
这一觉,他睡得很好,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菲欧娜的声音轻柔地响起了,“抱歉,打扰您了,卡尔先生。”
“玛琳小姐……在刚刚去世了,伯爵大人的意思是请您再次为她整理遗容,随即就安排仪式下葬了。”
“好的。”伊索的脑海里浮现出昨夜少女幸福的笑脸,那双红唇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里,这是伊索唯一的疏漏,而马上,他就能补全这一切了。
这叫他有些兴奋,当伊索跟着菲欧娜来到家族领地上的教堂,而出乎意料的,这里只有伯爵的一个人陪伴着玛琳的尸体,而她的贴身侍女与新婚丈夫却并没有在那里。
“早安,伯爵大人。”
“早安……卡尔先生,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好奇。”
“安德森有些太激动了。”伯爵似乎一点也不悲伤,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伊索,竟然主动解释道,“卡培拉受刺激过大,晕厥了过去,所以这里,就只剩下了我。”
伊索其实不觉得意外,甚至不觉得重要,他的顾客此时此刻,只有玛琳小姐。
他的妆容没有因为死亡而被损坏,几乎没有丝毫变化,伊索却依旧很认真地重新做了防腐工作,他检查完了一切,最后拿起他准备已久的唇膏,轻而缓慢地覆盖住了玛琳小姐鲜红的嘴唇。
“你对死亡的处理简直完美无瑕。”这一次,伯爵并没有阻止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些的?”
“13岁。”伊索并不喜欢这样的攀谈,他觉得自己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处理遗体,而当他做完了这一切,玛琳的脸庞终于完美无瑕,她有着淡粉色的,泛着柔光的嘴唇,含着温柔的笑意,就如同她天生就该如此。那美丽让伊索的眼角也不由得柔和起来,他很少有这般放松和高兴的时候了。
“嗯……”伯爵并不因为他的冷漠而觉得被冒犯,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过桌面,“你很喜欢你的工作。”
“是的。”伊索站起身,他微笑着看着玛琳,而那抹笑意也慢慢地褪去,而当抬起头望着伯爵的时候,笑意已经无影无踪了。
“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请恕我冒昧提出我的请求,我想离开这里。”
“……”他看着伯爵望向他,却又笑了,但这次的笑意和之前他见过的含义完全不同,让伊索想起了要捕猎时的兰花螳螂,“恐怕不行,亲爱的卡尔先生。”
“这是什么意思?”伊索微微眯起眼睛,这是他不悦的前兆。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太混乱了,你的童仆趁乱偷走了德拉索恩斯家族一枚意义非凡的戒指。”他盯着伊索,语气都丝毫没有变化,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所以为了避免一些影响你身份和名誉的麻烦,我只能请求你暂时留在这里了。”
伊索皱起眉,他不觉得和自己相处了两年的学徒会是这样的人。诚然,他大多时候只会给伊索惹麻烦,但伊索知道那只那个年纪的孩子普遍会犯下的错误。
可他没有声张,只是仿佛认清了命运,微微叹了口气。
“那么,悉听尊便,伯爵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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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潜在的共犯,伊索理应并不受欢迎,他对可能到来的监视和囚禁略有猜想,但伯爵却没有这么做。
他邀请了伊索参加了玛琳的葬礼,并请他也在墓穴里撒上一把土。
“如果玛琳还活着的话,她一定会想和你多聊聊天,她比你想象的更喜欢你。”葬礼结束后,他们离开家族教堂。伯爵比伊索想象中的还要随和,甚至还会像个挑剔的长辈那样抱怨,“如果你早些来的话就好了,那样,她也不会因为寂寞,爱上一个打杂的男仆。”
伊索没有搭话,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玛琳,她美丽的忧郁的眼眸,和那张透着健康血色的脸颊,那份美好让他的灵魂暂时忘却一切尘世的烦恼,而是单纯地,畅游在这一片永远宁静的汪洋里。
伯爵却忽然俯下身,凑近了他,于是另一份美丽如同霸道的剑锋撕开了伊索的思绪,他望着伯爵,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见过你的作品两次。”他说,“我一开始想,你也许很擅长复现,就像拍摄一样,将人定格在过去的某个瞬间。但我觉得这还不够,所以我请你来,想让你进行一场大胆地创造,一次超越,现在你的感想如何?”
“确实是一场难以令人忘怀的盛会,伯爵阁下。”伊索内心略有疑问,却并没有将他说出来,伦巴萨夫人的葬礼是伊索第一次见过伯爵,但听这话,伯爵却不是第一次见过他了。
“昨天确实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伯爵微笑着说,“所以当你看向我时,我就一眼认出了你。”
“你十三岁的时候,我们确实见过,只是……那时候的你,对美丽,一无所知。”
他抛下这句意义不明的话,转身离开,伊索微微拧着眉毛,注视着他的背影,随即转向一旁,那个打扮神秘的少女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所以不必匆忙。”菲欧娜却没有丝毫怨气,而是也用一种格外意味深长的语气道,“你也许很快也会习惯的,伯爵阁下是个慷慨的人。”
TBC
